光环:众生训诫在线阅读

来自光环中文百科

原文来自:http://tieba.baidu.com/p/3857173351

序章

我叫斯塔凡·森茨科,我从未想过成为一名恐怖分子。

我的生活绝不会令你欣然神往。简而言之,我只是逼不得已。恐怖主义是地球给我的行为扣的帽子,何必把它径直拔高到道德评判的高度呢,好像你们的战斗真的高尚无畏,而我的就怯懦可鄙一般。话说回来,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别无它意,仅此而已。当你揭竿而起对抗邪恶帝国,可身边却只有寥寥几个升斗小民时,想揪住敌人饱以老拳的唯一途径就是‘恐怖主义’,除此之外,你别无他法。

我刚才也说过了,别动不动拔高到道德高度,你们的手段与我相比也不遑多让。恰巧评短论长正是我的拿手绝活。在星盟将圣萨尔星化为焦土前我在奥斯塔德的一家机械厂里上班,直到现在也经常造点小物件儿练练手。瞧啊,看看我的手艺如何?这是一把十八世纪古斯塔夫风格餐椅的微缩复制品——我正在为克尔斯汀造娃娃屋。埃德温说我要把她宠坏了,可是哪有爷爷不宠着孙女的道理呢?

如果能让我再宠爱内奥米一次,便是肝脑涂地我也心甘情愿。

纵然光阴似箭,也难消我对她的思念之情。他现在快四十二岁了,早就过了摆弄娃娃屋的岁数,但在我心里她依然和当年一样娇弱。

不管怎样,我在晚饭前必须做好这把椅子。为了打磨细节我甚至用上了一整套牙钻。最困难的便是装潢部分了,布料选择必须考究,条纹看上去才不会粗到太过唐突。就算有的部件我无法自己搞定也难不倒我,因为我跟一些手眼通天的家伙是老交情——小片锦缎,厚桦木板,甚至是袖珍铜铆,无所不包。

或是圣赫利战舰。搞定一艘自不在话下。

在我看来那条船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但还是得跟萨弗.菲尔碰个面,商榷一些细枝末节。星盟完蛋后地球觉得自己又卷土重来了,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再次一头扎进殖民地,我们必须有备无患。现如今黑市里枪炮成林船积如山,如此良机岂容坐失?每当帝国轰然垮塌,武器贸易便如火如荼,古今皆然。

不过眼下我还是要专注于造好娃娃屋里的家具,武装威尼斯可以容后再谈。有人推开了身后工作室的大门。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地背对着门,不过都有哪些人能在我家中来去自如尽在我的掌握。

“她一定会爱死这把小椅子,”埃德温在我肩顶张望着。“成套的?”

“我还得再做一张配套的桌子。”

“爸,真有你的,我怎么就没你这份耐心呢。”

耐心么,说到点子上了。我的确充满了耐心,这点无需自谦。当你期盼的答案,复仇和正义遥遥无期时,学会忍耐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埃德温出生时我已年逾不惑,两年之后海达也来到了世间。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组建了第二个家庭。在圣萨尔星上我曾经娶妻生女,但将她们夺走的并非星盟,而是我的血肉同胞,是人类。不管是殖民地当局还是地球政府干的,总而言之确是人类无疑。

这就是我变成恐怖分子的原因。但是切记,那是你们的称谓,与我无关。我敢说就在此时此刻,受命于UNSC的特勤人员的所作所为和我相比也好不到哪去。既然我能无所不用其极,抗议对手使用相同的手段也就没有道理了。交战法则不过是政治家欲盖弥彰的把戏,打仗就会死人,再怎么粉饰都不会让这点看似更加合理。

“你今天去探望你妹了?”我问埃德温。接下来的老一套我简直是门清。“这回她给我做了什么菜?”

“让我给你捎来点腌渍鲱鱼。她说这东西营养丰富。”

“老天爷啊,你不会真把那玩意带来了吧?”

“没,别那么夸张,我就差没在它四周拉起警戒线了。”

“真悬。要不然我非得把这地方彻底消毒除臭不可了。”

“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就假装它味美可口吧,行吗?就当是为了海达。”

“还是留给你吧,千万别在市区打开包装。”

我不算正宗的瑞典后裔。就连腌鲱鱼我都无法容忍,发酵后的品种更是白搭,况且在威尼斯上我们压根就抓不到鲱鱼——只有一种形似鳗鱼还油乎乎的玩意,以腌渍手法烹饪之后瘆人程度犹有过之。另一方面,尽管海达从未到过地球,更别提瑞典了,她对日渐式微的传统习俗的热情却逐年剧增。随着民族散居文化会大异于从前,在摒弃最恶劣的构成部分后它们反而会变得荒诞不经,迂腐拙劣。可我害怕的是海达的性格随我。她太过专注,以致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埃德温随劳拉,无论发生大事小情从来都不萦于怀。

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被人拐走了,等她被找回来时变得……异于往常。不久之后她就患病不治了,他们都知道我觉得是政府绑走了她,然后用克隆体掉了包。

你也觉得我疯了?每个人都这么想。就连我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也这么觉得。可是当我开始寻找真相时,却发现殖民地上的一些家庭以同样的方式痛失爱子。孩子们离奇失踪,没过多久重回父母身边,只是有些异常,没过多久这些孩子就死于多重器官衰竭和代谢性疾病。

所以要么是我们都被丧子之痛逼疯了,要么就是在星盟露面之前一些极端恐怖的事已经降临在我们身上。和为了打赢战争而罹难的几百亿人相比死去的几个孩子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死去的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三十五年的时间并未让伤痛变得麻木。我依然想知道内奥米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有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在有生之年里,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靠,都这么晚了。我必须赶紧做好,然后联系萨弗.菲尔。这事有点好的宛如梦境了,不过如果他真有一条战舰急于出手,那他算来对地方了。试想他竟然胁持一艘足以夷平整颗星球的飞船跑路了。谁会让一群齐格亚尔船员照看一艘战列巡洋舰呢?圣赫利人真他妈有眼无珠。

千万不要对你当年滥施淫威的可怜虫掉以轻心,这可是金玉良言。

我用刚砂板把椅子的细腿打磨平整,然后吹散纤如微尘的木屑。等大功告成后它看上去一定棒极了。

埃德温抿嘴而笑。“现在有时间接见手下了吗……”

“嗯。有人说彼得.莫里茨也掺合进来了,动静不小啊。”

“我用不用去验验新来那批货?”

“不用,放宽心。我去去就回。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呢。”

什么,你说你觉得恐怖分子整天围坐一处摆弄枪械策划袭击?别闹了,我们也得经营工厂,经管庄稼,养家糊口。你我并无太大差别。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社会井然有序,星盟也未曾染指此地。我们的日子过得不赖,所以少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会找你们麻烦。

在我出门前还有时间喷好底漆。这正是令我悔之莫及的遗憾之一:我竟然没抽出时间给内奥米做一间娃娃屋,当时她多想要一个啊。我原本打算时间更充裕再着手此事。她是个聪明伶俐,乐观开朗的孩子,总是乐于探索,永远是一大群朋友中的焦点人物,这让人更难理解为什么没人看到她被人绑架。

我情愿相信她还活着。也许她并不知道我尚在人世,这也是她没来找我的原因,更有甚者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人们常说被绑架的孩子都是如此。

可是如果她依然生活在某个角落,我希望她有良友相伴左右。

好了,完工,多可爱的小椅子。现在该去跟那个卖战舰的火鸡怪碰个头了。

第一章

  • 军情局特战AI黑匣子(BBX-8995-1)
  • 记录于 2553/4/5
  • 分区加密保险已启动

做如下记录确实有些画蛇添足,不过我的记忆力早已今不如昔了。

我还是换个说法吧。在整合故障子程序之后我意识到了记忆体潜在的易谬性。这并不是说我要像人类一样健忘,自欺欺人,或是将虚假的记忆信以为真。就算我的程序段缺失,数据簇损坏,我的回忆依然真实,绝不会被轻易篡改或是覆盖。好吧,给自己的第一条备忘录:记忆缺失令人痛彻心扉,就像提前体验了思维繁冗造成的死亡。第二条备忘录:没错,提醒自己,反复告诉自己大限将至,因为马尔说过,想要遏止对不可避免的死期的担忧,最好的办法就是如痴似癫地反复琢磨,直到自己都烦得不行,这样才能将其抛诸脑后。

不管怎样,我对这段数据进行了加密,如此一来当我再度陷入上次那样的窘境时敌人便无法读取它。我叫黑匣子,大家都叫我BB。我为军情局舰长瑟琳.奥斯曼效力。要不是差点死于强化手术她原本会成为一名斯巴达II期战士。现在我与她手下的秘密行动分队K-5共事——其中包括圣赫利文化专家伊万.菲利普,ODST陆战队上士马尔.吉芬,下士瓦西里.贝洛伊,中士莉安.德弗罗,还有一名斯巴达II,内奥米-010。船上配备了两个哈拉克,亟待调校和泄露修复,分别简称为“阿吉”和“泄露”。我们暗中为圣赫利叛军提供武器,让针对神风烈士的内战打的旷日持久又不温不火,原因在于如果他们一直同室操戈,就没心思重整旗鼓残杀人类了。自打星盟解体后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杂乱无章——按照马尔的说法,还时常搞点假公济私的勾当——叛军这不刚弄丢了一艘战列巡洋舰么。还是老样子,如果我们不插手躲会这艘飞船,那它就会落入恶人手中。干脆炸了它吧,我最讨厌麻烦了。

内奥米的父亲出现在威尼斯星让局面变得乱上加乱,在我看来斯巴达计划的丑恶历史会让我们自食苦果,这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瓦兹内奥米正在威尼斯执行潜伏任务,对此我有不详的预感。

不过现在我得去烤蛋糕了。我需要招募一些有机生物帮手,“臭皮囊”们在这个时候总能派上用场,因为他们都长着我所没有的双手。

而且,我必须承认,这些臭皮囊中有不少是我的朋友。

  • <记录终止>


  • 2517年10月10日,原地殖民地圣萨尔星,奥斯塔德

“亲爱的,内奥米呢?”

斯塔凡·森茨科挂好夹克,他没看到本该挂在衣架上的女儿的书包和外衣,挂衣钩是按六岁孩子的身高量身定做的。要是巴士还没到站,他还有机会把礼物盒藏进工作间。还有五天就是孩子的生日了,礼物的诱惑让她早早就像警卫一样一丝不苟地密切注视着老爸的一举一动。

莉娜走进客厅,用餐布抹了抹手。“忘了么,她去上音乐课了,”她回答。“五点才能到家。”

“你不觉得让这么大的孩子去补课有点太早了吗?”

“你不是认为她已经大到可以自己上下学了么……”

“好吧,这回算你说对了。”

“买到了吗?”

“嗯。”斯塔凡把盒子放在餐桌上,他因为给内奥米找到如此别具匠心的礼物而洋洋自得,为了买到它斯塔凡加班加点才赚到足够的钱,买来这部台灯大小的迷你天象投影仪。“我敢打赌她能认出所有的星星。你可以更换不同的碟片来显示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天象,甚至能从其他星球的角度观看太空。”

莉娜打开盒子,取出投影仪。“至少她在拆开包装之前不会将它误认为娃娃屋。”她必须拔掉烤箱的电源才能将天象仪的插头插进墙上的插槽。“太小了。”

“你觉得她会失望?”

莉娜按下开关,满天星辰顿时出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天体渐移,群星流转,圣萨尔的夜空活灵活现地呈现在厨房中。内奥米一定会爱上这份礼物,要是愿意的话她可以一整宿都不关闭投影仪。对于有时依然怕黑的小鬼头这样的夜明灯还是有些太过成人化了。

“不会,等她看到它之后就会把娃娃屋忘到九霄云外,”莉娜回答。当目光从一颗星移到另外一颗时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多么神奇啊,你觉得呢?”

“还能变换颜色呢。”斯塔凡拨动侧面的旋钮。“快看,这还有多彩设置。你能放大显示选中的恒星和行星,看啊。”他按下按钮,一颗圆盘状的蓝绿色星球从群星中脱颖而出。“就像身临其境登陆致远星一样。”

“行了,赶紧包上,趁她还没回家把它藏好。”

斯塔凡在厨房的抽屉里翻找剪刀和彩带,这才注意到架子上摆放的那套手工玩具家俬中又多了一张椅子。内奥米在新斯德哥尔摩一家价格高的离谱的玩具店里发现那栋娃娃屋后既没哭闹着说‘爸爸我要’也没软言哀求,只有脸上流露出渴望的神情。打那开始她就开始收集各式各样的边角废料,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裁裁剪剪,然后将它们粘到一起做成小家具。她已经做好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现在正在做成套的餐座椅。斯塔凡拿起一张精致的小椅子,用工匠的目光仔细研究,拐角的平直和胶结处的整洁令他赞叹不已。

一时间骄傲涌上他的心头。内奥米几天后才满六周岁,本不该拥有这种程度的娴熟技巧和精湛手工。寻常的六岁小孩还在因为如何把字母写好而苦苦挣扎,而他的女儿已经能测量角度计算比例了。

每对父母都会认为自己的孩子与众不同,但斯塔凡分得清宠爱造成的盲目与事实之间的差异,他知道内奥米绝对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几个月前一名殖民地管理局的教育心理学家拜访了她所在的学校,对她的班级进行了一整套的测试,之后内奥米的老师对斯塔凡和莉娜宣布的结果其实他们早已知晓:内奥米堪称出类拔萃,是处在顶端的少数佼佼者,她的优秀可谓百万,甚至是十亿中挑一。他只希望等她长大后像圣萨尔这样破败的边远殖民地能为她提供施展才华的空间。

不过她对娃娃屋的钟情却有些奇怪。她压根不喜欢娃娃,对扮演公主也不屑一顾。也许娃娃屋中包含的某些细节,比如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才是吸引她的关键所在。

斯塔凡把用指尖捏着的袖珍椅子转了一圈,椅垫却掉了下来。他低声咒骂一句,赶忙把它拿进工作间。他必须把它重新粘好,但愿内奥米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不过事无巨细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只用了一滴粘木胶就把用针织手套指尖部分做成的椅垫粘回到原位。行了,完好如初。他用上个星期就藏在屋子里的红白条纹彩纸把天象投影仪包好。必须找个好地方把它锁起来。内奥米拥有远超实际年龄的自制力,但依然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孩子,总是花上大把时间制作手工或是翻东找西。

他用手指撩开窗帘看了看院外。天色渐晚,她就快到家了。斯塔凡把礼物锁进枪柜,回到了屋里。

“她到哪了?”

莉娜翻了翻炉子上的锅。“我刚给学校打过电话,他们今天加课了。过会儿她就能到家,我估计也就十分钟吧。”

斯塔凡也想将女儿奉为掌上明珠,但如果她真在这样的溺爱中长大会变得畏首畏尾,娇弱无用。以她的聪颖完全可以搭乘想坐的巴士,还明白不能与陌生人交谈。她还带着一块手表,并非亮晶晶的粉色玩具,而是跟成人款式一样的手表,所以她知道时间。巴士司机也会额外留意孩子和老人。起初莉娜并不同意让内奥米独自乘车,这场辩论以斯塔凡的胜利而告终。

即便如此他的担心一点不比莉娜少。这是父亲的天性。

我也知道她长大后还得参加派对,外出约会,要操心的还在后头呢。

当他看电视时能听到莉娜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不安地踱来踱去。前门开了,他原以为能听到内奥米的声音,但几秒种后门又关上了,莉娜走进起居室,穿上了外套。

“我要去站台接她,”她说。“我可不想让她独自在黑暗中徘徊,你要是让我去接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斯塔凡看了看表。真他妈的,莉娜给学校打完电话后已经过了将近半个钟头了。不过他依然可以振振有词地自我辩解。“亲爱的,你也知道她想像大人一样,她可机灵着呢。”

“我知道,但她才五岁。”

“六岁。”

“我走了,看好炉子。”

斯塔凡心里一阵焦虑,他想搞清楚那到底是为父者的过度担心还是符合常理的忧虑。内奥米不是那种会因为贪玩而忘了回家时间的小孩。好吧,他得再多加点班,赚钱给内奥米买部电话了,这样才能让莉娜放心。

他打开前门向外张望。巴士站台离得不算太远,他能看见点缀在公路两侧的成排路灯,还有公园里在灯光映衬下的攀爬架和秋千的轮廓。他原以为会见到莉娜领着内奥米穿过草丛向他走来,但却只看见了莉娜一个人,而她正在舍命狂奔。

哦上帝,上帝啊,不。

他马上就明白出事了。

在他们的距离渐渐缩短的这段时间里,斯塔凡心头涌动着成百上千种让他五内俱焚的可怕念头,车祸,溺水,他心里不停念叨着“上帝啊,我不该让她独自外出,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沿着车道跑了过去。莉娜像炮弹一样一头撞进他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双目圆睁,几近发狂。“她不见了。他联系过调度站了。”

斯塔凡差点背过气去。“亲爱的,别急。你说的是谁?”

“巴士司机。他刚联系过上班车的司机,他说她提前一站就下车了。她就这么下车了。我告诉过你的,我和你说过她还太小啊——”

“那也不过是多走一站而已,不用担心。”斯塔凡情知自己在说谎,要担心的理由何止千条万条。他的心砰砰乱跳。他马上想到了他的邻居们,思索着那些人一直行踪可疑,怪里怪气。每个人都教孩子要警惕陌生人,却忘了告诉他们信任的熟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莫非是因我而起?是我让她变得太过轻信于人?难道这都是我的错?

斯塔凡从口袋里翻出车钥匙。“我沿着车站往回开,一定能找到她。你呆在家里,免得她抄近路回来。”

莉娜浑身颤抖。“他说她以前就提前下过车。都怪你。”

“是,我知道。”

“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耶稣基督啊,莉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白吗?留在家里,没准她比我先到家。”

他倒车驶出门前车道,开上主路。要是内奥米只走了那一站的路早就该到家了。宝贝,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上帝?上帝啊,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的祈求,这么多年你从未眷顾过我的家人,求你在这个紧要关头能显圣一次,保佑我的女儿平安无事,求你了。他沿着巴士的路线开回已经笼罩在夜色中的学校,然后又调头往回开,苦苦搜索道路两侧的人行道,一个行人都没略过。她会不会穿过公园西边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新宅抄近道回家了?想到这里他又驾车折了回去,拐上通往住宅区的车道。

更加可怕的是她也许会走进建筑工地。

斯塔凡放慢车速,按下别在耳上的耳机联系莉娜,却发现线路正忙。她肯定正在打给内奥米朋友们的母亲,问她们内奥米有没有跟她们的孩子在一起。她会走哪条路呢?斯塔凡驾车走过了能想到的每条岔路,但他心里明镜一般,如果孩子真走到如此僻静的岔路上也许早就出意外了。

难道我是在找孩子的尸体么?怎么会?我怎么会有这种混账想法?

他不敢在往下想。拐进门前车道那一刻他多么希望内奥米已经平安到家。他要好好训斥她一通,告诉她应该乖乖到站下车,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吓坏爸妈,然后在接下来几个星期里接送她上学放学。可是他只看到莉娜痴痴地站在前门,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没找到,”她说。

他不知道她是要提问还是想陈述事实。“什么?”

“所有人都联系过自己的邻居,大伙儿都要去找她。我报警了,警察正在发布寻人启事。”

“我也不能傻等着,”谢天谢地,想联系上斯塔凡的母亲要花上几天时间,莉娜的双亲已经好几年不和他们夫妻二人来往了,斯塔凡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卸掉了一份担子,至少用不着琢磨该如何跟他们赔罪,也省得彼此斥骂相互指责了。“这肯定是有预谋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就这样在两个车站之间就这么不见踪影了呢?”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真他妈蠢,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也让人毛骨悚然。他在平板电脑上检索周边地区的地图,脑子里一边又一遍过着村子里熟人的名字,想找出那个他从未怀疑过的绑架犯。内奥米绝不会笨到跟陌生人一起离开。

她可能掉进了排水渠,遍体鳞伤,甚至更糟。

“我也要去找她,”莉娜说。

“不行,你留下。必须有人跟警察谈谈。”

但凡能想到的路斯塔凡都找过了,没找过的都是建筑工地、河流和农场一类的地方,对孩子来说这些地点危机四伏,时常有人在那发现小孩的尸体。在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的担忧就从内奥米会不会对生日礼物感到失望变成了对痛失爱女的恐惧。他挨个给朋友们打电话,全力以赴地指挥搜索,莉娜早就掩住嘴巴哭成了泪人,不停咒骂着斯塔凡

奥斯塔德地方不大,内奥米就读的学校所有的孩子都住在周边八公里内的三个村子里,不像大城市那样每分钟都有孩子失踪。

但这里也没有大城市那种遍及每条街道的监控摄像头。

有人咣咣砸着前门,莉娜飞奔应门,却发现来的不是警察。二十多个拿着手电筒的邻居面色严峻地站在门外,有人牵着狗,还有人戴着狩猎用夜视镜,似乎在短短几分钟里整个村子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斯塔夫,我们一定能找到她,”雅各布说道。他是区议员,属于那种拍拍脑门就能冒出点子那类人。“她才失踪不几个钟头,肯定走不远,何况每台巴士上都装了摄像头。”

全都是安慰傻子的屁话,如果她被人抱上车有摄像头也白搭,这几个小时里她可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到任何地方。斯塔凡稳住情绪,抱了抱莉娜以示安慰。

“有消息就联系我,”他说道,虽然知道这全都是废话。“我会保持开机。”

雅各布知道斯塔凡现在已经急得团团转,需要有人给他出谋划策,于是干脆接过了指挥权。他把大伙分成小组,给他们划定搜索范围,比如主路以北的牧场中的畜棚、泥沼、建筑工地和公园。反正没人建议坐着等警察来。斯塔凡觉得这都是无用功,他不知道那几条狗能有什么收获,但所有办法都值得一试。

逝去的每一分钟都如同不住下坠的地狱之旅一般变成了他人生中最可怖的梦魇。从积满雨水的坑到随时可能倒下来压死不经意的路人的成堆建材,对孩子来说建筑工地遍地都是致命的陷阱。

“她绝不会自己来这种地方。”斯塔凡用一根长条木板探进满是积水的壕沟,水面上倒映着闪烁的安全警示灯。“我了解自己的女儿。”

就在他们拉网搜查水沟时工地的经理也赶到了,还带来六七个手下,他们打开了所有的仓库和锁住的大门,找遍了尚未安装楼梯和地板的半成品房屋。搜索队在工地上一无所获后又来到居民区,每敲开一扇门就有人自愿加入寻找。就算是陌生人眼见有小女孩失踪也无法袖手旁观。

过了一阵斯塔凡的电话响了起来,屏幕上的显示时间是20:05。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他的心跳和如同窒息者一般的呼吸声几乎淹没了莉娜的声音。

“我从洗衣筐里取出一件她的衬衫交给了警察,”莉娜说。“警犬科要的。他们还找来一艘装着红外成像的鹈鹕扫描地面。”

“好,太好了,不过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干等,”斯塔凡说。红外成像,这代表警察觉得她还活着。难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吗?他像攥住了安全带一样紧紧抓着这个信念不放。“半个村子的人都加入进来了,我们一定能找到她,我保证。”

斯塔凡回到车子里呆了几分钟,收听本地新闻。他只是想确认消息已经播发出去了,播音员对内奥米的外贸描述也没出什么纰漏。广播里暂时没什么消息,但他的平板电脑上本地新闻站点上登出了一则寻人启事,结尾附上了内奥米的照片。

一台警灯闪烁的警车停在旁边,开车的警察下了车,斯塔凡降下车窗。

“找到她没有?”斯塔凡问。

“还没有,先生。”警察夹在衣领上的无线电像在默默诉说着什么一般发出含混的通话声。“警犬正在追踪,我们也调取了巴士监控摄像,确认她提前——”

“是的,我们几个小时前就知道了。”

“你看,不少孩子会突然安然无恙地回家,他们有时会玩得兴起忘了时间,然后因为害怕挨训而不敢回家。”

“对,但是内奥米不会,”斯塔凡说。“我的女儿绝对不会。”

斯塔凡开回公交站,眼看着牵着警犬的训犬员忙来忙去却完全插不上手。拴着足有五十米长的狗绳的警犬正在路的两侧来回嗅探,远处的人们正在搜索树丛,透过树木射出的手电筒光线晃个不停。斯塔凡已经忍无可忍,这才上前跟训犬员攀谈起来。

他在铺砖小路上停下脚步。“警犬找到线索没有?我是孩子的父亲,有什么情况你务必要告诉我。”

“先生,他在公交站旁找到一条嗅迹,但没多远就跟丢了。”训犬员朝警犬的方向扬了扬脑袋。“先别操之过急,这个时候下结论为时尚早。”

斯塔凡并不笨,他知道警犬也不蠢。嗅迹在离路边没多远的地方戛然而止说明有人在那儿抱起了内奥米,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她被绑架了,”斯塔凡说道。他霎时觉得说出这种话的自己古怪而疏离,完全不像出自他的口中。“你非常清楚有人绑走了我的女儿。”

在这三个小时里内奥米可能已经被带到离奥斯塔德非常远的地方,或者她早已不在人世了。想到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时斯塔凡一筹莫展,只知道不能继续在这里瞎耗了。他回到车上,漫无目的地乱开,也许他应该回家陪莉娜,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既无助又无能,心中满是负罪感。如果不找点让他分心的事儿做他肯定会憋疯的。

莉娜说的没错,他不应该让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外出。

在他驾车前往新斯德哥尔摩的途中时而祈祷时而怒骂,他走遍大街小巷,查看过每个行人和每台路过的汽车。他想不出绑匪干嘛要把内奥米带到这来,但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他最终接受了现实,这样随机的搜寻根本毫无头绪,这时铃声响起,他一把把电话掏了出来。

“回家吧,”莉娜说。“所有人都打电话来安慰我说会没事,我受够了。”

眼看就要接近午夜时分了,人生在短短几个小时中就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剧变着实令人震惊。

我应该开车去学校接她。

她到底为什么提前下车啊。

到家时邻居们的车仍然停在路边,莉娜孤身一人坐在厨房里,手肘拄在桌子上,电视和广播同时开着,各种设备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得完全听不清里面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似乎是一直哭到现在的,斯塔凡对即将到来的诘问和劈头盖脸的咒骂早已做好了准备。

“抱歉,亲爱的,”他说。“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们一定能找到孩子,她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

“可被拐的孩子不都是这样消失的吗?”莉娜脸上已经不再挂着“全都怪你”的表情,但用不着她提醒斯塔凡已经十分自责了。“看看新闻就知道了。”

斯塔凡想明白了,如果按这个思路想下去用不上一个小时他就得发疯。他还以为自己会坐立不安,老泪纵横,但夫妻二人就这样无视对方的存在,默然不语地坐在餐桌旁,对偶尔来叫门的好心邻居置之不理。警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联系他们一次,但内奥米依然杳无音讯。

“我得出去找她,”斯塔凡说。用不上几个钟头天就亮了,他的上下眼皮不住打架,他不敢相信都这样了自己居然还能犯困。“我必须去。”

莉娜把一壶冷咖啡倒进下水道。“我去,你留下。”

“你确定?”

“我坐着傻等一晚上,已经忍无可忍了。”她拿出钥匙。“我知道她还活着,别跟我说她已经不在了,你敢说一句我立马翻脸。”

“好吧亲爱的,我知道,我全能理解。”

斯塔凡多希望自己不这么软弱无用,他应该更加果断,思维更加清晰,更加刚毅,同时还怒火中烧。他觉得自己是在跟命运讨价还价,就像不说出最可怕的结果或是将它赶出脑袋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一样。内奥米还活着,他们父女二人一定能团聚,不住默念这样的咒语是他抑制思索不堪设想的结局的唯一办法。

他换到另外一个频道,双手拄头,回想着自己可能遗漏掉的细节。有人给医院打过电话没有?也许她出了车祸,医院的人没查到她的身份。

也许……

这种想法太他妈扯淡了。

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必须合上眼睛休息片刻。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醒了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莉娜已经回来了,她站在桌旁,早已泣不成声,话筒被她紧紧地按在耳朵上。“真的?你能确定吗?哦,感谢上帝……”

斯塔凡跳了起来,他凑到跟前听电话里在说些什么,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莉娜放下电话,用双手捂住嘴巴,双眼紧闭。

“老天啊,亲爱的,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他们找到她了,她没事。警察已经把她送进医院,准备做全面检查。”

如释重负的感觉突然袭来,他差点两腿一软瘫倒在地。“在哪?”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就快到清晨六点了。他不是在做梦吧?很好,不是,噩梦终于结束了。“该死,你倒是让我跟他们通个话呀。”

“她真没事。来吧,咱们得抓紧时间。”

“是谁把她带走的?他们有没有对她乱来?”斯塔凡的恐惧已经化为一腔怒火。“我对天发誓哪个混蛋要敢碰她一指头我绝对宰了他——”

“他们都说她没事了,安然无恙,快走啊。”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在哪找到她的?”

“新斯德哥尔摩西南五公里,”莉娜说。“她正坐在公交站台上,巴士司机特意停车查看,她让司机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从奥斯塔德开车过去要一个来钟头。“她跑到那干嘛去了?”

“不知道,她想不起来了。巴士上的安全监控里也没找到她,所以警察决定稍后再找她问话。反正她绝对不是自己徒步走过去的。”

斯塔凡到处翻找车钥匙,这才想起还没致电工厂请个迟到假,唉,简直糟透了。前往新斯德哥尔摩途中他对还是想不通前因后果,根本无心开车。

“难以置信,早上六点才他妈找到她?整整一晚上都没人注意到孤零零的小女孩一个人在大街上?”

“好在有人发现了她,终于。”

“可是在那之前她去哪了?她失踪了足足十二个小时,不可能是自己躲起来了。那些弱智警察是干什么吃的?调来运兵船和警犬都没找到她,一群没用的饭桶。”

莉娜抬手示意他闭嘴。“行了,以后再操心这些,最重要的是她能活着回家,别在说了,求你。”

斯塔凡对将要说出口的话感到羞于启齿,但莉娜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我发誓要是有人敢动她,我一定把他揪出来然后亲手割了他的卵蛋,因为等他落到法庭手里没准会被从轻发落,让他接受社工的——”

斯塔凡,拜托,住口。”

“警察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看在上帝份上,闭嘴行吗。”

最让他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内奥米可能受到了严重惊吓,几乎无法说话。抵达医院后,他们在一名女警的陪同下苦等了将近一小时后医生才让他们探望内奥米斯塔凡稳了稳情绪,他和莉娜走进隔离病房时内奥米正两腿交叉坐在铁架床上,双手放在膝头,她依然穿着那条亮红色的裙子和蓝色的外套,与其说她受到了惊吓到还不如说成是一脸困惑。

莉娜痛哭流涕,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然后才轮到斯塔凡细探究竟。当他抱住内奥米时,她茫然地盯了他好一会,像是在思索“这人究竟是谁”,不过最后她粲然一笑。这让他忧心不已。医生可能给她用了镇定剂。

“哇,宝贝,你是不是跟仙女游历仙境去了?”他说。“她们送了你什么礼物呀?”

“早餐,”她回答。“我吃了鸡蛋。”

斯塔凡瞪着大夫。“你给她用了什么药?她好像有点迟钝。”

大夫耸了耸肩。他不可能知道内奥米正常时是什么样的,至少现在的她绝对反常。“我们没用镇定剂,”他回答,“她既没出现焦虑症状,也完全没有外伤,唯一的疑点是她想不起来是怎么到公交站的。她有没有癫痫或是突发性晕厥病史?”

“没有。”癫痫?怎么可能发生在我女儿身上?“她非常健康,上帝在上,去年她在学校做了一大堆体检,医生没发现任何异常。你瞧,你刚才说没有外伤……”

“没有,如果你问的是她有没有受到侵犯,答案是否定的,我们专门查过。”

如释重负。在经历看似永无止境的煎熬后斯塔凡第一次把气喘匀。“好吧,她以前没得过癫痫。你能确定绑走她的人没给她下药吗?”

“我们已经进行过毒物检测,目前为止没有发现,脑部扫描也未见异常,只是她记不起抵达公交站前发生过什么,更别提是谁把她带到那里的了,而且她现在还有些眩晕。”大夫抚弄着内奥米的长发,对她露齿而笑。“不过早饭可真没少吃,对不对,小乖乖?”

“其他医生都去哪了?”内奥米问。“平时会有更多医生的。”

完全不对劲。斯塔凡看了看莉娜,她也一脸忧色。刚才他还觉得能活着找回内奥米就不错了,现在新的问题又找上了他们。

“未来几天对她多加留意,”大夫叮嘱道。“我提议带她去看神经科医生,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她的失忆症状。可能这只是因为害怕遭到家长训斥引起的,但凡事还是多一个心眼的好。”

斯塔凡内奥米抱上车,放在后座上。她依然紧紧拽着书包不放。斯塔凡盯着她看了半晌,他多么想找到一丝正常的内奥米的痕迹,不过如此奢求也许有点得寸进尺了。内奥米打开书包向内张望,好像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一样。回家的路上莉娜开车,他坐在后排,全程紧握着内奥米的小手,这并非为了安抚孩子,而是为了抚慰他饱受折磨的心。

“这几天不用去上学了,甜心,”莉娜说。“昨晚真是不堪回首,不会再有下次了。”

斯塔凡从不相信内奥米会在惊恐之余不敢跟他交代事情经过,不过凡事都有第一回。医生大概说的没错,就算她是天才儿童面对这样的局面也许只会表现得像个小姑娘。

“宝贝,我们不会生你的气,”他说。“你跑到城里是不是为了再去看看那幢娃娃屋?”

内奥米困惑地盯着他。“什么娃娃屋呀?”

“没关系。”太奇怪了,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比它还要棒。”

“好的。”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好的。”

这回斯塔凡真吓坏了。真出问题了。到家后他把孩子用沙发上的铺的毛毯裹好,整整一天都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的目光离开她片刻。不管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都比平常来得更加安静。当她起身上厕所时茫然地站在走廊里,好像不知道厕所在哪一样,最后还是莉娜领她上的楼。如厕回来后她开始翻书,翻来覆去地看着封皮封底,对书本厌烦地大皱眉头。她甚至没吃完最爱吃的三明治,那可是去边面包夹着炒蛋,小茴香和蛋黄酱又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啊。莉娜早早把她抱到床上,她并未像意料中那样央求着看完书里的最后一章。总而言之她的一切举动都大异于平常。

岂止奇怪,简直诡异。

“没错,我也觉得她生病了,”莉娜叠起毯子。“不管大夫怎么说,她肯定得病了,可能是流感。”

“但愿仅仅是如此吧。”

莉娜抱着双臂看着他。“我们必须对内奥米加倍留心,她奇怪与否尚在次要,我们险些永远失去内奥米。你不能再拔苗助长了,在我们弄清楚发生什么之前,不许再让她单独外出,明白了吗?”

“明白。”

内奥米会忘记娃娃屋这件事真的很蹊跷。有的孩子喜欢什么都是一阵风,可内奥米一旦打定主意用牛都拉不回来。没准她真的去过那家玩具店,看到了玩具屋的价格后才明白她期盼的礼物价格贵的高不可攀,也许她对此十分内疚,又不好意思回家承认这点,于是就想出这么个主意,生怕让爸爸因为没能实现她的愿望而伤心。

得了吧,她确实聪明绝顶,但依然是个五岁小孩——好吧,就算六岁。换个角度想想,她跟她奶奶一模一样,她会装作压根就不想要什么娃娃屋。

斯塔凡买不起娃娃屋,但做一个完全不成问题。又能有多难呢?他可是在机械厂上班。既然他能毫厘不差地切削打磨金属,做一幢娃娃屋和配套的家具也能信手拈来,而且他大可以按照她的喜好量身定制一套。

但造娃娃屋需要时间,内奥米现在就需要能让她振作起来的好东西。他拆开天象仪的包装,摆在她的床头桌上,打开开关,卧室里顿时满是流转的繁星,内奥米睁开了眼睛。

“快看呀,”他说。“整个星系都属于你了,那些看不到的星系也一样。看到那颗星了吗?还有那颗?还记得它们都叫什么名字吗?”

内奥米凝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努力回忆。“不记得,但它们好美。”

换作往常她能叫出所有星座的名字。斯塔凡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的迹象。“这是我们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不过你现在就需要一个惊喜。”

“爸爸,谢谢你。抱歉我没能想起星星的名字。”

“没关系,甜心,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康复如初了。”他把旋钮调到虹彩模式,如果她半夜醒来,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能慰藉心灵的灯光秀。他仰视天花板,爱抚着孩子的头发。既然已经找到心爱的小女儿,其他的一切都已无关紧要。“好好欣赏星星吧。”

第二章

每艘战舰都至关重要,考虑到我军已经无法替换战损飞船,对抗与神风烈士同流合污的渎神者的圣战之成败也许将取决于一艘战舰的得失。因此,当务之急是从奇戈亚尔叛徒手里夺回虔诚判罚者号,而找到她的捷径便是收买另外一名愿意背叛同胞的奇戈亚尔。天幸他们不知荣誉为何物。

————永恒真相仆从首领艾弗.麦德‘特立加姆在位于拉齐尔星的叛军总部对麾下指挥官所做的演讲,该星球曾为人类殖民地新兰奈利


  • 三十五年后,2553年四月,威尼斯星域,隐身飞行的UNSC巡游舰斯坦利港号上

“我说过要‘平整的糖霜’,”马尔.吉芬指着阿吉无奈地说。“还是你来吧BB,他怎么就是听不懂呢?我还以为你修好了他的翻译机。”

BB在斯坦利港号的厨房里投射出朴实无华的盒装化身,马尔德弗罗和阿吉正给奥斯曼的蛋糕添加最后的装饰。阿吉绕着桌子飘来飘去,不时伸出一条触手将藏蓝色的糖霜推得越发参差不齐,不过在细致观察下糖霜的弧形隆起依然有规律可循,符合分形学特征。哈洛克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世人将他们称为“工程师”并不确切,这个头衔完全不及其本领之万一。

“自食恶果了吧中士,谁让你拿全宇宙最精密的活体电脑当食品加工机使唤呢。”

“我这是培养万物大同的包容精神,”马尔说。“懂了没,加强团队协作。”

BB伸出两条投影触手打起手语。哈洛克喜欢别人用本族语言与他们交谈。<分形图形?真爱卖弄。>”

<我们做不出随机花式。>阿吉的表皮闪现出一丝紫色的生物光,如果谁要把他惹毛了,这种光会强得就像通了电的圣诞树。<而且不平整的表面可以让食材的口味更加符合人类的味觉。>

<糖霜必须做得平整一些,>BB比划道。哈洛克确实知识丰富,但人类经常不追求尽善尽美这点让他们伤透了脑筋。<上面还得写字。>

<马尔应该提前指出这一点。>

<你了解人类,他们向来表述不清。赶紧把表面完全弄平。>

马尔抱着膀靠在吧台上,眯缝着两眼盯着阿吉。“他是不是觉得让他做蛋糕有点大材小用才火大啊?”

“怎么会呢,而且这回他完全搞懂你的要求了。”

BB当然知道马尔是在东拉西扯,不过阿吉怎么想就另当别论了。“我就当他有点笨手笨脚好了。”

“都是完美主义惹的祸。”

只要能拿出东西让哈洛克加以改进他们就会忙得忘乎所以,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有时“东西”指的是用料讲究的法式蛋糕,有时指的是“略显”致命的核导弹。道德评判与他们绝缘,让BB讶异的是人类居然将这个特点当做天真无邪,却忘了自始至终暗藏的风险。

阿吉把翻译机的输出切换到轻柔呆板的男声。<表面不平口味才会更好。>

憋了半天才说出口的话似乎让他如释重负,重铺糖霜时他皮肤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生物光,BB不知道这是不是相当于人类在干活时吹着轻快的口哨。

“能在上面加上‘恭贺奥斯曼少将升迁’么?”德弗罗问。“要金字。”

<可以,>阿吉等待着下文。

“用英文,”德弗罗反应过来后立即补充道。

<你们又开始表述不清了。>

BB权当阿吉在责怪她。阿吉埋头于蛋糕上,没用几秒就把它弄得跟约翰逊块规一样平整(块规是检验工具或工件长度的用具,多为厚度极为精确的金属块)。他把触手戳进糖罐,一番忙碌后金灿灿的糖浆丝线出现了。其中一条糖丝像变戏法一样被摆在蛋糕顶端拼成字母,另外两条一粗一细,酷似少将金线饰带的复制品。至于阿吉是怎么用糖变出金属色泽的,估计所有人想破脑袋都琢磨不透。

阿吉在蛋糕四周加上糖做的花边,然后伸出食蚁兽一样的舌头舔了舔触手。哈洛克能以任何种类的能量来源为生,甚至能用插座充电,不过如果有得选的话甜食是他们的最爱。BB觉得这为他们的表面看来的呆萌加分不少。

“谢了,阿吉。”德弗罗像爱抚得宠的小孩一样摸了摸他的后背。“有这手艺你想失业都难。用不用给你和泄漏留几块蛋糕?”

阿吉干完活转身就走。分享食物是一码事,不过对于人类细致琐碎的社会风俗他可提不起兴致。<劳驾,捣成糊状。>

马尔把蛋糕摆上餐盘,退后一步,它的制作水准简直无可指摘,令他赞叹不已。“搞定。BB,菲利普去哪了?”

“在停机舱里闷闷不乐呢。”

“真的?”

“他正发呆呢。”

“因为那些折页头么。”

“他因为没能救他们一命而心存内疚。”

“不过是一群折页头而已。”

“在他看来那是一群妇孺。”

“少来,我这就去踹他的屁股让他回回神。”话虽如此,马尔肯定会把菲利普拽到一边像慈爱的长官兼兄长一样嘘寒问暖,BB现在是翻译“吉芬语”的行家,等他彬彬有礼的时候那才真叫大难临头呢。“天啊,你们都没听过养痈遗患的典故吗,再不让他学得上道一点我可就出手了啊。”

“还是我来吧,”德弗罗说。“本山人自有妙计。”

“尽管挑看不着的地方狠抽。”(原文是不要留下淤痕,原指刑讯逼供时要做的不留痕迹以免被犯人起诉。上述对话需参照前作《星期四战争》。)

德弗罗走向舱门时故意动作夸张地把体恤衫塞进腰带里,然后又捋了捋头发。“可怜的老小子‘菲利斯’,必须让他搞清楚不能对想跟人类拼个你死我活的物种过分亲切。”

德弗罗菲利普有意思,BB一开始还在琢磨是否应该对他们的关系略加疏导以免影响工作,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插手为妙。马尔又摆了摆托盘上的蛋糕,叹了口气。

“怎么,还想再附上一朵红玫瑰以赠佳人吗?”BB嘲笑道。

马尔竖起中指。“瓦兹才是跟斯巴达战士搞出风流韵事的人,这话跟他说去。”

“喂喂喂……”马尔待人接物时时常将心比心,不过有些情况下插科打诨可能效果更好。“中士,你是在担心内奥米还是想念瓦兹呢?怎么你的小兄弟一不在家你就会变得暴躁易怒呢。”

“替所有人操心是我的工作。”马尔又挪了挪蛋糕。“晋升好像并没让奥斯曼喜出望外啊。她没事吧?”

“没事,还不都是因为离权倾朝野又近了一步让她觉得高处不胜寒么,这可比被胜利冲昏头脑更加有益身心健康。能容我失陪一会吗?出于礼节我现在应该去拜会帕拉戈斯基上将了。”

马尔打开餐柜,取出盘子和餐巾。“我还以为你能一心百用呢。”

“我当然来者不拒,不过就怕让你们人类应接不暇。时间的线性不是最让你们头疼的么?”

BB能将自身的意识延伸到相聚百万光年之遥的数千个子系统中,但在同一时间他尽量让可视实体出现于一个地点。决不忸怩做作地搞蹩脚的人形化身,也无需面孔和躯体,在这点上我的信念绝不动摇,这个风格也的确行之有效。他绝不会惺惺作态地模仿人类,只要能细致入微地照顾人类伙伴就足矣了。他分裂出一个子程序,搭载斯坦利港号的即时通讯频道直抵万里之外位于悉尼的UNSC B-6总部,出现在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的办公室中。

正在用上午茶的帕拉戈斯基抬起头对他莞尔一笑,她的面前摆着科纳咖啡,一块糖和两块姜汁饼干。“早上好,BB。咱们刚刚走马上任的少将表现如何?”

“蛋糕已经准备就绪,只等晋升名单正式公布了,长官。”

“稍后我再正式向她致贺电。一切顺利吗?”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能收到威尼斯的定时汇报。”

“我可不是在多管奥斯曼的闲事。”

“您言重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尤其关心内奥米的处境。”

BB沉思了几纳秒,对于AI来说这近乎于永恒。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如果你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不仅仅劫后余生,还生活在威尼斯上,变成了安全防卫机构反恐监察的目标,你会作何感想呢?”

“你有点答非所问。”

“长官,内奥米斯巴达战士,而且是名斯巴达II期,如果你觉得斯巴达战士都靠不住,还能信任谁呢?”

“我要问的也不是这个。”

“哦,明白。”BB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K-5小队亲密无间,战友之间忠诚无限,甘当彼此的坚强后盾。不过无论他们有怎样的个人情感,始终能将工作放在第一位,否则哈尔茜博士早就变成漂浮在宇宙中的冰冷僵尸了,你说呢?”

帕拉戈斯基开怀大笑。“以后我再觉得无聊就反复回味那番景象,真是被你戳中笑点了。”她看了一眼表。“舰队司令部将于地球时间正午发布晋升名单。在你看来奥斯曼会不会因为惧怕接手这份‘工作’而裹足不前?”

“工作”这个词放在这里只可能又一个含义,继承帕拉戈斯基的衣钵,担任海军情报局的总指挥。BB完全了解她最关切的问题在于确保自己的继承人具备真材实料,在军情局里对这种素质更妥帖的描述应该是心狠手辣。当初的军情局饱受竞争对手排挤,只是不起眼的小脚色,经过帕拉戈斯基的苦心经营它成长为独霸一方的精英机构。他们目的明确,行事狠辣,当地球为了自身利益想要压缩某些部门的预算时它们总是被迫打着图存的旗号抗争到底,而军情局就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为了坐到今天的位置帕拉戈斯基埋葬了无数人的生命,BB对此没有任何理想化的幻想,但即便如此就连最心胸狭窄的家伙都无法否认这个女人的精明干练。甚至在她担任舰长期间就能施展与职务不相称的影响力来扳倒上级军官。当殖民地管理局江河日下,殖民地安全部变成烫手山芋时,她以实干家的强硬做派将其接过,立即组建了一支由平民组成的间谍部队,手下的干员此前的经历一清二白,不会忠于其他任何UNSC的成员。

如此的壮举自然需要远见卓识,对此帕拉戈斯基无需自谦。她的目光并未拘泥于自身的寿限,在她身后奥斯曼将接过大权,这么做不是为了玩弄权柄或构建千秋万代的情报帝国,而是为了追求荫及子孙后人的宏伟蓝图。BB的寿命只有七年,能目睹一个人类拒绝让死亡这样的细枝末节阻挠她完成未竟的事业让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依我看奥斯曼需要多经过几次不堪回首的抉择才能变得心如铁石,”BB说。“都是她早年参与斯巴达计划时恰逢人格塑造期造成的麻烦。她的‘缺省设置’是为了达成目标而孤身赴死,为了团队牺牲小我,至于选择派人替她送死显然不在此列。”

“对手下的过分亲密也让我担忧。”

BB挑选措辞的谨慎程度堪比从一盒子原味巧克力里拣出不想吃的咖啡奶皮口味。我怎么会想到咖啡奶皮巧克力呢?天知道它们长什么模样。“上将,我明白对于这类事您不便过多干涉,不过眼下处理关于内奥米父亲的两难境地对于奥斯曼来说绝对是难得的历练。”

既要为奥斯曼服务,有些事还得瞒着帕拉戈斯基,这好比踩着一根头发丝儿粗细的钢丝绳摇摇欲坠,而帕拉戈斯基已经明确表态自己知道BB在耍什么把戏。BB有时怀疑老太太是在试探在紧急关头他会不会撇下自己跟奥斯曼站到同一阵营,毫无疑问他的确会这么做,因为当奥斯曼成为军情局总指挥时将需要BB的倾力协助。帕拉戈斯基九十二岁了,她已经用不可宽恕的高压政策统治海军情报局长达数十年,其间她让有些人永远消失,也让部分人求死不得。而奥斯曼才四十一岁,像帕拉戈斯基那样拿死者的枯骨垒砌王座完全不必操之过急。另一方面,当年在致远星哈尔茜博士管理的新兵训练营里奥斯曼的童年根本是朝不保夕,不胜则死,BB只想知道当她被逼入绝境时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最初的冷酷无情。

而且她从儿时起接受的训练就是杀死同为人类的敌手,除掉殖民地的恐怖分子,而敌我分明,善恶一望便知的外星怪兽侵略军那会儿还没出现呢。她熟悉不义之战,没错,她一定能应对自如,对此BB深信不疑。

BB觉得每次帕拉戈斯基的回答都让让他苦苦等待许久,这就是身为思维敏捷的AI的代价,人类一眨眼的功夫里他脑中的各种思绪已经交锋无数次了,而这段时间只够让她从上衣上拍掉姜汁饼干的碎渣。这种饼干每口下去听起来都像是在啃混凝土,老太太就连选择饼干也喜欢自我挑战。

“很好,”她说。“有消息尽快通知我。”

BB搭载通讯载波回到斯坦利港号上,心情一片大好。他要将喜讯传达给大家,即便对所有人来说奥斯曼的晋升都算不上新闻,他也乐于充当报喜信差的角色,因为好消息总是过度稀缺。他一改往日盒状的投影化身,变成金色信封投射到奥斯曼舰长接待舱的书桌上,出现在她的眼前。

“嗒哒~”投影灯光荡起一阵涟漪。最新舰队晋升名单在每条船的军官起居室中通常被简称为“大单”,是UNSC的官方晋升通知,上面写明了那些军官获得了提拔,而哪些倒霉蛋注定在相同职务上再呆一年或是窝上一辈子。BB打开信封的封口,在鼓点声中抽出一张纸条。“下面揭晓获奖者……老天,没霍加斯舰长的份儿,就连最佳溜须拍马喽啰奖他都未获提名!获胜者是奥斯曼少将!”

听到消息奥斯曼小吃了一惊,身子也向后一仰。“为这事开一瓶库克香槟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开罐军情局配给的牙买加咖啡应该无伤大雅。”

“嗨,乐呵乐呵”BB又变回蓝盒子形状。“何必这么谦抑呢。”

“我总是觉得这是无功受禄。”

“我祝贺的是你能在吃人的军情局拼杀至今,活着取得今天的成就,至于晋升少将什么的不值一提。”

“多谢了,BB。”

奥斯曼甚至没露出一点笑意。多年前她就知道晋升是迟早的事,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她将被攫升为UNSC最有实权的军官,自然而然也是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人,这点不会对外大肆宣扬,却是鲜为人知的事实。BB知道她肩头担子的分量在与日俱增。

奥斯曼耸耸肩,看着BB身后,显然是在观察导航显示器中自己的倒影。“六个月前我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

“亲爱的,你应该把它当成将官风采。”

“行吧,至少真到那天时我不会因为看着太年轻而显得资历不足。”

“打起精神来,忠心耿耿的船员们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BB飘向舱门。“何不到亲自舰桥上一探究竟呢。”

奥斯曼似笑非笑道,“多想广而告之,我手下的水手超级棒。”

“我爱死那部歌喜剧了,想不想给我们唱一段?”

“算了,这可是为了你们好。”(上述台词的梗出自吉尔伯特和萨利文的歌喜剧《皮纳福号军舰》,奥斯曼引用了其中的歌词)

马尔德弗罗菲利普已经在舰桥上了。斯坦利港号上人最多时也不过六名船员,空空荡荡的有点瘆人,内奥米瓦兹被派到地面上执行任务时奥斯曼觉得飞船变得更加空落落的。马尔用好像是从空气过滤器上拆下来的小铁盖子盖住了蛋糕,学服务员的样子用一只手按住。

“里面装的不会是施洗约翰的首级吧?”奥斯曼问。(施洗约翰为圣经人物,曾在约旦河边为犹太人施洗,后引反对加利利分封王希律娶其弟媳而遭斩首)

“除非他变成了果酱夹层蛋糕。”马尔揭开盖子。“祝贺您,长官。”

菲利普快步上前地给她一把餐刀。“我们本打算买点气球和派对小玩意,不过眼下还在打仗只能一切从简了。就算咱们是在打仗吧。”

奥斯曼侧着脑袋,好像在盘算着怎么把蛋糕切成八份。搞笑之处在于如何切蛋糕都能让BB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切成四份代表她没考虑到舰桥之外的小队成员,切成六份则表明她没把哈洛克算在内。大伙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不外乎薪水和退休金啦,在瓦兹内奥米回来前该怎么让蛋糕保存新鲜啦,没多久便无话可聊了(毕竟长官在场)。

“行了,伙计们,该办正事了吧?”奥斯曼舔掉她那块蛋糕上的金色糖霜,然后把它放在一旁。“瓦兹内奥米正在威尼斯伪装潜伏,马尔和德芙随之准备前往接应。当务之急,找到虔诚判罚者号,次要目标:弄清楚武器供应链条,只要持续不断向‘特立加姆供货后者就能不查自明。”

“我昨晚彻夜监听‘特立加姆的无线电通信,”菲利普说。“丢掉判罚者号让他大为光火。通过拼凑线索我们得知,他打算雇值得信任的佣兵追踪萨弗.菲尔,抢回那艘船。萨弗要是被他抓住就死定了。”

“他这么做是为了尊严还是已经山穷水尽了啊?”德弗罗问道。“我知道他手头缺飞船,不过另想办法再找一条船应该会轻松得多。”

“也许他想要的是船上的数据。别忘了判罚者号已经转手过好几次了,鬼面兽圣赫利人窝里斗时用过这条船,然后她几经辗转又到了神风烈士的反抗军手里,舰载计算机里没准装满了不可告人的陈年往事。”

“而且他和我们一样担忧重型装备落到敌人手上,”奥斯曼说。“好,伊万,继续监听,直到找到线索为止。”

菲利普激情满满地点点头。“我猜‘特立加姆会再雇一只‘鸟人’,想找到菲尔需要其他奇戈亚尔的协助。”

BB可以帮菲利普同时监听所有信道,私下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为了防止菲利普错过任何实时通讯。不过人类喜欢凡事亲力亲为。菲利普的专长在于和外星人面对面互动,因为对圣赫利人语言和文化的深入了解,他可以充分发挥说客的作用,还能用摆弄名叫“厄若姆”的解谜球的娴熟技巧让对方惊掉下巴。在人类眼中厄若姆无非是个玩具,这种球形谜题内安装着相互连接的部件,只有按照正确的次序一次转动才能取出放在核心内的石球。不过对圣赫利人而言其中包含了政治文化的双重隐喻,象征着耐心、纪律,以及恪守社会秩序才能功成名就。精通解谜让菲利普变成了他们眼里的大红人。

“伊万,‘特立加姆提出几个星期后需要另外一批武器,”奥斯曼说。“一起去?”

菲利普点头同意。面对机遇他一向来者不拒。“不过能不能先给我来点武器特训?”

“在向婓罗斯上你的等离子手枪不是玩得挺溜的么,”马尔说道,“带上一把就行,这玩意我们应有尽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BB注意到了菲利普的局促。奥斯曼要么没留意到这点,要么就是认为最好装作没看到。她吃完剩下的蛋糕,查看一遍杯子里还剩多少咖啡,然后坐定身子开始研究隔夜的通信资料,谁知道在距离威尼斯二十万公里开外的太空里是不是真有“隔夜”这一说呢。BB无论如何都会监控传入传出巡游舰的每条数据,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就是这艘船。

菲利普返回停机舱,他占领了一间小船舱,当做自己的监听站。泄漏——全名为泄漏修复的哈洛克,他是跟阿吉一起被派遣到斯坦利港号上服役的——一经许可就钻进监听站改良里面的所有设备。BB搞不懂在整条飞船任君挑选的情况下菲利普干嘛要钻进这么个犄角旮旯,不过根据马尔的八卦消息菲利普是把这间船舱当成自己的秘密花园了,对此BB只能信以为真。

AI选择哪条路完全能做到随心所欲。他通过监控摄像头、环境监控器和电源控制机构的各种中继器和线路穿过层层甲板,紧跟着菲利普的步伐,出现在船舱门口。

“抱歉打扰,”BB说。“你没事吧?别因为奈斯‘亚伦要塞发生的事把自己逼得太狠,当地民众自相残杀,内战中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你打算救的那些人没准最后反倒会要了你的命,最好还是让一切遵循自然法则发展,不必过分自责。”

菲利普正在控制台前忙的起劲。“可咱们为了让内战打得势均力敌正火上浇油为精英提供武器,这才叫说一套做一套吧。”

“我明白,人类向来如此,完全罔顾历史上无数次武装不怀好意的第三方最终却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经验教训。”

“哇,你看得比我更加透彻,自叹不如啊。”

“我更倾向于动用特里维廉那样的研究所冷藏库中储存的生物武器,发动全面的生化战争,不过若是如此我们遭到反噬的可能性会更高。”

菲利普挠了挠凌乱的头发,他的做派看起来不像是教授,反倒更像个学生。“其实我在想内奥米的事。”

“想亲她你得先搬个梯子,不过我钦佩你的勇气。”

“我想知道的是他的父亲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你要问军情局是不是计划动用一贯的手法除掉他吧?”

“差不多。”

“但愿别闹到那个份上。”

菲利普似乎想继续追问,但马上打住,岔开了话题。“最近忙什么呢?已经适应受损的子程序了吗?”

“跟人类不得不面对终将到来的死亡一样,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了。”

“我也有一次差点挂了。”

“我知道,因为我也在场,多谢你差点托我当垫背的。”

“别闹,我说的是几年前差点淹死在邦迪城外,跟往常一样,我那天喝高了,不过当我真的明白自己身陷绝境时反倒平静下来,濒死体验平常得让人震惊,甚至有点意犹未尽。所以打那开始我就不太怕死了。”

“挺好的,下回送你参加自杀任务时我就没必要那么内疚了。”

菲利普停了下来,咧嘴一笑,然后认真倾听着耳机里的音频信号。所有人的生活都慢慢回归正轨了,至少应该说事K-5式的正轨。BB迅速检查一遍船员所在的位置。奥斯曼在舰桥上,阿吉和泄漏正在她脚下几层的甲板上围着水回收机敲敲打打,马尔德弗罗呆在各自的船舱里。只不过内奥米瓦兹在两次汇报的间隙里没有消息让他觉得有些恼人。他已经习惯监控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了,感知不到他们就像走在布满无底深坑的小路上。菲利普在向婓罗斯上遭遇炸弹袭击,BB的子程序也在事件中受损,在与受损程序整合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预先考虑到数据的缺失。他觉得数据裂隙就像狂乱的前兆,按照德弗罗的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的坟头上走来走去,直到BB现在才确切明白其中的含义。原本没有躯体的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但他的意识源自货真价实的人类大脑,捐献者曾经是会喘气的大活人,大脑最基本的组成部分是他存在的根本。不知为何,他依然记得那些感觉。

他大可以找出捐献者的身份,但却刻意回避了那些他情愿永远不知道的数据。

无论他是何方神圣,我就是我,他不过是跟我性格有几分相像的远房亲戚。

他将奥斯曼的个人数据置于防火墙的保护之下,如此一来就永远不会因为说漏嘴让她得知根本不想听到的坏消息,奥斯曼选择遗忘,而他的数据完全不为人所知,因此他的情况要更加复杂。他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内奥米是唯一获准开启个人档案的斯巴达战士。看看她得到了什么,撕心裂肺的痛楚,对于了解自己的前生我还是敬谢不敏了吧。

就连奥斯曼都没看自己的档案,虽然她在几年前就获得了军情局的批准。BB屏蔽了对其中细节的回忆,不过他依稀记得当他读到她的档案室是怎么样的感受。

尤为奇怪的是,当时他感到的……是几分释然。

  • 2553年4月,威尼斯新泰恩城,伽罗十字路口

内奥米,你没事吧?”

卡车已经开走了,无论她凝视那辆渐行渐远的车子多久都无法改变刚才看到的事实。几天前她信心十足,几乎信誓旦旦地表示会一切以任务优先,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UNSC士官,斯巴达战士内奥米-010已经回忆不起内奥米·森茨科的身份,也早已记不清在名为圣萨尔的殖民星球上度过的时光,但就在刚才她亲眼目睹活生生的证据,她的亲生父亲,驾着卡车跟她擦肩而过。那个她已经记不起来的男人在等红灯时跟坐在副驾的奇戈亚尔不知在说些什么。内奥米在情报档案里见到过他的照片才不至于认不出他来,但心无所感地翻看某人的照片和亲眼见到本人根本是两码事。

哈尔茜博士曾让内奥米和其他斯巴达新兵相信他们对普通人类的弱点完全免疫,不过她肯定觉得斯巴达战士能和家人面对面地重逢是天方夜谭,对此完全缺乏准备。内奥米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好奇心驱使她向裂痕里一探究竟。

一时间她忘却了自己正身处危机四伏的敌占星球,也忘记了自己正在执行的潜伏任务。她觉得……

她觉得……

她无法描述此时此刻内心中的感受,那种情愫早已被她遗忘,可油然而生的情感却又是如此的难以名状。她只知道刚刚的经历让她心乱如麻。

内奥米,你刚才听到了吗?”

她在平板电脑上重放了刚才的片段。那是我的父亲,是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血肉至亲。她竭力把思绪和情感联系在一起,但只引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负罪感,如同明知自己曾经犯了错误却又想不起到底错在哪里。

内奥米,问你话呢,听到了吗?”瓦兹.贝洛伊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他趴在方向盘上跟她面面相觑。他正用一根手指按着内置耳机。“你听到斯宾塞说什么了吗?”

“什么?”

“他认出了卡车里的奇戈亚尔,正是抢走虔诚判罚者号的家伙,萨弗.菲尔。”

“没错,我确实听到了,‘瓦西亚’。(瓦西里在俄语中的昵称)”她的语气可能有点太过粗鲁。“和往常一样,我的通讯频道畅通无阻。”

可怜的瓦兹,为了表达对内奥米的关心他几乎迷失了自我。因为她无法面对个人档案里的内容,瓦兹甚至愿意代她过目,了解在她被绑架前的生活,了解她家人的结局。他一肩挑起了这份重担,自己来决定哪些内容令人悲痛欲绝,不适合转告给她,在狭小的斯巴达战士人际圈子以外他是第一个真正获得她信任的人。

“算了,现在去追菲尔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说道,就像斯塔凡·森茨科跟此事毫无瓜葛一样。“不过他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你大可以有话直说。”

“什么意思?”

“就当我是马尔,对我直言不讳。”她应该如何称呼自己的父亲?森茨科斯塔凡,还是爸爸?她能想到的所有称呼似乎都不合适。“你一定会推断菲尔会把战舰卖给……卖给森茨科,然后他会用它来对付地球。”

瓦兹启动疣猪驶离停车位开上主干道。“内奥米,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类都对地球颇有微词,至于那些外星人,他们既仇视地球又憎恨自己的政府。欢迎来到威尼斯,牢骚鬼的故乡。”

该死,开始执行任务还不到两天她跟嫌疑人的私人关系就已经将瓦兹置于尴尬境地了。她不想让任何因素阻碍任务的完成,但哈尔茜博士门德兹军士长从来没教导斯巴达战士该如何对待因为他们的行为而恼火不已的战友。

“谁来打报告?”她问。“你来还是我来?”

“咱们最好先告诉斯宾塞。”

“为什么?”

“你就从来没考虑过为什么BB不知道你父亲也在威尼斯吗?”瓦兹不时观察着后视镜。“真搞不清楚我为什么没早点想到这点,那是因为斯宾塞特意把他的资料存进了BB无法读取的数据库,全都存到了他的个人平板电脑里。”

“因为疏忽?”

“可能是在殖民地安全部里养成的老习惯。间谍永远处在疑神疑鬼的状态中,何况他还是个平民间谍,我敢打赌先把所有情报保密起来肯定是他的下意识举动。”

“可是在帕拉戈斯基还在担任舰长时殖民地安全部就已经效忠于她了。”

“对,但他混情报圈的时间可以追溯到殖民地叛乱的时代。”

“话说咱们对他也没知无不言吧?”

“好吧,也许这就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帕拉戈斯基没有意见,我也无所谓。”

内奥米粗略估算了一下,虽然斯宾塞看着没有那么大岁数,但绝对已经年逾六旬。只是她找不到任何不信任他的理由。作为大半辈子都在执行卧底任务的特工,不分享低级情报应该纯粹是出于本能的预防措施,他的性格中哪部分属于原原本本的DCS特工麦克.斯宾塞,哪部分又属于他扮演的麦克.安博利,一个表面看来在新泰恩城过着避人耳目的生活,懵懂度日不求上进的电工,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因为在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扮演后者。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她的父亲?根据档案里的内容当年的他跟殖民地叛军毫无瓜葛,如此一来他的所有罪名也许不过是恰巧出现在此时此地并密谋对地球的复仇。可是除此之外他会不会有其他更可怕的劣迹?在离开圣萨尔,抵达威尼斯之前他又有过怎样的际遇?按照档案里的内容她的爸爸凭借自己的猜测就理清了一半的前因后果——他的女儿被人绑架,然后用一个短命的复制品取而代之,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政府的阴谋,至于剩下的内容就绝对是他意想不到的了。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正确,对于一名产业工人来说他的洞察力真让人啧啧称奇。

老天啊,我在心里已经把他当成“爸爸”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纷乱的思绪会让内奥米放松警惕,她振作精神,把心思放在潜在的麻烦上。星盟未曾染指的威尼斯正常得让人震惊,在她的印象中极少有殖民地能如此平静。极少?这个说法有待商榷,因为我连一个囫囵个的殖民地都没见过,甚至想不起圣萨尔到底是个怎样的星球。新泰恩城的民房和商铺都完好无缺,每栋建筑都布满了在阳光照射下褪色的斑驳锈迹和成片的青苔,这说明它们不是被星盟的大举进攻夷平之后再次重建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颗星球都没有遭到过战火的蹂躏。

她看见一个鬼面兽驾驶小型运兵车向南疾驶而过,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咕噜人喽啰。人行道上一个散步的女人一只手拎着购物筐,另一只手紧紧拽着个小男孩。几个月前还互为死敌的外星人现在却满街乱转还是让内奥米觉得很不适应,不过新泰恩城的确不像滋生叛乱的温床。斯宾塞曾经说过,不管是人类还是外星人,只要想避开当局的纠缠,就能在威尼斯种族混居风险共担的多样性文化中找到庇护所,联结他们的共同纽带通常是被人追杀的窘迫处境。

内奥米不知道这里的外星难民已经和人类已经和谐共存多久了,但是考虑到银河系刚刚打完一场历时三十年的星际大战,即便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这颗星球的包容性依然令人赞叹不已。

不过她没见到过哪怕一个圣赫利人,对于他们她从不心存幻想。武装精英叛军并不代表她喜欢这个主意,唯一的原因仅仅是她必须奉命行事。在战场上她曾经杀死数以千计的精英战士,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能说她做错了么?当然不能,她见过太多经受战争摧残的殖民地,而且遵照军队多年来的教诲,只要能服从命令出色地完成任务她就别无所求了。

无论精英落得怎样的下场都是自食恶果。

“不觉得奇怪吗”瓦兹说。

“怎么了?”

星盟外星人无处不在,就像战争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望着两个开着皮卡经过的奇戈亚尔。“你退伍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是内奥米听到过的最难回答的问题。想为未来做打算先得有个目标。她又能有什么目标呢?一个声音在她的内心深处低声示警,话音含混,细不可闻,向她诉说着隐隐的不安。直到刚才她还在回忆无法参透的情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困惑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退伍的可能,”她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多活几年来享受制定退伍计划的奢侈。”

“是啊,谁都不能随随便便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真想知道朱尔‘穆达玛现在在哪。”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计划大举报复。”瓦兹收起将信将疑的神情,皱起鼻子。“特别是得知他妻子的死讯之后。”

“和‘特立加姆相比我更愿意跟他打交道,至少他见到你就杀心大起,这让事情好办得多。”

瓦兹笑了,不过她的话确实不是笑谈。她不擅长处理现在的情绪,只觉得有些自怨自艾,就像这类事普通人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而她自己却死活都想不通。无能的感觉她并不熟悉,因为别人只赞誉过她的超凡绝伦,还不时强调斯巴达战士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说起那个神棍,”瓦兹说,“就算读不好菲利普的名字,在折页头里他的英语说得也算不赖了。”

“你可能想过他曾经害死了多少ODST么?”

前面又出现一组信号灯,瓦兹放慢了车速。真奇怪,像这样的穷乡僻壤居然有这么多秩序井然的交通路口。“不止一次,”他回答。“精英不需要全职翻译官,那不过是他在战场上的兼差,等到该除掉他时我肯定踊跃报名,完活儿之后晚上就能问心无愧地坦然入睡了。”

又一辆汽车停在他们旁边等信号灯,阴影罩住了他们车子的前排座位。内奥米紧张起来,一只手按住了手枪,伏击总是发生在这样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司机,那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花格呢衬衫。他只瞥了他们一眼就匆匆移开了视线,就算他看到了内奥米的脸肯定也没联想到她跟某人又几分想象。红灯变绿了,所有车辆都正常驶过。

她把手探进外套,又确认一遍麦格农手枪是否还在原位。没了雷神锤盔甲她还是有点没缓过神来,这不光是因为怀念盔甲的助力系统和电子设备,她甚至觉得穿着灰褐色风衣和破军裤比身着三百多公斤油光锃亮的钛合金装甲板显得更加可疑。雷神锤的面罩才是她的真面目,代表了她和情同手足的斯巴达战士队友们戎马半生的共有身份,而身着平民装扮就像扒了她的皮一样,既剥夺了防护能力,又抽离了自我认同感。她从口袋里掏出帽子,用力扣在脑袋上,作为头盔的替代品它简直弱爆了。

“应该是你的眼睛,”瓦兹说。

“什么意思?”

“你跟你爸的相似之处不是头发,而是眼睛。”

从他们手里买走MA5B步枪的军火贩子明显发现了他俩共有的家族特征。他没说出森茨科这个姓氏,也没这个必要,他表情背后的含义内奥米一看便知。她低下脑袋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发现了跟他爸一样的银灰色眼睛,就算把一头金发都染成其他颜色依然于事无补。

“我需要一幅彩色隐形眼镜,”她说。

她扭过头时瓦兹正打量着她的脸。“可以让阿吉做一副,下次无线电通报时我会跟BB提起这事,他曾经接入你的神经接口,应该知道所有的生理参数。”

“是啊,我毫无秘密可言,”她说。“不过那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除外。”

她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用手按着后颈,这种条件反射是为了掩住安装在颅骨上的神经交互界面外接口。阿吉对它进行改良后外部特征大为减少,若是有人靠的够近,哪怕贴得近到令她不堪忍受,透过头发最多也就能注意到跟大多数UNSC士兵相差无几的植入物,这点也能支持他们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伪装身份。他们是内奥米.巴克和瓦兹.戴斯尼,两个来新泰恩城避难的逃兵。装成负罪潜逃藏身于威尼斯的军人总比生搬硬套模仿平民简单许多,人的有些特质是藏不住的。

她又想起了路边那个跟妈妈一起散步的小男孩。在这种缺乏法律约束的环境下长大成人会是怎样的体验?好像跟她想象中的正常生活也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到了。”瓦兹向左转弯开下斜坡,进入破破烂烂的混凝土建筑居民区,斯宾塞在这里过着表面上乏善可陈的威尼斯式生活。“没人跟踪,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斯宾塞正在厨房里做三明治,房子里充满了鸡蛋煎糊的味道。他长了一张满面沧桑,头发灰白,堆满皱纹的大众脸,离电影里的间谍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也让他成为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

“我该去上班了,”说罢他把三明治放进午餐盒。他在本地的民兵基地上三班倒,是外包的修理工,这个身份极大地考验了马尔.吉芬所说的“间谍功夫”。内奥米最佩服的就是他能把情报工作做得悄无声息的本事。斯宾塞是拥有军队工作经历的平民文职人员,后来半路出家当了间谍,如此方便渗透又适合他的工作岗位上哪找去?他的潜入简直天衣无缝。“既然萨弗.菲尔出现了,你们下一步有何打算?”

瓦兹看都没看内奥米。“我们的优先任务是找到虔诚判罚者号。还得按照老办法行事么?”

“对,必须先盯死他,我会在工作之余搜集情报,不过话说他必然拥有能进行空间飞行的转运飞船,因为想在地上藏住两公里多长的战列巡洋舰肯定得把他累个半死。我猜奥兹在轨道上也没发现那么大块头的飞船。”

内奥米好奇等奥斯曼当上军情局的头头后斯宾塞还会不会依然不改口,还是叫她“奥兹”。“如果她那边有消息咱们早听到信儿了。”

“好,咱们这就开始着手盯紧菲尔,”瓦兹说。“或是森茨科。”

“他们常去哪些地方?”

“还不太确定。关于森茨科我现在依然在拼凑各种线索。”斯宾塞啪地一声扣上午餐盒。“这里地方不少住户在我给DCS打工那会儿就是老熟人了,唯独他是生面孔。还记得我刚到这里没几个月吧,我跟你们说过是怎么盯上他的么?”

“没,”内奥米回答。“不过我确实想知道那些照片是哪弄来的。”

“抱歉,间谍当久了,积习难改。他偶尔会到兵营干干修理的零活,不过那不是他的主要生计——我猜他只是想卖个人情。管他呢,你们也知道他们搞起门禁来有多么偏执,于是有天晚上我偷摸翻了翻他们的行政管理文件柜。”他看了内奥米一眼,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反应。内奥米确信自己没有流露出任何神色。父亲,斯塔凡,圣萨尔,对她来说这些依然是单纯而缺乏意义的字眼。“每次他离开威尼斯我都会有所耳闻,因为离开这颗星球所需要的运力非同小可。试想一下,就算你拥有轻型飞船,如果想去其他星球依然需要搭乘具有迁跃飞行能力的大船,而大船都握在民兵手里。有人替他安排飞行时恰巧让我偷听到了。给你们一个入乡随俗的忠告吧,首先要记住的一点就是必须加倍小心。这些家伙不相信任何可能会遭到破解的科技产品,阅后即焚的字条和面对面的交谈依然是史上最佳的保密手段。”

跟当地人一样,斯宾塞也喜欢藏着掖着,至于他这么做单纯是因为隐秘行事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在想关于她父亲的问题上闪烁其词,内奥米就拿捏不准了。不过有个问题她必须要问。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斯宾塞的脸色忽然为之一变,但这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神色。

“朗顿山大道十五号,在市区南边,挨着老采石场。我跟马尔.吉芬保证过把他留给你们处理,所以从来没靠近过他,只是一直在留意他的动向而已。”斯宾塞有些尴尬地耸耸肩。“抱歉,你心里一定不好受。”

“真没有。”内奥米多年前就学会封闭自己的情感,阻隔一切外部干扰。她还是有些凌乱,不过不管她的父亲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都无需让她过分纠结。“如果真是这样,我肯定会让奥斯曼派其他人来。”

“我在奇戈亚尔里安插了帮忙打听小道消息的线人,如果菲尔卖掉了那条船,我肯定会听到风声。不过显然他不会跟森茨科一起杀奔地球奇戈亚尔根本不在乎地球的死活,何况人类还是他们的潜在客户。”

“这么说他们就算攥着战列巡洋舰也毫无用处咯。”

“不符合他们的一贯风格。大型战舰对他们所做的勾当没多大帮助,维护起来还贵的要死。”斯宾塞从门后的挂衣钩上去下夹克。“还是由你们向奥斯曼报告吧,我该出发了。地图拿到没有?”

瓦兹拍了拍口袋。“所有推荐景点尽在掌握。”

“别忘了,因为雷尼斯的事豺狼人还在悬赏你们的脑袋。”

“谁会知道是我们下的手呢,”瓦兹说。“根本就没留活口。”

斯宾塞嘿嘿一笑。“很高兴看到军情局教会你们不少东西。顺便一问,那支步枪卖掉没有?”

“卖了八百七十五块。”

“不赖嘛。出去时别忘了锁门。”

斯宾塞出门半晌后瓦兹还是一言不发。他哼着小曲把咖啡机倒了个底朝天,其实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而内奥米只想听听他的心里话。

“好吧,如果森茨科想买这艘战舰,我只想知道他要拿什么付钱,”他终于说道。

“而且他需要船员,除非他找到像BB一样出色的AI。”

“那他可有的找了,我敢打包票星盟绝对没有那么好的AI。”

“是不是该向奥斯曼汇报了?”

“你让我跟她从何说起啊?”

“就说咱们发现了萨弗.菲尔,而且发现他跟我爸在一起,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唉,她又犯了相同的错误。“抱歉,我不该这么对你这么粗鲁。好吧,我现在就去楼下联系飞船。”

瓦兹点点头。他能理解必须由她亲自来做这件事,这点无须解释。

斯宾塞在地下室里设立了一座小型监听站,还塞进了冰箱和一张破沙发。在这地方工作应该比他在雷尼斯监视圣赫利人时住的废弃矿井巷道舒服多了。内奥米开启连接斯坦利港号的加密频道,接听的是BB。

“别忘了管奥斯曼叫‘少将’,”BB说。“晋升令已经正式公布了,我们还烤了个蛋糕,下回运送补给就给你们捎去两块。还有其他需要吗?”

“隐形眼镜,蓝的黄的绿的都可以,能让我的眼睛颜色变暗一点就行,免得家族特征被人识破。”当她提到与斯塔凡的关系时措辞依然空泛,缺乏感情,但她确实能觉察到其中的古怪,她努力回忆着那份情感,却又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刚刚确认萨弗.菲尔就在新泰恩城,不到两个小时前我们亲眼所见,他跟我父亲在一台车上。”

BB听完几乎沉默了一秒钟。“哦,”他说。“至少你们的搜索范围缩小了。”

“告诉奥斯曼我们正在想办法跟踪萨弗.菲尔并找到判罚者号,两小时后再联络。”

“就没有其他想说的了?”BB问。

“没了。通话完毕。”

她切断线路,倚在沙发上,边抠沙发皮面上的一条裂缝边盘算找到萨弗.菲尔和那辆卡车的搜索路线。

必须时刻提放着他们离开这颗星球。老爸没准只是个被利用的烟幕弹,菲尔跟他掺和在一起肯定另有所图。可是常理表明飞船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原因。我们到底该如何下手?

他们要跟踪萨弗菲尔,如果她的猜测正确的话还得监视她的父亲,无论如何正面接触都无从避免,无论他们如何处置都会牵涉到个人感情。

我真的敢冒这样的风险吗?

而且我刚才在心里居然又管他叫爸爸了。

她等待着奥斯曼的回电,希望奥斯曼能把她撤回船上,因为她暴露的危险实在太高。但是始终没有人来电。她盯着破破烂烂的灰色档案柜上摆着的半打装汽水,犹豫着要不要回到楼上告诉瓦兹已经联系过斯坦利港号,没发生什么石破天惊的大状况。不行,她自己的不安必须优先解决。无论她是不是斯巴达战士,首先无法否认的是她作为人类的身份,而人的大脑总是会想方设法填补未知的空缺。她记忆中的鸿沟正在被渐渐填平,而那道鸿沟的名字叫做“父亲”。

难道下一步就该想到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那又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内奥米把汽水倒进手边唯一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里,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牢牢抓住那个念头不放。外星死敌和显而易见的致命危险的缺位使她心里渐渐浮现出种种过去从未想过的问题。她观察着汽水里的泡沫缓缓上升,然后突然爆裂。

泡沫,加入碳酸的饮料只有在暗藏污垢的玻璃杯中才能形成圆球状的气泡。

有那么一瞬间汽水的表面和她的思绪一样静如止水,化作一扇平整的镜面,直到这平静被晃动所击碎。她终于记起想要回忆什么了。除了能回家与父母团聚之外,那是唯一也是最后一件让她满心期待的事物。

那年她五岁,最多六岁,而她想要的,是一幢娃娃屋。

威尼斯,新泰恩城外五公里

斯塔凡·森茨科提醒自己突击者亚种的奇戈亚尔跟鸟类有许多相似之处,这有助于在跟他们做生意前预判对方的全部意图。

大多数人类都将奇戈亚尔戏称为“豺狼人”,但实际上他们并非犬科动物,而是由爬行类祖先进化而来。斯塔凡觉得有些亚种依然具备十足的蜥蜴特征,其余品种则跟鸟类更加接近,这和地球上有的蜥蜴在进化过程中偶入岔道长出了羽毛和尖喙飞上天空异曲同工。与鸟类最像的豺狼人是来自塔沃的突击者亚种,他们对亮晶晶的东西趋之若鹜,你争我夺,得手后喜欢到处显摆。斯塔凡猜测这是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本能,在远古时代他们会搜集漂亮的花朵和卵石,用来取悦潜在的配偶。当他把车开上通往萨弗.菲尔大宅的车道上时安装在门柱上的彩色琉璃碎片映入了他的眼帘,这么招摇又明晃晃的装潢想看不见都难。

门口站着个咕噜兵。斯塔凡把脑袋探出卡车窗子才能俯视这个小不点。

斯塔凡·森茨科,来拜访菲尔舰长的。”

咕噜人在平板电脑上查了一遍。“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既然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那么——”

“少他妈废话,你少拼了一个‘F’(Staffan),”斯塔凡说道。

“啊,有了。”

“我还你为你们的族人不喜欢奇戈亚尔族。”

“至少他按时发薪水。”

斯塔凡把这当成一个好兆头,对菲尔的怀疑也略微减少了那么一丁点。自打痛失爱女那天起,所有跟他打交道的人都被他先入为主地当成脑袋里装满不可告人企图的骗子,因为他知道就算眼见也未必为实。不过恶行也可以分成三六九等。最高层次的王八蛋恶贯满盈,逮着就该被枪毙,最低级的无非是些臭毛病不断的讨厌鬼,一群小脚色而已。夹在这两个等级中间的是林林总总的各色混蛋,就算他们哪天真的自食恶果也不会有人怀念他们。总体说来,奇戈亚尔族比许多人类更加讨喜,因为他们从不奢谈理想主义。他们只喜欢各式各样的物件,为此不惜动用巧取豪之类的下流手段将之窃为己有,得逞后再转手卖掉,就是这么简单而纯粹。

这就像一场拿亮晶晶的石头迎合园丁鸟喜好(产于澳洲的鸟类)的游戏,不过至少一切都合情合理。

萨弗.菲尔的动机不难理解,因为他的计划碰巧跟斯塔凡产生了交集。他亟需斯塔凡手里大批持有的军火,而斯塔凡也需要被菲尔视为鸡肋的硬货:一艘战舰。

真是天赐良机。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前门上的一扇门板就滑向一边,一根鸟喙一样的嘴巴从门缝里戳了出来,随后大门才完全敞开,放斯塔凡进屋。

“他在办公室里。”说话的奇戈亚尔喽啰是更常见的类蜥蜴种,他朝走廊方向迈了几步,边走边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吠叫。“等着,我去找他。”

客厅没想斯塔凡预想那样极尽奢华,整个房间散发着淡淡的氨水味儿,斯塔凡只能将其形容为烂泥的臭气,家具陈设更是多种风格的奇葩大杂烩,不过每一件都带有镀金或是抛光过的金属装饰。跟典型的奇戈亚尔一样,对浮夸的喜好也是菲尔的软肋。这时菲尔走进了过道,缀满装饰钉和珠子的腰带随着摇晃叮当做响。

菲尔关门时斯塔凡无意中瞥见了另外一个突击者豺狼人,随即听到连珠炮式的愤怒鸟叫,把舰长大人吓得一哆嗦。

哦,那是他老婆,肯定错不了。斯塔凡硬憋着才没笑出声,贵为舰长的菲尔居然会被一只大发雷霆的母鸟连番叫骂,这情景太搞笑了。斯塔凡总是记不住豺狼人生活在母系社会里,因为他见过大多数都是艰辛工作难以糊口的雄性。哈哈,名副其实的妻管严。

菲尔的手下连跑带颠回到屋里,却被一长串叽叽喳喳的怒吼和威吓性的手势撵了出去。菲尔也许是在发泄老婆造成的怨气,也可能只是想提醒这些长得酷似蜥蜴的表亲自己的种族优越性。突击者明显认为他们在奇戈亚尔族中高人一等。

“欢迎。”菲尔的黑色冠羽略微竖起,他的长嘴里长满了成排细碎的尖牙,让斯塔凡联想起翼龙进化成鸟类的中间环节,不过黄色眼睛里纵向开裂的瞳孔却完全属于蜥蜴类。“被人跟踪没有?”

“要是我有这方面的顾虑,”斯塔凡说,“不管对方为何而来,我肯定早就兜圈子开到小卖店浪费他的时间去了。”

“这地方也有间谍。”

“间谍无处不在,不过你也知道他们在这地方活不了多久。”威尼斯是异见分子和罪犯聚居的殖民地,陌生人总是会遇到不期而至的格外关照,只有手段异常高超的间谍才能长时间避开斯塔凡的耳目。“看来你终于把货弄到手了。”

菲尔差点像鸟一样得意洋洋地用嘴梳理羽毛。斯塔凡早就知道他杀人越货的计划得逞了。“机会自己送上门来,岂容错失。”

奇戈亚尔打开另外一道内门,领着斯塔凡进入主室。房间里摆满了贴着金箔的镜子,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是一间家具陈设展示厅的错觉。他这才听到远处其他奇戈亚尔的声音,其中混杂着成年人的对话和一些尖利的叫喊,那应该是孩子们,确切的说应该叫幼雏。斯塔凡不禁暗想,他们当初孵出来时会不会也是毛茸茸的小可爱呢。没等菲尔开口他就坐在了看上去最舒服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他想以此告诫菲尔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搞到那条船的,我要的是细节,”他说。

“你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想确定你没搞什么精心设置的圈套。”

菲尔往后缩了一下脑袋,有些气恼。“圣赫利人四分五裂,又不擅长耍阴谋诡计,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弄丢了大批的战舰。”

“世上哪有真缺心眼的人,”斯塔凡说。“尤其是在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不过话说回来买这条船还是有风险的,若是招惹到圣赫利人他们也许会突然对威尼斯兴趣大增吧。”

战争时期星盟不是没发现威尼斯就是不屑动手,总之这颗星球别说没遭到过焦土轰炸,连皮毛都没伤到一点半点,这无疑让地球当局又妒又恨。斯塔凡消息灵通,他从殖民星球民兵中募集到了足够的逃兵来维持一座运转良好的监听站,外加用奇戈亚尔飞船带来的零碎报告东拼西凑,得到的情报足以让他掌握时局。

星盟势力已经瓦解,把握时局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圣赫利人过惯了让圣西姆人替他们动脑子的日子,如今突然没了主子让他们纠结不已,”菲尔说。“简直是乱作一团。不出所料,就连神风烈士都没能让精英团结一致。当他们无暇顾及自己的重型装备时,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人人都在‘顺手牵羊’,于是其中一个叛军派系就让我带领手下船员把一艘战舰开离船坞。”

“哪一派?”

“一帮宗教狂。”

“然后你们就欣然领命了。”

“当然。”

“只不过没把它开到目的地。”

“那地方正在打仗,让我把船运到这样的目的地我实在爱莫能助,尤其是战争的胜负与我无关的时候。”

“于是你二话没说,开船就跑。”

“没错,至于原因我都跟你重复许多遍了,四瓣脸正忙着自相残杀,根本顾不上我们。”

“好吧。”

“我觉得把他卖个某个顾客才能物尽其用,按照你们的说法这可是个行星杀手,一艘配备舰腹定向能主炮的战列巡洋舰,虔诚判罚者号。”

斯塔凡烦透了这些装腔作势假虔诚的星盟船名,不过这种厌恶出于纯粹的理论。星盟从没招惹过威尼斯,唯一做过这种事的强权政府只有地球。有的UNSC飞船命名可谓把英勇无畏彰显到了极致,这反倒让他尤为痛恨,他只看到这些飞船背后的邪恶帝国除了吸干子民的血汗外一无是处,星盟刚一出现他们便夹起尾巴逃之夭夭。

我及时逃离了圣萨尔,但成百上千万的人没能逃脱噩运。

“似曾相识的名字……”

“丢掉她让圣赫利人大为光火,”菲尔说。“除了政局动荡让战舰变得炙手可热的因素,我还知道这是条有故事的船。”

“正因为如此圣赫利人才会格外火大?”

“我可不敢冒险把他卖给神风烈士。”

“算你聪明。”

“不过我查看了导航计算机里的数据,这条船不久前还参与了地球之战,考虑到你对火力强劲的战舰的兴趣和你跟地球的关系,我一下子就把你当成了最合适的买主。”

斯塔凡努力回忆着是否听过这条船的名字。“你见过被舰腹主炮轰炸过的星球吗?”

“当然,我在星盟服过兵役。”

“我说的是你们自己的星球。”

“没。不过你肯定见过——对,没错,我非常清楚。先跟我说说你打算用这艘船去对付谁。”

“肯定不是你的客户。”

“这么说是人类了。”

“我跟星盟也许有未了的恩怨,不过跟同类的旧帐必须优先算清。”

“因为你也明白——”

“是的,被烧成镜面的城市就不能做买卖了,若是烧死客户一并毁掉的还有商机,我完全了解。”

主动放弃拥有能把星球表面化作一滩熔渣的战列巡洋舰的机会,这样的事恐怕只有奇戈亚尔能做的出来。不过这种选择与道德无关,只因为这么做不符合他们的战略战术,即便把这样的选择摆在他们眼前也会被束之高阁。斯塔凡搜肠刮肚地回顾人类历史,试图想起任何一个在过度扩张和外族入侵为其带来宿命式的终结之前有哪个帝国主动放弃了辽阔的疆域,却一无所获。但奇戈亚尔就是这么特立独行,想跟上他们的思路相当不容易。他们发展科技,开疆拓土,后来却又重回部族林立,以劫掠为生的本色。

他们不讲意识形态,不宣扬天命定数,没有弘扬教旨、启迪心智或是拯救众生的使命感,更没有君临天下的满腔热忱。之所以过这样的生活只是因为他们精于此道,实际上与毁灭相比与他们更喜欢剥夺和占有。

斯塔凡必须理解对手的动机。一旦他搞清楚对方有何图谋便能常立于不败之地,无论他面对的是单独的个体或是整个异星文明。奇戈亚尔不需要重装主力战舰,因为他们既不打算发动入侵作战也不会动辄摧毁星球,而大多数战舰的设计理念都不适用于一击脱离。奇戈亚尔向往动作迅捷,来去如风,更愿意轻装上阵,就连虔诚判罚者号这种吨位相对适中的战舰也有点太过庞大了。

这就是他们的风格,俯冲突袭,啄取食物,然后一飞了之。这种习性并不属于掠食猛禽,倒更加接近食腐鸟。他们变得越来越像鸟类了,活像一群秃鹫。

不,他们更像喜鹊。喜鹊要是耍起混蛋来也能变得相当可憎。

宇宙万物又一次变得合情入理了。斯塔凡早知道这是必然的,前提是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

“你打算付多少?”菲尔问。

斯塔凡的凌厉目光逼得他转开了视线。“先看到飞船再谈价不迟。”

“我需要粒子射线步枪、运兵船和等离子手枪。”

“手枪和运兵船货源充足,不过步枪暂时缺货。”

“暂时缺货?你可是威尼斯最大的军火商之一。”

“言外之意是我会尽力而为,而且你先得让我验验飞船。”

“这代表咱们要进行一次远航……去另外一个星系。”

“没问题。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把它停在院子里,而且我想试试舰腹主炮的威力,咱们先得找到能进行试验的僻静星球。”

“交给我吧。除此之外我另有珍品随船附赠。”

“什么东西?”

“等见到飞船再向你展示。”

菲尔几乎得意忘形了。奇戈亚尔的面部表情和人类完全没有共同点,但是一旦掌握了窍门就能发现意味深长的小动作,斯塔凡就是个中高手。菲尔的脑袋轻轻前后抽动了一下,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大部分雄性奇戈亚尔情绪波动时毛发会变色,但斯塔凡从没见过突击者亚种变过色。他偶尔以为发现了某种端倪,但实际上那仅仅是羽毛晃动造成的偏光而已。

“要是你想搞偷梁换柱的把戏,”斯塔凡说,“先去问问你的海盗同僚们,那些想跟我玩心眼的合伙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是你跟我说你手头有一艘配备舰腹主炮的战舰,我非它不买,你休想用别的破烂货蒙混过关。”

他希望菲尔事先到处打听过。威尼斯的法律自成一派,信不信由你,这里的居民解决纠纷的手段随意得很,就连警察都是多余的。

“等我消息,”菲尔说。“你打算怎么招募船员?”

“自报奋勇的人多得是,”斯塔凡回答。“等我募集人手出现困难时自然会告诉你。”

在回城的路上斯塔凡绞尽脑汁回忆那条船的名字。虔诚判罚者号,他必须搜集它的相关信息,登上飞船时他需要所有与之相关的情报,不能全靠菲尔用来兜售商品的宣传小册。他看了看后视镜,寻找可能跟踪他的车辆,因为在间谍问题上菲尔说的没错。敌对部族的手下,因商结仇的死敌,甚至受雇于某个地球或是殖民地机构的外来莽夫在这里都绝非闻所未闻,威尼斯没有记录往来人口的边检巡逻部门,也根本用不着。对于在其他星球掏不出护照的人来说这里犹如天堂乐土,而且想监控小型飞船的进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让斯塔凡安心的是他们的边防说得上是寓兵于民。如果有人想混进威尼斯,绝对不会乘坐定点航班,他们要么付钱给能捎他们一程的船主,要么是手头阔绰拥有自己的飞船的有钱人。除非他们想跟隐士一样靠野草和耗子充饥,否则早晚都得进城,并最终暴露自己。

然后除掉他们,一劳永逸。

斯塔凡到家时埃德温正跟克尔斯汀坐在花园里。孩子兴高采烈地咯咯娇笑,冲向爷爷。“爷爷!爷爷!我在画画!”

“我孙女真聪明。”他给埃德温使了个颜色:没跟她提起娃娃屋的事吧?埃德温慢慢眨了眨眼睛,表示没有。“爷爷先要去干活,不过等会儿一定回来看你的画,好不好?”

斯塔凡确信克尔斯汀身上有几分内奥米的影子,一定是因为她那金色的长发。可是如果她们之间拥有更多的相似之处会让他更加痛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手?何时才能卸下心头的包袱继续前行?

斯塔凡时不时的问自己相同的问题,而答案永远只有一个:绝不。复仇势在必行,问题需要答案,血债必须血偿。他倾尽毕生精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终于能用唯一一种地球能领受的规劝威逼他们吐露实情——一艘战列巡洋舰。

克尔斯汀拿起玩具小桶和小铲子开始在苗圃边上挖坑,她就是闲不下来。埃德温站起身,跟父亲一起缓步走到没人能听到他们谈话的角落。

“怎么样?”埃德温。“真有这么一条船?”

“是的。咱们马上要拥有一艘战列巡洋舰了。”

“哇。”

“我先得去验货,然后筹措酬金,不过这家伙的确货真价实。真是难以置信,英明神武的圣赫利人居然被奇戈亚尔摆了一道。”

“菲尔还真是胆大包天。”

“对了,那条船叫虔诚判罚者号。”

埃德温眺望了一阵不远不近的风景,然后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你确定真想这么做吗,老爸?”

“怎么了,拥有让地球不敢肆意妄为的大棒有何不可呢?”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真能确定不把飞船交给民兵。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为多年来饱受地球欺压的殖民地讨个说法?”

“等我用完飞船自然会把它交出去,”斯塔凡说。“但在此之前我想要的是。这也是为了报答雷默,要不是他我早就住进精神病院了。”

“好吧,”埃德温说。“我知道你不会做傻事,但我只想劝你万事务必考虑周全。”

“儿子,你爸已经深谋远虑整整三十五年了,不管做什么都不会鲁莽行事。”

这一切对雷默来说已经太迟了,可至少在他临终前知道有人会继续寻访他亲生儿子的下落,也算死得瞑目了。斯塔凡想要的东西是寻常世人难以企及的,他想让政府——谁在乎是管谁的政府——站出来告诉他事实真相。

即便这意味着要将某个类似悉尼的主要城市夷为平地他也在所不惜。

第三章

怠慢一个奇戈亚尔会激起所有奇戈亚尔的公愤,不过幸运的是他们正忙着窝里斗,没工夫共御外侮。

——圣赫利民谚

  • 人类历法2553年4月,耶迪奥星系,塔沃星,麦约城

“他还太小,不可能懂得你的大道理,”艾斯看着自己的数据模块,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她蹲坐在摆在果树阴影下的坐垫上,不知在读些什么。“何况他还是个男孩。别浪费时间了,让他学会坚强就足够了。”

名叫莱科的幼雏张大嘴巴跟在切奥.沃恩身后绕着庭院一路小跑。他都跟着她整整一个早上了,一开始他不停发出吱吱的哀叫,但看样他现在真是饥火难耐了,哀求也变成了急切粗粝的尖叫。有那么一会他放弃了向母球的求肯,转头祖母的怀抱,切奥抬起一只手以示警告。

“妈妈,他正在学习自我克制,”切奥说。“不许喂他。”

艾斯摊开双臂。“反正我也没东西喂他。你为什么不生几个女儿呢?”

切奥攥紧双拳,爪子都扎进了手掌里。战争结束后种种恶事都纷至沓来了。没有可供指挥的飞船,他的母亲也突然打着帮她照看孩子的名义来对她指手画脚。维科草率决定跟几个同伙一起去雷尼斯星寻找钽矿,随后就没了音讯,那个饭桶,他最低限度也应该遵照传统留在家里帮她养育后代。如果趁维科不在家这段时间切奥能另觅新欢,他就用不着回家,也不必痴心妄想能在她的饭桌上觅得一席之地了。谢天谢地她是塔沃种,弃夫择偶全凭她的心情。

“我更喜欢优生优育,”切奥谨慎地回答。

“哈,我看你是想一个不生,好继续在家里作威作福吧。”艾斯用利爪划过显示屏,然后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叹。“我劝你还是打消那个念头。”

“什么念头?”

“大言不惭地讨论建立什么星际舰队,联合部队,真是疯了,人们都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

“昔日里我们的人民团结一致才得以创建星际文明,要不然我们还被困在母星伊安上相互劫掠,凿沉彼此的小木船呢。”

艾斯用一如既往的缓慢语速搪塞掉她的观点。“我儿,要知道必须人丁兴旺部族方能自强,带给你忠诚的并非政治和合约,而是联结家族的血缘纽带。”

“可是仰仗船坚炮利亦可自立自强。过去我们的族人一直明哲保身,避祸消灾,只怕下次大难临头时根本避无可避。”

麦约城上方万里无云,天空中如同下火一般,院子里唯一的庇荫处就是树下这一小块地方。切奥用给自己筑巢相同的方式编织了篱笆,砌了灰泥墙,墙外的笑声和尖叫向她表明去年生的三个男孩正在争抢找到的好东西,就算是最孱弱的孩子先找到的也会被体格最健壮的抢走。她一直试着教会他们合作才能共赢,劫掠奇戈亚尔同胞只会两败俱伤。星盟的例子就是前车之鉴。

“妈妈,我真的不想作威作福,也绝无非分之想,”切奥说。“但我还记得星盟入侵时我们族人屈膝投降的耻辱,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千年吗?现在我们终于摆脱他们了。”

“可他们没能把我们变得跟其他种族那样卑贱可鄙。”

“但是我们一样丧失了自主意志。”

“如今他们已经灭亡,又何必多事呢?危机解除了。”

“或许我们可以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确保历史不再重演。我们拥有武器,拜星盟所赐族人们的战斗技巧炉火纯青,还遍地是先占先得的无主飞船,我总不会是唯一一个发现如此良机的人吧?”

“飞船我们有的是。”

“但都是些没用的小船。我们亟需让来犯之敌三思而后行的重型战舰,还需要严密的组织协调来高效地部署它们。”

“如此说来你觉得武装劫掠有点上不得台面咯?”

“妈妈,我更想让奇戈亚尔受人敬畏,只因为我们复仇的怒火可以蔓延到所有星球,而不是因为小偷小摸。”

切奥又一次躲开莱科。他恼怒地连连怪叫,脚爪扣住铺路石来了个急转弯。他会得到食物,而且吃的会是她能负担得起的最上等的肉食,但她必须让他学会忍耐一时的口腹之欢就能获得更加丰厚的回报。她读过一艘被俘获的人类飞船上计算机数据库里的内容。扁脸猴(对人类的蔑称)用自己的孩子做过试验,有的人类幼崽能抗拒摆在面前的甜食的诱惑,经过一段时间后,比起那些违背指示立即把甜食吃得干干净净的孩子,他们在生活中能取得更大的成功。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对切奥来说却具备非凡的意义。她无法确定自制力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习得的,但如果能将它传授给孩子也许能获得相同的效果。等莱科学会耐心之后,下一步就是教他克制愤怒。切奥要把他训练成一名思想家和决策者,一名富于远见卓识的舰长

她本以为母亲不想与她再做争执,可好景不长,艾斯又从数据模块上抬起脑袋。“星盟没把我们变成圣赫利人那样刻板教条的炮灰,正是因为我们的族人四分五裂,”他说。“因为我们是无政府主义者,是一群乌合之众。这并非弱点,而是我们的长处。任何形式的中央集权都会导致我族的覆灭。”

“那就折衷一下,我们必须变成拥有舰队的乌合之众。”

莱科抱住切奥的双腿不住捶打。他的棕色幼羽纷纷掉下,蓬松的绒毛层会渐渐褪去,让位于翻羽和鳞片,让他变得更加惹人怜爱。但她必须意志坚定。最终他的叫喊变得愈发哀怨,他张开嘴巴凝视着她,接连不断地发出哀嚎。

“把你的兄弟们找来,”她说。虽然他还不会说话,但已经能听懂了。“快去,找到你们的兄弟,把他们叫到这来,然后就给你饭吃,顺便再给你上一课。”

莱科满脸期许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一脸沮丧地朝屋后跑去。切奥心存愧疚,不过这么做都是为他着想。她对他期许甚高,不想让他变成低人一等的拾荒者,在争抢废品中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何必靠掠夺同胞为生呢?这是双输的做法。不过面对母亲满脸的怒容思考这些确实不容易,艾斯的不满溢于言表,她眯起一只眼睛。

“你打算何时动身参加集会?”艾斯问。“因为你那一无是处的新晋配偶帮不上什么忙,我才大老远赶来,在你不务正业时帮你照看孩子。”

“喂完莱科就走,”切奥说。“然后你就能假装当家作主一整天了。”

切奥十分羡慕其他鸟类,它们有的会把年老体衰的母鸟赶出巢穴,有的成鸟会把幼雏撵走,逼它们自立门户。它们明显比奇戈亚尔更懂得持家之道。

我们会越来越像鸟类,要向它们学习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三个略微年长的男孩冲进庭院,基齐和戈恩追逐着块头最大的西克,他手里攥着一把手工制作的弹弓。切奥不记得哪个孩子有这样的玩具,这东西肯定是从其他巢群的孩子手里偷来或是抢来的。西克贴墙而立,把战利品高举过头,推开两个稍小一些的兄弟。莱科被甩在了后面,被树根连绊了几个趔趄。

“妈妈,这不公平!”戈恩说。“让他还给我,妈妈!”

“如果你不能自己抢回来,”她措辞谨慎地说,“没人会把它施舍给你。不如你们达成协议一起玩怎么样?每个人都能用相同的时间,这样不光大家都能玩到,还能提高瞄准技巧,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他们就像看着疯子一样望着她。戈恩忽然咬住西克的胳膊,两人扭打在一起。切奥快速上扇了孩子几个耳光,这才迫使他们分开。他们不情愿地站在一旁,六只眼睛都盯着放在地上的弹弓。

“省省力气对付外人吧,”她厉声道。“你们自己选,要么接受西克获胜,要么达成协议,你们也可以像愚昧无知的昂苟伊人那样胡打瞎闹,到时别怪我拿你们的肉喂其他兄弟。”

三个孩子垂下脑袋。“好吧,妈妈。”

“不许再胡闹,现在我要出门,如果我听说谁敢给祖母惹麻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孩子们钻进房间不见了,只留下一片偶尔被虫鸣打断的寂静。莱科坐在切奥的脚边仰视着她,这次闭上了嘴巴。

“很好。”她指了指地面。“呆在这,我去给你拿吃的。”

她没指望他能听话,不过当她打开通往储物间的门时回头一看,孩子并没跟来。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她取出一些软浆果,切下一小片撒着酶粉的沃伊肉排。莱科已经过了喂流食的阶段了。

“过来,”她说。她并没把食物直接扔进他的嘴里,而是放在小碗中,摆在他轻易能够到的地上。她的母亲对此嗤之以鼻。“你能忍住吗?能不能等我数到十?”

她不知道莱科懂不懂数字的概念,但他已经能识别单词了。她弯下腰,身体的影子罩住了孩子。

“一,二……”

“你应该嚼碎了喂他,”艾斯说。“我看用盘子喂他们绝对是个馊主意。”

“……五,六……”

“在你能自己撕咬食物前我都是嚼碎了喂你。”

“……九,十。”

莱科一头扑倒食物上,脑袋都扎了进去,叼起肉食仰头咽进肚子,虽然吃相甚是不雅,不过至少他能独自进食了。

而且他学会了等待。骄傲让切奥大喜过望。“聪明的孩子!我的儿子既聪明又耐心。”她拿吻部爱抚着孩子,用牙齿梳理他的毛发,他的喉咙深处发出本能的低吼,警告她“滚远点,这都是我的”。“妈妈,看到了么?我将来一定会以他为荣。”

艾斯没吭声,切奥把这当成她默认自己认输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动身从塔沃前往达科斯,那只是穿过环绕耶迪奥星系诸多小行星和卫星组成的星带的短途旅行。能再次驾驭飞船让她觉得十分受用。她把卸任前指挥的最后一艘飞船,名为欢愉之启示号的步道船收为己用,并且迫不及待地把它改名为英杰号,其时星盟内战正打得如火如荼,根本无暇顾及这等琐事,至于现在驾驶的魅影运兵船则是她的私人座驾,从那个圣赫利驾驶员手里夺取这条船时对手犯了个致命错误,他低估了这些低等种族的能力和决心。切奥花了几个星期才除掉驾驶舱里烂肉的臭味。她原以为飞行员能念及多个循环以来他根本无福消受的效忠乖乖交出飞船,可那个蠢货偏偏决定负隅顽抗,最终却没能得逞。

时至今日依然有不少奇戈亚尔选择为精英效力。人类管这叫什么来着?“虔诚信徒”。叛徒,全都是叛徒,居然软弱幼稚到相信神奇的魔力。

在达科斯举行的会晤不过是场非正式的集会,在亟待重整秩序的非常时期召集这样的会议,奇戈亚尔对此举的信任恐怕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式的买卖也强不到哪去。切奥听到坊间传言,各氏族将再次齐聚一堂,交换关于战后银河现状的情报,这才决定参加集会。

而且会议也会提到那些重装备的下落。可惜我们没有及早下手,刚发现星盟裂痕的时候就应该把尽可能多的装备据为己有,圣赫利舰长们豪夺的飞船比他们多了不知多少。

即使刨除在战争中毁掉的飞船,不知所终的战舰数量依旧相当可观。圣赫利元老们中饱私囊,抢了飞船就开回自己的要塞去了。切奥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依样葫芦罢了。

她气势十足地围着空港绕了一圈,寻找熟悉的飞船,目睹这么多的运兵船和轻型战斗机被从星盟舰队手里解放出来着实令人惊讶,其中还不乏UNSC的鹈鹕运兵船。留着它们自有用处,如今的UNSC可能也需要采购二手零件了。她进入停机坪时拱顶的山洞里到处是叫卖卡宾枪和其他轻武器的奇戈亚尔。其中一个男人转身时看到了她,立即停止讨价还价,快步上前向她致敬。她迟疑片刻才认出他来。他叫辛,是切奥在过去的几次任务里雇佣过的侦察兵。他显得格外瘦弱邋遢,一看就知道他最近时运不济。

“多么令人如沐甘霖的及时雨啊(原文是树杈断掉果子像雨点一样砸在树下的人身上),”他颇为满意地摆弄着手中的人类步枪。“女爵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好奇心,也为了躲开我的母亲。”

“哦。这么说没有有趣合同的消息咯。”

“何谓有趣?”

“谁知道呢。不过伊斯克女爵可春风得意很呢。”辛扭过脑袋看着讲坛的方向,那是用一摞印着UNSC标志的军火箱垒成的。人类选择一只鸟类作为自己的图腾象征让切奥觉得十分有意思。跟她打过交道的人类屈指可数,他们都把鸟类当成食品或是猎物,总之绝非用来崇拜的神灵。“她已经承诺在开始飞船交易会开始前先公布正事。”

伊斯克年事已高,早已吃不消频繁的旅途颠簸。不过她还是醉心于充当交易掮客并从中抽取佣金。她爬上讲台,让大家肃静,为了达到目的她花了好一阵功夫,因为武器数量忽然多到爆棚让交易现场异常火爆。辛说的对,别人大难临头时总有油水可捞,这回轮到星盟倒霉了。

“即将告诉你们的内容令我百感交集,”伊斯克说。她顿了一顿,摇头晃脑的样子让人觉得像是在强抑笑容。“萨弗.菲尔好像开着对圣赫利人意义非凡的战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台下观众一齐高声欢呼,打断了她的讲话。她抬起一只手要求安静。

“他开走了战列巡洋舰虔诚判罚者号,”她继续道。众人假装发出惊叹大加挖苦。“至少没在战斗过程中把飞船送达目的地,恕我直言,算他还有点先见之明。”

“他收了雇主多少钱?”有人高喊。

切奥并未理会提问题的人。更让她感兴趣的是飞船的级别和舰名。那可是艘战列巡洋舰,一艘能熔毁星球地表,毁灭一切生灵的主力舰。

这正是奇戈亚尔联合海军所需要的战舰。

“唉,这正是让我左右为难之处,”伊斯克说。“菲尔销声匿迹,那条船也全无踪影。单只这一条就足以让大伙对他齐声称道。可战地大师艾弗.麦德‘特立加姆已经广发聘贴,不管谁取回飞船他都愿意支付报酬。我相信他肯定是想拿它摧毁圣赫利族人的城邦。”

“除非菲尔按错了按钮把飞船炸上了天,”一个女人说。“让男人开飞船难保不会发生这种事……”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但伊斯克漏掉了大多数与会者最为关心的细节。

“他打算付多少钱?”辛问道。

“八万盖兹(星盟货币,仅在本书中出现,支持电子支付,小额交易可使用实物货币),”伊斯克回答。“这年头都是这个价,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多少可供支付的现货。”

开出这么低的价格显然不足以让大家自报奋勇,这点钱甚至及不上偷回飞船的成本,因为一旦飞船受损维修账单就远不止这个数,单只在等待买家期间维护一艘战列巡洋舰的代价都太过高昂,大部分奇戈亚尔都不会考虑这样的赔本生意。

不过切奥不打算转手卖掉飞船,因为她另有打算。这样的机会如果错过一定会抱憾终生。想要夺回它只需要一组精干的船员,完全可以签订合约之后再研究具体怎么动手。

“判罚者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她问。

“我们只知道不是在圣赫利人的星域。”讲坛上的伊斯克斜睨着她。“你对这份合约有兴趣?”

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银河规则已经崩盘,新的秩序必将浮现。她可以选择像过去那样行事并企盼最好的结局,或是主动出击为全体奇戈亚尔缔造更加坚不可摧的崭新地位。

“告诉圣赫利人,这单生意我接了,”切奥说。“我怎么联系这个‘特立加姆?他又是何许人也?”

“他会联络你。”伊斯克看似乎依然将信将疑。“他是永恒真相的信徒,十足的宗教狂人。你确定想接下这个任务?这可是天大的负担。”

切奥已经打定主意了。在没有星盟施舍的时代奇戈亚尔也活的挺好,让他们回忆起这份昔日荣光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你疯了,”辛说道。“接下这么个苦差,只为了八万盖兹?如果他付不起报酬怎么办?要是他不想付钱呢?如今现金一文不值。如果这么一艘战列巡洋舰砸在你手里该如何是好?好吧,我猜你还能拆船上的零件卖钱。”

切奥险些对他大谈特谈她没有告诉母亲的话,相同的说辞她已经在酒吧里重复无数次,奇戈亚尔曾经像烂泥一样任人践踏,而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了。不过现在还不必急着亮出底牌。

“你缺乏远见,”她说。他仰头看了看她。身为塔沃种,切奥比普通的男子要高出不少,既能发挥性别优势也能用体力压服对手。塔沃种的男子比其他种族的奇戈亚尔拥有更重的上体管羽,女人也是如此,她们的脑袋和脖子上长的不是愚蠢的鳞片而是一簇羽毛。竖起的羽毛张开时总能让她达成目的,因为这能让任何男人吓得退避三舍。“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哦?”

“也许现在我们靠争抢成堆的垃圾为生,”她说。“但过去却曾拥有强大的帝国,未来也必定能重现昔日的辉煌。”

它到底是在上面,下面,还是正前方?

马尔双臂弯曲面朝下俯卧在透明甲板上,他告诉自己的大脑,蓝色理石圆盘形的威尼斯正在他的下方。如果他试图说服大脑那颗行星处在不同的方位上它肯定会分不清东南西北,于是他干脆让飞船的人工重力来解决感官和理性的冲突。它就在下面,绝对没错,他的身体能确认这一点。

这种观察是单向的。斯坦利港号可以监视威尼斯,但威尼斯或是任何路过的飞船都看不到斯坦利港号。巡游舰正以隐身模式在冷寂的太空中默默匿踪飞行。萨弗.菲尔会把一艘近两千米长的CCS级战列巡洋舰藏到哪里呢?她显然不在斯坦利港号感应器监控范围内,否则早就被发现了。马尔完全可以叫来BB,让他显示威尼斯星系的内部星图,不过他现在没有闲聊的兴致。他翻过身子,从T恤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研究着各种影像资料。

要是能弄清楚火鸡怪搭乘哪种交通工具往返威尼斯就可以大概猜出距离的远近,这将为我们提供线索。也许行得通吧。

当然,他也可以跟拥有装备迁跃引擎的飞船的船主蹭顺风车……况且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谁都没法保证他进行的不是短程迁跃。

这样的办法解决不了多少问题。斯坦利港号向同步轨道发射了遥感装置,这些足球大小的间谍卫星足以监控像新泰恩这样的小型城市,不过要想掌控暗中进行的交易内幕还是得踏踏实实地降落到星球上跟踪嫌疑人。马尔切换了感应器的信号,检查是否有飞船进出圣赫利人的星域。威尼斯上空除了构成监控网络的卫星外没有任何运动物体。像这种人烟稀少的偏僻殖民地甚至无需定期进口食品,发现运动中的大型飞船想必易如反掌。

马尔又翻身趴在甲板上,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任由自己神游体外,不过这似乎是个错误。各种他不愿细想的念头就像惹人厌的保险推销员一样挥之不去。

你打算怎么对付凄苦半生的斯塔凡·森茨科?按照惯例打爆他的脑袋?可怜的老头子接连承受两次丧女之痛的打击,随后还变成了鳏夫,万念俱灰之下才失去理智,而这都要拜你的老板所赐。就这样你还能问心无愧地继续执行任务?遵守军法执行非法任务,这种行为自始至终都应该是犯禁之举。

这样的烦恼就是让他无法清净片刻。

斯塔凡·森茨科地球政府自己从零开始塑造的敌手,悲催的老家伙对自己女儿遭遇的了解甚至还不到一半。如果他也经历了斯塔凡所承受的苦难,他的抗争可能会更加激烈。马尔权衡了一番,一边是他对斯塔凡的同情,一边是他保卫地球的使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赞同瓦兹的观点。他承认自己曾经握着手枪站在斯坦利港号为哈尔茜博士安排的牢房门外,差点动手替永远不会把那个贱人绳之以法的法庭伸张正义,多亏BB及时介入才阻止了他。

如果我们想保护世界,要防备的并非斯塔凡·森茨科,而是凯瑟琳.哈尔茜博士之流。但只要还穿着这身制服,该对付谁就不是他能说得算的,毕竟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啊。

大概这就叫循环论证吧。马尔都要被逼得用脑袋撞玻璃甲板了,这时一个蓝色的倒影形同鬼魅般从他身后飘忽而至。

“你正在做什么我本来无心过问,”BB像气球一样轻盈地落在甲板上,停在马尔眼前。“不过在这里你可晒不出健康完美的肤色。”

“瞎琢磨而已。跟我说说那俩水母小子为什么把甲板改造成这样。”

“还不是因为我恳切的请求。”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内奥米对天文学的热衷,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这里。”

“你的脑捐献者生前肯定是个小白脸吧?”

“我哪知道。何出此言呢?”

“还不是因为你对女船员们殷勤有加,还总爱抢男船员的风头去邀功么。”

“我确实赢得了芳心。”BB的化身没发生一丁点变化,不过他就是有让人觉得他是在挤眉弄眼的本事。“真搞不懂,你们干嘛这么嫉妒我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无穷魅力呢。”

马尔像做俯卧撑一样双手支地,借着一撑之力蹲坐在脚后跟上。“对了……你真觉得内奥米的老爸打算烧焦地球?”

“这么快就下结论太过武断。”

“没错,不过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你同情他,对不对?”

“我他妈当然同情他。军情局害死了他的老婆孩子,现在还要让我们回来斩草除根。用菲利普的话说,咱们简直牛逼坏了。”

“你跟我我不是都不能断言事态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吗?不说这个,你快赶不上少将的任务报告了。”BB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个不停。“快呀中士,动起来,你真该锻炼一下了。”

“少罗嗦,马尔唠叨个没完就够我烦了。”

马尔起身前往舰桥,爬楼梯穿过层层甲板,走过一条条通道,在这艘小型飞船上健步如飞。BB一马当先,不时像骰子一样翻滚两圈,还哼哼着跟航海有关的歌剧小调,听起来好像是吉尔伯特和苏利文的作品,不过马尔向来分不清《皮纳福号军舰》和《彭赞斯的海盗》。AI都是这幅德行?马尔以前从没跟其他人工智能共事过,不过如果他下一个AI同事不像BB这样贴心他一定会大失所望。BB并不单纯是某种符合人机工程学的交互界面,他就像个好哥们,只是有点浮夸,还好卖弄学问。马尔有时忍不住想告诉他这点,不过这个狂妄的小混蛋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马尔抵达时菲利普德弗罗正跟坐在导航控制台前的奥斯曼闲聊。菲利普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电脑,似乎上面的内容就是这次报告会的主题。

“中士,计划有变,”奥斯曼说。

马尔的屁股倚在星图台上。对于笑话奥斯曼的态度还是挺开明的。“别耍我啊长官,想吓死我么,我都不知道在整个UNSC的历史上有哪会临阵改变计划。”

“以下我会将虔诚判罚者号简称为PI,不停重复这名字真让我受够了。考虑到帕拉戈斯基目前对PI兴趣十足,我们可能要完好无缺地夺回这条船。”

“真可惜,”马尔松了一口气。他早就想好悲情的剧本了,在里面他们迫不得已向斯塔凡·森茨科发射了数枚湿婆神核弹,最后因为明知自己杀死了一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家伙而沉浸在负疚感中度过余生。“我更喜欢搞大爆破。”

菲利普把平板电脑递给了他,上面是一篇英文文本。“这是咱们的老伙计‘特立加姆谈论某个奇戈亚尔的内容,目前对方的姓名不详,不过明显是个女人,因为他称其为驭舰女爵,对他来说这算是难得的客套了,因为放在平时圣赫利人对女性奇戈亚尔的称呼大致翻译过来是‘超生的土鸡婊子’。”

“当然了,也许她配得上这样的尊称,”奥斯曼说。“她是一艘飞船的指挥官,星盟只愿意把布道船和奇形怪状的护卫舰分配给她们。”

马尔向下滚动文档,挑出了一些关键词。他注意到‘特立加姆只让这个奇戈亚尔找到飞船并通知他,并没让她把船带回来。好吧,这就有点不切实际了。就算‘特立加姆担心火鸡怪们扣下飞船坐地起价也是无能为力,除非他拥有处于待战状态的战舰,否则就没有资格对她下达“眼看手勿动”的死命令,奇戈亚尔完全可以让飞船处于预热状态,见势不妙就在几秒钟内逃出好几光年。

“他肯定会暗中跟踪她,”马尔说。“因为他绝对不会再相信任何奇戈亚尔的承诺了。”

奥斯曼耸耸肩,“要记住,我们从来没打算阻止他动用PI,只是他碰巧在仗打到一半时弄丢了那条船,所以就算他成功夺回飞船也无伤大雅。不过我们从未从星盟手里俘获一艘功能完备的主力舰,更别提那条船上可能还储存着一些有趣的数据。”

“那干嘛不让咱们的哈洛克为飞船加装那些星盟小玩意呢?”菲利普问。“我还以为他们全都会共享数据呢。既然他们能维护整个星盟舰队,肯定能记得所有的设计图之类的东西吧?我要是舰队高层,早就让他们在无尽号上加装两到三部净化光束了。”

“言之有理,‘菲利斯’,”马尔说。“不过星盟舰队也许不想让那些工程师跟舰队的其他部门分享行业机密。咱们不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才对无尽号上的工程师设限的吗。”

“是啊,舰队后勤部还在因为这件事满腹牢骚。”奥斯曼听上去有些疲惫。“他们想给每条船标配一个哈洛克。真不应该告诉他们咱们得到了工程师,不过既然要跟舰队司令部共享无尽号的指挥权,发生这种事也是在所难免的。”

“别担心,我们可是大名鼎鼎的军情局,”菲利普故作专业老练地说道。“我们一定会善加利用这些小家伙,有我们在他们大可以高枕无忧。”

奥斯曼不会主动透露关于舰腹涉嫌主炮或是其他任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计划,不过如今的马尔已经学会用军情局的模式思考了。如果军情局让一艘装备净化射线的飞船入役只会对外传递一种信息:人类正打算毁灭圣赫利人,而胡德上将是个古风犹存的正派绅士,既然都跟神风烈士握手言了和就必定会遵守合约。马尔能想象得到帕拉戈斯基微笑着告诉胡德,他们不过是想俘获更多的星盟飞船进行逆向工程仿制,就像多年来对先行者科技所做的那样。胡德当然不会相信,不过肯定会置身事外。就算帕拉戈斯基实际拥有的权力比胡德还要多,还在暗中挖舰队的墙角资助圣赫利叛军,但她成功地避免了内部争斗。上帝保佑那个老太太,她天生就是干这活的料。

“说完了。”奥斯曼在椅子上舒展一下筋骨,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有什么想法吗伙计们?”

“假设我们先找到PI,”德弗罗说。“就凭咱们留个怎么占领这么大个飞船?就算船上没齐编满员,而且只有奇戈亚尔,对ODST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BB出现在正在交谈的几人的中间。“只要让我找到一束载波我就能像耗子爬下水道那样溜进去,他们肯定没有像我这么优秀的AI。不对话说回来,肯定没人拥有像我这么优秀的AI,因为我超凡的智慧无人能匹。一旦我进入他们的系统就能关闭所有计算机中可能存在的锁闭防御机构并瘫痪飞船,然后排光空气。在真空里慢慢窒息时想开枪还击可不那么容易,而且只要让我上船想驾驶她绝对不成问题,回家时连下午茶都不会耽误,你们就等着把酒言欢庆祝胜利吧。”

菲利普开怀一笑。“真高兴你是我们这边的,BB。”

“少来了,马屁精。”BB落在菲利普的腿上,菲利普本能地伸出手,差点把他当成小狗来爱抚,不过想触摸纯粹的光线并不容易,这让他显得有些尴尬。“算你们走运,我这个德才兼备的精英唯独拿你们这帮脏兮兮的臭皮囊没辙。”

“很好,这个计划我喜欢。”奥斯曼点头称是。“现在要解决的就剩找到PI并建立正确的通讯链接了。”

“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一直在尝试跟那艘船取得联系,”BB说。“不过无论她在什么地方,肯定正处在无线电静默状态,真是狡猾。”

马尔朝他扔出一团废纸,纸团穿过全息投影落在菲利普的腿上。“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容易,何必还要我们这帮‘臭皮囊’出手相助呢?”马尔看着奥斯曼。“长官,要不要把内奥米调回来?就算她是以一敌百的女英雄,她老爸发现她的身份都是迟早的事。”

“她肯定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

“而且必须有人绊住‘特立加姆,顺便押运他需要的武器,总不能把这样的任务交给菲利普吧,别说让德芙手拉手领着他,就是拽着别的部位也办不到(荤笑话)。”

菲利普把废纸搓成跟硬得跟子弹似的弹丸,朝马尔丢了回去。“这倒是实话。”

帕拉戈斯基真的确定她想要的是完整的飞船?”马尔问。

“至少要能修的好的,”奥斯曼说。“值得一试。”

“好的。我倒是觉得最简单的处理办法就是坐等斯塔凡得到飞船然后杀向地球,他手上又没有舰队,行星防御系统对付一艘战列巡洋舰应该绰绰有余。”

“也难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长官,是不是该考虑派我去新泰恩城了?”

如果让马尔决定,他肯定会让内奥米留下为‘特立加姆运送军火,绝不会让她靠近威尼斯半步。这和她有多么骁勇善战没有一点关联。她完全能潜入悉尼,蒙巴萨,或是任何一个生活着形形色色居民的大型城市,绝不会有人对她太过留心。但新泰恩是个疑心病很重的小城,有那么一阵他甚至怀疑奥斯曼是在利用内奥米,把她当成钓出她父亲的诱饵。

可是她真会这么做吗?上帝啊,平心而论我真的很喜欢我们的老大,不过帕拉戈斯基选她当继承人绝不是因为她慈善工作做得出色。

奥斯曼似乎在认真考虑。“好,你跟瓦兹把重点放在斯塔凡·森茨科身上,斯宾塞则负责盯紧菲尔。我会把内奥米调回来对付‘特立加姆。”她摊开双手。“我必须承认自己搞砸了,刚发现森茨科在星球上时就应该把她撤出来,可现在他跟那条船产生了直接联系,这让事情越发难以收拾。斯巴达战士的身份并不意味着她能自然而然地成为执行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我真的很抱歉。”

马尔之所以对奥斯曼信心十足,并不是因为她从不犯错,而是在于她犯错之后敢于承认。打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告诉她,派内奥米去本身就是一场没有根据的赌博。面对一切难题内奥米永远迎头而上,而且总是急于展示自己在关键时刻能够抛开个人情感,她也的确以坚持亲手逮捕哈尔茜博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服从军情局命令的原因并不是被洗脑后一门心思地崇拜那个老杂种。现在她跟她爸越来越像了。

“也不尽然,长官。”内奥米瓦兹抵达新泰恩城才不几天,现在撤出内奥米不会引发太多的质疑。“我去换她的班她肯定会不高兴,不过在圣赫利人那头她肯定有的忙了,没工夫闹情绪。”

“咱们还需要一艘运兵船,长官,”德弗罗说道。“你不是也会开运兵船吗?我确定内奥米也会。”

“而且可以随时请BB替我们驾驶。”奥斯曼现在放松下来。“马尔瓦兹多少也有两把刷子,对吧中士?你们接受的训练至少足以成功缴获一艘灵魂运兵船了。”

马尔耸耸肩。那艘星盟运兵船现在依然扔在克莱特伦星上,没准还能飞,不过那样的飞行有一回就不想再来一次了。“长官,我可不敢管那叫完美着陆,何况我们三个一起才让它飞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如果不飞我们就死定了。”(马尔瓦兹和曼尼曾劫持过一艘灵魂运兵船,曼尼在后来的战斗中阵亡,生还的二人按照约定前往悉尼的帕特农酒吧缅怀去世的战友,《焦土》中的情节。)

德弗罗说的没错。我们早晚会遇到需要分兵两路的情况,总不能拿斯坦利港当穿梭机使唤。德芙,你负责对B-6提出申请,让他们在能够接受的距离内投放飞船,然后让阿吉和泄漏对它进行改装。伊万,你来联络‘特立加姆,问清交接武器的时间和地点。”

“他还在因为被咱们强行带出瓦达姆要塞大发雷霆呢。”

“忘恩负义的东西。不过好在你手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昂托姆圣堂铭文的译本。”

菲利普面露喜色。“我还从来没拿圣经贿赂过别人呢,老天,等我将来进行巡回演讲时……”

“先等这件事解密后再说吧。”

“开个玩笑而已,少将阁下。”

“OK,解散,分头行动吧。”

散会后马尔德弗罗前往停机舱,菲利普则返回了监听站。塔卡号稳稳地停在甲板上,这艘鹈鹕运兵船已经被两个工程师改装得面目全非,飞船多少还保留了一点先前的形状,但却装备了与无尽号相似的精确迁跃引擎,为了与之匹配机体也相应进行了强化,除此之外还安装了迁跃空间通讯装置,外部隐形装置的数量之繁也让军情局最初安装的那些相形失色。马尔挺想知道要是递给工程师一个鞋盒外加一堆废铁然后告诉他们随便摆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貌似只要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原材料,他们就能化腐朽为神奇。这让他确信大战过后大发横财的机会也随之而来了,相比之下军队的重装备可能是最不值钱的扔货。

“我应该改行去当改装车销售员,”他钻进塔卡号的乘员舱,坐在折叠舷梯的边上。他能闻到茉莉花空气清新剂的芬芳。不管你想让工程师安装什么都能如愿以偿。“要不就去开个高级蛋糕房。”

“最牛的是厨房电器,”德弗罗说。“每次他们升级完食堂的设备那咖啡喝着就更像是玉露琼浆。”

“看吧,谁还需要用来打打杀杀的武器呢?”

“咱们不就需要么。”德弗罗爬进飞船踹了他一脚。“你最好赶紧通知瓦兹内奥米,然后安排接头地点。”

“她肯定不爽。”

“我知道,她会以为咱们认为她变得软弱了。务必提醒她,如果‘特立加姆耍横,她是唯一一个有力气放倒他的人,所以派她去是最合适的。”

“还挺能说会道嘛德芙,你不去当律师真是屈才了。”

“能当个军士我就心满意足了,中士大人。”(原文用的双关语。“你应该去当sergeant,”“我就是个sergeant”, sergeant一词除了军士外还有特权律师的含义,为了意思顺畅就没有直译)

“行了,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打理善后事宜了。”马尔从舷梯上跳了下来。“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把一艘战略巡洋舰藏在哪?”

德弗罗耸耸肩。“遥远的星系,藏在满是大型飞船的船坞里,如果我有隐身装置就干脆藏在所有人的鼻子底下。他们不是到现在还没发现斯坦利港号吗?塔卡号也一样。这倒提醒我了……泄漏?你在飞船里吗?你对精英的护甲了解多少?”

工程师从驾驶舱的舱门里废除,搓了搓触手。马尔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不过看起来这个生物的举动就像用满是油污的抹布擦了擦脏手的机械师。

<不,我现在在外面。>泄漏的人工语音比阿吉的慢一些,也更加深沉。他总是按照字面含义理解对话,他的回答听起来也像是挖苦,让人难以搞懂。<我对圣赫利盔甲非常了解。>

“主动式迷彩,也就是盔甲上能隐形的那玩意,你能不能用它藏住一条船?”

<理论上可行。不过荡妇的船已经安装过隐身伪装,而且要更加稳定。>

马尔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他指的是塔卡号。工程师的翻译机总是这样笑料不断。(Tart-Cart可以译作甜饼车,但tart也有“私生活放荡的女人”的含义,所以才会出现上述情节)

“我说的是大飞船,”德弗罗两手分开比划着,活像吹嘘脱钩的鱼有多肥的垂钓者。“战列巡洋舰。”

<部分主力战舰拥有隐身措施,但没有一种能做到万无一失。>

“她迟早会露出马脚,”马尔说。“总得有人去开船,也得有人打开舱门丢垃圾,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所以咱们一定能找到她。”

返回船舱后他开始挑选衣服和装备,还带上了一个凌乱不堪的钱包,这能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不堪忍受UNSC的军旅生活,迫不及待想被赶出军队的坏小子。

而且要是让他再认真回顾一遍森茨科一家的悲惨遭遇,他甚至怀疑就连他自己都会对此信以为真。

内奥米收到调离消息的反应无非是眨了下眼睛,这不是个好兆头。瓦兹原本发现了她内心坚冰融化的迹象,可现在她却又变得冷若寒霜。

“你还记得吧,”瓦兹说。“你自己不是质疑过其中的原因么?”

“我觉得可能是我太多心了,而且我必须服从命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就像平民打扮让她越来越不自在一样。“必须有人对付‘特立加姆,菲利普自己可玩不转。”

瓦兹敲了一下表盘,想打岔换个话题。“咱们还有时间,足够在酒吧里抛头露面。如果有人打算招募船员,UNSC的逃兵肯定是不二之选,顺着所有找上门来的线索调查肯定没错。再过几天马尔替你上场时也不会太招人耳目,外人会认为咱们中间有人打算低调行事。”

“何以见得我父亲准备招募船员呢?”

瓦兹挠了挠下巴上的伤疤。“你瞧,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你爸跟这件事是否有关联。”

“别哄我了,他跟菲尔在一起还能干什么?”

“好吧,就算他买回一艘战列巡洋舰也是给人类用的,他会竭尽所能任用人类船员而不是奇戈亚尔,因为他并不笨。叛军行事从不会一时兴起,所以他需要意志坚定的手下。”

奇戈亚尔对驾驶星盟飞船比我们在行的多。”

“但这不是他们的战争。如果叛军认为UNSC准备重启平叛行动,威尼斯需要的是能进攻地球,或是可以拿来自卫的武器。”

“你觉得会吗?”她好像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他们正是活生生的证据,UNSC从未忘记殖民地叛乱的旧怨,而且正在积极采取行动准备先发制人,这种行为同样可能导致战争的再度爆发,这就像是某种自我应验的预言,跟以往的战争一样。“真会这样吗?”

“这么说吧,目前的判断全都是基于咱们已知的情况而不是他的,大伙都觉得他这是因为你被绑架而准备进行复仇,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咱们心里有鬼。他甚至不知道你还活着,依我看他更担心地球进攻新泰恩城。正因为如此他添置一艘战列巡洋舰也是合情合理的。别忘了威尼斯这些年来一直自行其是,直到阿里亚德涅号出现并请求紧急援助这件事再次捅了马蜂窝。(详见《焦土》)”

内奥米已经挑明了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的目光冰冷研究,就像能把他一眼看穿。瓦兹不甘心这么轻而易举就被人堵住嘴巴,但可能她必须得学会用这种办法来应付已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瓦兹也想留点余地。

“算了,没必要再胡乱猜测,”她说。“咱们出去走走,干点逃兵该干的事,顺便换换心情。”

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不符合内奥米的一贯风格,由此可见她心中有多么焦虑。瓦兹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相信了斯巴达战士能对足以影响到任何人的困惑免疫这样的鬼话。

他们也是人。无论他们获得了怎样的强化,无论他们的身体被搞乱到何等程度,不管他们被灌输了怎样的信仰——他们始终是人,只不过更善于隐藏这点罢了。

他锁好房门,驱车前往斯宾塞提供的名单上的酒吧。新泰恩是个袖珍小城,连互相叫不上名字的人都能彼此混个脸熟,很快他们就能发现新来的。瓦兹朝市中心开去,直到来到这栋砖面平房前。房子上两扇窗被防盗栅栏挡了个结结实实,招牌上写着“斯塔夫罗斯中东亚餐饮吧”。

内奥米哈哈一笑。“但愿他的厨艺没有地理知识这么差劲。”

“斯宾塞说这地方很受奇戈亚尔欢迎。”门口站着几个聊天的家伙。大门打开时瓦兹看到几张桌子和长长的吧台。“我得承认,真不知道店里供应什么伙食能让火鸡怪食指大动,烤肉串除外。”

说到底他俩都是异乡之客。内奥米跟外星人战斗超过二十五年,但瓦兹能确定她跟他一样从来没在社交场合跟他们打过交道。不过既然二人要扮成新晋逃兵,装作完全不在乎正好符合他们的冒牌身份。

操,二十五年,我还是个小屁孩时她已经上前线了。

瓦兹把车停在房子旁边,以便有必要时能拔腿就跑。他透过窗子看了看菜单。菜品基本都是巴尔干半岛东部风味,也许店主斯塔夫罗斯不完全是个地理盲。

内奥米扫了眼菜单,不为所动。“马尔建议我不要碰任何碎肉做成的食物。”

“最好听他的,他可是伍尔弗汉普顿人。(伍尔弗汉普顿是英格兰中部城市,钢铁和汽车工业发展的不错,伍尔弗汉普顿大学是全英五大公立大学之一。此处吐槽原因不明,不知是嘲笑英国人的黑暗料理还是这座城市食品卫生状况堪忧)”他开门走了进去,尽量表现得不卑不亢,既不盛气凌人,也不紧张兮兮。吵闹声和怪味儿朝他袭来。“闻着就像游泳池加养鸡棚的味道。不过好在还有蒜香味。”

每个人都朝他们这边张望,想看看来者何人。真是大开眼界啊,瓦兹一直好奇奇戈亚尔怎么用鸟喙状的嘴巴喝水,他在心里想象过他们把长嘴插进水里,然后像鸭子一样向后仰脑袋的情形,有些豺狼人还真是这么干的,不过大多数更喜欢直接用瓶子喝。

很难分辨他们喝的是什么东西。据他所知,酒精对他们来说可能有毒。不过奇戈亚尔好像从人类那学会了在酒桌上谈生意的传统。

“我知道这么问有点奇怪,”内奥米靠在吧台上,“不过你注意到没,咱们从来没跟能嘴唇能完全盖住嘴巴的外星种族打过仗?”

她好像又放松下来了。瓦兹往吧台上放了几张钞票。“还有咕噜人啊。他们能闭紧嘴巴,就算是吧。”

酒保是个看着比帕拉戈斯基岁数还大的老太太,她像导弹一样射到他们身边。“孩子们,想来点什么?”

瓦兹奇戈亚尔那边扬扬脑袋。“他们喝的是什么?”

“你没那个口福,”她把脸拉长。“主要是糖和脂肪,不含酒精,他们的消化系统挺搞笑的。”

“好吧,那就来两瓶啤酒,外加两人份小拼盘。”柜台上摆着一碗袋装零食。“先来点那东西当开胃菜吧。”

老太太启开酒瓶,在瓦兹面前摆上两个钢化玻璃杯。“新来的吧。哪阵风把你们吹来的?”

“迫不得已躲开UNSC。”

“找工作吗?”

“钱花完再说。”

工程师?”

“不是,不过我俩都接受过作战训练。”

“可惜啊,”老太太说。“我们需要大量的工程师,还有飞行员。”

瓦兹拿起啤酒,内奥米跟着他坐在窗边的桌子上。吧台边上的那个小子打量了她好一阵,忽然一个激灵扭过头去。瓦兹无法确定那是因为内奥米让那家伙联想到了她的父亲,还是因为瓦兹想都没想就用赶紧滚蛋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明显也注意到了。“我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她低声问,学着瓦兹的样子把胳膊肘拄在桌子上。“偷窥。”

瓦兹喝了一口啤酒。“不能笑,避免眼神接触,保持住一言不合就拧掉对方脑袋的表情。这招显然奏效了。”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一帮奇戈亚尔坐在房间那边的桌子上扯开嗓门激辩着,他们使用的语言非常奇怪,其中掺杂着圣赫利语和英语,还有也许是星盟执政时期的奇戈亚尔方言。菲利普肯定会为之着迷。其中一个用爪子指向同伴,头上的翻羽都立了起来。瓦兹等着围观随之而来斗殴,不过奇戈亚尔恩不管讨论什么话题总是表现得激愤好辩。瓦兹打开不明零食的包装,往嘴里扔了一块,一嚼之下格崩作响。不管这零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莫氏硬度绝对能达到9,他确定自己咬崩了一颗牙齿。他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内奥米观察奇戈亚尔时也尝了一块。“哎呦。”

“没错,马尔肯定爱吃。你见过他吃的那东西没?就那恶心巴拉的熬猪皮。”

“咱们得像这样呆多长时间?”

“几个小时。从来没在酒吧里打发过时间吧?”

“对,从来没有。”

“你知道吗,这是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我说话时BB不能在旁偷听。”

他们彼此对视,现在两个可以知无不言了,但瓦兹却想不起一句急着避开BB耳目后单独跟内奥米说的话。总之放在平时BB能自动感应到他说的所有内容,他也能坦然接受监听和录音,无论BB靠的是头盔数据链还是无线电网络,或是仅仅出于身为舰载AI不眠不休的机警。而现在他正坐在一间酒吧里,如果店里的顾客知道了他的身份极有可能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枪,所以在这里说话也不得不多加小心。

内奥米一言不发。奇戈亚尔的谈话可能要有趣的多,含混的外星语言里不时蹦出两个英语单词:蠢货,白日做梦,浪费,完蛋。撇开上下文不说,谈话内容肯定把其中之一惹恼了。他双手拍案,倚在桌子上,竖起翻羽大张着嘴巴,活像是只愤怒的八哥。另外一个奇戈亚尔半站起身子也趴在桌子上,亮出全部羽毛嘶吼个不停,有那么一会瓦兹还以为他们要展羽而飞了,要不是他们都挂着手枪,这看起来可能会十分滑稽。接着一个豺狼人收起羽毛,略微收敛了一点,所有人又坐下来继续交谈。

一个坐在邻桌的家伙朝内奥米这边看过来。他四十五岁左右,棕色的头发被理得又平又短,一副长期从事体力劳作的健壮体格。“多亏这些火鸡怪不会酗酒闹事,”他说。

他先跟内奥米搭讪让瓦兹顿感厌烦,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妒意和保护心理会这么强。该死,她是他的同伴,不是女朋友,这种感觉是他妈哪来的?

“他们这是发什么疯呢?”

“政治话题。”男人不屑一顾地摆摆手。“他们在争论有只母鸟打算趁星盟解体的机会组建联合海军,叫沃恩还是什么玩意的。这对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份苦差,他们更喜欢当强盗,书面工作要少得多。”

从叛军星球上的一个小市民嘴里听到这番话颇不简单。但就算威尼斯上的一部分居民谋生的职业不太光彩,这里的社会秩序依旧有条不紊。几个奇戈亚尔看了他们一眼,瓦兹则一直盯着平头男,以防他忽然找茬打架。这样的事他以前可没少干。

“听说奇戈亚尔政府都对自身的庞大不胜其烦,”瓦兹说。“按理来说它本该不小。”

男人一笑,喝光了杯中酒。“他们根本就没有执政政府,它更像是个海盗合作组织。他们想要什么?更多的商品,多多益善。”

瓦兹压低嗓门。“我从来没跟他们厮混在一起,上次那个我还是在步枪瞄准镜里看见的。”

“如果你信用良好他们就不会把那场战争当成私人恩怨。”男人好像在回答内奥米提的问题。瓦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觉得内奥米长得像斯塔凡还是单纯想泡妞,瓦兹必须赶紧接过话茬,因为他确定内奥米肯定不能应付自如。“看来你俩是新来的吧?我猜你们原来给UNSC干过,还不是薪水兵。”

消息比预想传的还快。“我们想法比别人多一点,”瓦兹说。“这种区别你懂的。”

男人站起身,在他们桌子上放了张软卡片,一张亮橙色的塑料板。“你们算是交上华盖运了。民兵常年招兵,我指的可是职业军人。用这张卡可以在城里的每间酒吧随便喝酒,等你们呆腻了就去兵营找叫耐恩的。”

“想必就是阁下咯?”

“没错。”

内奥米忽然决定开口说话了。“征兵是为了对付麻烦?”

“嗯,殖民地没忘记地球的所作所为,”耐恩说。“我敢打赌地球也惦记着殖民地呢。既然星盟已经玩完了,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想起暂缓进一步实施的投石机行动。”

瓦兹目送他离开。“投石机”是最后一次旨在消灭殖民地叛乱的军事行动的代号,当时瓦兹还没出生。看来这的人还挺记仇,要不就是因为他当年也是UNSC的兵,当然也有可能二者皆有。

他翻过卡片仔细研究。“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生产这种东西。”他试着掰了一下。“沿着虚线掰断,撕下一片就能当钱用。”

“在前途难料的星球上可以计数的代币各方面都要胜于电子转账,”内奥米说。“威尼斯的金融系统绝不会因为停电而完蛋。”

“这东西没准被动过手脚,”瓦兹肯定认为它可能是追踪装置。“也许应该把它扔在这。”

大概这就叫疑心生暗鬼吧,因为我们给‘特立加姆提供的每件武器上都打上了标记以便进行追踪。我俩都无法确定这张塑料卡片到底意味着危险还是仅仅代表着免费的酒水。

瞧瞧我们把自己的世界搞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他们跟民兵进行了初次接触,还仅仅是因为在小城里进对了酒吧,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对手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要是果真如此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拼盘端上来了,盘子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这位大厨可能略通希腊烹饪,不过其中有一部分更像是中式糕点和寿司。瓦兹能确定油光可鉴的白块是奶酪,暗绿色的小块是用某种甘蓝或是包心叶做的希腊饭卷,除此之外还有肉丸和似是而非的烤肉串。啤酒的口味让瓦兹略微有了点信心,他尝了一口,然后决定递给内奥米一个小碗,里面装的东西他只觉得像是被车压死的章鱼幼崽。内奥米斜眼瞟了它们一下。

“算了,看样子就没胃口。”他说。“我还是尝尝肉丸吧。”

瓦兹看着她大嚼特嚼。“太危险了吧?”

“吃着像猪肉。怎么,这么胆小?亏你还是地狱伞兵呢。”

“怕闹肚子啊,待在密封的空降舱里,没处上大号。”

“你觉得这算惨的?像我一样待在盔甲里不出来试试。”

两人哈哈大笑,不过笑声只持续了几秒钟内奥米的脸就冷了下来,在一瞬间瓦兹还以为她要痛哭流涕,但她没有。内奥米只是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又退回到斯巴达战士式冷漠的掩护之下了。

“用不用留心那个奇戈亚尔民族主义者?”她问。

“刚才那人不是说过了,他们喜欢武装劫掠,但对书面工作深恶痛绝。”

下次无线电联络时瓦兹会把新情报递交给奥斯曼。这种事轮不到他担心得彻夜难眠。他们吃完拼盘,用塑料卡片换了几瓶外带的啤酒,走到大街上,表现得像刚进城的无知逃兵那样东张西望。瓦兹启动夹克上的摄像头拍下了几张路过的面孔以备BB进行面部识别之需。

他并未盲目到忽略人类有史以来最精密的人工智能居然漏掉了斯塔凡·森茨科,而原因却是如此的平庸烂俗:人性。不知为何这让他大为宽心。人类依然有能力欺骗设备,他们并非任何机器的奴隶。

内奥米又不说话了。不过这也增加了他们伪装身份的真实性,两个彼此异常熟悉的人本该没有新话题可聊。可她一开口就吓了他一跳。

“在离开之前,”她忽然说道,“有些事我必须要做。”

“当然。”

她的话音从小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看下地图,去朗顿山大道有应该不远吧?”

瓦兹花了半天功夫才回过神来。“你想去你爸家看看?”

“观察而已。”

瓦兹差点张嘴就问她这是否真是个好主意,不过又有何妨呢?如果她觉得自己能坦然接受,如果这能帮助她回忆起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往事,那他也会欣然同往。

“好。”

瓦兹转身跟她一起回到疣猪皮卡旁。他小心翼翼地用追踪做过标记的武器的便携式扫描仪检查爆炸装置和窃听器,然后准备驾车前往城南。这地方居然还有公园,瓦兹觉得世上的怪事以此为甚,作为银河系恐怖分子的头号归宿,这颗星球上竟然修建了带野餐桌和运动场的公园。但是除了我们这些异类,他们跟其他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子女和家人。他知道马尔是对的,他曾经看过太多部关于世界大战的灾难性电影,人类都是恋家的,就连那些总想把其他人炸上天的家伙也不例外。

坐上疣猪后他在平板电脑上运行威尼斯的3D图像,发现了一群正在打曲棍球的孩子。“不真实”三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了。

斯坦利港号的扫描器从轨道上获得的测绘扫描图上显示出泰恩城这座周围十到十五公里半径上零星布满居民点的中心城市,以及各种种类的工厂,农田,还有其他必须在城市之外运转的产业。威尼斯的大部分领土是人迹罕至的蛮荒地带。瓦兹放大纵横交错的公路网,移动到新泰恩城的市郊。如果朗顿山大道在南边的话那肯定就是这条路了,斯宾塞说的老采石场也在这里。他放大图像扭转角度,寻找房屋周围最近的制高点。

如此简单的侦查BB只需要派出一架在房屋上空保持几百米高度小型无人机就能完成,但内奥米显然想亲自去看看。

“那儿,”内奥米说。她指着一座小山,上面长满了貌似金雀花的灌木丛。“假设对方没有我们没能发现的侦察卫星,躲在这就挺好,或者退到这边用望远镜观察,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显得太可疑。”

他知道她早已经打定主意,唯一的回答只能是“没问题”。

这地方确实是朗顿山大道。在威尼斯怪里怪气又别具一格的管辖之下,瓦兹在路边看到的路标跟悉尼或是圣彼得堡没多大差异。在最近的地方停车也意味着要再走上几百米远。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拿上了两瓶啤酒,以便伪装成两个边打发时间边为未来做打算的亡命徒。

内奥米走进金雀花丛,在瓦兹的视野里消失了,不过他依然能听到她的靴子踩过草地的簌簌声。当他赶上来时她已经坐在灌木丛中间的空地上,抱着膝盖望着山下一幢占地甚广的两层建筑,房子周围有大片的土地和各式外屋。他们离得比瓦兹预想的要近,让他觉得有些暴露的紧张感。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就是这了吧?”

内奥米点点头。“如果这么做让你觉得心里难受,只管告诉我。”

“不,没事。”他知道如何隐蔽,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坐下来启开啤酒,递给她一瓶。“你没事吧?”

“我没喝多。”

“我问的不是这个。”

“如果你想问我会不会失去理智,那我就会告诉你,今天我已经见过我爸一面,再来一次不会把我吓死。”

可是他管他叫爸爸了。瓦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有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上千万的无家可归者在近地殖民星球上徘徊,他们都是战争时期被焦土化的星球的难民,有时候他会胡思乱想他的父亲是否也在其中,身无长物,没有证件,所以才没有被统计在数据库中,但他仍然想回家见他的儿子。他已经记不起父亲的样子了。父亲离开地球前往洛斯威希尔进行为期数周的建筑工程时瓦兹只有四岁,可随后星盟不期而至,奥列格.贝洛伊自此音讯全无。如果他爸出乎所有人意料起死回生了,当两人相见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但愿能跟内奥米一样冷静,但他对此深表怀疑。

二人观察了几个小时,瓦兹在树后撒了一泡尿,没多久内奥米也消失了几分钟。如果耽搁太长时间他就会错过下次无线电联络,不过他可以使用个人通信器发出短促的信号向BB报平安。

内奥米忽然紧张起来,身子前探。“看。”

他们离房子很近,周围又是如此安静,弄得瓦兹感觉自己就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看不见正门,但听到了汽车正在逐渐驶近。一辆皮卡开进前院,停在卵石铺的车道上,驾驶室跳下一个二十八九或是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淡棕,体格匀称。他帮副驾的乘客打开车门,一个一头金色长发穿着蓝色工装裤的小女孩背对车门爬下车,似乎是害怕跌倒。男人笑着一把抱起女孩扛在背上,这时斯塔凡·森茨科出现在门廊,他伸出双臂去抱那个孩子。

“爷爷!”她高声叫道。

瓦兹不知道这会对内奥米产生什么影响,反正他是彻底被淹没了。他不敢看内奥米的反应,只能眼巴巴望着斯塔凡在人生废墟上重新组建的新家庭,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跟他自己为了解的森茨科一家的遭遇联系在一起。斯塔凡抱起小姑娘,走进屋子里,和正常家庭一样其乐融融。

也许斯塔凡的心智根本没因为内奥米而扭曲。

瓦兹硬着头皮扭头看了她一眼,一瞬间他意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但她的表情很快又变成一片空白。瓦兹早就知道每当苗头不对时这种事才会发生。 “好吧,”她说。“看来我有亲戚了。”

第四章

《众生训诫法案》1A/3款:引言及概述

  • 1A/3a:人类个体的含义应诠释为该个体具备可供思维健全之自然人识别并接纳的形貌、行为等排他性外部特征,未经授权严禁滥用任何遗传档案所含元素剥夺上述定义所述之唯一性。
  • 1A/3b:禁止依据基因或遗传档案限制、遴选或歧视人类个体,无论该个体是否曾进行人工基因改良。
  • 1A/3c:禁止以使用、医疗及牟利等名义制造人类个体以获取生物材料或研究数据。
  • 1A/3d:任何人类个体之基因及遗传档案均不受商业所有权、专利或其他限制条款制约,无论该个体是否曾进行人工基因改良。
  • 1A/3e:在任何情况下均不得终止某人类个体所具备之人格,无论该个体是否曾进行基因工程改造、引入非人类或人造DNA。
  • 1A/3f:在某人类个体明确知情并表达许可前禁止对其进行基因改造,在该个体未满十八岁时需征得其法定监护人同意,并且此改造仅限于修复儿童遗传缺陷。
  • 1A/3g:人类个体及其所属器官不属于任何个人或组织。
  • 1A/3h:禁止克隆人类。

——该法案基于《联合国人权法案》修订,旨在预防不受地球法定管辖权约束的基因科技企业开展滥用遗传技术的研究,法律约束力于2165年扩展至殖民地。

斯塔凡刚想给克尔斯汀的娃娃屋上的吊灯添上点睛之笔,菲尔那边就来信了。

电话来的真不凑巧,串水晶珠是个精细活儿,不能说放就放,无奈之下他只好在绳头上打了个结,免得珠子到处乱滚。铃声又响了几次,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才用闲着的手按下电话。他从来不用语音开启接听功能,那么做太冒险了。

“我现在就能带你去看船,”萨弗.菲尔说道。

斯塔凡倚着工作台边缘,“外加火力演示?”

“没错。”

“准备在哪进行?”

“一颗不在任何人监控系统侦测范围内的贫瘠星球。”

“行,怎么过去?”

“机场碰头,一离开威尼斯空域就会有飞船会与我们会和,换船后直接进入迁跃空间。虽说只是次短途飞行,不过我可不想被人跟踪。”

“别说的跟我真那么没用似的。”

“我怕的是海盗同行。我收到风声,前任船主雇了个驭舰女爵,想要夺回飞船。”

“这下咬住你尾巴不放的不仅是那个宗教狂,还多了一只愤怒的母鸡。”

“判罚者号显然是条诱惑力十足的船。”

“如果你想用这招坐地起价,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你可知道想买装有净化光束的战舰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那你可明白如果你的对头知道你在这里你根本无处可逃?”

萨弗.菲尔沉默了片刻。他明显听得懂话里的威胁之意。“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会带一名顾问同行。”

“很好。”

“我定好时间后再联系你。”

斯塔凡结束通话,又拿起那盏枝形吊灯。他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得,现在他可以用穿入墙壁和地板的光纤点亮整间屋子,让它变得栩栩如生。在微型电源和从控制台上拆下的透明灯帽的作用下,克尔斯汀能让每个房间都变得灯火通明。

娃娃屋有三面外墙,但暂时没上房顶,它就放置在斯塔凡工作室一角的旧木桌上。他围着它转了一圈,又细心检查了一遍。厨房里的烧柴壁炉涌动着来自两支发光二极管的橙红“火光”,还摆着一座和其他房间里的古斯塔夫家具配套风格的漆皮碗柜。墙纸已经贴好了,不过他还没找到称心的地毯,也许他该找别人给装了地板块和瓷砖的房间再特制几块小地毯。

令人称心如意的完美作品,他喜欢这种大功告成的满足感。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灭有战争,没有政府,也没有创伤,只有如何造好这座可爱的小屋。

打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这座娃娃屋并非仅仅是送给孙女的特别礼物。他承认这是为了弥补没能给内奥米也做一个的缺憾,这种下意识的动机如同草草堆砌的坟冢外露出的尸骨一般昭然若揭。但这种哀怨未能久存,他略微深入地窥探自己的心灵便能发现这片小天地为他带来的不容玷污的静谧,只需关上它的门窗就能将成人世界的残酷现实拒之门外,在娃娃屋中他能建立其别样的现实,悠然自得,平安喜乐。

他在一间地下仓库里储存了卷心泡菜和羊肉干,另有两千支原属殖民地军管局的步枪。这些枪虽算不上高端科技产品,但击穿轻甲和下面的皮肉还是不成问题的。除此之外那里还摆着十几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奇戈亚尔最爱的等离子武器。在老采石场里他们用建造新泰恩城时挖出的沙石建造了一座令人感觉身处教堂的机库,里面停满了各式各样用防雨布覆盖的小型飞船,其中包括蛇鹈、信天翁、魅影、女妖、黄蜂和秃鹫。在有的星球上人的数量没有羊多,但威尼斯的运兵船和轻型战斗机数量绝对比居民的人口总数更胜一筹。这里积蓄的军火库存一部分属于斯塔凡,一部分属于其他军火商,其数量之巨足以在大国里发动武装暴动。初来乍到时有人告诉他形成如今这样的局面纯属机缘巧合,不过是因为几支山穷水尽的叛军势力带着武器装备齐聚于此,威尼斯干脆把武器交易变成殖民地的财政收入的来源,这才有了现在的结果。在黑市上你甚至能买到UNSC的短剑战斗机,不过要想顺便买到机载核武可就是人心不足了。另一方面,虽然威尼斯拥有大量属于公产的战斗机,却缺乏能物尽其用的熟练飞行员,好在三十年的星际战争过后想获得什么都是那么的轻而易举。斯塔凡的生意全都仰仗于永远做不到滴水不漏的安全防务了。

威尼斯的海军只是由装甲货船,老掉牙的轻型护卫舰和巡逻艇组成的乌合之众,他们一直在思考的是如何抵御地球的进攻,从没想过组建一支能进行远征的正规军。

可现如今我们即将拥有一艘战列巡洋舰。

为了大局我会把它捐献出去——但那要等到弄明白怎么驾驭它,然后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之后。

在这件事上机遇与危险并存,卓越者必定会首先抓住机遇,然后再思考如何解决麻烦。像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斯塔凡锁好工作室,以免克尔斯汀不请自来,这才返回主屋吃午餐。埃德温在厨房里给劳拉打下手,他的妻子珍妮正给克尔斯汀念故事。他进屋时珍妮抬头看了他一眼,翘了翘眉毛,斯塔凡点点头,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这是他们用来询问“娃娃屋一切可好”和表示“没问题”的暗号。

“艾德,明天和星期三你哪天有空?”斯塔凡问。“我想让你陪我去看一台二手车。”

对他们的事劳拉从不过问,也从不提任何建议。使用这些讳莫如深的暗语并不是为了糊弄她,而是因为有孩子在场时这种习惯值得提倡。埃德温蹲下身从烤箱里端出烘焙锅。

“你说的算,老爸。”

“可能要走上一两天,因为出发后才能知道试车场在什么地方。”

“那我得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还要多带上几个弹夹。”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给我点时间准备就行。”

“明天中午,在这碰头?”

“没问题。”

和大多数成年居民一样埃德温靠务农和干零活来换取食物和人情,过日子既靠现金交易也靠以物易物,涉及道路和学校建设这类的公益项目每个人都必须尽一份义务。这些规矩当然是强制执行的,处理大部分事务时它们都行之有效。想当年斯塔凡还住在圣萨尔时如果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时刻准备着朝抢劫邻居的劫匪的脑袋放上一枪,他绝对不敢相信。但如今的他真是如此,何况这么做也完全符合公道。任何人都不能靠掠夺同类为生,真正的敌人数不胜数,他们时时刻刻想要置你于死地,其中既有人类也有外星人。法制从未惠及殖民地,当然也从未给过斯塔凡任何公正。

克尔斯汀在饭厅里咳了一声,斯塔凡觉得只是寻常的咳嗽,并没在意,但埃德温却直扑过去查看女儿。回到厨房时他似乎放下心来。

“就是打了个喷嚏,”他说。

“不然还能怎样?”斯塔凡问。

“他六岁了。”

“此话怎讲?”

“我就是担心,没别的意思,她快到内奥米得病的年纪了。”

埃德温是他的儿子,作为两个男人他们父子之间的亲密实属难能可贵,但他还是能把斯塔凡气得七窍冒烟。太让人寒心了。“艾德,孩子这么大时总会得点小毛病。”

“我知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真的。”

“活见鬼了,你觉得咱们家里真有什么遗传疾病?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我他妈跟你说了那么多,你连一个鸟字都没听进去?”

“爸,别激动。”

“不,你给我听清楚。”斯塔凡真想嚎啕大哭,可伤心之余眼泪根本流不下来。这是他的亲生骨肉啊,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经历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他怎么还是不相信他?“咱们家族从来没人得过任何遗传疾病,死的不是内奥米,是另外一个孩子,都他妈是骗人的幌子,因为找回来的那个小女孩绝对,绝对不是我女儿。你听到了吗?都这么多年了,你依然觉得我是个得了精神病的老傻逼?告诉你,我他妈没疯,也不是唯一一个丢了孩子的,这件事你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跟其他当爹的一样就爱瞎紧张,仅此而已。而且我当然相信你。”

斯塔凡浑身颤抖,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震惊。劳拉默默地站在二人中间,把埃德温推进了饭厅。算他走的及时,因为斯塔凡想揪住埃德温用力摇晃。他不相信我,他还是不肯相信我。斯塔凡唯一能牢牢抓住的仅剩清醒的神志了,这还都多亏了另外一位跟他一样悲痛欲绝的父亲,安迪.雷默。他拜访了许多有着相同遭遇的家庭,打了无数个电话,那个顶替内奥米的孩子去世几年后他登门造访,要不是两人促膝长谈了一番斯塔凡早就步莉娜的后尘自行了断了,任何可能颠覆他信心的威胁都会把他再次推回那无底深渊,若真是如此那就万事休矣了。

“他不是故意的,”劳拉耳语道。“过去坐下,你不是最爱吃鸡肉煲了么,我特意给你做的。”

斯塔凡不能就这么走过去跟大伙共进午餐。“我去洗手,”他说,“过几分钟就来。别等我,你们先吃。”

他走进洗手间,锁好门,坐在马桶上,把头埋进双手中。被至亲怀疑是他所经历过的最大的痛苦,现在他要把它发泄出来。他的肩膀颤抖,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莉娜也不相信他,她宁愿去相信大夫。

圣萨尔没有远地殖民地最好的医疗设施,但新斯德哥尔摩最大医院的儿科大夫信誓旦旦地道出了她们的女儿即将丧命的原因,这更坚定了斯塔凡的信心,那个被接连不断的病痛折磨,正在垂死挣扎的孩子绝对不是内奥米。大夫说她患上了罕见的基因突变,极端亢进的新陈代谢紊乱造成的关节炎摧垮了她,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且容易感染,同时也毁掉了她的肺和肾。

他们还留着孩子当时的照片吗?斯塔凡确定自己留了一张作为证据,但莉娜过世后他烧掉了其余全部的照片。它们已经不再是阖家欢乐的全家福了。他只想保留一张内奥米的照片,一张真正的内奥米的照片,对此念念不忘就像让那个冒名顶替的孩子又死了一次,令他愧疚不已。

从把她接出医院那刻起我就知道她不是我们的亲骨肉,我早就发现了可疑之处,她当时就说过“平时会有更多的医生”之类的胡言乱语。

她记不起家里的布局。

她把最喜欢的书丢在一旁。

她再也没提起过娃娃屋。

刚回家没多久她就病倒了。

她变了,变得安静而内敛……变成了长着我女儿面孔的陌生人。

而且我的家族中从来就没有过遗传病史,莉娜也一样,我们翻遍了所有的记录,从头到尾查了个遍。我们早该想到其中的蹊跷。

斯塔凡依然记得双手握住轮椅的塑料握把的感觉,他推着那个弱不禁风,全身瘫痪的小姑娘走过公园,想给她的残生以些许的安慰,她必须戴上帽子,身子也得遮的严严实实,以免她粗糙的皮肤和畸形的身体吓到路过的行人。他对盯着她大惊小怪的人愤恨不已,因为这事还跟一个家伙动过拳头,他当时想杀了那个人。

斯塔凡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女儿,可她依然是个孩子,不应该承受这样的苦难。孩子的葬礼让他的梦魇再度触底,对于她的最终解脱他既悲伤又感到释然,莉娜因此恨透了他,他的宽慰显而易见,她也无法理解他的无名之火和不肯认命。她听够了斯塔凡反复强调孩子被人掉包,她只想相信大夫的话。换成是谁不会这么做呢?有谁会选择相信“死去的孩子并非内奥米”之类的疯狂念头?若非他悲恸已极,这一定会让他痛上加痛。

如果我们再要个孩子,她就全都明白了。她会发现孩子一切正常,知道我没说错。若是这样她现在还会好好活着,帮我寻找真正的内奥米

斯塔凡被这个念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就像搭上了一班路线对他来说烂熟于胸的巴士,他确切知道沿途接下来的每幕景象,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他只能闭上眼睛直到巴士驶离。但苦旅中的一幕幕偏偏烙在他的脑中,浮现在他的眼前,即使紧闭双眼也无济于事,他仿佛亲眼目睹莉娜穿戴整齐躺在空浴缸里割腕自杀,失血而死,喜欢整洁的她甚至临死都不肯弄脏家里的地板。

那种释然又涌上心头,激起了他对自己的厌恶。

我何尝不想一死了之。我真羡慕莉娜,羡慕她有付诸实施的勇气。

斯塔凡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歇斯底里的发泄过了,每次他觉得自己早已度过悲痛欲狂的阶段就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他只是把它隐藏在心底,因为千头万绪根本无法理清,他只能把精力集中在力所能及的地方。

他又拿出手机,翻起电话薄。安迪.雷莫的名字还在上面,即便过了这么久斯塔凡还是不能把它删掉。这么做就和毁掉那些属于顶替内奥米的女孩的照片一样,让他觉得就像是场谋杀。

那个女孩的本名叫什么?她到底是谁?

斯塔凡?”劳拉叩着门。“你的鸡肉快凉透了。”

斯塔凡站起身,拧开水龙头发出洗手的声音。转瞬之间他就变回了雷莫塑造的那个男人,那个不仅对权威不屑一顾反而欲唾其面的男人,他早已不是那个温驯谦恭,依法纳税,自以为遵纪守法政府就不会找茬的小市民了。

“来了,亲爱的。”

斯塔凡坐在饭桌上,他克制着自己,竭力不让刚才的思绪在他的脸上留下骇人的印记。埃德温起身站在父亲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爸,对不起。”

“没事。”斯塔凡握住他的胳膊。他怎会对自己的儿子动真怒呢?“等回来时聚齐全家人来次烧烤,只要海达不把拿手的腌鲱鱼带进屋里恶心咱们,她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我要尝尝,”克尔斯汀说道,她的面颊差不多能够到桌子边了。

“难吃死了,”珍妮告诉她。“小巨魔才会吃呢,他们吃了变得臭烘烘的,所以才住在桥底下呀。”

桌上的人都笑了。这些年来斯塔凡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当天晚上他整理好行囊,带上武器,用雷莫的说法,他已经整装待发了。斯塔凡跟这个既讨人喜欢又一本正经的悲伤男人相处几个月后才发现,跟他一样深信自己埋葬的不过是陌生孩子的雷莫其实是个罪犯,还是个闯出不小名堂的罪犯。除非他被逼上绝路,否则绝不会露出凶残的一面,谁都看不出他是诈骗和抢劫的行家里手。教斯塔凡学会打破成规的是他,照料斯塔凡多年的也是他。

“兄弟,疯的不是我们,”斯塔凡学起雷莫的腔调自言自语道。“其余那些王八蛋,那些觉得咱们挖不出真相的人,他们才疯了。”

翌日他跟埃德温像往常那样耍了个声东击西的把戏,以此甩开萨弗.菲尔的潜在的对头,没准他们已经得到菲尔在威尼斯的消息,也打算凑上来分一杯羹。随着战争的终结,各个种族的外来者一窝蜂拥进威尼斯,其中既有打算寻找崭新开始的昂苟伊,也有因为地球和近地殖民地重新重视起个人履历而被迫销声匿迹的人类,他们的机警是这颗星球天然的预防措施。斯塔凡开车载着埃德温前往机场,换乘穿梭机飞离海岸,然后在威茅斯岛上了萨弗.菲尔的飞船。他确定没被人跟踪,即便是有,等登上在威尼斯星系的太空里待命的奇戈亚尔战舰后也绝对能甩掉他们。

这个被称作布道船的玩意看着真是奇怪,上面设满储物舱,还装满了许多采集设备,更像座工厂而不是满载经卷和善男信女准备向异教徒传递福音的船。布道任务是星盟赋予奇戈亚尔的蝇头小利,他们替主子搜集上古神器,作为交换他们可以当当海盗,顺便再挪用点军费。看样这招对他们挺管用的。

“这船也是你从星盟手里解放出来的?”上船后斯塔凡劈头盖脸就问。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崇拜的神灵仅仅是个绝了种的外星种族,”菲尔回答。“也就用不着这条四处搜刮圣主造物的飞船了,对吧?”

过去二十多年里斯塔凡离开威尼斯的次数不过十来次,他差点就忘记迁跃飞行是多么的颠簸。萨弗.菲尔不肯放过短暂的旅程,开出了需要货品的清单,其间还时不时扫埃德温一眼,似乎担心他突施偷袭。斯塔凡则全神贯注地还价,提出愿意用哪些武器和飞船作为报酬,飞船忽然离开迁跃空间时冷不丁吓了他一跳。他挺直腰板,走向前舱的全景舷窗。

在一段时间里他只能看见点点星辰和漆黑中模模糊糊的气体星云。忽然他发现了一片没有熠熠星光,显得更加阴暗的区域,这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是个庞然大物。他很难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距离有多远也不好说,唯一能确定的是它庞大且不规则的造型。这时奇戈亚尔的飞船开动了,他看到了一串绝非星光的昏暗光点。

他这才明白眼前的是飞船的船艉,灯光来自开启的右舷停机舱。

“上帝啊,”埃德温说道。“它太大了。”

“看来你们见识过的星盟飞船非常有限,”菲尔说。“相对来说这还算小的。”

斯塔凡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的是座海市蜃楼,若是有人指出它的虚幻他就会大彻大悟,盛景也会随之幻灭。菲尔带他来到布道船的储物舱,一艘六座穿梭机在乘客登船后变飞出舱门,沿着巨舰漆黑的船体向前飞去。

斯塔凡依然对这条船的大小缺乏概念,他眼中的虔诚判罚者号不过是块弧形的船体,船身之大令人很难将其尽收眼底,直到穿梭机被机库的舱门吞没他才找到些许进入战舰的感觉。穿梭机转向飞进与甲板平行的泊位,斯塔凡走下飞船。

船上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的感官,令他一阵晕眩。真冷啊。甲班拖住他的靴子,就像飞船的人工重力依然设定在向斐罗斯的等级上,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品,狗粮和东西烧焦的味道。紫色的灯光异常昏暗,所有东西都显得又高又大,控制装置高得快够到天花板了,让他十分不适应。

他知道圣赫利人都是大块头,但从没亲眼见过,正因为如此光是抬起胳膊去够一块舱门控制板就让他费了吃奶的力气。他听到身后传来埃德温的脚步声。

他在跟我想同一件事吗?肯定不会。他未曾见过圣萨尔,也从未目睹被战火摧残的星球,出生在威尼斯的他不可能记得那么多陈年往事。

就是在像这样的战舰上,一群圣赫利人若无其事地按下控制器,焚毁了斯塔凡的故乡,将它化作熔融的岩浆,地表冷却后形成了一片片“镜面湖”。甚至非常有可能正是这条船将圣萨尔变成了一片焦土。

可是早在圣萨尔的建筑鳞次栉比,树木依然郁郁葱葱时斯塔凡的世界就已经崩塌了。有段时间他甚至希望自己能预知星盟的到来,然后坐以待毙,想以此摆脱苦海。但他没死,而且苟延残喘活到今天。他正准备买下一艘星盟战舰,用它来对付另外一个邪恶帝国,对于被它掀翻的覆巢之下的碎卵它向来不屑一顾。

船上的奇戈亚尔不超过三十个,飞船的大部分动力被关闭,处于黑暗之中,只能偶尔瞥见通道里灯光黯淡的控制板,他们就借着这点照明沿通道前行。斯塔凡是搭一艘巨大的运矿船逃离圣萨尔的,但这玩意绝对有那条船的两倍大。

埃德温四下环顾。“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急着出手了,想控制这条船需要一大帮船员。”

埃德温是帮父亲讨价还价的老手,他这么说也许只是杀价的策略,不过听着倒也像是由衷之言。斯塔凡不知道菲尔听到这句话没有,一行人走进电梯,跟菲尔挤在一起这么久让他十分不爽。

“用不着太多船员,”菲尔说。“不过这取决于你想拿她干什么。她可以搭载整支部队,消灭其他战舰,还装备了激光脉冲武器和等离子鱼雷。”

“最低限度的使用呢。”

“我只带了四十来个手下就把它偷回来了,大部分功能都是自动的。”

“船上有AI吗?”

星盟禁止制造AI,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利用被俘的人类AI。别担心,我会为你们提供更好的替代方案。”

“别指望我加钱。”

菲尔一言未发。电梯停在一层灯火通明的甲板上,斯塔凡听到了乱哄哄的嘈杂声,奇戈亚尔式的嘈杂。他猜他们已经接近舰桥或者控制室了,菲尔退后一步,让斯塔凡和埃德温走下电梯平台。

这里肯定是舰桥或是指控中心,俯瞰各式控制站的中央平台周围布满了全息显示器,几个奇戈亚尔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显然在检查各个系统的状态参数,就跟他们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一样。一团粉色和紫色的光出现在舱门的右侧。

忽然那紫色的光动了起来,一个闪着光的物体直冲他而来。

“什么鬼东西?”

“我说过的替代方案,”菲尔说。“一个哈洛克,按你们人类的叫法,这是个工程师。”

斯塔凡奇戈亚尔提到过哈洛克,但无缘亲眼得见。除了狭长的兽脸和几对小黑眼这东西实在太诡异了。它飘到他的眼前,带着生物光斑的透明气囊上长满了摇来晃去的触手,混杂着蓝色粉色和淡紫色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大号玩具,克尔斯汀一定会喜欢它的。

它也一定能让内奥米魂不守舍。

“这就是所谓的替代方案?”斯塔凡问道。

哈洛克人可以维修并改进一切设备。”

那个生物直勾勾地盯着他,斯塔凡选了最大那对眼睛跟它对视着。“它会说话吗?”

“它用的是肢体语言,能听到咱们的对话,不过想回答问题就需要翻译单元。哈洛克是人造的,先行者,也就是沦为伪神的外星人造了它们。现在它们依靠自我复制来繁衍。”

“它有名字吗?”

“时有下坠。”

“没开玩笑?”

菲尔歪着脑袋。“它们的名字都跟飞行特质有关,至于它们形容漂浮的词汇为何层出不穷就不是我能想明白的了。”

“如果他真的价值连城,你为什么还要卖掉他?”

“我需要的是武器和飞船,不是工程师,何况他不能自我复制,必须有其他哈洛克的帮助才能做到,圣西姆懦夫们仓皇逃窜时其他的工程师也都不见踪影了。”

“那干嘛不卖给圣赫利人?”

“他们现在既穷的要死又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你这是言不由衷,神风烈士的手下对你们疑心不小,不肯给你们提供武器,要是叛军亲手抓到你你将必死无疑。”

萨弗.菲尔一旦都不犯愁。“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卖给你不也更加划算吗?”

花言巧语,不过斯塔凡在军火交易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仍然依然屹立不倒,靠的可不是只看表面文章,他尤其不相信奇戈亚尔。“我要他何用?有飞船就足够了。”

“没他你怎么维护飞船?他能吸收所有接触到的数据,这条船使用的特殊部件也不牢你操心,因为他能用原材料造出任何东西。”

“真是美事一桩,看样星盟的配件商店已经关门大吉了。”

斯塔凡还在寻找砍价的借口。单只一个哈洛克远没有可以进行自我复制的一对那么诱人,不过这样的技术优势任何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如果这些年他从奇戈亚尔嘴里听到的关于工程师的传闻都是真的,他的作用简直堪比拥有神奇魔力的工具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身为机械师的斯塔凡能预见哈洛克蕴藏的全部潜能,他不仅仅能制造武器,维护飞船,还能进行所有类别的生产加工,在他的寿命范围内完全能让一座城市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哪怕只有这么一个。

不过奇戈亚尔的思维模式跟人类不一样。他们曾尝试过建立帝国文明,发现不适合他们之后便将之弃如敝履。也许他们是对的,人类不断否认自身的猿群式社交圈,总是装作自己拥有全球视野,可历史每次都能证明这种观点是多么的愚蠢。

要知道奇戈亚尔拥有太空飞行和星际殖民能力时人类还因为牛油蜡烛的“精湛工艺”而沾沾自喜呢。

但与此同时奇戈亚尔依然杀人越货,随地便溺,如此看来进化理论并没有众人吹捧那般神奇。斯塔凡冥思苦想着菲尔干嘛要提前亮出像哈洛克这样的杀手锏,也许是因为从中获得的报酬足以满足他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吧。

别忘了,他这么想没准也是有道理的。

“我听说这些家伙麻烦得很,”斯塔凡是在虚张声势,他听到的传闻恰恰相反,工程师的脑子里只有工作。“造成的麻烦比好处要多得多。”

菲尔左右摇晃着脑袋,这个动作代表“稍等片刻,给我点时间想理由来反驳你”。“如果净化光线系统坏了,你怎么修复?”

“能用一次就够了。”

“说得轻巧,到时你就明白什么叫自讨苦吃了。”

“我们不想缔造帝国,”斯塔凡说,“都是为了自卫,只是不想让地球干涉我们的自由。”

“根据我的经验,”菲尔说,“口口声声高呼自由口号的人类反而是最不希望别人拥有自由的人。”

菲尔踱来踱去,可能他是想用这招提醒斯塔凡飞船的规模,以此促成交易。时有下坠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着距离紧随其后。天知道这个哈洛克是像忠犬一样追随着他还是监视着他以防他乱偷东西。

斯塔凡有点临阵畏缩了。他到底能用这么大一条船来做什么?找船员不是问题,威尼斯上有一大票前星盟士兵,只要开价够高就能让他们帮忙训练人类船员。虽然他在出发前就知道战列巡洋舰的大致尺寸,但这条船还是比他预想的大太多了,光维护它就能累折胳膊腿儿。在这个当口他依然没有忘记寻思奇戈亚尔转手卖掉它的原因。

埃德温是对的,我不能把它当成报私仇的工具,我必须把它交给民兵。

但不是现在。

埃德温靠到近前。“不能再管它叫虔诚判罚者了,”他低语道。“这名儿真够恶心的,咱们鄙视的东西它都快占全了,拿宗教当立国之本,阶级压迫,迫害异己……而且光是这个名字就能引来UNSC的注意了。”

“我还没决定买不买呢。”斯塔凡大步朝菲尔跟他的心腹走去。操,这船确实够大的,横穿舰桥平台足有穿过舞厅那么远。“菲尔,武器呢?船上还有什么好东西?”

“导弹。现在的重型武器有价无市。”

“得了,就拿它当成随货附赠的免费样品吧。现在咱们可以试试她的能耐了吧,前几天你保证过的那个僻静星球在什么地方?”这才是斯塔凡需要判罚者号最主要的原因。“让我看看她烧熔星球地表的巨大威力吧。”

  • UNSC运兵船塔卡号,前往布鲁奈尔星系新兰奈利星途中(圣赫利人称该星球为拉齐尔)

菲利普手上的厄若姆纵有千般变化也难不倒他了,这点内奥米看得出来。他双手把玩那个圆球,旋转过程中发出接连的脆响,但他的眼神中已经没了当初那种激动的神彩。

“你已经弄清了所有的排列组合,”她说,“应该再弄一个。”

“好吧,我不承认自己上瘾都不行了。”

“可以自己做一个啊。”

“要是那样我就会事先知道全部解法,这跟掩耳盗铃也没什么区别。”

他晃了晃抛光木球,明显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枚绿色的石球掉落在甲板上。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让阿吉帮你做一个,”内奥米说。“BB也能帮忙,有了它你就又有得玩了。”

“对啊,这主意不赖。”菲利普松松安全带俯身捡起石球。“BB肯定能想出让我力不从心的新花样。”

内奥米等着BB幽灵般的蓝光盒状化身出现在船舱里对此发表刻薄的评论,但并未如愿。不过无论是通过与斯坦利港号的迁跃空间实时通讯链接还是安装在塔卡号系统中的子程序,AI肯定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菲利普靠着椅背,头盔放在腿上,他就快适应这身ODST盔甲了。他扣上头盔后将它又摘掉,又反反复复做了好几回,像是在进行安全演练。几个星期的那次舱内火灾把他吓坏了。BB显然对他十分关切,据他所说从那天开始菲利普不断练习着在两分钟内戴好头盔并进行气密。

“HUD我还是用不熟,”他说。他肯定是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了。“就像在喧嚣的夜店里喝得呆头呆脑,还被无处不在的爆闪灯晃得头晕眼花。”

内奥米从来没见过夜店里面是什么样的,只能囫囵吞枣地消化他的话。“我帮你关闭了一半的读数来降低使用难度。”

“我知道,不过我正试着把它们全部重启。我想看看接近拉齐尔星时的3D图像。”

“是新兰奈利。”

“抱歉,坏习惯不好改。”

内奥米无法确定他是对这次任务跃跃欲试还是没话找话以免话题不小心转到她的远亲身上。她知道其他人肯定商量过此事了。那个家对她来说纯粹是理论性的概念,对他们解释这点并不容易。以它为根基的情感残余在许多年前就已模糊褪色,而且失去斯巴达战士战友对她的影响远比这件事更加深刻,就各方面而言,战友才是她的家人。可是她也知道被强加在她和她双亲身上的恶行可以称为令人难以置信的罪孽,即便逝去的光阴已经冲淡了她感知这等罪行可怕程度的能力。是其他小队成员替她承受了这份痛苦。

她的父亲又组建了一个家庭,看上去幸福美满,她也替他感到欣慰。虽然新家无法弥补任何过去的缺憾,但她的愧疚却减少了一些。这负罪感从何而来呢……她不知道,但确实是有原因的。她只是觉得这是她的过错,奥斯曼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们都应该为自己成为家人所遭受的苦难的源头承担一定的责任。

“我没事,”她说。“跟我说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菲利斯’。”

“你第一次这么叫我哎。”

“你更喜欢别人叫你伊万?”

“不,反正我现在已经习惯被人称为‘菲利斯’了。”

船内广播系统启动了。“开始下降,”德弗罗说道。“隐身装置已关闭,准备对折页头们亮出最灿烂的笑脸吧。”

塔卡号降落在汇合点附近,所有迹象都表明新兰奈利七年前被星盟飞船的净化光束用近于恒星的高温抹掉时只是个规模甚小的农业殖民地。云开雾散时天空的湛蓝显得极不协调,被烧焦的大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给人一种远处是片日光之海的残酷幻觉。而这正是和虔诚判罚者号一样的战舰干的好事。

内奥米戴好头盔,走到离飞船几米远的地方。当她踩踏了一层薄薄的玻璃时抬脚把碎片踢向空中,在阳光照耀下它们如同钻石般闪耀着动人的光彩,要是她不知道这些玻璃是怎么形成的这幅景象真的像魔法一般美轮美奂。菲利普回到满载货物的疣猪战车上把车开下卸货斜坡,内奥米跳上副驾驶座位。上次跟特立加姆见面时他正因为内奥米把他从围攻瓦达姆要塞的战场上拖出来而暴跳如雷,没准现在他的脑子清醒一点了。抵达汇合点后他们注视着地平线等待着对方的到来,他们先是看见了一个黑点,然后它慢慢变成了一台朝他们驶来的地面载具。

“不要打架呦,”菲利普说罢摘下头盔。“让我来迷倒他。”

‘特立加姆的货车后面跟着几个准备卸货的鬼面兽。对此内奥米略感惊奇,在向婓罗斯上的最后一批同胞背主作乱之后居然还有基拉哈尼人效忠于精英,不过毕竟就算是鬼面兽也得有份糊口的工作。‘特立加姆朝她走来,对着她的面罩颔首示意,算是寒暄过了,然后直接戳在菲利普面前。

“学者菲利斯,”圣赫利人的生理构造发不出“普”这样的双唇音,就连英语说得如此流畅的‘特立加姆也未能幸免。他们的四瓣嘴顶天能发出“菲”接“斯”,ODST们总把这事儿当成笑料。“翻译文本你带来了吗?”

菲利普把手伸进护胸板,掏出个小笔记本。他抽空把平板电脑录下的昂托姆圣堂铭文誊写了一份,还在下面加上了圣赫利语翻译,每个字都写得极尽小心工整,这份工作的艰苦程度不亚于修道院长手抄一部圣经,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更为实际的原因,他不能把所有照片都交给‘特立加姆,奥斯曼决定篡改部分象形文字,因为它们可能会为圣赫利人提供包括传送门地点之类的他们尚未掌握的核心数据。不过它们也并非‘特立加姆所需,他想要的是来自诸神的意旨。当所有证据表明诸神并不存在时他需要能让自己坚定信念的圣迹。

内奥米打量着‘特立加姆,菲利普交给他的也许仅仅是卫戍部队驻扎地的标识大合集,里面的内容不过是整备工作须知和安全警告。但这些圣赫利人却能和行为荒诞的宗教狂热分子一样深入挖掘其中的神学含义。Neru Pe’Odisima——永恒真相仆从——从未接触过任何可以理解为神降旨意的内容,就连上古时代先行者基地的维护手册流传至今也能被奉为至宝。内奥米觉得这并不好笑,反倒有点让人不安。

汝等不应夺人性命。汝等当禁绝通奸。汝等不得在公共区域堆积杂物以免发生火情。

她不知道菲利普有没有在翻译文本中夹带一点私货,再填上那么几条,告诉精英别去招惹人类。‘特立加姆郑重其事地接过笔记本,像极了电影里在西奈半岛接受十诫的摩西。

内奥米跟来的目的是确保菲利普跟‘特立加姆闲聊时不会出岔子。她原以为二人会用圣赫利语交谈,但‘特立加姆却坚持使用英语,似乎是觉得有她在场时这么做更符合礼节。他会提到自己雇佣奇戈亚尔找回丢掉的飞船吗?盟友之间应该彼此分享类似的情报,就算不大在意彼此死活的泛泛之交也理应如此。

“你朋友‘穆达玛出现了吗?”菲利普问道。他一点没打怵,就像是为了避免冷场找话题闲聊。“你说过他失踪了。”

“没有,”‘特立加姆说。“这件事依然谜团重重。不过战争仍在继续,在危险关头失去勇士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知道这话有几分可信。帕拉戈斯基最不想看见的结果就是朱尔又蹦了出来,口无遮拦地宣传军情局是如何绑架了他,他又是怎么从人类的研究站逃出生天的。不过就算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内奥米也无从确定‘特立加姆会不会守口如瓶。有这个可能。寻常的圣赫利人会不管不顾地跟菲利普当面对质,不过‘特立加姆这个人更加狡黠,更令人捉摸不透。

他上下打量着内奥米。“你呢,”他说。“你们的战争打赢了吗?”

“这并不取决于我,战地大师。”她并没想到他会跟她攀谈起来,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功过成败自有历史学家评说。”

继续啊‘特立加姆,别装糊涂,告诉我你因为萨弗.菲尔火冒三丈,发布了对他的悬赏,还雇了奇戈亚尔回收小队寻找判罚者号。

但‘特立加姆只字未提,也没向菲利普询问奥斯曼发现那条船没有。谈论这样的话题也算稀松平常,不过她最不想告诉这位僧侣的是她必须在判罚者号给其他人造成麻烦之前先找到她。

可能他早就意识到就算奥斯曼在他之前找到飞船也无意将其交还与他。

“我觉得‘穆达玛已经死了,”‘特立加姆语出惊人。“如果他能回来早就这么做了。”

菲利普接过话锋,用言辞你攻我防正是他的强项。“你说会不会是神风烈士的部队把他俘虏了?”

“可能吧,不过他也不知道什么可以招供的有用情报。要么他就是被你们的军队,被不知道你们正在暗中阻挠他们行动的士兵逮到了。”

“我们没听到任何消息,如果闻讯一定会通知你。‘穆达玛的妻子也死了,好在圣赫利幼童都是被放在公共环境里养大的。”

“你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子女同时失去双亲十分可怜。我猜他们不知道自己父亲的身份,不过他们一定会怀念每个被当做舅父的长辈,没错吧?”

“这些日子真够他们受的。”

听起来‘特立加姆似乎一直跟比坎要塞保持着联络。他用英语时措辞十分精准,不会用可能产生歧义的表述。现在谁是比坎要塞的元老?内奥米这才发现自己对圣赫利人要塞内部权力传承的律法一无所知。

“你们还在寻找虔诚判罚者号吗?”‘特立加姆忽然问道。“那个名叫拉兹的驭舰女爵有没有再出现过?(BB为拯救特立加姆的残兵虚构的豺狼人舰长,详见《星期四战争》)”

菲利普没看内奥米的反应,直接摇摇头。“还在搜索。如果飞船落到人类叛军的手上我们这边就要出大乱子了。”

除了‘特立加姆知道或者他自己能琢磨出来的内容之外菲利普未曾透露只言片语。除非BB想让驭舰女爵拉兹重出江湖,否则她是永远难见天日了。BB一旦决定散布虚假信息并伪造一条船时做的绝对够彻底,他不光伪造了应答编码,还虚构了一名指挥官,甚至连奇戈亚尔都被他唬住了,连内奥米都要不停提醒自己,拉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你们打算在这里休养多久?”菲利普问。

“直到我们说服其他要塞加入起义,或者我们获得足以除掉冥顽不灵之徒的军舰,”‘特立加姆说。“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用你们的话说,这叫零和游戏。如果你们的胡德上将不插手圣赫利人的内部事务并撤回对神风烈士的援助就帮了大忙了。”

“连我都不知道我们在继续为神风烈士提供援助。”

“也许没有实际支援,但这种行为引发的合法性争议相当具有挑衅性。”

“仅仅是口头支持,并非动刀动枪。”菲利普谈吐自如,就连内奥米都钦佩他的胆量。“而且圣赫利人不也不在乎人类是怎么想的吗?”

斯坦利港号在向斐罗斯轨道上留下了遥感卫星,用来提供实时侦察数据。军情局的如意算盘是两股势力打得平分秋色,一场旷日持久而且不分胜负的内战将吞噬圣赫利人残存的军事能力,地球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暗渡陈仓强化自身的地位。不过双方刚开战几个月,必须打上个几年才能初见成效,而且说到武装内战中的一方,其成功概率跟中彩票也差不多。内奥米暗想圣赫利人是不是也在地球威尼斯之间耍着相同的小手段。

“好吧,如果判罚者号出现就通知我们。”菲利普停顿一下,好像在给‘特立加姆坦白的机会。“你的朋友‘穆达玛有消息了也和我们说一声。跟你一样,我也讨厌未解之谜。”

‘特立加姆轻轻摇摇头,内奥米将这个举动理解为表示遗憾。他把写满先行者译文的手抄本抱在胸前,举止神态都让他跟菲利普最初给他起的绰号“主教大人”不谋而合。

“我早该把他的妻子送回要塞,而不是让她涉足战场,”‘特立加姆说。“否则她的儿子们也不会失去母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的长子杜拉尔希望能参加战斗以报杀母之仇,我同意了他的请求,将他收到自己的部队中。你们应该会称之为学徒或是学员,我没用错词吧?”

“听着差不离。”真是个令人愧疚的时刻。菲利普跟其他所有军情局的人员一样都对朱尔‘穆达玛的命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个凶残的圣赫利民族主义者不过是想让自己的人民重拾昔日的辉煌。“我知道我不该问他到底是不是朱尔的儿子,不过我好像也没机会打破禁忌亲口告诉他。”

‘特立加姆只是歪过脑袋。圣赫利男子永远不许知道父亲的身份,女人们保守这个秘密以便让所有少年获得相同的起跑线。内奥米猜测她们负责管理血脉传承,以此来避免近亲繁殖。

“他一定很伤心吧?”菲利普问。

“跟所有悲恸的孤儿一样痛苦。”‘特立加姆垂下头颅,朝自己的座驾走了几步。会面该到此为止了。“除此之外还有承受丧子之痛的双亲们。夺走挚爱的对手无疑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死敌。”

‘特立加姆绝不可能知道他既道出了杜拉尔’穆达玛的境况,也描述了内奥米父亲的现状,这两个处心积虑想要复仇的受害者的出现都是军情局一手造成的。菲利普什么都没说,内奥米鬼面兽们卸下最后一箱武器才坐到驾驶位上,菲利普跟‘特立加姆道别后才朝车子走来,跟‘特立加姆一行分道扬镳。

“有时候我真觉得他会读心术,”菲利普说。“要不然就是在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

“什么意思,是说咱们为什么树敌吗?”

“差不多是这意思吧。”

“他没提雇佣奇戈亚尔的事。”

“既然互为敌手,何必毫无保留?”

“我还以为你挺欣赏他们呢。”

“尊敬和同流合污是两回事,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属于后者。”

无论菲利普现在工作的目的有多么明确,以前内奥米从来没听过他公开称精英为敌人。他的整个学术生涯都建立在研究圣赫利人上,他可能是地球最前沿的精英专家,而且他由衷地为奈斯‘亚伦要塞的妇孺之死感到悲伤,可是跟他一同工作生活的人却有充足的理由憎恨他们,这似乎减弱了他对专精领域的工作热情。

“跟我说说,”他说。“你想不想知道到底是谁焚毁了圣萨尔?想不想知道是不是‘特立加姆下的手?”

内奥米竭尽所能地抑制住好奇心。无所谓,不管知道什么或是有何感想都会被她压抑在心底以免干扰工作。不知情就是对这种事最佳的处理方式。

“不想,”她说。“因为接下来我会忍不住询问哈洛克是不是他们负责维护船上的净化射线,然后再问是哪条船干的,很快整件事都会水落石出。”

那是曾经发生在他父亲身上的灾难,但她不想在逻辑思维或是正义感的问题上分辨是非。是的,水落石出。灾厄之门一旦敞开便无法再次关闭,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叩开它的门扉。

  • 驶向夏普星的原星盟虔诚判罚者号战列巡洋舰

甲班一阵震颤,斯塔凡觉得自己像是在乘坐一部骤然加速的电梯。他的第一反应是看了眼手表,发现迁跃飞行的时间不足两小时,然后对埃德温使了个眼色,心里盘算着判罚者号脱离迁跃空间后抵达了什么位置。

“这是什么地方?”

埃德温看了眼平板电脑。“从双恒星星系的特征来判断,不是科多巴就是夏普,二者都跟航程吻合。”

菲尔跟十来个手下外加名叫达卡和艾特的副官挤在控制室的无门隔间里,好像在商议着什么。多年的经验让斯塔凡能从奇戈亚尔种类繁多的方言中听出只言片语,不过他总是刻意隐瞒,不让对手知道他到底能听懂多少。貌似无知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不过装成一只愚蠢的扁脸猴却能为谈判带来巨大的优势。

他还以为对方正密谋隐瞒判罚者号的能力欠缺或是某方面的短板,于是就屏息倾听,但听懂的内容都出乎所料。回家,付钱,太迟,麻烦够多了。看来菲尔的手下们只想尽早完成交易,领了报酬就藏匿起来。

真是有用的信息。菲尔现正处于多面受压的状态,他必须在手下哗变或是满腔怒火的圣赫利人找到他之前处理掉赃物,以免飞船砸在手里,如此一来价格上就有商量余地了。奇戈亚尔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武装劫掠和坑蒙拐骗的老前辈,但他们不知道斯塔凡是十足真金的高端职业罪犯的得意门生,从菲尔决定卷着一艘找不到几个潜在买家的战舰开溜那一刻起主动权就早已不在他的手上了。

“菲尔,这是什么地方?”斯塔凡问道。“科多巴星系还是夏普星系?”

但愿埃德温没算错星系。聪明才智是可以代代相传的,所以他从未失手过。菲尔手下一干人等一哄而散,舰长大人穿过控制室,举手投足间都在刻意彰显自己完全能掌控手下的船员。

“夏普星系,”菲尔说。“夏普III是颗无人星球,上面只有上古时代的废墟,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异常的能量峰值,再合适不过了。”

“你有什么打算?”

“一会儿就到地方了,为了谨慎起见,咱们动作要快。”奇戈亚尔急匆匆地走到控制台的另一端。“我向地表发射了遥感装置,它会传回图像以便让我们观看射线的威力。确切来说是两部净化光线。”

“如此说来你以前没做过测试咯。”

菲尔扭过头看着斯塔凡,就像看着一个疯子一样。他的脑袋可以像猫头鹰那样扭转超大的角度,让人看着直起鸡皮疙瘩。“当然没有,蒸发星球地表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是说在向斐罗斯上。”

“我们接到的合同是运送飞船,执行焦土轰炸也不会获得额外报酬。”

斯塔凡有时不知道菲尔是在开玩笑还是将奇戈亚尔的刻板行为模式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当他看着小黄眼球里纵向开裂的瞳仁中露出的疯狂时确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也好,直肠子更好对付。

斯塔凡跟埃德温可以像打牌出老千那样暗中交流。只要一个眼神或是一声咳嗽他的儿子就能明白老头子想把交易引向哪个方向,而斯塔凡也能看穿埃德温的想法。菲尔在两人面前输入坐标,忽然舰桥大门敞开,哈洛克像是要传达紧急军情一样匆匆忙忙干了进来。看见他斯塔凡就分神了,能用气囊就让如此沉重的生物漂浮起来并高速移动,其中包含的精湛工艺令人拍案叫绝。

“你想干什么?”菲尔不耐烦的问,眼睛都没离开控制台。“我们马上要发射净化光束了。”

时有下坠悬停在菲尔身旁。菲尔是怎么跟他交流的?哈洛克明显能听懂他的语言,但它的答复却是接连甩动触手,那应该是某种肢体语言。如果哈洛克变成了随船赠品,斯塔凡需要更高效的互动方式。

“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菲尔忽然问。

下坠退却了,但他的触手抽动得愈发癫狂,激动得就像个赛马场上的庄家。

“我意已决,”菲尔说。“滚开。”

哈洛克明显越来越哀伤。斯塔凡不知道他身上的生物光意味着什么,但当哈洛克用触手缠住菲尔的胳膊时不难看出这个生物想要阻止净化光束的发射。

“这家伙怎么了?”埃德温问道。

菲尔伸出细瘦的胳膊甩开哈洛克。“因为人造制品。他说我们不能摧毁下面的人造制品。”

“那些东西重要吗?”

“不过是先行者的废墟,一群伪神的破烂货而已。下面的东西,比如传送门,如果真有利用价值,我们早就搬走卖钱了。其实有的传送门还能运行,不过谁都无法保证穿越虫洞的终站在什么地方,因为已经有数万年没人维护过它们了。”

菲尔装作改变主意离开控制台,然后走向大门,下坠紧随其后。门开了,他们两个消失在通道里,斯塔凡等待着。舰桥上的奇戈亚尔扭头看了一眼,好像这样的延误是家常便饭一般。片刻后菲尔回到舰桥,哈洛克人却不见了,斯塔凡暗忖菲尔会不会杀了那个生物。

应该不至于,工程师价值连城,而他还想把他卖给我。

“我把他锁在禁闭室里了,”菲尔说。“不过他肯定有能力重设门锁。”

“我还以为他们都俯首帖耳奉命行事呢,”埃德温说。他朝斯塔凡使了个眼色。“你是怎么控制他们的?”

“他们一生只有一个目的,”菲尔说。“就是充当工程人员,建造维护,不断修理。这正符合先行者制造他们的动机,确保他们永远甘当乐观主动的苦力。有时候他们照看起那些无主之物来会变得格外的固执,不过虽然他们蛮力不小,却不会主动伤人,就是有点讨厌罢了。”

菲尔回到控制台旁开始切换摄像头信号。现在斯塔凡能看到龙骨的镜头和夏普三上多角度的全息影像,其中包括星球地平面上的图像,远处成群的宏伟建筑依稀可见。

“那就是你说的先行者废墟?”他问。

菲尔调整着控制器。“对。”

“令人震惊。”斯塔凡何曾见过此等不俗之物。“他们放弃这些建筑多少年了?”

“数万年。”菲尔无动于衷。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见怪不怪,不过斯塔凡明显大开眼界。“别担心,我基本确定他们不会致函抗议。”

虽然现在不是担忧破坏文化遗产的时候,但斯塔凡还是隐隐觉得良心不安,这就跟用原子弹轰炸吉萨金字塔差不多。不过不管这些建筑多让人心驰神往,多引人敬畏,它们依然没有生命。活人的利益必须放在第一位。

另外一部摄像头俯瞰星球,并将图像放大到目测离地一万米高度的视角,当射线发射时他就能从这个角度看个究竟。

这就是他们对圣萨尔干的好事。

他必须在情感上将眼前的情景和过去的经历隔绝开来。在圣萨尔被烧成焦土很久之前他就离开了那颗星球,不过想忘记自家院落,忘记街坊邻居,忘记那郁郁葱葱的丛林,就这么淡然地接受他们被不宣而战的炮火毫无怜悯地蒸发真的很不容易。他看了菲尔一眼。

按下那个按钮的不是菲尔,夺走我女儿的也不是他。

当无力判断这世上还有谁的双手还算干净时,聊以自慰的唯一办法就是判断哪些人不那么可憎。斯塔凡的目光未离开图像,脚下却朝埃德温挪了几步。他的儿子也在盯着菲尔。

“那些家伙会念祷辞么?”

菲尔按下各式控制装置时脑袋像抽筋一样乱摆,成簇的黑色羽毛让他看起来更像一支乌鸦。“你说什么?”

“那些混蛋按下按钮前会不会念祷辞,就是给杀生赋予神圣的意义,或者搞巫毒那一套。”

“我不知道。”菲尔似乎把这评论当成了双方对圣赫利人共同的鄙视,而不是对包括他在内的星盟略加掩饰的侮辱。“我没参加过这样的轰炸。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斯塔凡说。

他已经开始思考不久之后他将用飞船瞄准哪座城市,想象着当他站在菲尔的位置上会有何感想,这个念头让他觉得一阵恶心。他想知道下屠杀令的圣赫利指挥官心中是否出现过任何疑虑,但转念间便提醒自己,星盟在整场战争中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制造附带伤害,换言之应该称他们的行径为种族灭绝。

如果我想用这条船当做讨价还价的资本,就必须准备做相同的事。

无所谓,有战列巡洋舰撑腰,不管他提什么问题都能理直气壮,振聋发聩,甚至就算飞船停在船坞里也是如此。

“蓄能完毕。”艾特俯下身靠近一部控制面板,用红色的小圆眼细细观察。他貌似不屑于正式的命令和答复,斯塔凡对他的印象是他将军规视为无物。“你可以发射了,舰长。”

“看吧。”菲尔说。奇戈亚尔张开爪子用手掌按在圆盘型的巨大控制器上。“森茨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一阵令人浑身酥麻的微弱振动爬上了斯塔凡的脚底板。他的目光不敢离开屏幕片刻,喉咙深处开始发痒,令人不适的刺激逼得他想抓耳挠腮。船身视角的镜头中点缀着紫色的白热光点在几秒钟内就膨胀成了球状的能量涡流。

射能略微变暗了一些,甲板也为之颤抖,斯塔凡耳朵里的那种感觉变得十分强烈,他想把手指塞进耳朵来减缓不适。忽然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夺目的蓝白色光芒。

当他眨了眼睛恢复视觉之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束细长的火线,连接着飞船和夏普III的地表,一次心跳过后白炽的火球如同决堤般爆裂开来,片刻间就变得一片火红。射线消失了,遭到轰炸的红色区域像太阳表面一样沸腾翻滚,不和谐的黑网穿插其间。

红的是熔岩,黑的是浓烟。上帝啊。

一串古怪的哀嚎忽然充斥着舰桥,听似困兽般凄凉。斯塔凡的心一揪,脖子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声音听着就像饱受折磨的冤魂,一时间他放松了戒备,任由愚蠢和不可理喻的念头将他吞没。

鬼魂是不存在的,我一定能找出合理的解释,看在老天份上,我一向以理性自居啊。

斯塔凡的内心依然被不堪设想的念头占据着。他希望抓走内奥米的人能将她带离圣萨尔,她也惨死于焦土轰炸的念头令他不堪忍受。

菲尔扯着破锣嗓子怒嚎。“达卡,去让那东西闭嘴。”他转向斯塔凡。“哈洛克入侵了船上的广播系统,就是他在鬼哭狼嚎,炸掉无用的先行者废墟把他气坏了。”

达卡小跑着去收拾时有下坠。虽说斯塔凡知道噪音从何而来,可心里还是不舒服,只能硬着头皮从地面角度观看打击效果。埃德温让菲尔重放了几次视频,每次看起来都一样震撼,尤其是地平面的角度。片刻前地平线上的矮丘和悬崖上满是星罗棋布的庞大外星建筑,紧接着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纯粹的白光,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又骤然变成赤色的海洋,如同乌云密布的天际被夕阳烧得一片猩红。除了高温和浓烟之外万物都被一扫而空,甚至地貌特征都被一并夷平,地表几乎被完全抹除了。

“至少挨炸的人不会感觉到痛苦,”埃德温说。“除非在离爆心几公里外,要真是那样就有罪受了。”

斯塔凡无语了。射线炸平了整个先行者遗址也让他极为震惊,他还以为能找到几片残垣断壁,但却一无所获。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想开点,这是战争,不是古迹保护项目。

他必须计算出爆炸的杀伤半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分清各项输出功率,但哈洛克却可以,既然他不在乎殖民地的遭遇,大概也不会在乎地球会发生什么。

“这条船是那只哈洛克的么?”斯塔凡装作不为所动。“他是船上的常驻工程师?”

“不是,我们在一块漂浮在太空中的残骸里找到了他,他被困住了。”菲尔看着飘进们的下坠,他还在发出幽怨的呜咽。船长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羽毛都竖立起来。“蠢货,那只是破得掉渣的烂石头,给我闭嘴,听到没有?它根本就不重要。”

埃德温走到斯塔凡近前用胳膊肘谨慎地碰了他一下,暗示他准备诘问菲尔以便杀价。“如果这些哈洛克真的聪明绝顶,怎么可能被困在残骸里?”他问。“他干嘛不修好它或者重建飞船,办法不多的是么?”

菲尔耸耸肩。“不知道。也许飞船损毁时他也受伤了,可能他的同事都死了,没人来修复他。不过他依然非常有用。”

时有下坠飞向斯塔凡。很难将这个生物视为机器,他凝视着斯塔凡的脸,不知道是要寻求道义支持还是想斥责他。想猜出他的想法是不可能的。接着他用触手做出一连串的手势,把斯塔凡看得云里雾里,不过如果能从手语的速度和增强的生物光来判断,那真是一段慷慨激昂的独白。对此所有奇戈亚尔都视而不见。

“菲尔,你真该给这家伙弄个翻译器,”斯塔凡说。“也许他想告诉咱们某些重要的事,比如动力系统快过载了之类的。”

菲尔斜了哈洛克一眼。“没有。他只是在不住抱怨,控诉咱们对废墟所做的恶行。”奇戈亚尔耸耸肩。“通常他们不会发表意见,没准上条船就是嫌他烦才把他丢出来的。”

埃德温检查能量水平,确保它回到了待机状态。买回一艘只能发射一次的战列巡洋舰毫无意义。

“我想试试,”斯塔凡说道。

他以为菲尔会找借口搪塞他,不过舰长似乎十分放松。“请便。”

菲尔把控制器指给他看。令人惊讶的是具有毁天灭地之力的武器的控制器居然如此简单,只有一个能量读数输出装置,一个手掌大小的按钮和一台其他星盟飞船上常见的导航显示器。他甚至没完全弄懂如何改变目标。时有下坠悬浮在他身旁,发出阵阵怪叫。在斯塔凡眼里他就像个悲伤失落的孩子,只想一门心思地阻止大人做令他不快的事。

“好吧,你来告诉我瞄准哪里,”斯塔凡说。他凝视着哈洛克的脸,试图和他交流。“我知道这么做让你生气,我们不是非攻击废墟不可。”

下坠按下控制器,几个显示器的画面都发生了变化。他似乎让飞船移动了五十公里。

“这回满意了?”斯塔凡问。哈洛克飘到一旁,生物光也变成了温和的脉动。“我能理解,眼看着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被毁并不好受。”

用不着长着天才的大脑就能看出这个生物拼尽全力就是想制止损坏人造制品。哈洛克是先行者的造物,他们接受过保护公有资产的编程也在情理之中。哄着点这个小家伙没有坏处,尤其是当他还是维持飞船运转的关键所在的时候。

“好。”斯塔凡伸出手放在按钮上,此时的感觉犹如身处梦境。“开火。”

他这辈子测试过不少有意思的武器,其中包括卡宾枪、榴弹发射器和磁轨枪,每一件的噪音或是后坐力都能给他以毁灭力的直观感受,但这次却悄无声息,目标也相距甚远,他眼中只有纯粹的白色光芒,差点明白了为什么星盟将它称为净化光束,即便他们的真实作为扭曲了这一初衷。

他把全身的力气压在按钮上,酥麻和空虚又填满了他的双耳,起初的一瞬间全世界的暗影仿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有光。(上帝创世时的话)

没错,我猜你们一定觉得自己像神一样无所不能,一群混球。

他闭上眼睛,思索着想要把那些混蛋置于能量光束的瞄准之下,却没能想起哪怕任何一张面孔,这才是最让人倍感失落的原因。他不知道到底谁该为内奥米的失踪负责。

光芒消失了。“最好别再继续试射了,免得被不知藏在何处的远程感应器发现,”埃德温说道。

斯塔凡撇开几乎要溢出来的混乱思绪,提醒自己是来买战舰的。他必须保持机警,忘记下坠,把全部心思放在菲尔身上。

“就这样吧,算我吃亏,”他说。“二十架战斗机,十二艘魅影,外加一集装箱的轻武器。”

“但这可是一艘战列巡洋舰啊。”

“对,我承认自己有点打退堂鼓了,我们没有养得起她的把握。”

菲尔不知是黔驴技穷还是准备还以颜色,总之他缩回了下巴。“我原以为你打算买一艘主力舰,所以一看见判罚者号就想到她能迎合你的全部需求。”

“如果不能给她装备武器并募集到足够的船员,最终她将对我们毫无用处。”

“按你们的说法,她可是为你们量身打造的……”

“你还是先想想那些战斗机和运兵船的用处吧。”

“那这个哈洛克呢?”

“用一艘蛇鹈换。”

“两艘。”

“就一艘。如果他真这么值钱,干脆留着他好了,爱卖谁就卖谁去。”

菲尔弯下头颅。他明显想尽快出手这条船后溜之大吉,不想继续被‘特立加姆追杀。况且他也需要那些小型飞船。

至于哈洛克……可能他根本就找不到买主,因为他们从不选边站队。这个生物在船上时可能会下载每个字节的数据,之后随手交给第一个朝他索要的人。下坠肯定知道菲尔及其手下使用过的所有藏身地点和数据链接,比起威尼斯的怨恨菲尔绝对更加惧怕圣赫利人的愤怒。

斯塔凡静候答复。他真不确定判罚者号到底是心理战的筹码,耀武扬威的利剑,还是威尼斯打算用来放手一搏的杀手锏。

而且一旦使用它就必须达到预期目的,否则UNSC就会大举反攻要我们的命。

不过把她搞到手就比空手而归强,那个哈洛克也一样。

埃德温一言不发,他横穿舰桥来到控制台前,夏普III的地表依然是片人间炼狱。

“想明白了吗?”斯塔凡挪开视线问道。

菲尔纹丝没动。“成交。”

“好。在威尼斯附近交易,先选定会面地点,周末之前我们会将一切准备妥当。”斯塔凡看着下坠,这个运气不佳的哈洛克似乎平和了许多,紧贴甲板飞行,身上的光彩也黯淡下来。哦,这就是他名字的由来,他有时会贴地飞行。“顺便准备一份这家伙的说明书。有他用的翻译装置吗?使用他们有没有安全风险?”

“可以让他自己造一个,”菲尔说。“只要记住他们会修理眼前的一切设备就行,没别的了。”

“跟某人有点像啊。”埃德温对父亲会心一笑。“最好别让他进你的工作室。”

离开舰桥时斯塔凡跟下坠擦肩而过。哈洛克身处一条触手缠在他的手腕上,斯塔凡出于本能想往回拽,但对方的动作镇定而轻柔,这个生物显然没打算阻止他离开。那是个友好的举动,像是在对他致谢。

觉得他是在脑补哈洛克压根不存在的情感?当然不是,下坠是有感情的,毋庸置疑。每个拥有工科学历的人都能理解这点,因为情绪只是让动物做出赖以生存的决定的化学反应,所有生物都是机械,下坠也有相同的控制机制,所以自然会忧心和焦虑,而现在他表现出的是感激。

“别客气,”斯塔凡说。“你现在是首席工程师了,跟你共事一定乐趣多多。”

埃德温轻轻推了他后背一把。“你交到新朋友了。”

“他自己呆在船上会不会感到寂寞?”斯塔凡享用理解奇戈亚尔想法的方式理解下坠的动机。根据传言哈洛克只喜欢保持忙碌,绝少有其他需求。“最好给他找点事干。”

舰桥升降机的大门关闭前斯塔凡最后看见的是漂浮在过道中的下坠,这次他的生物光闪烁得更加缓慢。他并未挥手道别,但让人不禁认为他的确这么做过了。

他们回到威尼斯时劳拉好像小吃了一惊。他们卸下皮卡上的行李时她也站在正门口。

“出问题了?”她问道。“我还以为你们要走一两天呢。”

“谈判一帆风顺,”斯塔凡回答。

埃德温把背包扛在肩膀上,等劳拉听不到时说道。“你打算跟民兵委员会通报这件事,对吧?答应我,用她发动个人战争有点太过火了。”

“我答应你,”斯塔凡说。“对了,给下坠弄艘老掉牙的卡吕普索飞船摆弄如何?他可以改进迁跃引擎,或者把它安装在其他飞船上。”

“爸,别把他当成宠物,”埃德温停顿了一下。“也别把他当成孩子。”

“怎么会,但他聪明绝顶却又孑然一身,没有一起工作的伙伴,我只是想让他快活起来。”

“好,取回飞船后咱们来给他找点玩物。”

告诉劳拉他们得到了什么东西时斯塔凡务必要字斟句酌。不用她操心的事她从不乱打听,这算是个优良品质,但这件事他绝不能瞒着妻子,因为事关内奥米,她早晚都会知道。

活在幽灵阴影下的家庭往往度日艰难,但对他来说更难接受的是明明觉得内奥米还活着却不能在有生之年得到证实。虔诚判罚者号能解决他的疑问。不过埃德温说得对,她的名字太操蛋了,充满了他憎恨的全部元素。如果换做别人买了一艘游艇后会怎么办?肯定会起个靠谱的名字。他就认识一个用妻子的名字给渔船起名叫“苏珊娜”的小子。

不言而喻,给一艘如此珍贵的飞船命名,可供他选择的名字只能有一个。

他要将她命名为“内奥米号”。

第五章

我能,故我行。

——殖民地安全部流传的非官方格言,反映出该部门在殖民地的权力滥用情况

耶迪奥星系,亚普奥太空船坞空域

“这么说在伪先知们叛逃之前你就是驭舰女爵了。我还以为你们的族人更喜欢充当步兵。”

切奥特意在魅影运兵船上接听艾弗.麦德‘特立加姆的呼叫,飞船正漂浮在小行星带中,即便特立加姆追踪到她也不会暴露氏族之巢的位置,何况他也没这个本事。一旦她的目的达到对方一定会大举报复。

“突击者种族多才多艺,战地大师阁下,”她说。“不过太空交战恰巧是我的专长。为了履行合约,你会为我们提供行动所需飞船吗?”

“不会。你我之所以进行这番对话,是因为上个我以战舰相托的奇戈亚尔把它偷走了。我记得人类有条谚语,叫吃一堑长一智。”

“但菲尔劫持你的飞船已经有些日子了吧?现在已经难觅他的踪迹,而且毫无疑问你肯定也亲自追捕过他。”

“我不能为了寻找一条船而妨碍起义大计,正因为如此我才认定可以把这项低级任务交给奇戈亚尔。”

切奥对他的侮辱听而不闻。跟圣赫利人打交道谈不上丢面子,他们脑子里塞满了臆想出来的荣誉感,不过她确信这恰恰是他们的软肋之一,这个缺点导致了他们今日的落败。圣赫利人做足了仪式性的表面功夫,还满心期待地觉得能将其直接转化为货真价实的内在品质。要是他们有点目的优先的意识再收敛起几分狂妄,先去把正事办好,就不会招致今天同族相残的祸端了。随便哪个奇戈亚尔都会对这些蠢货明里毕恭毕敬,趁他们一不留神就在暗中肆意妄为。

他们被环环相扣的规矩捆得严严实实。万事万物之所以能有序发展恰恰是因为有人不愿墨守成规,若是凡事都一丝不苟便缺乏变通的余地,而僵化教条正是打胜仗的绊脚石。

“你如果想让我接下生意,就必须跟我分享更多关于菲尔的情报,”切奥说。“因为我正为了微薄的酬劳拿自己的飞船冒险,所以我的同族们才没挤破脑袋争抢这份工作。”

“既是如此,你对这项任务的热情又从何而来?”

“我跟菲尔有私仇。”切奥根本不知道萨弗.菲尔是何许人,当然不可能跟他的部族有旧怨,但圣赫利人就是对奇戈亚尔部落世仇的无稽之谈喜闻乐见,何况菲尔本人也不可能去跟‘特立加姆澄清。“你知道他手下还有哪些船员吗?一共多少人?”

‘特立加姆似乎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应该三四十个。我只记得他提到过两个名字,达卡和艾特。我会帮你打听。怎么,这件事很重要?你跟他们也有帐要算?”

“不大可能。我只是想理清船员的动机以便缩小飞船下落的范围。如果我知道谁跟他同谋就能更好地判断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以及他们现在在哪。”

切奥的原则十分简单,如果‘特立加姆自己想不通她绝对不会做任何解释。如果你偷了东西,哪怕是见财起意,也必须提前做好打算,不管这计划有多粗糙简单。你需要藏匿赃物的地点,如果身份暴露可能还得考虑怎么隐姓埋名。

萨弗.菲尔正符合这种情况,他决定劫船跑路那一秒必定能想到自己会遭到追杀,所以他必然找好了准备收货的买主。

要说他会不会跟她一样抱有组建奇戈亚尔联合海军的志向,这种可能也并非不存在,但她对此深表怀疑。大多数奇戈亚尔劫船的目的不是卖掉变现就是留着自己用。搜集宝石和饰品纯粹是种习惯,不是为了留备不时之需就是为了展现求欢的热切以赢得伴侣的垂青,收藏它们除了要买一把结实的门锁外基本没有成本。但战列巡洋舰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必须为它寻找停泊地,对它进行必要的维护保养。甭管其他种族会怎么做,奇戈亚尔肯定不会把如此荒唐可笑的东西当成战利品。

谁会从他手里买飞船呢?

这是她唯一需要知道的事。

“他该不会把飞船卖给神风烈士了吧?”切奥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后颈。“没准等到你手下的某个要塞被熔成一池岩浆你才会恍然大悟。”

‘特立加姆咬紧四瓣下巴。即便在被磨花的需要维修的显示器上她依然注意到了点点的唾沫。她以前从来见过哪个圣赫利人完全闭紧自己的嘴巴,这个表情让他的脸看上去如同从中间崩裂了一样。虽说人类的扁平脸也让人恶心,就跟某个重要器官被砍掉了一样,但和这张怪脸比起来却相差甚远。过了一会’特立加姆才放松嘴巴,他的面孔又变回了平时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如果他真那么蠢,”他说道。“肯定早就没命了。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搜索?”

切奥想知道有哪些人想购买战列巡洋舰,但决定还是将这个问题留待自己思考。她收钱不是为圣赫利人充当分析师。若是‘特立加姆连这样的情报都不愿透露就代表他也不知情,如果他想知道就必须跟其他人一样为她的专业咨询服务买单,总而言之这件事无关大局,她需要那条船,这是所有抉择和举动的根本原因。

“我先要找到他的盟友,”她回答。

“这点我也能办到。”

“你想找到愿意对你而不是我吐露真相的奇戈亚尔简直难于登天。”

他一定能意识到这是提高价码的要挟。他跟他的族人都是一路货色,对于搞清楚奇戈亚尔的想法兴趣寥寥,否则他早对她意图建立联合海军的观点有所耳闻,并由此判断她并非接手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可圣赫利人根本无从了解奇戈亚尔,甚至不屑于去了解,文化中的狂妄使他们变的愈发盲目。虽然自身四分五裂,奇戈亚尔绝少为了外星人背叛同胞,只是装作有这种倾向而已,因为这样的偏见对作生意有好处,而且圣赫利人也乐于把他们当做盗贼种族,这让他们变得更好欺骗。

四瓣嘴总是喜欢做最后的总结陈词,于是她洗耳恭听。

“四万盖兹马上转入你挑选的账户,”‘特立加姆没说“就这样吧”,甚至连“好的”都没说出口。关于切奥准备用哪条飞船追踪菲尔这样的愚蠢问题他也没问,因为魅影运兵船明显无法进行迁跃飞行。“等你成功把船交到我手上之后余下的四万再转给你。”

切奥认为对手的这个举动有些轻信于人,就算预付款再少点,哪怕只够燃料开支她也愿意接受,但她必须装出气恼的神色来隐藏自己的动机。“就这点钱连预支成本都不够,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会给我结尾款?”

“我又怎么知道等你找到菲尔后不会跟他做笔交易?”

“因为如果我们真那么亲近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到他那去拿收入分成。”至少四瓣嘴说的是“等她找到菲尔”而不是“如果找到”,能从这些傲慢自大的混蛋口中听到这样的褒奖几乎让人受宠若惊。她俯身在控制台上输入信息。“把钱转到这个账户上,收到酬金后我立即准备动身。除此之外,把你记得的情报一起发送给我。”

切奥切断链接,启动魅影的发动机朝亚普奥星港飞去。如果想从菲尔手中夺回虔诚判罚者号她就需要足够的人手,这比勉强维持英杰号的运行所需要的船员要多得多。但没人会过度解读这次远航,大家肯定都以为切奥是想沿途搜刮劫掠点财物,顺手发笔横财。

在航向亚普奥途中她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星港是由蛛腿般的细长码头和机械臂沿中梁顺势排布组成的,每根中梁都链接在中心节点上。当切奥转向靠近主湾时飞过了成排的原星盟护卫舰和巡游舰,她的目光扫过它们时感到了几分焦虑,害怕英杰号并未停泊在原来泊位上。在那。跟旁边停泊的传统设计战舰相比布道船显得又小又怪,尺寸只有巡游舰的一半,跟两侧的飞船相比就是个小不点。大决裂开始时绝大多数奇戈亚尔军官抓住机遇占有了自己指挥的飞船,何乐而不为呢?多年来星盟一直压榨奇戈亚尔,现在该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每个港口和船坞都泊位紧缺,这就意味着宇宙变得更加拥挤了。按照扁脸猴的说法这座星港真是一位难求,想把这架魅影停在这里一天就要花上她一百块,这群无良罪犯真是趁火打劫。魅影运兵船的导航系统和星港计算机对接后屏幕上的自动处理灯闪了起来。她即将为英杰号支付的停船费更是十足的明抢,气得她几近抓狂。等英杰号准备好迁跃她就直接把运兵船开进机库,一分钱都不会付。

切奥关闭魅影飞船的迎请,设置好反入侵对抗装置,走出对接通道前往中心节点,所有羽毛都根根直立。内部气闸开启时他迎头装上了一个灰褐色皮肤的男子,对方只看了一眼她闪闪发光的黑羽就跳到了一旁。她气场十足,本能告诉他最好赶紧让路。

这让她觉得更加得意。无论是不是星盟的一份子,她始终是个军官。

辛正倚着主港管理办公室旁的舱壁蹲坐着阅读数据模组,已经恭候她多时了。他的目光在模组上来回游移,正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已经开始寻找下家了?”她问道。

辛一跃而起。“查名单而已,女爵大人,应该说是留意某些人去了什么地方。合同到手了?”

“对。”她伸手去拿数据模组,辛顺从地递给了她。上面是招募船员的飞船名单,还附有已应征者的姓名。“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辛有些局促,颈部的暗灰色翻羽变成了血红色。“确切的说,我关注的是不在名单上的人。”

“我来猜猜。”她快速浏览着名单。这座人力交易所是奇戈亚尔乐意扎堆的所在,近乎于中央管理机构,比通过口耳相传和部族血缘招募整船的船员的方式更胜一筹。“其中的两个,一个叫达卡,一个叫艾特。”

“你认识他们?”

“不,但四瓣嘴想到了他们的名字。”

“但是没有族姓。”

“他根本不知道族姓的存在,平时也是直呼其名。”

“好吧,达卡这个名字在桀伊部族比较常见,我猜菲尔指望的还是伊安上的老搭档们。”

几个男子从此经过,长着利爪的脚掌踏在走廊的地板上锵锵有声。他们扭头偷瞄了切奥一眼。

“找活干么?”她厉声问。

其中两个男子停下脚步。“我们已经跟其他船签合同了,女爵大人。”

“我正在招募船员,”她说道。“短期任务,需要前线作战经验。转告给你们的朋友,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在这接受报名。”

两人点点头离开了。运气好的话她能招募到没听过关于她的流言蜚语的船员,而且在英杰号启程前他们也不会在酒吧里闹内讧。

“女爵大人,先不说在一两天的时间里募集一支部队,”辛问道。“现在咱们该干嘛?”

切奥需要的是能足够多的名字好让她摸清门路,这条线索可以让她找出有哪些部族牵涉其中,这样她才能知道从何处入手。萨弗.菲尔偷走那艘战舰上的迁跃引擎并非摆设,这就意味着他可能在银河系球形搜索范围内的任何角落,而且这个范围每秒钟都有变得更大的可能。从出发地追踪某个从陆路逃走的人相比之下易如反掌,但找到乘坐飞行器可能向三个维度的任何方向逃窜的人近乎于无解,必须有具备一定依据的猜测和预判才能做到。

也许通过好言相劝也能办到。

“你只管给我找来足够的男船员,如果有必要我们需要用武力夺取判罚者号。除非菲尔又找到了增加人手的理由,否则他的手下不会超过四十个。与此同时,咱们还要找到认识达卡和艾特的人,也许能通过他们找到菲尔的部族。”

辛惊讶地歪过脑袋。“为什么要打草惊蛇?”

“这正是我的目的所在,”她说。“我打算先刺探他们的情报。”她把数据模组交还给辛,盘算着能不能找回一部分昔日的手下,当时英杰号还叫欢愉之启示号。“如果他们知道菲尔的藏身地点,一旦获悉我们在追捕他就肯定会立即和他取得联系,暴露他的行踪。就算他们不知道,咱们也许能找出他潜在客户的身份。”

“除了四瓣嘴之外还有谁会买战列巡洋舰呢?”辛问。

“可能是鬼面兽。”当然,还有我。但上路之前我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昂苟伊绝对不可能。你也知道那些下等种族去了哪里,他们回到各自的家园,重新自谋生路去了。”

“人类也摆脱不了嫌疑。但那些扁脸猴能拿战列巡洋舰做什么?我听说他们现在拥有新的飞船了,令人惊讶的新战舰,据说其中一艘为了支援神风烈士还炮击了向婓罗斯。”

切奥困惑地摇摇头。人类自身尚且如此,居然还觉得奇戈亚尔都是不知忠诚为何物,缺乏道德的投机分子?“他们还真是健忘。”

“关于劣等种族您所言甚是,”辛说道。“而且事到如今人类要净化射线又有何用呢?”

  • 威尼斯,新泰恩城,斯塔夫罗斯酒吧

“这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马尔说。这是近几个月他第一次泡酒吧,虽然严格意义上讲这家酒吧并不算正宗。“在UNSC的工作时间喝着小酒白领薪水,谁能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瓦兹溜号了。他盯着大门,表情比平时更严峻。马尔捡起一块硬得跟石子儿似的零食朝他丢去,扑地一声砸进了他的啤酒杯,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耐恩迟到了。”瓦兹从玻璃杯里捞出那块零食,即便浸湿了它都没有一点变软的意思。“咱们先跟他接上头,然后去找斯宾塞,对吧?”

内奥米返回斯坦利港号已经有些日子了。马尔至今没能完全捋顺为什么他们俩要大费周章地获得当地民兵的接纳,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目标的确切身份,不过这么做也许能让出入各种场合变得更加方便一些。在宇宙里藏住区区一艘战舰不费吹灰之力,因此他们不能放过任何线索。专门监视斯塔凡·森茨科的遥感卫星探测到他已经离家外出,另外一颗卫星则捕捉到威尼斯星系内部的迁跃信号,但就算他们不遗余力地查出那就是斯塔凡乘坐的飞船也根本无力追踪。需要破解的谜团太多,胡乱猜测可能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相比之下装成陆战队逃兵要容易许多,而马尔可谓扮相十足。

“对。”真好笑,昔日广袤的银河系如今缩水成了小小的人际圈子,大概用这点就能度量出为了打仗死了多少人。“让麦克去操心他那帮奇戈亚尔兄弟吧。对付家禽他真有一套,没准他上辈子是个养鸡的。”

“少东拉西扯。”

“啊?”

“你没猜错,我正在担心内奥米。”

“我可不是在瞎打听,”马尔对在酒吧里聊的内容异常谨慎。“你确定那人的身份和她猜的一样?”

“确定。”

“越来越难搞了。”

“得了,咱们既然来了,不正说明情报靠谱吗?”

马尔大嚼成袋的零食,至今他还不知道它们是用什么制成的。考虑到威尼斯是亡命徒的大本营,他反而觉得这里比地球上的部分酒吧更安全。这里没有暴力惯犯,也没有想在黑道上闯出名头的帮派分子,如果他在这挨揍动手的肯定是为了生计而公事公办的人,不可能是几杯酒下肚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虽然一样可怕,不过也算让人略感放心了。

瓦兹挪了挪屁股,一下子机警起来。“精神点,他来了。”

耐恩走进酒吧,他留着棕色平头,一身横练的肌肉,那副长相跟马尔想得一模一样。他认出了瓦兹,直接朝他们这张桌走来。

“这位是我的好兄弟马尔,”瓦兹替两人引见。“一个需要重新开始的淘气陆战队员。”

耐恩握住马尔的手。“怎么个淘气法?”

马尔的瞎话脱口而出。“为了女人争风吃醋。”不过这并非完全的谎言,因为在多年前确有其事。麦克.斯宾塞对这俩相对单纯的菜鸟进行了“间谍功夫新手速成讲座”,让两人受益匪浅:如果你并非接受过专门训练的说谎者就要根据真实经历编造谎言,里面掺点真话,不能过分渲染细节,如此一来就能让人信以为真。“小事一桩,而且那小子恢复得完好如初,这年头医生的水平真不一般。”

“哦,特长呢?”

“给我指个目标,我就能帮你灭了他。”

“驾船经验?”

“至今没摔过一艘运兵船。暂时没有。”

“对大型飞船比较熟悉吧?”

“对,巡游舰和护卫舰,对使用星盟的飞船和装备也有一定的经验。”

“真的?”

“真的,”而且就算我什么都不懂也可以把BB带在身上,让他随时提醒,就像菲利普那样。“瓦兹跟我抢过一架灵魂运兵船,还记得吧哥们?”

“能跟外星人相处融洽吗?”耐恩警惕地打量着他。“我们这有点儿特别,需要跟他们共事,至少不会一见面就打打杀杀。”

“如果他们不先来惹我就能相安无事。”表现得太过轻信容易穿帮,马尔必须进入角色。“你到底想招什么人?原因呢?”

“两个重点领域,”耐恩说。“一个是新泰恩城防,主要为了应对地面进攻,另一个是替飞船募集船员以备太空作战之需,其中可能包括打发偷窥的UNSC战舰或者运送人员物资。”

“小意思,”马尔说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致远星民兵下士。”

马尔略微扭头指着一头独自坐在酒吧角落里的鬼面兽。“你对那些长毛大蠢蛋就一点反感都没有?”

星盟摧毁致远星前几年我就离开了。不过我可没说遇到精英战士也能这么规规矩矩的,我有不少朋友都死在了那里。”

马尔想过要不要问耐恩为什么逃离致远星,不过最后决定深挖他人不堪回首的往事可能会招致遵守当地社会礼节的威尼斯人的反感。根据他的猜测耐恩可能是欠了一屁股债或是想逃避愤怒的前妻,这种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搞清楚,而当务之急是让耐恩引荐他加入民兵阻止,然后要是一艘星盟战列巡洋舰碰巧出现他跟瓦兹就能自报奋勇上船服役了。

也许真就这么简单,登上飞船,让BB的子程序入侵他们的系统,完事大吉。

想多了把,哪有这么顺风顺水的事?不过进展也确实太快了,这跟顺利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趁着耐恩考察马尔瓦兹又到吧台拿酒去了。“他女朋友哪去了?”耐恩问。“就是那金发长腿妞。”

马尔不知道瓦兹有没有提起过内奥米的名字,这就是说谎时的一大麻烦。“关于他俩我也不便过问太多,她大概会回来吧,谁知道呢?”

耐恩似乎把他的反应当成不愿意跟陌生人八卦朋友的隐私。他点点头,然后环顾一圈,像是在查看今晚酒吧里都有哪些客人。在自鸣得意一两秒之后马尔才意识到谎话张嘴就来不是件好事,这种感觉太诱人了,在完成这项任务后他必须得确定自己抛弃了这种人格。

“你俩是怎么来这的?”耐恩问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肯定有人曾跟踪他们返回斯宾塞的住处。千万别说错假名,也尽量别把假身份说得太玄乎。“麦克.安博利是我们托了几层关系找到的朋友。”

“挺好的,真高兴能找到UNSC的熟手,”耐恩说道。“这里大部分人的从军经历不是退役民兵就是过气叛军,真是可惜了那些我们不能最大程度利用的武器装备。”

“这么说这里最早就是靠军火贸易发家的咯。”

“靠,当然不是,主要依赖钽矿开采。你以为我们要干什么?建立邪恶帝国吗?我们不过是想关起门过安乐日子罢了。现在地球星盟恩怨已了,肯定有人会想起我们这里诱人的金属矿藏,更何况那些家伙对我们还颇有微词呢。”

从殖民地的角度来看地球真是发人深省。马尔早已抛弃区分好人坏人的观念,至少不会以此划分人类,但他依稀记得在孩提时代大人们如何痛恨在地球上进行炸弹恐怖袭击的殖民混蛋。现在已经有整整一代人忘记了这种当年每天都要面对的威胁,心中反而对他们抱有些许同情。

而且无所谓,总会有另外一波混蛋取而代之。

瓦兹拎着几瓶啤酒回来了,默不作声地坐在桌旁,沉闷得就像格里姆斯比(英国东部港口)阴雨绵绵的周末。

“你们把钽矿卖给谁?”马尔问。

“大部分卖给奇戈亚尔,”耐恩回答。“换取武器跟飞船。”

瓦兹用手掌抹了抹瓶口。“好事,至少他们不能用那些武器残害人类了。”

“UNSC既然已经无仗可打,总不会就这么无所事事下去吧?”

马尔摇摇脑袋。“谁知道呢。我是被录取了还是必须先学门正经手艺?对于采矿和种地我可一窍不通。”

“我们肯定会给你找点活干,”耐恩说。“明晚1800时到兵营报道。”

马尔跟耐恩碰了下酒瓶。“成交。”

既不用装作不知道步枪的枪口在哪头也不用装作不认识斯宾塞,他们就这么安全上垒了,真是简单的难以置信,若是歼星战舰被添加到武器库中他们必定是第一批知道的人。

不过耐恩还是对他有所怀疑,马尔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我们这混过UNSC的人不多,”耐恩说,“说不定你们以后另有用武之地,凡事有个内应就方便多了。”

马尔动脉里的血流来了个急刹车。“此话怎讲?”

“如果我们想打入UNSC,你俩肯定能帮上大忙。”

瓦兹还是郁郁寡欢地盯着自己的啤酒瓶。“我俩被他们看见准得挨枪子儿。”

“我主要考虑的是情报。像二位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急需的秘密武器。如果你们的战友里还有心怀不满的兄弟,告诉他们保持联系。”

马尔松了一口气,但愿耐恩能忘了这个貌似绝妙的好主意。三人喝光了啤酒,围绕着五十岁的老爷枪依然跟当年一样犀利的话题闲侃一通后才散局。马尔瓦兹不慌不忙地在马路上踱着步,朝停车场走去,空气中飘着木炭的烟气和青草的味道,虽然猜测威尼斯拥有类似地球的四季有些牵强,不过这种味道依然给人以盛夏将至的欣然感觉。落日的高度刚好将地平线处的夜幕染成鱼肚白。

“老天爷啊,”马尔说。“真没想到,他说的搞双面间谍那件事把我脑袋都搞大了。”

“他肯定觉得咱们的厚脸皮能够胜任吧。”

“你觉得他知道咱们的身份?”

“不太可能。”

“回去后最好预先做做CCS级战列巡洋舰的功课。”

“关于那些船真有所谓的详细情报?”

“我猜最多不过是‘听到巨大的噪音,刚一抬头就挨炸了’。”

“要是问问阿吉和泄漏呢?如果工程师分享全部数据,肯定有人曾经在那些船上工作,这些数据肯定藏在阿吉的小水母脑子里呢。”

“你也知道,除非问题提得十分严谨,否则想从他们那获得信息真不是一般费劲,跟要求信息自由一样困难。”

“BB肯定有办法。”当然了,BB总能找到答案,很难想象执行这样的任务没有他的帮助。“还记得他跟菲利斯在向斐罗斯上的工作经历吧?可以叫他再如法炮制一回。”

“你忘了他不需要你我这样的臭皮囊了?”

“得了吧,如果他想出门溜弯少了咱们哪成。”

“你觉得他真会怀念散步的感觉?”

“怎么可能?他说过AI既没有脑捐献者的记忆,也没有他们的人格。”

“我指的是他的核心矩阵。它是基于人脑构架的,而大脑理应连接着躯干四肢和五脏六腑。还记得他说过有个AI使用哈尔茜博士自己的克隆制造的吧?”

“记得,这件事吓得我时常惊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他还说那个AI的确一心一意地照顾着她钟爱的斯巴达战士。”

“这本身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马尔举起双手想终止这个话题。军情局搞搞刺杀和离间这类的寻常肮脏手段他还可以接受,不过一涉及到针头、试验和玻璃罐里装的大脑他就忍无可忍了。“那可怜的家伙让个蹑手蹑脚的东西直接插进自己的大脑,想想就觉得瘆人。(指士官长)”

“我敢说聪慧型AI比BB承认的更具有人性。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跟捐献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因为我无法想象哈尔茜博士那种人能一心一意地对待任何人,但他们还是从前生继承了某些特质。”

“上帝啊,瓦兹,你跟菲利斯混太久了。”

“记住我说的话,BB从前生那里获得了情感,因为情感记忆和实际记忆是单独存储的,就连老年痴呆症患者都能记得过去的感觉,前提是——”

“算了吧,快打住,这些玩意对我来说太艰深。”一瞬间马尔甚至怀疑BB发射的间谍卫星除了监视地面外会不会也在接受语音信号。在向斐罗斯时马尔别说环境噪声,就是爆炸声也没听到,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自在。“咱们是怎么聊起这些来的?因为内奥米?”

瓦兹双手插兜,每走几步就像踢球一样踢着一块石头。“当然是因为她。”石头终于掉进了下水道,他继续前进。他们已经能看见疣猪皮卡了,车子独自停在又大又空旷的停车场正中间。“你也说过她父亲有知情权。”

靠,我确实说过。“对,我现在依然这么想。”

“那你说是在把他收监之前还是之后?”瓦兹又板起不屑的脸。“你是怎么打算的?在他起航炸平悉尼之前告诉他,还是在抓捕他之后?或者干脆说完之后就枪毙他,好让他死得瞑目一点?”

“兄弟,有火你该冲哈尔茜博士发,不是我。”

“对不起。”

“我早知道这是个烂摊子,一直都是,而我们就是负责擦屁股的人。”

“人就是不明白何时该全身而退。你说哈尔茜博士有过这样的打算吗?”

“当然不会,搞科学的都鼠目寸光。”

马尔好奇哈尔茜博士是否想到过会有斯巴达战士能得享天年,大概她完全没想到他们当中有人能活那么久。毕竟他们都是消耗性武器。他带着必不可少的谨慎靠近疣猪,查找任何可疑的迹象——肮脏车身上的指纹,车底盘是否挂有东西,车子四周有没有碎屑或是指纹——然后用钥匙大小的扫描器嗅探爆炸物,最终确认一切正常。当他发动引擎前往出口时刚好看到两个奇戈亚尔开进大门,对方也开着疣猪,至少在焊上货柜之前勉强算台疣猪。每个人都喜欢疣猪,连奇戈亚尔都不例外,因为它能涉水行驶,如果迫不得已甚至能开过化粪池。

“他们不可能认出咱们,”瓦兹从夹克里抽出麦格农,嘴里嘀咕道。“就算耐恩可以他们也不能。”

理论上来说他俩正被悬赏通缉,但没人能认出他们的身份,奇戈亚尔对雷尼斯枪战的了解仅限于几个来历不明的人类杀了一群他们的同类。不过他俩还是不能放宽心。

“要是你不知道是哪个人类下的手,”马尔说,“任何一个人类都有嫌疑。”

“少来了,要真是如此几天前就会有奇戈亚尔扑到我身上,或者在新泰恩城见人就杀。”

“不对,应该说看见装着UNSC神经植入物的人就杀。那是他们的击杀证明,还记得吧?”

“哦。”

“懂了吧。”

瓦兹点点头。“那我最好笑脸相迎。”

“凡事都有头一回。”

马尔单手驾车,他必须如此,因为他的右手正握着手枪,而那辆奇戈亚尔的座驾没有开走的意思,他们是该直接开过去,还是先停车打个招呼?

他停下车,但没熄火。好在对方不用下车就能听到他说什么。

“晚上好,先生们。”他的余光能看到瓦兹,要是司机伸手掏枪他立即就能撂倒他。上帝啊,如今他最不想遇到的就是再跟奇戈亚尔大打出手。“有什么能为你们效力的吗?我们正要回家呢。”

马尔觉得会发生事端。他向来如此,出错的时候也不多。那个司机挎着西部牛仔式的夸张武装带,长满了乱糟糟的羽毛,他以豺狼人一贯怪里怪气的方式斜睨着马尔,那大概是在他身上集中注意力的方式。不管那动作代表着什么都被马尔归类到了“傻呵呵的眼神”分类下,不过他对此完全不感冒。

你们肯定不知道我的能耐,而我现在也不打算故技重施。

“你们的手枪卖不卖?”司机问。

转眼间局面就从通缉犯的身份被人识破变成了求购该死的手枪,这种蠢事估计只有奇戈亚尔才干得出来。

瓦兹亮出手枪,似乎快举到人畜无害的高度了,但枪的角度表明他还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忽然开枪。马尔放心了,瓦兹的确有两下子,要知道雷尼斯上的枪战一开始也是这么发生的。

“这把不卖,”瓦兹镇定的说,“不过如果价钱合适,我能帮你们找来一把。”

“它真有传说中的精度?”

他指的肯定是KFA-2瞄准具。瓦兹摇摇头。

“对你们来说没用,伙计们,”瓦兹说。“瞄具是连接到盔甲系统上的,没有它们的帮助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30手枪。”

“我们还是喜欢,”奇戈亚尔说。“弄来几把,来斯塔夫罗斯的店找我们。”

说完他就开车走人了。马尔不想承认,不过他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不能按照训练要求轰飞火鸡怪的脑袋让他觉得压力山大。

“呼,”他说。

瓦兹把麦格农收回枪套。“看到没?我也挺有外交天分。”

马尔调转车头朝斯宾塞家开去。刚开始他还觉得这个结果不赖,不过稍加细想就恍然大悟,就连两个陌生生物都能认出他们是前UNSC,而且还确定哪里有UNSC哪里就有麦格农手枪,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名声在外了。

他们没能不声不响地混进人群,但还是得厚着脸皮干下去,而斯塔凡·森茨科早晚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即使他没能想出内奥米遭遇的全部细节,可以肯定的是他对地球依然没什么好感。

马尔也必须装作他们同样憎恨地球,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

  • 新泰恩城,朗顿山大道

彼得.莫里茨去斯塔凡家时总会带上一两瓶酒。工作台旁的斯塔凡抬起头,看见彼得靠在门框上摇晃着手里的网线袋,里面发出诱人的叮当声。

“日式烧酒,”彼得说。“去年种的甘薯酿的,带那么点儿醇香。”

“坐吧,酒杯在架子上。”

斯塔凡继续给小镜子上金漆,干这活需要一只纹丝不动的手牢牢握住手术钳。他目不转睛,但能听到彼得扭开瓶盖,接着就是酒倒进杯子时的汩汩声。他不知道彼得从哪学会的烧酒制作手艺,但他做出的佳酿芳醇可口,也没有太冲的后劲。

“真是包含了无限爱意的厚礼啊。”彼得把酒杯放在工作台上斯塔凡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孩子生日是什么时候?”

斯塔凡放下刷子,拿过一只小夹夹好镜框任其风干。“下个月,时间多得很呢。”他坐了下来啜了一口烧酒。“呦,好酒啊。”

两人相顾一笑,为娃娃屋的进度干了一杯,然后像巡视中的建筑查勘员一样围着摆在桌子上的小屋转了一圈。

“但愿能拆卸分解,”彼得说。“要不然想搬动它可真够你受的。”

斯塔凡点点头。“当然能,忘了吗,我可是行家。”

“对了……你说有事要找我商量。”

斯塔凡想得越深入他的决心就变得越发动摇。埃德温说得对,判罚者号——或是称为内奥米号——并非寻常的军事装备,绝不能用来无脑蛮干,若想取得预期战果就必须对其善加运用。他想要怎样的结果?是像莽夫一样盲目泄愤,最终依然不知道哪个政府绑走了自己的女儿,还是得到答案?

可是在获得答案之前,他甚至没有可供发泄的对象。

他必须压抑苦涩又无用的愤怒并加以疏导,毕竟他已经等待了三十多年,再等等也无妨。莫非他已经丧失了理智?他向来谨小慎微,谋划起来一丝不苟,他当木匠的父亲教导过他要多量几次再下刀,靠不加分别的毁灭来发泄痛苦的渴望来得竟是如此突然,让他放松了警惕。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

一个弹丸之国,区区一个城邦摆弄令帝国忧心忡忡的战舰,这种事并非每天都会发生。

斯塔凡把酒喝光,递出杯子让彼得满上。“我买到件好东西,如果地球地球决定杀个回马枪重归殖民地这家伙足以改变游戏规则。”

“嗯,又一场战争结束了,将会发生什么令所有人拭目以待。”

发生的永远都是“又一场战争”,绝不会是“终结之战”。斯塔凡知道威尼斯能避开星盟完全靠运气,圣赫利人本可以炸平新泰恩城,无论下面的人类是忠于地球还是想让地球人都下地狱都绝不宽贷。可历史容不得假设,地球在殖民地滥用代表权杀戮自己同胞的过往并无半分改变。若是屠杀发生在离家乡几光年以外的地方你大可以装聋作哑,而这里的人民都知道远岛星发生过什么(传奇第二集挨核弹的殖民地),可是又有多少地球人知道?他们知不知道UNSC为了镇压叛乱动用了核武器?

切记,这就是与我们打交道的对手。

当然,他很清楚殖民地上也有混蛋。不少他认识的“自由斗士”都是罪犯、投机分子、精神病,或是被社会淘汰的败类,他们投身于某项事业的原因不外乎投机倒把发死人财,要么干脆是为了给可悲的人生找点存在感,这类人他已经屡见不鲜,管他们叫“爱国者”简直是往他们脸上贴金。他研究过地球史,发现了其中不可避免的怪圈,靠混资历和杜撰神话获得万众敬仰的恶徒最终都摇身一变成了开国之君。不管领哪国护照,属于哪个物种,狗杂种就是狗杂种。

像他一样的家伙他也没少见,他们都被政治前进的车轮碾碎,有的家破人亡,有的食不果腹,或者干脆两者占全。有人想复仇,也有人不过是想找个不会再遇到类似悲惨经历的世外桃源,而他介于两者之间,每天他都会发现自己的观念在二者之间游移不定,这取决于他有多么心灰意懒,取决于那些让他不敢合眼的噩梦。

但是在今天,他必须更加老成持重,他需要的是万全之策。

彼得又把酒一饮而尽。杯子很小,日式烧酒酒劲也不大,所以不会影响他的判断力,让他说出日后会后悔的话。

“我买了一艘战列巡洋舰。”他说。

彼得眉头深蹙,看了他一会,然后又盯着娃娃屋。斯塔凡能看出他的想法形成又破灭的过程:彼得一开始觉得他说的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紧接着忽然醒悟。他凝视着酒杯好几秒钟,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跟我详细说说。”

“我搞到了一艘星盟CCS级战列巡洋舰,运转良好,几乎全副武装。”

彼得这次不觉得自己喝多了。“技术细节方面我不懂行,不过我猜那船不小吧。”

“一千八百米长,星盟舰队里的小块头,装备了舰腹净化光束,等离子火炮和激光近防炮。”

彼得惊得似乎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过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老天爷,”他摇了摇头。“上帝,上帝,上帝啊。”

“你可算明白过劲儿来了。”

“你他妈从哪弄来的?怎么买到的?”

圣赫利内战带来的意外之喜,有个负责给叛军运送战舰的火鸡怪觉得战争跟他没多大关系。”

“他们转手卖掉了一艘战列巡洋舰?”

“留在他们手里也没用吧?他们聚族而居,而这是大国才能运用的重器,为更宏伟的目标而生,不能用来打家劫舍。除此之外,想驾驭它也耗资甚巨。”斯塔凡开始觉得买回这条船是明智的选择,绝非浪费皮实耐用的小型飞船换回个无用的累赘。“我用几架战斗机和一些运兵船换来的。”

“操。”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这正是我需要的,有些事我如果不做肯定会癫狂至死。一艘战列巡洋舰让我们有了跟地球一较高下的资本,但我不会为了达成目的不假思索地发动战争。”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为了内奥米。”

开始彼得有些迷惑,但随后脸色一变,看样子他是想起来了。这些年斯塔凡已经不再跟家庭成员以外的人谈论她,但彼得跟他是老交情,是雷默为二人相互引荐,有些往事跟其他人谈论只会引来讪讪的假笑点头,然后转身就跑,对他说则没有这种顾虑。

我没疯,我知道的。

“你怎么这么认死理?”彼得问。

“因为你很清楚,同样的事也发生在雷默身上。你知道他也失去了儿子,同样是天资聪颖的孩子。教育心理学家不停拜访他儿子,接着悲剧在相同时间按照相同剧本发生了,同样是莫名其妙的遗传疾病,相同的死法。他费尽周折搜集了那个时期殖民地警方的所有资料,一切关于失踪儿童的报道,全部CAA开具的死亡证明和完整的学校记录,对于贿赂条子和市政府官员的黑帮大佬这些都可以办到。”

“你俩确实有从微末入手查出端倪的本事。”

斯塔凡和雷默用了好几年才把线索拼凑在一起,其中大多都把两人引向死胡同,但他们发现的已经够多了,他们想不通的是其中的原因。谁会绑架这些无与伦比的天才儿童?斯塔凡所能想到的只有政府的优生学项目,这种事绝非新闻,地球的历史上充斥着类似的计划,孩子被从父母身边带走,由他人养大,通常跟自我改良的种族主义思想有关。由此可见现实的疯狂绝非任何事物所能及。

“我必须知道真相,皮特,”斯塔凡说。“当战争结束,所有的肮脏勾当都沉渣泛起了,人们高谈阔论,相互攻讦,披露几十年来秘而不宣的丑闻。我知道战争期间损失了大量殖民地记录,但星盟出现之前内奥米就已经失踪了,我不能放过查看UEG档案的机会,区别在于我现在能以强者的姿态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就用那条船?你没开玩笑吧?”

“放松,放松,我知道政治远比这复杂,但你也知道我不会浅尝辄止。”

彼得看都没看就探手去摸身后的椅背,他绝对是被惊着了。换成谁不会被吓到?就连在斯塔凡把武器交易当成家常便饭的世界里买来一艘歼星战舰都是个晴天霹雳。

“为什么告诉我?”彼得问。

“因为咱们最近似于新泰恩城的合法政府,我认为这点让你变得更他妈接近国家元首的角色,不管我用那艘船做些什么都会对所有人造成影响,我明白我可以用它为所欲为,但我知道有件事我不能做,那就是杀奔地球,用净化光束瞄准悉尼来逼问答案。可问题来了,我具体该向谁逼问?地球的实际掌权者?反正肯定不是烂透了的民选政府,虽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好鸟。”

“没错,你手上确实有艘战舰,一艘威力无穷的战舰,但如果他们派一支面对来对付咱们又该怎么办?咱们会死得惨不可言。”

“皮特,这么说就抬杠了。”这家伙跟斯塔凡一般年纪,两人都记得银河系里只有人类之间互施暴力的时代。“你自己当年不也安置炸弹,在近地殖民地劫持飞船吗?这会儿怎么突然就没种了。”

“我们已经不再是板上钉钉的打击目标了。”

“我说,几个月前拒绝援助反应炉即将爆炸的飞船,因此激怒了UNSC的人总不会是我吧。”

“你明知援助它会导致UNSC特工的潜入。”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上了黑名单了。也许让他们知道惹得咱们火大就会招来严重后果,他们就能学会三思而后行。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像部署潜艇那样运用战列巡洋舰,你让它远赴大洋,藏身深海,游弋巡逻,如果祖国遭遇不测就发动打击。我们现在就可以这么做,完成这样的工作用不上一整支海军舰队,这将改变所有的一切。”

斯塔凡曾确信自己所做的都是正义之举,是埃德温说服他这条船是威尼斯的共同资产,不能用来发动个人战争。可如今彼得.莫里茨,这位煽动者兼叛军头子,一个信誓旦旦不择手段推翻地球统治的家伙居然因为地球虎视眈眈害怕到了被吓尿裤子的程度。

他们最终都会成为名声赫赫的开国元勋,过上舒坦的好日子。

而我只想知道自己女儿的遭遇。

“现在那艘船在哪?”彼得问。

“因为奇戈亚尔的缘故我必须严格保密,”斯塔凡这是就事论事,因为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会动手去偷,而且现在他也担心彼得会横加干涉。“要是卖家的敌对部族把它抢走肯定会卖给地球。搞个无奖竞猜吧,UNSC会在哪里测试船上的净化光束呢。”

彼得看着他的眼光有些散乱。“要我说这是饮鸩止渴。”

“不全是,”斯塔凡说。“拥有这艘船让我们面临许多艰难的抉择,但一旦没有它我们将失去选择的权力,任由别人获得它将置咱们于险境。”他喝光烧酒。“所以我才执意买回它却没用它干蠢事,我并没有下周就仓促出动炸平地球的打算,可这项巨大的军事优势不仅仅属于我,同样也属于威尼斯。”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只是想通知你一声。”

“上帝啊,斯塔凡,你真想清楚了吗?”

“我告诉过你了,我没疯,而且绝不会操之过急,但既然船已到手,我就需要一个计划。”

彼得站起身给两个杯子都倒上酒。“看来我必须把它交给你处置了,世上就没什么你不敢干的吗?”

“如果事关我女儿,没有。为了寻找她的下落我不惜翻遍整个银河。”

“打算上哪找船员?”

“首先,肯定不能依靠奇戈亚尔。我需要人类船员,如果为了凑数可能会雇几个咕噜人。”斯塔凡不知该不该提到哈洛克。他决定现在说这件事的时机未到,因为这会为他带来纷繁的困扰,他将面对要求利用它做各种无关杂务的压力。“不过肯定有前星盟种族愿意训练我们使用那些系统。”

“听耐恩说新来了几个UNSC逃兵。”

“看到没?就像我常说的,杯满则溢,只差一滴。”

“都是熟手,总之先让他们加入民兵再说。”

“那他们对星盟飞船有了解吗?”

“耐恩说有。”

斯塔凡愿意冒险分享的细节已经说到头了。彼得是他的朋友,不是那种一有机会就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但斯塔凡能看出对方并不相信自己不会出于一时激愤就动用飞船,然后为整个星球招来UNSC的怒火。

我说过,我已经等了三十多年,最需要的只是答案。如果UNSC真想核平威尼斯,我们没出手救援他们的战舰时他们早就下手了。

双方都发射了导弹,但UNSC只摧毁了放空炮台就草草了事,他们之所以如此克制一定另有所图。

彼得把烧酒留在工作台上,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搂肩拍背互道珍重,谁都没再提起用战列巡洋舰烧焦地球的事。斯塔凡拿起小夹,用指尖摸了摸镜框上的金漆,发现已经干透了。现在他该加上反光板,为了安全考虑他用塑料取代了玻璃。

UNSC逃兵?在威尼斯上不太多见,但算不上绝无仅有,不过近些年来他们还是头一批。盘问他们一番总归没什么害处。

第六章

的确,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当年的我甚至没想到其中的阴谋,悲痛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居然接受建议加入为丧子父母开设的援助小组,即便遇到一些坚称自己的孩子被掉包的家伙也未能醒悟。直到遇到了一对幼子被人绑架的夫妇后我才试着联系失踪儿童慈善机构,在那我见到了居住在不同殖民星球,同样在寻找被拐骨肉的父母,也是在那里我终于遇到了来自赫歇尔星的安迪.雷默,我们长谈了一番。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绝没发疯,也并非孤身一人。

——斯塔凡·森茨科谈及搜寻女儿失踪真相的过程时所述

  • 耶迪奥星系,伊安星,蒂鲁城

“都这么多天了,我们依然毫无进展,”辛说道。他跟着切奥穿过人头攒动的街道,不耐烦地嘀咕着。“女爵大人,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换做是我就会找条飞船开始寻找——”

“多亏由不得你做主,”切奥说。“花在这里的时间可以让我们省下毫无头绪白兜圈子的功夫。菲尔现在可能逃到了任何角落,但既然他的航行有所始就必定有所终,何况现在要找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手下,这就是你说的‘不能打草惊蛇’。”

讥讽似乎永远无法让辛气得羽毛直竖。“我找不到他在这个星系的居住记录,甚至都没找到他的部族居住地。”

“他可能用了化名,这招能让他多活几年。”

“你确定他找好了买家?”

“你自己也说过,这么大的战舰对他毫无用处,只是个召唤‘特立加姆前来索命的巨型信标。”

“确实。只有傻瓜想留着这条船。”

也许她就是那个傻瓜,不久之后她自己就将成为那座索命信标的主人,但这个理由不足以让她回心转意,也不足以让她把宝物拱手让给‘特立加姆,从小股奇戈亚尔部队手中夺回战列巡洋舰总比强攻编满圣赫利士兵的战舰要容易许多。

坑洞和裂隙遍布蒂鲁城的中心地带,让这里和小行星带一样成为藏匿物品的理想地点。这座古城是奇戈亚尔文明的摇篮之一,不过按照设计只能通过小型人力车的小街窄巷对于当代急着赶路的驭舰女爵来说简直不胜其烦。街道窄到连台车都开不过去,不过这样的小街也有自身的优势,如果她想甩掉跟踪者可以轻而易举地混进人群。

信任如同一摞小心翼翼垒起的箱子,比起外星种族切奥宁愿相信奇戈亚尔同胞,但在同胞中她只信任塔沃种,而在塔沃种里除了族人她谁都不信。人类有条谚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虽然他们自己凡事都说得好听,但办起事来就会把谚语里蕴含的智慧都撇到脑后。

“没人跟踪,”辛说。他不是塔沃种,但对她十分敬畏,也许他觉得如果表现得忠心耿耿就能获得跟她交配的机会,这也是获得忠诚的途径之一。“目前为止还没发现。”

“世上到处是捡现成便宜的食腐者,”正如人类声称在猿猴身上找到了自身的影子,切奥也将伊安星野生鸟类里的远亲视作共同本能的参照物。“秃鹫总是紧跟猎鹰,希望能窃取对方的猎物。”

“可它们如果跟的太近就会挨爪子。”

“这种类比最好就此打住,再说下去就要扯到羽毛里生的螨虫了。”

“好吧。抱歉。”

她接下‘特立加姆合同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其他部族会密切监视她,寻找跟踪她的机会,等她耗尽资源做完苦力之后再坐收渔利。但现在任何胆敢动她猎物的人绝对不止挨上几爪那么简单,她会拿等离子手枪戳进对手的嘴。

她尽力避开向她兜售饰品和亮彩皮革的街头小贩,但刚躲开他们的纠缠就被声嘶力竭地叫卖的小吃商人包围了——半盖兹能买到一条精心烹饪的烤蛇卷,一盖兹能换像珠链般串成一串的小型啮齿类动物,两盖兹可以买到不知什么肉做成的风干肉饼,它们密密麻麻地穿在烤肉叉上,乍一看像支巨大的瓶刷。香料味,脂肪烤糊的香气和木炭味非常诱人,但她没有理会诱惑,推开商贩继续前进。她身后的辛停下脚步,切奥则继续排开汹涌的人潮,但最终她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辛停步买了些吃的,然后挤过人群追赶切奥。

“抱歉,女爵大人。”他抵过包装纸裹住的烤蛇卷,似乎想让她先尝尝。“我早上就没吃饭。”

“不必了,谢谢。我信不过这里的食品卫生。”

“细菌可以锻炼免疫系统。”

“它们同样可以让你患上迦西症。(此病在所有HALO作品中仅出现一次,由不洁食物引起,症状不详)”

“的确。”辛把蛇卷拉直,小心地捧在包装纸上,然后咬掉了蛇头。“他们在烧烤时是怎么把蛇盘成一卷的?”

“要事先腌制。”切奥回答。

“真没想过我会问这种蠢问题。”

“你的族母从来没给你做过这道菜?”

“没有,她说这道菜太粗俗。”

“此言极是。”

“那咱们就这样等艾特出现?到时候飞船就找不回来了。”

“我等的不是他,”切奥说。“还想让我跟你解释多少遍?我是在缩小他藏身地点的范围。”

“好的,”辛把一段蛇肉放在牙间一撸,剥掉了皮肉,只留下一根满是骨刺的脊骨。“对不起,女爵大人。”

“把骨头吃了。”切奥希望自己离家外出时她的母亲也能让孩子们吃掉骨头。“钙质对你身体有好处。”

纵然银河系十分辽阔,但大部分区域都杳无人烟,要么就充满敌意,藏不住东西,按照辛的思路他能去的地方并不多,至少可以藏匿战舰的地方不多。与过去相比可供萨弗.菲尔潜逃的星球寥寥无几,因为大量星球毁于战火,而那些尚未被毁的星球上的居民不是会攻击他就是会把他交出去。他必须转手卖掉飞船。这跟出手一艘运兵船或是几把步枪不一样,判罚者号远远算不上最大的飞船,但她依然是主力战舰,她唯一的设计目标是用于灭绝行动或是侵略作战,可除了依然抱有自我毁灭倾向的圣赫利外银河系里再难找到谋划星际战争的种族了。

既然情报告诉她是谁偷走了飞船,就一定能告诉她他们去了哪里,所以切奥一定能找到菲尔。

“到了,”她说。前面是间茶室,藤蔓编成的拱门入口比她的腰还宽,据说这家店开张营业的年代可以追溯到星盟出现在耶迪奥星系之前,散布这种传闻的人肯定是想为蒂鲁城吸引愿意大把撒钱的游客,不过这家店看起来的确有年头了。“在这等着,如果有必要我就叫你。”

辛用揉成团的包装纸抹了抹手,然后把它丢进排水沟。“这里没人认识我,我可以不声不响地混进去打听菲尔的消息。”

“没这么简单,我们必须隐秘行事。”

她继续走向茶室,辛转身离开,在砖墙的拐角消失了。她走过藤蔓拱门时街上的喧嚣和杂味骤然消失,厚重的泥砖墙和隔绝了外界的噪音,成排的观赏乔木上的亮橙色花朵发出沁人心脾的蜂胶味。她觉得好像穿过先行者传送门抵达了另外一个世界。树荫下几位上了年纪的女族长从镶嵌金片的瓷碗里啜着茶水,几个从胸甲的成色判断有点来头的男子正展示着小臂上的羽毛,力图吸引年轻女子的目光。如果你有几分余财或是想打探某人的下落,这里都是绝好的去处。作为上层社会云集的高档消费场所这里甚至在建筑外单独建了一间公厕,并未在正门旁口草草设置一间了事。

茶室也是舰长和驭舰女爵们谈生意的所在,至少谈的都是利润可观的远航。在切奥看来付一碗茶钱还是值得的。她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随即被屋内冰冷幽深的阴影吞没。横梁上悬着编成环的干茶叶,人造风穿堂而过,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呛人的甜香。

“上茶,要最上等的发酵茶叶,”她对侍者说罢坐在一张桌子旁。“今天有人谈货运生意吗?”

“在内间,女爵大人。”

“那我就去里面用茶。”

她起身走进内间,穿过拱廊时推开一道厚重的织锦门帘。这里没有自动门或是全息显示器,店里简单的陈设和各式器皿就连她一千年前的老祖宗都能认得出,这点使人格外放松。待她落座后没感到任何震动,耳边也没响起任何轰鸣声。飞船封闭而吵闹,坐在上面没有真正航行的感觉,反倒像被装进了一个会动的盒子。即便太空飞行在他们的生活中处于核心地位,时常提醒自己世上还有这样的静谧之巢依然十分必要。

挤在房间另一头桌上的飞船指挥官们抬头看着她。

“我要找艾特.莫,”她说。“为他提供职位。谁知道我该去哪找他?这块地盘属于他的部族吧?”

其中一个驭舰女爵正拿着数据模组做着记录,要么就是在计算价格,切奥离得太远看不清楚。过了片刻她忙完后抬起脑袋。

“我听说他正在等上次航行的酬金,结完钱后下周就能返航。需要我给他发条信息吗?”

这是切奥最不想听到的消息。这意味着飞船可能已经易手,交易完成后就身份不明的买家将成为新船主。若是鬼面兽买走了判罚者号她将面临巨大的挑战,但在用尽一切手段之前她并不打算轻言放弃。

“告诉他联系我的副手。”切奥把写着辛的联络码的便签递给那位女爵。除非艾特真是个蠢货,否则一定会查明找他的是何许人,然后轻而易举就能查出切奥是‘特立加姆雇来的,不过他没有辛也参加了这次任务的证据。“越快越好。我要去局势动荡的星域取回一批货物,酬金将异常丰厚。他也可以半路上船,这取决于他现在身在何处。”

“我会代为转达。”女爵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纸条上的联络码。“你也可以去城市那头问他的表兄,他俩也许还有联系。如果没记错他叫哈兹.莫-卡,在瑞兰公路旁经营废旧金属。”

“很有帮助,”切奥说。“多谢了。”

她决定抓住艾特的表兄这条线索。她将茶喝光后离开茶室,辛正蹲坐在茶室旁的小巷里抓起飞过的甲虫大嚼特嚼。

“你长寄生虫了么?”切奥问。“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能吃。”

“我想多吃些天然食品。”辛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可有收获?”

“艾特有可能联络你。我把你的联络码交给另一个女爵,让她转交到艾特手上,你只管谎称我要为他提供工作,这样咱们就能追踪通讯节点逆推出对方的航线。”她动身返回贸易区,那里是蒂鲁城的现代化外城区,在南城墙外倚墙而建。“不过我取得了他表兄的详细资料,可能用得上。”

她租了一台代步的地面载具,一部名叫猫鼬的丑陋东西。人类的确缺乏设计美观的概念,不过他们大量制造这些装备,还喜欢在战场上随意丢弃,因此在租车市场上占据了一席之地。辛总是自告奋勇负责驾车,这次她没有反对,而是直接爬上后座,告诉他前往瑞兰公路。

蒂鲁城及其周边城镇的财富地图类似环环相套的瞄准镜,财富都聚集在历史悠久的市中心,越接近外围遇到的部族就越贫穷。哈兹是废旧金属经销商,赚的钱足以让他过上非常体面的生活,可他依然住在这里,住在被人类称作“贫民窟”的鬼地方,她认为应该是这个词,鬼面兽翻译对话时总是错漏百出。

“找到了。”辛从控制杆上抬起一只手指向葱郁繁茂的树林。“真够乱的。”

他开着猫鼬转上颠簸的进车道,土地上满是车轮印,到处是烧焦的树桩。哈兹似乎准备进行扩建,所以他的买卖应该不会太差。切奥跳下车座走进院内找人,这回辛手按枪套紧跟在她身后,在这种环境下他表现出护主心切的态度令人颇为感动。

切奥跟着金属压缩机的撞击碾压声来到场地远端的工坊外,通往大门的小径两侧托盘和容器堆积如山,里面装满了归过类的回收金属。她刚走到工坊门前哈兹就从暗处走了出来,他在皮制围裙上抹了抹双手。

“你们触发了警报,”他说。“有什么能为女爵大人效劳的?”

“我想联络你的表兄艾特。我知道他快回来了,但我有要紧事,必须立即和他通话。”

哈兹歪着脑袋打量着辛,然后看了看她之后目光又回到辛的身上。

“为什么?他这次又干什么了?不管他拿走了什么东西肯定都付过钱了,一向如此。他是个好孩子。”

切奥抬手蛮横地打断了他。“我联系他是想问他愿不愿意帮我完成一件紧急的工作。”

哈兹傻站着,似乎觉得如果一直这样就能让对方失去耐心,辛走到切奥身旁,哈兹这才打消那个念头。

“好吧。”他取出通信装置,转身背对着他们。“我尽力而为。”

他在发送信息,这正中切奥下怀,她只需要艾特所在位置的线索,如此一来上百个可供他藏身的地点就能缩减为十几个。如果艾特自掏腰包出路费肯定会选择最直接也最省钱的路线回家。切奥暗忖要不要哈兹一接通就抢下通信器中断通话,或者等通话结束再动手。

当然也可以直接问他,直到目前这个办法还算可行。

他等待着,辛走到近前。哈兹压低嗓门弯腰对讲,通话结束后转身看着她。

“他说几天之内就能回来。”

“他现在在哪?”

“何必多次一问?”

“因为如果他在星盟星域的另一头时间就来不及了。”

哈兹看似十分顺从。“他在恒久之寄托太空站。”

切奥必须表现得对调查艾特的归乡路线毫无兴趣。“那地方还在运行吗?”恒久之寄托是原属星盟的补给太空站,是扩展银河疆域的补给网络的一部分。“他居然还能找到运行良好的补给站,真令人惊讶。”

“那里基本被洗劫一空了。他们正在抽出线缆,剥掉金属板,毕竟这样的良机不容错过。不过他是自费航行,所以现在肯定在安排旅程呢。”

如果他真的独自旅行并且必须自寻飞船,就意味着萨弗.菲尔已经遣散船员,他的所有手下都已作鸟兽散了。不过至少她离菲尔的客户又近了一步。

辛在数据模组中认真查找。“空间站在考弗星系附近。”

哈兹有些不安。他转身便跑,作势把手伸进围裙下,恰在此时辛一个箭步上前将他击倒在地。他的脚爪划在哈子身上,在他的皮围裙上划出一道大口子,如果不是围裙起了保护作用这一下足以让废铁商人开膛破肚。紧接着辛用手枪指住了他的脑袋。

切奥从来没见辛出手这么利索。他用的招数并不光明正大,纯粹是街头恶徒斗殴的套路。她对他的敬意也因此增加了几分。

“你胆敢在我的女主人面前拔枪?”他居高临下对哈兹吼道。“她一直在以礼相询。”

哈兹曲起膝盖,双臂交叉,没有投降的打算,似乎随时准备抓住时机反击。“你们肯定是来抢我的供货商的。”

“对于你的供货商我们毫无兴趣。”切奥站在他身旁。如果辛震慑不住他,她一定可以。也许该卸下伪装了。“他卖给你什么我们也毫不关心,我们要找的甚至不是艾特,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何处,之前都去过哪里。”

“看吧,我早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趁我还没踢你,放聪明点,我并不想插手你的商业机密。”她蹲下身,辛的手枪依然指着哈兹。“我想找的是艾特的同伙,如果你告诉我他的地址,我绝不会泄露给你的竞争对手,但如果你逼我动粗,我会打到你说实话为止,甚至会开枪打死你。听懂了吗?”

哈兹一脸沮丧,默默点点头,她这才放他站起身。有时候软硬兼施对男人很有效,她摘下今天碰巧戴着的垂饰在哈兹面前晃了晃,那东西没有多少纪念意义,不过是她的前任配偶用来讨她欢心的的多面黄宝石。

“如果把它送给你的意中人,我敢保证她会大为心动,然后对你惟命是从,”她说。哈兹的目光紧盯着亮晶晶的宝石。“我又没逼你把祖母出卖给人类恶徒,只要告诉我艾特在哪,还有他去过哪些地方就行。”

“他接到一桩运送飞船的生意。”

“运到哪?”

“我不知道。”

“谁雇的他?”问这个问题纯粹是出于计谋,更多的是为了检验哈兹是否有知无不言的意愿。“我要名字。”

“菲尔。”

终于有进展了,但愿如此。“菲尔现在在哪?”

“可能已经回家了。”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哈兹平摊双手。“他住在一颗不知在什么地方的星球上,我只知道它叫做芬艾亚星,连星图上都找不到,我也从来没去过。他们在那用武器换矿石。”

奇戈亚尔飞行员对储备导航知识并不在行,况且谁都不想刚将矿物或金属矿藏据为己有竞争对手便闻风而至。不过星盟对作航行记录要热衷得多,他们坚持将拜访过的每颗星球都存储在数据库中。她已经知道考弗星系,现在又找到了芬艾亚星,只要解开这个谜题就好。

辛用数据模组进行查询。“星盟记录中未发现芬艾亚星。”

“那就试试人类的记录,”哈兹说。“菲尔也跟扁脸猴做生意。”

人类么?

他们也牵涉其中属实让切奥始料未及。他们已经打赢了战争,现在也比精英更加强大,干嘛还要去买一艘战列巡洋舰?她听说过关于向斐罗斯内战的流言,全新的人类巨型战舰的传闻在奇戈亚尔飞行员中广为流传。既然如此,他们要虔诚判罚者号这样的飞船又有何用?

不管他们的动机是什么,除了鬼面兽之外他们是唯一可能购买飞船的势力,菲尔不必担心卖给他们会将行踪暴露给‘特立加姆。这条线索值得深挖。

“人类也有不同的氏族吗?”她问道。“或是敌对的部落?”

“当然了,”哈兹回答。“他们过去也打过内战,每个种族不都是如此么?”

“辛,查找人类的记录。”切奥将垂饰交给哈兹。作为刚刚被按倒在地以性命要挟的人来说他看上去还算满意,但归根结底净利润才是衡量每一天欢愉程度的标尺。“给我找到扁脸猴的历史资料。”

最近一周更新频率降低,无奈各种忙,等忙完这阵恢复之前的产量

“靠,我肯定是老得不中用了。”疣猪皮卡驶近兵营大门时斯宾塞在上衣兜里翻找着安全通行证。“我用了两个多星期才潜入进来,你俩才用了多久就成功了?三天还是四天?”

“我们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展示了正确的技能,”瓦兹说道。他把所有能暴露他们身份的工具都留在了家里,其中包括探查微型追踪标记物的扫描器,他们用这些安装在武器上的追踪器来查清‘特立加姆的军火供应链条。就算他们被搜身对方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物品,免去了解释的尴尬。“要不然就是对手已经知道我俩的身份,等大门一关他们就会割断咱们的喉咙。”

“我说瓦兹啊,你没听说过乐观是万能灵药吗?”

“我只听说过悲观是保命良方。”

坐在疣猪皮卡后座上的马尔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他的爱好除了看冰球就是吐那一肚子苦水,你就别剥夺他这点乐趣了。”

“关你屁事,”瓦兹说。

“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为高不可攀的女人神魂颠倒。”

瓦兹知道马尔没有恶意,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除非冰球赛季结束,否则绝对不可能。”

反正斯宾塞是被笑话逗乐了。和所有幽默一样,马尔的调侃里包含了一些令人尴尬的现实元素。瓦兹低头研究起伪造的身份证来,那张殖民地使用的古董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他现在的名字,瓦西里.戴斯尼。他这才想到以前为什么没发现它的可疑之处,如果他真的是新晋逃兵,手里拿的为什么不是UNSC的通行证?突然间他恍然大悟,想通了其中包含的复杂逻辑。每个逃兵都会制作假的不算太离谱的证件。要想混进威尼斯你必须托好几层关系才能找到那些一心想掏空你钱包的业内人士,弄张假证件也在情理之中。

马尔说的对,我就是没办法用间谍的思维思考问题,那简直是另外一个宇宙的生活。

斯宾塞装扮成盗用CAA资金的逃犯来简直无懈可击,瓦兹深信想做到这点需要拥有惊人的记忆力来自圆其说,或者拥有忘记自己真实身份的本领,不过话说回来他过去也许真的挪用过公款,谁又能说得清呢。

马尔哼着压根不在调上的小曲。“今天就是来认识几个新朋友,再回答一些问题,对吧?”

“我还是觉得咱们事先练习过头了,”瓦兹说。“说出的话肯定不自然。”

“你们要从逃兵的角度想问题。”斯宾塞放慢车速,让车子跟在一台轻型货车的后面缓缓爬行。“他们会觉得你俩不愿意自曝短处,因为你俩毕竟是戴罪之身。”

马尔用手指头弹了一下通行证。“我已经进入角色了,而且劲头十足。”

“应答机带了吗?如果你们被带走审问——”

瓦兹拍了拍口袋。斯宾塞又询问了追踪装置。“放心,都带好了,而且我俩都有神经植入物。”

“如果他们把你俩送到接受范围外就没用了,”斯宾塞说。“要是你们尸首分离也一样。”

门口的卫兵盘查了他们一行。他明显认识斯宾塞,两人相互点头致意,但他检查马尔的通行证时研究得颇为透彻,看罢又查了瓦兹的证件。作为回报瓦兹也深入观察了他一通,乍看之下这家伙持枪倒是得心应手,但瓦兹确信他绝对没接受过正规训练。真有人知道该如何辨别他们之前是不是货真价实的UNSC士兵吗?好吧,如果他能指出平民和便装军人之间的不同,反过来可能也是一样的。可能因为他们通过了盘查,卫兵没让他们交出手枪,要不就是因为让新泰恩居民交出武器跟让他脱掉裤子差不多,总之这种事做不得。

“耐恩在等你们,”卫兵挥手放行。“麦克,带他们去检阅礼堂。”

等车子启动后马尔才开口,他连头都没回。“老天,他们还真检阅?用不用这么较真啊,我都好几年没参加过会操检阅了。”

“得了吧,”瓦兹说。“你忘了几个星期前在沃伊,出席纪念仪式那次。”

“哦,除了那回。别忘了提醒我哪条腿是左腿。”

营地里建筑样式各异,有的是砖石结构,有的是混凝土预制结构,还有各式各样形似厂房的复合材料建筑,整洁归整洁,但不属于军队那种风格。不过这里的规模比瓦兹预期的要大许多,而且场地内所有他能看到的都是人类。

“没有外星人?”他问。

斯宾塞摇摇头。“换做是谁不会只信任自己的同胞?和平共处平不意味着紧急关头能与我们同舟共济。”

“我们?”马尔说道。“老兄,你入戏太深了。”

“‘我们’指的是人类。”

“作为业余军队驻地这地方还挺热闹。”

“他们是全天候服役的全职士兵,这地方还是主要军工厂之一,我的话都被你们当成耳旁风了?”

“怎么会呢,”马尔说。“说说而已。瓦兹,以后这里就跟自家后院一样,咱们想什么时候光顾就什么时候光顾。”

斯宾塞在一座大型开放式柏油地面广场卸下二人。“现在开始你俩要靠自己了,假如我听到连串的枪声就代表你们已经被废了,接着就轮到我倒霉。”

“放心吧,我们是军情局,”马尔说道。“把牛皮吹的天花乱坠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孩子,”斯宾塞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可以跟长官撒谎说在露天大排档酗酒闹事的另有其人,但想糊弄一帮职业流亡者还欠点火候。”

耐恩等在大敞四开的机库大门前,肩膀上挎着步枪。他朝两人挥挥手。瓦兹不假思索地朝他慢跑过去,马尔跟在他身后。他们只需本色出演ODST,装作对威尼斯的了解仅限于这里是坏小子的藏身之所就足矣。

“你们挺准时,”耐恩招呼他们进屋。“这就是我欣赏老兵的原因,服从纪律,有时间观念。”

瓦兹的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后发现机库里容纳了一座装满动靶的室内射击场,既没高科技产品也没什么新鲜的。男男女女们穿着混搭风格的军装,包括迷彩裤,战术背心,还有不搭调的平民T恤,这群人都无所事事地瞎转悠,似乎在等待他们的到来。瓦兹有十二分的把握认出了其中的一个。这个世界真小啊。

“看见那黑头发的小子没?”他对马尔说。“我卖给他一支步枪。”

“但愿他不准备进行质量投诉。”

耐恩肯定听到了他俩的交谈。“那是加雷斯,我们这的轻武器专家,你们肯定见过面了。”他喊了一嗓子。“加雷斯?新伙计说他认识你。我来介绍,这两位是瓦兹马尔,这下咱们能见识到UNSC训练出来的兵有多大本事了。”

加雷斯咧嘴大笑。“哈,俄国老兄,”他拍着瓦兹的后背说。“你朋友呢?那个金发妞长得可真像斯塔凡·森茨科。”

马尔没言语。瓦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不必找借口说内奥米决定换个地方,所以搭上一艘货船就上路了。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斯塔凡的名字对瓦兹应该毫无意义,他必须演得像一些,满脸疑惑比一本正经更管用,这点他装得出来。

斯塔凡·森茨科是谁?”他问。

“军火商,”加雷斯回答。“不过要是你们真有那么硬的关系哪里还犯得着开小差后变卖家当过日子。”

“这倒是实话。”

“只要别朝我要前任长官的评估报告就行,”马尔说。两个民兵站在射击场边线旁朝这边张望。“我估计他现在还因为我不辞而别闷闷不乐呢。”

“用不着,给我们露一手就行,需要什么本事我们心里有数。”右侧墙边摆着一排弹药箱,每个箱子上都放着星盟或是人类的武器,活像一场武器自助餐。“拿起这些家伙,让我们长长见识。”

真是举手之劳。箱子上放着M45散弹枪,MA5B和BR55步枪,等离子手枪,等离子步枪,狙击步枪,还有一具M41“凿岩机”火箭筒。瓦兹马尔扫了一遍这些武器。

“我猜你想让我们去外面试用“凿岩机”吧?”马尔掂量着火箭筒的分量,笑得格外真诚,就像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要不然这座靶场都得被炸平。”

加雷斯点点头。“你们说的算。”

瓦兹其实并不知道对方是想检验他们的本领还是确认他们UNSC逃兵的身份。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他先从MA5B开始,验枪后演示了安全装弹,以站姿和蹲姿射击,接着把枪交给马尔。每次射击用的肯定都是新靶子,而且一定有人查过环数。沉稳老练的打靶过程中阵阵枪声震耳欲聋,直到他拿起等离子手枪。他对这种武器的掌握全部来源于子弹打光后从敌人的尸体手里夺过枪来杀出一条血路的实战经历,就算真有针对能量武器的日常训练他也从来没参加过。他把枪口指向地面,检查蓄能读数,之后确认了标靶附近没有任何易燃物。

绿色能量弹砸在目标上爆裂开来,发出嘶嘶的响声,射击场弥漫着木头和塑料烧焦的味道。马尔用起等离子步枪来也是得心应手,他把靶子打得支离破碎,像兴高采烈的孩子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加雷斯叫了暂停。“很好,暂停,关好保险。你们过关了。”

“不用再玩玩M41了?”马尔说道。“哎,真是可惜。”

“我们只是想确认你们真是上过前线的UNSC,不是后勤给养部队。”

瓦兹打心底里确定他俩谁长得都不像厨子。他指了指下巴上的伤疤。“这可不是开罐头时割伤的。”

“嗯,了解,了解。”加雷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小心驶得万年船。想混进来刺探情报的人屡抓不绝,不过他们最终难逃我们的手掌心。谁靠枪来活命,谁把开枪作为迫不得已的终极手段,我们一看便知。”

瓦兹并不相信这种逻辑,不过他不打算争辩。他们过关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耐恩带他们参观兵营后签了合同,合同要求他们每周服役两天,紧急事件发生时需要随时待命。他还给他俩每人点了一沓钞票,发了一本三个月内的执勤名册,外加民兵专用的通讯器。

斯宾塞正在值夜班,他俩得自己回家了。瓦兹迈出安全门时点着手里的钞票。实物货币他只在书上看到过,直到现在他还在适应不能用通讯芯片买单,只能依靠代币付账的生活。靠,他上次在地球上摸钱是什么时候?小时候他奶奶送给他三枚古银币,地球上已经几个世纪没发行过法定货币了,不过他把它们装在旧烟罐里当做好运符,跟其他他的私人物品一起寄存在悉尼。离得这么远它们能带来的运气肯定多不到哪去。

步行回斯宾塞家并不容易,他俩过去把长途行军当成家常便饭,现在对于这样的锻炼有些力不从心。瓦兹盘算着要不要毛遂自荐组织民兵进行体能训练,免得自己体力越来越差,这样的训练没什么坏处,反正不会让当地士兵变成出乎UNSC意料的优秀武装力量。

马尔取出通信器的电池,然后示意瓦兹也照办。“在斯宾塞回家检查里面的窃听器之前最好先断电,免得他们也用相同的手段对付咱们。”

“人类怎么都这么阴险?”

“至少咱们不会吃掉自己的孩子。”

“谁这么狠?圣赫利人?”

“菲利斯说过他们会除掉体弱多病的幼儿。”

“也许他们信奉体魄至上吧。要说哪个种族会吃掉有先天缺陷的后代,肯定非奇戈亚尔莫属。”

“他们肯定也这么说咱们,所有人都爱编敌人的瞎话。”

这样的酒后闲侃最好别被本地的外星居民听到,而且他们不能无休无止地把工夫都贡献给酒吧用来消磨时光毒害肝脏。于是两人在斯宾塞的地下指控中心度过了前半夜,监视着遥感卫星传输的信号。除了一台车进了斯塔凡家的院子,呆一个来钟头就开走了之外摄像头并没拍到多少活动,后来天色渐晚,一切都笼罩在夜色之中,红外镜头开始发挥功效。瓦兹第一次发现城市边缘的郊区居然还有这么多小动物。它们像游魂般露出矫小的身形,又忽然没命似的奔跑,不知是在追踪猎物还是在逃避捕食者。

“加雷斯那小子一眼就注意到了内奥米?”马尔吃着豌豆罐头,把脚搭在对面的椅子上。“算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觉得换做他爸就能认出她了?”瓦兹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在许多案例中长期分居的夫妻需要做亲子鉴定来确认孩子是否是亲生的。”

马尔盯着他,扬起以便的眉毛。“连加雷斯都能发现她俩的相似之处,再研究斯塔凡能不能就多此一举了。咱们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斯宾塞值完夜班回家时已是凌晨五点,但依然检查了通讯机寻找录音软件。“我昨晚遇到了一名奇戈亚尔线人,”他说。“据他所说萨弗.菲尔近来自鸣得意,趾高气扬,不过提到原因嘴巴就比的严严实实,鸟嘴不好撬啊。依我看他已经把飞船卖掉了,我敢用退休金打赌现任船主一定是斯塔凡·森茨科。”

瓦兹知道自己依然满心期待这仅仅是场误会,希望斯塔凡只是个满腹牢骚的暴躁老头,除了免费送给过气叛军几支步枪,外加碰巧带有地球方位的星图之外没什么玩过头的举动。现在看来他是个为达目的处心积虑的家伙。

又没有禁止殖民地买卖船只的明文规定,这可能只是他的预防措施。

刚想到这瓦兹就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替他找借口就算了,居然还跟自己的智商讨价还价。马尔回到地下室使用加密网络呼叫斯坦利港号,瓦兹跟他一起下楼,有气无力地瘫在旧沙发上旁听。

“长官,我们已经开始从民兵那领薪水了,”马尔汇报道。“能不能抽空让阿吉和泄漏透露一些关于战列巡洋舰的技术小贴士?斯宾塞说菲尔已经把船卖掉了,现在我们不得不假设森茨科拿到了车钥匙。”

“我会让BB过问此事,”奥斯曼说。“BB,听到了吗?算了,这问题真蠢。”

对于森茨科一事BB未予置评。“我已经掌握了所有你们需要的知识,说吧,想学什么,测量胎压还是检查油液高度?”

“泛泛的问题,比如圣赫利船员需要注意的东西和担任舵手时需要留神的事项,免得我们必须装作驾船和狂轰滥炸的行家里手时露怯,得不到上船的邀请。你不是说过让我俩连进她的通信节点才能让你从后门溜进去吗?”

“我去试试能不能从船上的哈洛克弟兄那套出点内幕消息。”

奥斯曼接过话头。“你们那边顺利吗?”

“棒极了,”马尔回答,他害怕瓦兹说错话,连忙使了个眼色。“好到不能再好。”

结束通话后马尔靠在沙发背上,用指节敲打表层剥落的皮面。

“运气好的话,”马尔说,“咱们可以把船偷走,没人受伤,除了手头有点拮据外斯塔凡还可以继续过他的小日子。”

“确定?”

“嗯。”

“咱们都说过他有权知道内奥米的真相。”

“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

“大部分事都是如此。”

“我又没说过这么做会让我良心好受。”

“咱们干嘛总在这样的问题上叽叽歪歪?”瓦兹问道。“每次我提出道德异议你总说这世界就这么操蛋,我最后不得不附和你,什么都不做,然后心里憋屈的要死。”

“当初你有枪毙哈尔茜博士的机会时如果得手了现在会不会觉得好受点?”

“会,而且我觉得跟斯塔凡·森茨科把话讲清楚也是我的责任。”

“除非你想被关进牢房等待特别军事法庭的秘密审讯,接着就把你拖出去游街示众,那将是你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机会。”

“没有那条船他就构不成威胁,只能算是个小麻烦。就算他知道斯巴达战士计划的原委又能如何?他能对谁诉说?又有谁会在乎?”

“这样的废话咱们都说了不下一百次了,只要相机行事就对了。”

接下来一整天他们都在市中心闲逛,故意抛头露面,装成开始新生活的普通人。斯宾塞教导过如何成功执行潜伏任务,入乡随俗要比整天宅在家里让邻居产生怀疑强得多。但瓦兹还是不自觉地观察着身边各行其事的人的面孔,尤其留意跟斯塔凡的儿子隐约有些相像的三十岁男子。也许那是他女婿,目前他还无法确定。每个女人带着的小女孩看着都像是斯塔反那个长着金色长发的孙女。不经意间他发现马尔在盯着他,脸上掺杂着恼火和同情的神色。

“船到桥头自然直,”马尔说。“这也是我从不提前做决定的原因,我相信自己的良心,而良心总是事到临头时才会突然发现。”

他说得对。瓦兹总觉得自认为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却什么都做不了。马尔能问心无愧也许正是因为他从不给自己设置无法坚守的底线。

第二天两人到兵营执勤,边制订操练计划边准备学习新知识。内务整理永远是良好的开端,马尔说过这足以让他俩看似对新职务兢兢业业,也不至于让威尼斯民兵在情势突变时变成危险的敌手。瓦兹正忙着拟定将闲置办公楼变成伪装工事的图纸,身后的门就响了。马尔抬起头。

“两位一定就是新来的陆战队吧?”一个声音说道。

瓦兹回过神,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斯塔凡·森茨科,这个本该陌生的人却长着一张熟悉的面孔。瓦兹的心一紧,并不是因为他的肾上腺素在需要一口咬定谎言的紧要关头发挥了功效,而是出于沉重的负罪感。他只想告诉他一件事,却又无法说出口。

我现在就应该告诉你,你的女儿还活着,你有知道的权力。

斯塔凡看上去没有斯宾塞提供的面部照片上那么专注,那么危险。那张头像肯定是从其他照片上裁下来的,也许那是张结婚照,他之所以那么严肃可能只是因为不喜欢摆拍。跟内奥米一模一样的是他的眼睛十分苍白。

“正是在下,地狱伞兵。”瓦兹凝视着斯塔凡的脸,向对方表示同情的迫切渴望几乎将他压倒。“我叫瓦兹.戴斯尼,这位是我哥们马尔。”

斯塔凡·森茨科。”握过手之后他分别打量了一下二人,看起来完全没有预想那么恐怖。“我负责一些修修补补的零活,但主业是贩卖军火。听说你们有操作星盟设备的经验我才慕名而来。”

瓦兹想在评价这个人的时候不考虑他所承受的不公,却无法做到。“对,我们有经验。”

“仅限地面装备,还是对飞船一样在行?”

马尔点点头。“主要是地面装备,不过星盟的地面突袭和舰队支援向来不分家。”

“这么说你们被战舰轰炸过咯。”

“嗯,很多次。”

“所以你们了解如何反制星盟战舰,至少知道标准流程。”

马尔再次点头。“你觉得咱们打赢了?”

“不知道。你说呢?”

“没有。是星盟输掉了战争,自行土崩瓦解,人类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UNSC为了拯救地球的确付出不少努力,不过并没把星盟完全打瘫就是了。”

斯塔凡又仔细观察了一遍马尔瓦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与判罚者号有关。

“我想开展一项计划,”斯塔凡说。“涉及星盟重装备,但不想过多吸引外星居民们的注意。”

“很明智。”马尔称赞道。“银河系依然不太平。”

斯塔凡微一颔首,冲他们双臂一挥。“想不想跟我去见识见识?”

“什么啊?”马尔装傻挺有一套的。“停在机库里?”

“不对。我说的是条飞船。”

“哦,好。”

瓦兹松了口气,毕竟还是成功了。回家后他们要呼叫奥斯曼,让BB用加密频道传过来一个子程序,登上判罚者之后让他潜入系统接管飞船,甚至没有除掉任何奇戈亚尔的必要,行动将无声无息,不会发生流血冲突,等到尘埃落定,斯塔凡会被告知他女儿的遭遇。这远远算不上幸福的大结局,但总比只因为斯塔凡命够硬活到今天就去行刺的念头更能让瓦兹对得住良心。

“那就出发吧,”斯塔凡指指大门。“没事,我会跟耐恩打招呼。”

“现在?”瓦兹问。不行,必须先下载BB的子程序,把他带到船上。“马上就走?”

“对啊,用不上几个钟头。”斯塔凡招招手。“来,我带你们去见识一下超级战舰内奥米号。”

要是前一秒钟瓦兹斯塔凡·森茨科的目的依然有所疑问,那现在他们已经得到答案了。内奥米号。也许这个名字没有“无敌号”一般的尚武色彩,但肯定包含了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复仇。

  • 新泰恩机场

“活见鬼了。”马尔用不着故作惊讶。一艘卡吕普索级医疗运兵船停在伪装网的斑斑阴影下,旧得就像第一批走下流水线的破烂货。“我还以为这些老古董在纳尔逊小时候就都变成废铁了。”

“还能凑合用,”斯塔凡说。“它飞了多少年来着,三十多年?对飞船来说根本不算老,算得上短途旅行的不二之选。”

马尔没问他是怎么搞到这条船的,他更关心如何获知他们将飞往何方。卡吕普索级装有迁跃引擎,虽没战舰引擎那么庞大,却也足以让你在紧要关头脱离险境,如果飞行员守口如瓶乘客很难猜出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的神经植入物和单兵应答机用来避免友军火力误伤或是让战友找到他的尸体还算绰绰有余,不过届时它可能早已离开了斯坦利港的监控范围。

算了,就算我们没有携带BB的子程序,至少还多少能指望着应答机……

他瞥了一眼瓦兹。他跟这小子已经共同服役六七年了,在战争时期这就像一辈子那么长。他对对方的想法了如指掌,对方也是一样。两人爬上飞船时他对瓦兹换了个眼色。

下回再带BB上船,这次只能靠即兴发挥了。

瓦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马尔希望他对不能明说的问题没有会错意。

“不用换太空服吗?”马尔问。

“艉舱的柜子里有六套应急防护服,每套的自持能力为一小时。”斯塔凡看样是不想费那个事了。“反正也飞不多远。”

远近并不是问题,船身的完整度和气密性才是关键。好在一个小时比常规型号的ODST盔甲多出45分钟,于是马尔决定尽量往好处想,他琢磨着自己还能不能像过去那样在二十五秒内穿好防护服并密封完毕。他们跟着斯塔凡登上飞船后他看见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沿舱壁布置的长椅上,那人约莫三十岁左右,浅棕色头发,长了一双绝对熟悉的灰白眼睛。这位一定是斯塔凡的儿子了。

“埃德温,这两位是瓦兹马尔,”斯塔凡说。“伙计们,这是我儿子。”

马尔庆幸自己猜对了。当专注于夺取或是摧毁一千七百米长,用金属和复合材料建成的战舰时他能做到心无旁骛,但内奥米同父异母的弟弟坐在他眼前时就难说了。一切纠结的根源都来自于一句简单却又无比惊悚的解释,他本应告诉他们真相,立即,马上。

斯塔凡会怎么说?哦,多谢了马尔,我总算是搞清楚原委了。你说啥来着?我女儿被绑去进行惨无人道的医学实验,变成了娃娃兵?我早怎么没想到呢?算了,没啥大不了的,请用茶吧。

为了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马尔攥紧一只拳头,指甲抠进了掌心。埃德温挪了挪地方给他腾出位置。

“你没事吧?”他问。“该不会晕机呕吐吧?”

“没事,”马尔说。“放心。”

瓦兹坐好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就连马尔都没捕捉到他安装手掌尺寸的应答机的动作。他只看见瓦兹在椅子一侧摸索着系牢安全束带,用的时间略微长了那么一秒,完事后抬头对马尔淡然一笑。无论应答机的作用距离是否够远都值得一试。

瓦兹挂着一脸无辜相歪着脖子朝前面的驾驶舱张望。“飞行员还没来?”

埃德温靠向一部复合控制板并按下它。“我们平时都让AI负责驾驶。”

“这种型号我会飞,”马尔说谎了。不过他大概可以靠瞎蒙开走飞船,而且他真正的目的在于查看导航显示器确定目的地位置。卡吕普索没鹈鹕复杂,当飞行员遭遇攻击时它的设计也能提供更高的容错度。他咧嘴一笑。“AI不会也有保护饭碗的工会限制条款吧?”

“不必了,”斯塔凡坐在马尔对面,系好安全带。“咱们来聊聊。”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熟悉的低哼渐渐变成轰鸣,最后窜升至人类听力范围之外,震得马尔喉咙深处发痒。飞船起飞了。

他们不可能无止尽地飞下去,卡吕普索的动力不足以进行长途迁跃,无论判罚者号在什么地方,离他们都不会太远,这点非常重要。

斯塔凡身子前探。“你们何不趁兵荒马乱时逃走?那时才是最好的机会,比仗打完后再跑强多了,现在才开小差UNSC能腾出手来搜捕你们。“

“我俩都不是仗打到一半就丢下战友逃走的懦夫,”马尔情不自禁地回答。他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戏,但撇下陆战队的伙伴独自逃生的念头确实把他惹恼了。“我们确实不服管束,但绝对不是懦弱的孬种。”

这招似乎对斯塔凡生效了。他笑了笑。马尔宁愿他严肃点。不知道是出于本能还是因为与内奥米的友谊,他有些抑制不住喜欢上这家伙的冲动。

“你说的那条船有什么特别之处?”马尔问。“我早就听说过大批二手星盟战舰最终在威尼斯拆散架当零件卖掉。”

斯塔凡点点头。“听说过虔诚判罚者号吗?”

“靠,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没必要装腔作势,他的愤恨都是发自肺腑。“她对地球执行过焦土轰炸,也确实毁掉了地球的一部分。不过她当时是想帮我们的忙,至少第二次轰炸时是如此。”

“为了增强实力抗衡对手,我把她买到手了。”

“你觉得真有这种必要?”

“据我所知投石机行动只是暂时告一段落,并没有彻底终结。”

“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确实。”一时间斯塔凡仿佛若有所失。“但是为了自卫,我们最好有所准备。”

“介意我多嘴一问吗,折页头们有没有寻找这条船?”

“船是从奇戈亚尔手里买来的,对于船的来源我没过问太多,希望这解答了你的疑问。”

“那你最好给她好好重新喷漆,然后换个车牌。”

简直像做梦一样,不,这就是美梦成真。为了找到判罚者号他们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打入民兵组织内部,而现在他俩即将被直接带到船上。马尔计算过乘员舱的大小,考虑着如果出现突发状况先解决哪个对手。瓦兹短暂地眯起眼睛,暗示他:我知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们的相对位置决定了斯塔凡马尔自然而然的目标。

抱歉,内奥米,如果真的迫不得已,我必须朝你老爸开枪。

不,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绝对不能发生这样的事。

船上只有埃德温和斯塔凡,加上瓦兹马尔有十足的把握制服他俩,但如果斯宾塞尚未暴露这样做会陷他于危险的境地。

“你在新泰恩住多久了?”马尔尽量让言行更贴近于逃兵。

“二十多年了。有家人吗?”

“早没了。”

“我也一样。”瓦兹说。

“那你俩应该把成家立业当成优先事项。”斯塔凡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好好守护家人。”

如果马尔斯塔凡的了解没有这么深入他真不知该如何理解这番对话,他正咀嚼个中含义时飞船的甲板猛地一颤,运兵船正加速进入迁跃空间。乘坐较大的飞船时马尔几乎察觉不到迁跃过程,但卡吕普索级只有五十米长,它的设计理念是在危急时刻尽快脱离战斗,舒适性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一两秒里他的整个胸腔里的脏器似乎都被人挤了出来,然后又生生地塞了回去。如果每次斯坦利港号迁跃时奥斯曼都这么不舒服,他真该对她表示同情。作为水手她的身体问题众所周知,但正如德弗罗所说,如果晕船没把纳尔逊玩残,也不会拖垮二十六世纪的奥斯曼

说到奥斯曼,她以前交过男朋友吗?她住在哪里?在她远赴战场把银河系折腾的天翻地覆时有没有人帮她浇花?

她跟内奥米拥有相同的情感包袱,只不过表现得更正常而已。军情局居然能提供比哈尔茜博士斯巴达战士训练营“更适宜青少年成长的环境”,这点让马尔怎么想都觉得别扭。他看眼手表,掐准航行时间,以便搜集一切可控BB日后研究的数据。

“你们不太爱提问题。”埃德温说。

瓦兹抬起头。“我们是陆战队员,”他说。“只管干活,问多了也没人搭理。”

“对,缺乏计划和沟通给军旅生涯增添了不少乐趣,”马尔补充道。“如同一场神秘之旅。”

九分钟后他的内脏仿佛再次弃他而去,甲板一阵摇晃。他们返回了常规空间。也许他们抵达了飞船航程所及的极限,但此次飞行也有可能只是摆脱尾随者的安全策略。

“请看,”斯塔凡解开安全带,挤进驾驶舱。“内奥米号战列巡洋舰。”

马尔站起身向前部舷窗外望去。在缺乏光线时很难在太空中发现一艘飞船,但他注意到了本该有群星闪烁的一片黝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白色小光点。初见之下这条船并没有无尽号那种摄人心魄的气势,但依然足以把人吓得屁滚尿流。

可能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在于飞船的造型,生物式的弧形轮廓而不是平滑的工业产品外观让他联想到了蠼螋和寄生虫,相比之下UNSC的飞船刚猛十足的外观能直观地像敌人展示“要你好看”的杀气。

没错,这也许是毫无道理的先入之见,没必要太当回事。

有个问题他跟瓦兹中的一个必须马上提出来。鉴于斯塔凡已经提到过两次飞船的名字,作为一无所知的外人连问都不问有点太可疑了。

“你为什么给她取名叫内奥米号?当然虔诚判罚者号这个名字对人类来说确实挺恶心。”

“我女儿的名字,”斯塔凡回答。“我第一次婚姻时所生的女儿,被人绑架了。”

“哦。抱歉。”

马尔捕捉到了埃德温的表情。沉痛,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形容。马尔无法判断这种尴尬是不是因为埃德温并不相信父亲的故事——如果斯塔凡曾对他讲述过全部细节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揭开了这一家人心头难以愈合的旧伤疤。

我们无法做出弥补,因为已经太迟了,但完全可以一句话就挑明一切。每次我把话咽回去都会让情况越变越糟,等到告诉他真相时他肯定会因为我俩现在就这么傻坐着守口如瓶而将我们当成狗杂种。

不得不说如今斯塔凡是有能力轰炸地球的恶人。当你手执大棒时看到谁都想敲打两下,马尔承认他正是那个握着棍子的家伙。先试探一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终归是没错的。

“我是叫你斯塔凡呢,还是你更喜欢森茨科先生?”马尔问。

“叫我斯塔凡就行。”

“我有个不情之请,在上船之前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想你请教。”

“什么问题?”

“如果那条船使用你女儿的名字命名的,我猜不会再有第二艘叫内奥米号的飞船,偌大一艘战列巡洋舰不可能只拿来纪念逝去的亲人。”

斯塔凡凝视着马尔的脸,那专注的目光就像在进行脑外科手术。马尔相信这个男人能在视网膜上读出他所有的念头和记忆,就像查阅显示忏悔内容的抬头显示器,苍白但炽热的眼神并未削弱这种印象。

“这问题真他妈切中要害了,”斯塔凡说。“我先捋顺一下思路再解释这件事,等上船之后再说。”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驾驶舱,按下控制台上的某个按钮,飞船重新启动,稳稳地朝虔诚判罚者号的舰艉飞去。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内奥米号。马尔确信这个名字会给他们之间的无线电呼叫制造一定的混乱,但这并不是最迫切的难题。他还是维持判罚者号的叫法比较好,把内奥米这个名字放到任何操纵飞船的句子里都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灯光变强他才明白运兵船已经穿过舰艉穿梭机停泊湾舱门驶进飞船。他的脚下传来沉闷的碰撞声,他被忽如其来的气压变化弄得连喘粗气。

舱门刚开启瓦兹就一手按枪跳了下去,斯塔凡扬起眉毛。

“我向你保证,”他说道,“飞船上只有一名船员。”

“好吧。”话虽如此瓦兹依然检查了一遍停机舱。马尔看得出他并不是在装模作样,毕竟他们登上的是货真价实的飞船甲板,不是用重力锚点固定飞船的高档泊船位。“不过我的疑心病经常发挥正面作用。”

斯塔凡当先带路穿过停泊湾进入拱廊,马尔紧随其后。这条船长度远不及将近六公里长的无尽号,空荡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定是因为那光秃秃的设计风格,舱壁上没有任何提示信息,没有防火设施,也没有三角形的警示标识,总之UNSC舰艇上那些能让马尔感受到家的温馨的可视特征一样都不存在。船上的紫色色调太扎眼,紫得就像地球上主教的办公室或是娼妓的会客间。从信仰角度考虑,马尔认为这条船既然是类似教堂的宗教建筑,设计风格自然要与飞船的圣战使命相得益彰。

实际上它也和教堂也不搭边,倒更像个打烊几个小时后亮着清洁灯的夜店,只是地毯上没粘着嚼过的口香糖或是来路不明的污渍斑点。

“听说她换了好几任主人,”斯塔凡说。“先是入侵地球,紧接着就调转矛头从虫族手里拯救你们。”

马尔没停步。瓦兹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回响。“你调查得挺透彻。”

“UNSC的客服热线全忙,我只能寻求前星盟士兵的帮助。”

“内战期间鬼面兽驾船攻打圣赫利人,那场战争被他们称为大决裂。随后这艘船加入了神风烈士的天谴舰队,接着又辗转流落到叛军手里,历任船主也确实够粗心大意的。如果嫌我唠叨的话请直说。”

“怎么会,我都听入神了,”斯塔凡翘着眉毛说道。“请带我们参观全船,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马尔明白他已经把自己和瓦兹作为有利用价值的附带资产成功推销出去了。船上的空气略微有些浑浊,化学制剂的味道和奇戈亚尔特有的烂泥巴臭气混杂在一起,现在又加上了卡吕普索运兵船姿态控制喷口金属烧灼后的气味。他们登上电梯后味道变得更加具有工业产物的气息。安德温始终一言不发,他旁观的眼神活像只充满耐心的猫。他给马尔的印象是如果他遭遇背叛的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能介绍下你们这些当兵的会怎么对付这种战舰吗?”电梯开始爬升时斯塔凡问道。

“所有武器一起往船上招呼,要不然就强行登舰摧毁指挥控制系统,”瓦兹说。“它们的滑翔能力没那么好。”

马尔深知他和瓦兹对于斯塔凡的实际价值在于他俩知道如果判罚者号出现在地球附近UNSC将采取怎样的反制措施。他们的确比威尼斯上的任何人,或者说任何他能够信任的人都更加了解这个级别的战舰,但别忘了只要肯出钱就能从奇戈亚尔手中买到所有设备的使用说明书。

“我们强登过这个型号的战舰,”马尔说。“它们绝非牢不可破,也并非坚不可摧。另外,如果你只想保护威尼斯免遭敌舰进攻,顺便对来访飞船致以热情洋溢的问候,船上还有不少让人爱不释手的激光炮塔和等离子鱼雷。”

瓦兹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也许他觉得瓦兹有点热心过头了,不过无论是谁,只要在过去三十年间关注过几秒钟的新闻都会对星盟巡洋舰的能耐略知一二,因为想看不见都难。

电梯门敞开了,他们登上的甲板貌似是综合指控舱。看来他们已经抵达飞船舯段,折页头把指控中心设置在飞船的这个位置,每支脑袋不缺根筋的舰队都会将它们置于重重壁垒的保护之下。马尔从未如此深入星盟巡洋舰的腹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忘记了手头的任务。

“折页头的品味真是垃圾,”他两手插兜左顾右盼,竭力掩饰着内心中的好奇。“这地方跟烂俗的夜店有一拼,紫色,到处都是紫色,如果在天花板上挂个舞厅用的镜面球就能租给贫民团体开派对了。”

这是艘充满压抑感的幽灵船,但船上的主要系统仍在运作中,这就意味着也能找到可供BB使用的通讯节点和导航显示器,马尔可以还可以从上面查出他们所处的精确方位。

我也知道之前究竟该让BB提供哪些情报了。没办法,我们只能继续随机应变。

瓦兹跳下平台,走过甲板,检查着各种类别的工作站。“别担心,我不会瞎按按钮,”他嘀咕道。“就是觉得新鲜。从他们的视角看世界让人觉得……心里一激灵。那些该死的王八蛋。”他凑到一台显示器前贴近了细瞧。“这台导航监视器关掉没有?要是它还在联系老家就大事不妙了。”

埃德温连忙顺着斜坡走下平台来到显示器前一通捅咕。“我们还在攻读说明书,不过我觉得这东西已经关闭了。”

“当真?”瓦兹在上面连戳几下,马尔倚在扶手上看着显示画面切换缩放。“这是哪里?”

威尼斯。”

“确定不是向斐罗斯?”

“不会,看,”埃德温调整缩放比例,每次调节都会将图像拉近数十光年。“因为考弗星系在那边,我读过不少星盟文献,多到足以辨认它们。”

瓦兹皱着眉从容地研究着影像,可能是在暗自记忆,也可能是暗中开启了袖珍摄像头。这个狡猾的小混球正在从投影里获悉飞船的坐标。很好,解决了一大难题,还剩一个,一切都按部就班。就算应答机没起到作用,他们依然知道飞船所处的方位。看见平日里直肚直肠的好好先生在必要时也能耍滑头让马尔倍感惊喜。

“这个问题还是请教一下专家吧,”斯塔凡说。“下坠?到这里来。”

斯塔凡两手一拍,好像在四处寻找跟丢了的同伴。“下坠”这个名字在马尔听来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奇戈亚尔。一抹粉色和紫色的微光在他余光里一闪,他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工程师正向他们漂来。

“这位是时有下坠,”斯塔凡说。“哈洛克,你俩以前遇到过他们没有?”

“当然。”这家伙脑袋里存储了船上的全部数据,如果BB潜入系统中,下坠将成为他的一大麻烦。“挺好,你遇到的大部分问题他都能解决。”

“我似乎没有为你们介绍他的必要了。”

“对,我们以前见过这些家伙。”

瓦兹对下坠招了招手,对方却停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然后飞跃他的头顶前往控制平台。小家伙的老妈肯定警告过他不要跟陌生的俄国佬交谈。“这年头能找到一个工程师真是好运气,大部分他的同类在星盟解体后不见踪影了。”

“下坠原来不属于这条船,卖给我飞船的奇戈亚尔说他们在残骸中找到了他。”斯塔凡指着导航显示器。“下坠,导航系统有没有给圣赫利人发送信号?”

下坠下降到贴近甲板的高度,挥舞触手检查过显示器。<没有。>他的颈部翻译装置发出哀怨的男声,听着就像办公室里的受气包。<按照你的要求我已将连接关闭了。>

“多谢。”

<告诉新来的不要弄坏东西。>

“你说瓦兹吗?没关系,瓦兹是我的同事,这边的马尔也是。他们不会毁坏任何东西。”

<大错特错。造物主会怎样斥责我?已经有太多东西被毁了。>

“不用担心我们,下坠,”马尔说。“我们会听话的。”

每个工程师都具有独树一帜的搞笑本领,下坠的生物光却亮了又灭,快速闪动,对哈洛克来说这相当于气得面红耳赤,显然这个水母小子心情很差。

“他一直这样?”马尔问。

“我都习惯了。”斯塔凡说道。下坠腾空而起,围着马尔转了一圈,满腹狐疑地前后摆动着脑袋,随后像个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孩一样钻到斯塔凡身边。“我说的话他都能听懂,但我不确定他说的话我是不是全能理解。”

<造物主终将回归,他们会责备我们的。>

“没事了。”斯塔凡羞愧的看了马尔瓦兹一眼,就像实在恳请他们原谅他精神状况堪忧还不停发牢骚的老阿姨。“为了演示武器性能奇戈亚尔炸掉了一座先行者遗址。你们知道先行者是谁吧?”

马尔开始意识到有多少他已经见怪不怪的知识在平民的世界中足以被当做传奇故事。“我弄了件关于他们的纪念T恤,”他说。“我有个哥们甚至能读懂他们的语言。”

“哦,看样我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整场战争都是因他们而起。”

“真的?”

“别担心,总有一天会有人把详细经过写进书里,到时候你就有观之不尽的文字材料了。”斯塔凡马尔留上心了。“总之你说得对,哈洛克总是对损坏先行者造物的行为异常恼火。”

“他气坏了,一直没缓过劲来。”

“是啊,不管是谁干出这种事他们都会大发雷霆。”马尔说道。真他妈的,舰腹主炮还能发射。“他们热衷于保护一切先行者的遗迹,真是可怜。你告诉过他先行者回不来了吗?”

“你这不刚替我说完么。”

“哎呦。”马尔看着下坠。“抱歉伙计,我的嘴巴就像船坞大门一样没个把门的。”

“他们进食吗?或者需要充电?”

奇戈亚尔没跟你说?”马尔决定再下一城,顺便掩饰舰腹主炮依然健在造成的不悦。“他们的确可以充电,但更喜欢营养羹,就是把蛋白萃取营养物质,糖和脂肪掺到一起。我可以帮你做一些。”

“老天,他肯定饿坏了。”斯塔凡面露窘迫,赶忙拍了拍口袋,掏出一把彩色包装的糖块,十足祖父的模样。“抱歉下坠,都怪我。来,先凑合吃点,等会儿给你特制一些食物。”

马尔宁愿斯塔凡没这么做。他很难把会被悲伤的生物搞得手足无措的人跟人类文明的威胁联系到一起。斯塔凡剥掉包装,把糖递到下坠面前,后者用一簇触手上的绒毛摆弄着糖块,似乎在检验它的化学成分,随后伸出舌头就舔。

“他们喜欢甜食,”瓦兹说。“你刚刚交上一位一辈子的朋友。”

埃德温靠在指挥台的副手上,笑着摇摇头。“真可爱,千万别让克尔斯汀看见他,她肯定吵闹着想要养一个。”

“他说的是我孙女,”斯塔凡说。“她会喜欢上这种粉嘟嘟的闪光。”

下坠消灭浓缩糖块的效率非常高,伸缩的舌头把所有塘渣都分解的一干二净,作为没有牙齿的生物能做到这点真是让人惊叹。吃完之后他舔舔触手,耐心地等待着。

<你有什么指示?>他问。<飞船修好了,运兵船也已改造完毕,所有工作都做完了。>

斯塔凡又递给他一块扒掉包装的糖块。“在我给你找到需要修理的东西前好好照料这里,保护飞船,防止别人把它抢走,明白了吗?”

<明白。>下坠发出愉悦的进食声。可怜的小家伙可能都快饿扁了,刚好需要一顿甜食大餐。<有什么约束我的限制吗?>

“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武器,把入侵者关在外面就好。记住事先演练过的,如果我们没有按时发送信号,你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炸平悉尼?呼叫民兵?见鬼。

马尔从没想过将武器系统的控制权交给工程师,但他们更像是别具一格的人工智能,既然他们能重构系统,自然也能使用他们,反正想把哈洛克隔绝在某一系统之外根本是痴人说梦。这想法挺可怕的,对于他们默默的服从马尔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下坠明显喜欢斯塔凡,而且这种好感是相互的。这也许是因为某种工匠间的神秘羁绊,也许是一个本不该成为军火贩子的悲伤老人真情流露造成的结果。

“他简直无所不能,”斯塔凡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就像个超级聪明的孩子。”

这句话让人心里一痛。马尔看了瓦兹一眼,发现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两个门外汉做出的心理学诊断结果几乎呼之欲出,下坠肯定填补了另一个斯塔凡失去的天才儿童的空缺。不过他也有可能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威尼斯现在拥有一艘可供驱策的战列巡洋舰,飞船的控制者满腹怨恨,但二者结合起来将如何构成马尔能一语道破的威胁,这点尚不明朗。

“我之前说过要对你们解释我女儿的事,”斯塔凡忽道。“免得UNSC向你们这样的小伙子灌输殖民地变成滋生恐怖主义的温床完全是闲的蛋疼。我女儿小时候被人绑架了,据我猜测地球政府正是幕后黑手。从那开始我这大半辈子都在寻找事实真相。”

马尔绞尽脑汁寻找正确的回应,生怕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现在他有一举成功赢得斯塔凡信任的机会,然后就能寻找可供BB从后门遛进来的通讯频道了。

“找到真相后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斯塔凡又喂了下坠一枚糖块。哈洛克边悉悉索索地舔着糖块边用六只黑色球球眼怀疑地打量着马尔

“罪人必须受到惩罚,”斯塔凡说。“我要复仇。”

马尔只能默默地点头。现在绝对不是告诉斯塔凡·森茨科他女儿的遭遇可能比他相像得还要恐怖的最佳时机。

第七章

有人觉得军情局是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快别闹了。按照官方对外宣称的版本我们拥有四大机构,但其中只有一个知道军情局的分支远不止这个数。军情二处主要由心战和人力资源部门组成,成天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不像其他部门那么肮脏;零处自认能监控一切,成功蒙骗了二处便自以为是地觉得同样能在一处和三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一处主要负责与其他军兵种协调互动,除了一小部分活动外绝大多数行动都可以摆在台面上明讲;三处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旦曝光就会让一大票人死得干脆利落,至于死法肯定各种别出心裁。技术层面上讲你们是军情局总司令的禁卫军,不属于上述任何部门,我们笼统地称之为直属军情局总指挥的核心四组,但实际上该部门隶属核心五处,或称B-6,殖民地安全部直接听命于它。你们也许注意到我压根没提到最高司令部,这是因为军情局对最高司令部阳奉阴违,对它宣称它才是地球上最有权势的政治实体,总的来说这招挺管用,那群老古董全都相信自己大权在握。怎么样,听糊涂了吧?要真是如此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BB对K-5同僚说明军情局的组织构成时所述,其中只有一部分可被视作笑谈

  • 最后一次定时无线电通报后四小时,威尼斯星域,UNSC斯坦利港号,舰长会客舱

马尔瓦兹已经错过两次无线电通报了。

如果只有一次奥斯曼还不至于如此担心,但两次就足以引发她的忧虑,要是拖到第三次依然没有音讯他就要组织营救行动了。不过首先还可以让麦克.斯宾塞给她吃颗定心丸。她查了一下当地时间,以此判断能不能立即得到答复。

该死。安装在舱壁上的模拟时钟上显示着星期三18时30分,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值班。加密通讯将直接发往他的住处,他不能冒险将个人通讯器材带在身上,因为一旦被搜出就会暴露身份。她只能留下语音信息,用这种方式从事谍报活动很容易被人看做不入流。

“BB,在《潜伏》里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主角们会怎么处理?”她问。(在《焦土》中曾提到潜伏这部电视剧,是26世纪风靡一时的谍战剧集。)

BB一跃而出,跻身于桌上的《航海指南手册第二卷》和防溅咖啡壶之间。“里面的特工情急之下不买单就冲出饭馆,从来不上厕所,大庭广众之下掏枪便打,最邪门的是居然没有围观者拍下他们的照片在社交网络上大肆传播。想把史上最垃圾的谍战剧当成现实世界情报工作的训练手册,您没开玩笑吧?”

“看得出你不是这部剧的粉丝。”

“可就有人把狗血剧情全都当真了。”

“在事态发展到必须采取行动之前我打算先联系斯宾塞。”

“我敢肯定德弗罗能驾机撞穿紧锁的牢门,菲利普也能带着那值得钦佩却又有点不合时宜的勇气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任务之中,不过到了最后除了派内奥米下去你依然别无选择。”

“反正到了非营救马尔瓦兹不可时咱们的身份早就穿帮了,斯宾塞也一样。”

“所以说嘛,执行所有任务时都应该带上我。”

“还记得在向斐罗斯你也没派上多大用场吗?”

“都怪硬件故障,好在结局挺好。”

“无论你把自己存储到什么媒介里,总会存在能导致你失灵的严重损伤。”

奥斯曼知道自己完全能胜任潜伏工作。她曾作为实务探员执行多年的任务,针对的目标也不仅限于星盟。在或长或短的每场战争中,破坏同胞浴血拼杀所获成果的卖国贼总是屡见不鲜,也许这些人并未主动投敌,但有的大发国难财,有的贪污腐败,有的聚众闹事,总之在搞破坏方面颇有各自的独到见解,这类卑劣的反社会行径让其他人的生活蒙受了毫无必要的重大损失。一个面临灭顶之灾的种族本来应该众志成城,不会有人滥挖墙角,可偏偏事与愿违。直到今天她对这群败类的仇视依然不亚于对星盟的憎恨,他们本应懂得什么是廉耻,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果我能在军火工业或者贸易联盟从事卧底工作,威尼斯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一直在监听语音通讯,”BB说。“但新泰恩城的动静不多,只有空管中心管理货船的通知。他们学会了如何闭紧嘴巴。”

“或者他们拥有某种花哨的新技术。”

“不会,我怀疑他们不过是擅长守口如瓶而已,世上不存在保持完全静默的技术,即便是我也做不到。”

“行吧。”奥斯曼用手掌拍了拍大腿。“我先给斯宾塞的加密电话留言,如果下次无线电定时通报瓦兹马尔还是没发回行动顺利的消息咱们就要开始着手搜救工作了。”

她键入斯宾塞的加密码,同时也是他的无线电呼号——K-39,等待系统执行握手协议。BB的盒子化身黯淡下来,灭了一会,仿佛在模拟时强时弱的无线电信号。

“麦克?奥兹呼叫。小伙子们今天没有消息,是否一切顺利?盼复。”就连在加密频道上奥斯曼也喜欢语焉不详,一切从短。结束呼叫后她开始寻找打发时间的工作让自己分心,苦等着下次时间窗口。“补充的运兵船有没有新消息?”

“舰队后勤部将于明日1800时在锚点X空间站卸下一艘鹈鹕运兵船及一部克吕普索级飞船的引擎,”BB回答。“我建议德弗罗内奥米去取回飞船,顺便带上阿吉,让他将迁跃引擎安装在船上并加以升级,然后让内奥米把船飞回来。这么办比让斯坦利港号擅离岗位强得多。”

“就这么办。内奥米不会有意见吧?”

“我会向她提议让我的子程序进入她的神经植入接口,如此一来就算她担心自己的驾驶技术作为副驾驶的我也能对她加以指点。”

“看样可以给她俩放个二十四小时的短假。”

“前提是马尔瓦兹不需要紧急撤离。”

“好吧,下次无线电通报后再决定不迟。”

等待联络比眼巴巴地看着油漆变干还折磨人。奥斯曼换着法地消磨时间,先是翻阅菲利普翻译记录的语音通讯文本,然后查看了向婓罗斯的遥感卫星发回的实施图像。视频信号清晰得难以置信,她没用多长时间就对这玩意上瘾了。如果没有哈尔茜博士,他们不会拥有如此先进技术。要不是那个贱人耍花招潜逃到奥星,军情局绝不会发现蕴藏于斯的先行者科技,比如精确迁跃导航、动力推进改良和迁跃空间实时通讯技术,而最为重大的发现是一群将上述硬件整合到UNSC装备中的原生哈洛克族。

就算是停摆的钟一天也能准两次,再多的功劳也不足以为她洗白。

光是想到哈尔茜博士就能让奥斯曼气得七窍生烟。老太太在科技领域显然十分高产,但正像瓦兹指出的那样,这就跟大言不惭地说战争过后重建遭到轰炸的城市为建筑天才提供了大把施展才华的空间一样残忍。

我当上军情局总指挥后会直接朝她脑门中间来上一枪,还是因为害怕失去她的卓越能力而踌躇难决?她并不是全宇宙唯一的天才科学家,而且她的死期早晚都会到来,我们必须学会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没错,哈尔茜博士频频打出“没有我你根本玩不转”这张牌,但用多就不灵光了。哈洛克完全可以取代她的位置,而且做的更加出色,比她更加合群,至于绑架、非法试验和欺诈之类的念头永远不会出现在他们的小脑瓜里。除此之外他们还是不可多得的伙伴,甚至能为你烤制蛋糕。

靠,到底还要再等多久?奥斯曼切换到飞船构造图查看船员们当前的位置。在停机舱里移动的蓝色光点是内奥米德弗罗,用神经植入物可以追踪到她俩。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图标在机库内运动着,绿点来自菲利普的通讯装置,两个黄点代表哈洛克的翻译设备。用颜色来区分他们还是有必要的,因为有时她很难把菲利普哈洛克同样忙碌的身影区分开来,直到后者垂直飞进了连接两层甲板的竖井。

他们应该是聚在一起了。这也许是队伍团结一致的信号,也许是船员们发现了不愿与她分享的紧急情况。她关闭显示器,因为监视他们感到既唐突又内疚。可这正是这个系统存在的意义,在必要时找到全体人员和装置。这艘飞船太大了,每次她有需要时现去寻找不知在哪的寥寥几个人肯定会让她力不从心。不过就算道理上能说通她还是产生了那种令她厌恶的感觉,如同对弈一般,光点就像棋子,像是被剥离了人格的作战装备。

这并非她所愿。她和下属之间的距离一旦拉远就将成为产生隔阂的开端,她将迷失自我,像哈尔茜博士利用他们那样利用手下时会觉得心安理得。他们会被当成武器,仅仅被当成解决问题的工具。

人。即便哈洛克也在团队中,她依然会把大家当做人来看待。既然我们是为拯救人类而战,人这个字理应包含某种特殊的含义。

奥斯曼在船上坐立难安,先在健身房里消磨了一个小时,又自己动手煮了两壶军情局供应的上等蓝山咖啡。无线电提示音忽而响起,提醒她收到了斯宾塞的回电。她把来电转到了厨房。

“嗨,奥兹。”斯宾塞一直这么叫她。两人初次相遇时她十六岁,按照官方记录她当时是军情局附属培训机构的见习军官。这个称呼从那会儿起就定下来了。“我刚到家。他们俩还是没回信吗?”

“没有。”

“没事,暂时不用大惊小怪。这是他们在民兵大本营新官上任的第一天,瓦兹还随身带着应答机。我查看过记录,他们去了机场,飞到迁跃点后信号就消失了。我猜他们肯定换乘了具备迁跃能力的飞船。”

“也可能身份穿帮,被押到宇宙深处后再推出气闸。”奥斯曼看了一眼无线电上的时间显示。“能把应答机的链接码发给我吗?我在这里也能追踪到它。”

“真不用这么麻烦。”

“你也知道我就是那种不怕麻烦的人。”

“好吧。发送中。为了以防万一我也会同步监听本地的语音通讯频道。”

斯宾塞并未对派遣陆战队员执行潜伏任务是否明智发表任何观点。奥斯曼回到舰桥,刚坐稳就急不可耐地用监视器寻找应答机的信号,其实她也拿不准如果信号再度出现将意味着什么,一切都取决于瓦兹把它安装在哪里。

片刻过后菲利普一溜烟冲了进来,把一个厄若姆塞到她手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BB肯定告诉他奥斯曼需要能让她长时间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而这个解谜球正好能满足这个需求。不到几分钟她就玩入迷了,正当她纠结于某个不记得是否尝试过的排序组合时监控系统发出鸣叫,她这才不情愿地放下厄若姆。一组威尼斯星区的三维全息图像在她面前弹出,显示在控制台正上方,图像里闪烁着一个小黄点。

“BB,这家伙什么来头?”她问。

BB的化身没有出现,只是用空灵的声音回答道。“还不清楚。如果它打算降落在机场,我会派卫星过去监视。”

瓦兹马尔也许在船上。飞船出现在近距迁跃限制区附近,轻型飞船想在威尼斯周围进入或离开迁跃空间的地点不能小于这个距离。全息图像的比例逐渐缩小,直到画面上只剩下威尼斯,然后镜头聚焦到地表,显示飞船已完全静止不动。它降落了,这是她唯一能得出的解释。但在随后让人望眼欲穿的一个钟头里即便是厄若姆也无法缓解她的压力。一小时后通讯控制台才接到来电,马尔的声音响彻舰桥。

“日行者呼叫斯坦利港,完毕。”

奥斯曼终于品尝到了放松的滋味。“请讲。中士,你们跑到哪去了?”

“抱歉长官,我们错过了两次定时通报,不过我们有充分完美的借口来解释为什么晚到家。内奥米在听吗?”

“没有。我应该能猜出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也许会吓你一跳。我们刚才在视察飞船。”

“你说的是普通的船,还是‘那艘船’?”

“当然是判罚者号。这下咱们甚至不必在船上留下哪怕一个枪眼。斯塔凡带我们逛遍了全船,实际上他执意如此。战舰整备良好,火力全满,已经加足燃料,绝对是个狠角色。”

“船在什么地方?”

“你那边接收到信号没有?按说应该可以获得她的坐标。”

“可能超出作用距离了,稍后我会再查一遍。”

“没事,瓦兹用了应答机,他自己动的手,坐标肯定存储在日志文件里。BB,做好接收坐标的准备,以防我俩没有再次呼叫的机会。”

奥斯曼还是不敢抱太高期望,进展顺利得让人觉得像是陷阱。不过以马尔瓦兹的机智应该不至于落入这种低级圈套。“找到BB能用的通讯频道没有?”

“我们尝试过获取一组通信频率,但做得太过火可能会招人怀疑。”

“抱歉,是我贪心了。这个结果已经让我大喜过望,小伙子们干得漂亮。”

斯塔凡给飞船设定了某种定时无线电验证,我们想截获信号,但结果并不理想。”

“知道吗中士,听说这点后我反倒放心了。”

“还有,他在船上养了一只哈洛克,那个神经兮兮的小混蛋名叫‘时有下坠’。”

“咱们应付得来。对不对,BB?”

BB立刻钻了出来,盒子一角着地高速旋转,附带着擦出火花的特效。“小菜一碟,对付神经病是我的专长。”

“另外,”马尔继续道。“斯塔凡给飞船重新命名了。”

奥斯曼品了品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愿闻其详。”

“他把船更名为内奥米号。”

马尔不必多做解释,奥斯曼也并不吃惊,只是因为之前低估了斯塔凡·森茨科的坚定而心有不甘。“好吧,至少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了。他跟你们说过为什么这么做了吗?”

“说了,我们简单聊了几句。”马尔长吸一口气,他每次提到难以启齿的事时都是这个动作。“他这半辈子都在找她。长官,他头脑很好,非常聪明,也很有韧劲,从他身上你能看出内奥米身上的品质是从哪继承来的。”

说到这马尔闭口不言。剩下的内容奥斯曼自己也能猜得出。在招募马尔瓦兹德弗罗加入K-5时对个人品质的考虑要远远大于对他们作战技能的评价。他们诚实忠诚,拥有强烈的道德观念。用BB的话来说,帕拉戈斯基奥斯曼准备了一支禁卫军。他们支持她,却绝不溜须拍马。在指挥规则的范围内,他们会畅所欲言,挑战她的权威。担任军情局总指挥注定是份孤独的工作,拥有一个不惧坦然相告“你的计划烂透了”的小圈子可以良好地抑制狂妄情绪的滋生。

她在K-5小队身上就能看见这样的品质。马尔之前就明确表示过这次军情局干的事实在太缺德了。

“中士,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她说道。“但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不计一切代价阻止他用战舰袭击地球。”

“对此我毫无疑义。还有什么指示?”

这样的事也许很可能发生在我父亲的身上。到了那个时候我会秉公处理,还是会徇私枉法?

“没有了,去点上两杯啤酒,”她说。“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BB呢?我们还没找到可供他使用的入门载体。”

“你们定好下回登舰的时间了吗?”

“没有明确计划,能不能先让BB把子程序传过来?我们也好为下次上船提前做好准备。”

“正通过你的个人通讯终端传送,”BB说。

“好——成了。链接已建立,收到通知没?”

“我进去了。能跟基层士兵打成一片真不赖。”

“我肯定把你揣进屁股兜里。长官,如果你没什么需要嘱咐的,六个小时后进行下次定时通报。”

无论马尔瓦兹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都能尽职尽责。这点奥斯曼可以放心。“多加小心,”她说道。“给瓦兹捎个话,做得漂亮。”

奥斯曼在舰桥舷窗前站立许久,不知该如何告诉内奥米这个惊天消息。是不加隐瞒开口就提,还是略加掩饰?真是难以抉择。如果有人在大街上拦住我,告诉我我的真实身份以及所有关于我家人的详细信息,我会作何反应?内奥米已经表态愿意接受现实,但这并未改变真相可能会伤害到她的事实。

“将军阁下,需要我对其他船员做简要说明吗?”

奥斯曼在舷窗的倒影中看到了他幽蓝色的立方体化身穿越舰桥悬浮在她身旁。舷窗用牢不可破的玻璃制成,下接地面,上连天花板。这里是她的冥想之地,在这里她能放空自己,想出解决之道。窗外的景色永远不会一成不变,深邃的无尽黑暗中闪耀着不计其数的繁星,它们足以证明人类在宇宙眼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存在,卑微短暂且微不足道,至于她更是渺小得不值一提。这点能让人感到自由和超脱。

“如果不让我亲自说会显得不合适,”她回答。“谢谢你的好意。”

“跟往常一样,他们都在停机库里四处闲逛,那地方就像忍者的聚会所。”

“最好由我下去找他们。”

“有需要就叫我。”

“反正一切都逃不过你的耳目。”

“亲爱的,那是因为耳聪目明是正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要时刻牢记你的秘诀就是跟随良知的指引,至于胡思乱想,提前预判,还有旁人的看法,让它们统统玩蛋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按照你的意志塑造崭新的军情局。”

要是一年前有人告诉奥斯曼她将对一个AI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将其视为良师益友,她绝对会一笑置之。可是现在她却害怕失去他的痛苦来得太快太早。

“你上辈子肯定是个圣人吧?”她问。

BB总是思维敏捷,妙语连珠,但这回他却在回答前沉吟许久。BB一秒钟的停顿就相当于人类一个小时的深思。

“我总有种感觉,当年的我完全算不上好人,”他回答。“可是既然如今的我已经如此完美,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对,”她说。“的确如此。”

  • 威尼斯,新泰恩城,麦克.斯宾塞的住所

“知道吗,你俩要是一开始就带上我,”BB说,“我现在已经开着判罚者号前往特里维廉研究所了。”

麦克斯宾塞弯下腰,进入他的视线。“呦,是你啊蓝盒子,我记得你的声音。”

“我叫黑匣子。”

“在我这不用拘束,小兄弟。不打算投射出你那化身吗?”

“不能,执行潜伏任务要夹起尾巴做人。”

斯宾塞哈哈大笑,他坐回桌旁,胳膊撂在桌面上。BB察觉到他们正在厨房里。马尔的单兵无线电成了BB的临时住所,它被摆在桌上,摄像头对着后门,他的视野中摆放着堆积如山的果酱瓶,一大杯果汁,一摞吐司和一个铁制咖啡壶。在缺乏内奥米头盔过滤装置和环境监控设备一类的感应器的情况下他的感官顿时被削减到只剩两种:视觉和听觉。不过就算什么都闻不到他依然能看见炉子上的煎锅时不时溅出的油点。

“太屌了,如果我在雷尼斯那阵儿行李里装着你这样的AI也不至于差点憋疯,”斯宾塞说。“你也知道,长年累月不开口就会忘记怎么说话,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我被逼得成天自言自语。”

“隐姓埋名的生活一定很古怪。”

“更奇怪的是重新找回自己身份的时候。我都快闹不清楚我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我了。”斯宾塞摸索着口袋,掏出一包雪茄。他的右手指尖沾满了尼古丁烟渍,看来抽烟倒不是装出来的。“话说回来,像我这样的苦力配不上你这样的顶级AI,因为你价值连城嘛。”

“这话不假,我可是经过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过,而且适用的大脑也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是捐献的吧?我指的是完全自愿的捐献者,不是从死尸上切除的大脑。”

“也不尽然。哈尔茜博士复制了自己的大脑,不过那件事儿另当别论。”

“官方依然坚称她已经死了?我还对走过场的公审满怀期待呢。”

“行刑时需要拿棍子戳穿她的心脏。我负责管理自愿担任刽子手的名单,要不要把你也加进去?”

斯宾塞又是一笑,然后起身翻锅里的菜。BB看到他把煎得冒油的培根条翻了个个儿,从果汁的粘稠度和较深的色泽来看杯里装得是胡萝卜汁而不是橙汁,吐司是全麦的。BB由此认定斯宾塞是个坚信遵循膳食营养均衡原则的人。

“好了BB,”斯宾塞把培根倒进盘子。“我打算检查全城的无线电和电信网络,找出森茨科用来与飞船联络的发射机。如果距离太远他就必须使用奇戈亚尔部署在迁跃点外的轨道节点。不过依我看最好让你连进发射机。”

“你能做到这点吗?”

“别忘了我是军营的电工,他们都觉得给我电源外加几个插头就能修好一切,大多数时候我也确实能办到。”

他坐在桌边,把培根夹在吐司里做成三明治,中间涂满了罐装的棕色酱汁,把面包片名副其实地粘在了一起。BB听见马尔瓦兹在旁边屋子里的说话声,低声交谈越来越清晰,接着两人走进了厨房。

“啊,培根三明治,”马尔深吸一口气,如同嗅到了什么馥郁无比的好东西。他在冰箱里一通乱翻,拿出一块纸包装熏肉卷。“这才叫早饭。瓦兹,来点不?”

瓦兹抓起一片吐司涂上黄油。“你的饮食结构里百分之九十都来自猪的尸体。”

“瞎掰。上星期我还吃菜了,没记错好像是个柿子。”

“你俩精神头倒不差。”斯宾塞猛喝一口果汁。“我出门了,要知道我可整宿没睡啊。我跟他们交代过要加班对兵营的通讯系统进行额外的检修,需要查看全城的陆基和天基线路。”

斯宾塞上班去了,BB旁观着ODST们进行妙不可言的清晨日常。马尔像做煎饼一样翻着烤肉。

“但愿斯塔凡一个月呼叫飞船一次以上,”他说。“要不然这样的日子太难熬。”

“你就没问问他的呼叫频率?”BB问。

“没听过什么叫过犹不及吗。”马尔用两片面包夹住培根。“第一次约会就刨根问底不分手才怪。”

如今他们已经知道虔诚判罚者的位置,原本能切开船体进入飞船,来他个强行突破,但船上的哈洛克必须要计算在内,当他们切割船体时对方完全能随意执行反制措施。BB对哈洛克的经验来自于斯坦利港上的两个腼腆的小家伙,不过就算是他们在飞船发生空气泄漏时也会想方设法进行挽救,所以这个“下坠”肯定也是一样。

通过计算机暗中潜入,和平解决问题,这个办法要诱人得多。没有附带损失,没有冲突,也没有流血牺牲。

“你觉得行得通吗?”瓦兹问。“跟我们好好说说,等你上船之后要怎么办?”

“你是想听完整版的解释呢,还是想要臭皮囊能听懂的简要指南?”

“劳驾,臭皮囊版,别一大早就拿‘科学姿势’恶心人。”

“我会进入飞船的中央计算机,将下坠封锁在动力供应之外,避免他认为发生故障并试图维修,接着解决飞船的防御系统。”

“不管是‘他’还是‘她’都绝不手软么。”

“只是阻断决策制订进程而已,它只是个非常愚蠢的人工智能,瓦兹老弟,完全不具备人格和自我意识,不存在性别一说,星盟对这一套不感冒。”

“哦,真深奥……”

“然后我将长驱直入,接管动力和导航系统。那个哈洛克你们想不想抓活的?”

军情局当然希望如此。他的脑子里一定塞满了可爱的数据。”

“那好,我连生命维持系统也一并接管,接下来设定前往特里维廉的航线,开着那条老破船进入迁跃空间,在飞行途中享用花生和鸡尾酒,要是再配上部好电影就爽爆了。”

马尔冲他会心一笑。BB有时不得不提醒自己,马尔是在对肥皂快大小的电子设备作出回应,和所有人一样,他似乎把那东西当成了真人。

“后天才轮到我俩执勤,这段时间我们该如何打发?”马尔问。

“带我进城逛逛,我想参观一圈,顺便分析数据。别忘了我比你们观察的更加细致。”

外出自然包含其现实目的,不过BB确实觉得探索当地是个不错的主意。跟菲利普一道游历向斐罗斯就让他觉得十分受用。只要存在可供他利用的链接或者载波,他就能走遍银河系,以人类难以企及的方式体验宇宙,比如看到他们的肉眼无法看到的光谱波长,听到他们充耳不闻的音频频率。但跟人类一起行动总是妙趣横生,你可以与之互动,交换意见,对他们施加影响。

“没问题,先从酒吧开始,”马尔说。“这才有哥们在一起厮混的样子。”

“哦,我变成你们的‘哥们’了。多么美妙。”

“我们会带你去奇戈亚尔常泡的酒吧,相当有意思。”马尔拿起无线电贴到脸跟前向摄像头里张望。“你应该还记得上次跟菲利普外出时发生的意外,所以我们会与斯坦利港号保持连接,如果情势危急,我们刚一遇险你就必须立即传送回去。听懂了吗?顺着线路撒腿就跑,去搬救兵,别留下来帮我们,因为如果我们被抓对手要干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抢走通讯器材。对了,还得第一时间警告斯宾塞,因为如果我们完蛋,下一个就轮到他倒霉。”

“遵命,中士。”

“你保证?”

“用童子军的荣誉起誓。”

瓦兹开着那台破疣猪载着他们四处观光,BB借着马尔上衣口袋的有利地形观察并记录着一切,这些早晚都将成为有用的情报。他赞同二人的评价,新泰恩城平静得让人震惊。不过斯塔夫罗斯酒吧就略显狂野有趣了,里面挤满了用奇怪方言争吵不休的奇戈亚尔,他们的语言能让菲利普魂不守舍地折腾上好几天。BB能筛选出每段会话并进行分析,不过由于子程序无法读取飞船上的数据库他不能进行全面翻译。下次通报时他将进行同步,上传全部数据。交谈中提到了大量的人名,地点和事件,存下它们自有用处,日后可以用来填补情报中的空白。

该死,他听到了‘特立加姆的名字,不过对于方言他无能为力,旁边还有人谈论一个名叫沃恩的驭舰女爵,他们的交谈内容似乎是一致的。

“BB,”马耳低声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总能听到英语单词。”

“杂拌凑吧,哈哈。没看我正忙着呢吗。无所谓,以后再研究具体什么意思。他们讲的主要是本族方言,我倒是听到个老熟人的名字。”

“继续听。”

几小时后马尔接到斯宾塞的电话。寄身于应答通话的无线电里让BB觉得十分怪异,他眼中的整个房间都开始倾斜,子程序受损后困顿不已的记忆历历在目,和菲利普一起探索昂托姆圣堂地下先行者隧道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成功了,”斯宾塞说。“我还得到别处安装点东西,不过已经能探测到往来电讯并为你们提供通话时间表了。”

“我应该是听懂了。”

“一小时后家里见。”

BB挺佩服斯宾塞在技术领域的才华。他是个干通信的,大半个职业生涯都孤军奋战在监听敌军语音通讯的危险阵地上,先从对付殖民地叛军起家,在星盟腹地遥感监听站的艰苦工作中达到了事业的巅峰。等他们到家时斯宾塞已经在地下室里修理设备了,乍一看去那玩意的历史似乎能追溯到平叛战争早期。

“回来的正是时候,我刚好跟你们显摆显摆,”斯宾塞说。“想干好这活儿并不需要多高端的技术。”

“跟用绳子和豆罐做的电话一样原始。”马尔弯下腰研究那件设备,这古董无线电就像蛇发女妖的脑袋一样到处是插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先行者的先进技术呢。”

“孩子,你在殖民地待得不够久,这里不是既有钱又时髦的致远星,穷乡僻壤需要的是可靠的过气技术,因为得用上很久很久。”

BB倒是兴趣十足。“谁能帮我接通斯坦利港号?我必须与飞船同步,读取舰载数据库。来呀马尔,动起来,用你的时候到了。”

马尔取出无线电,按下控制键,和斯坦利港号的系统连线。一瞬间BB见到他低头看时抵着前胸的下巴和输入通讯码时皱起的眉头,等他把脸挪开后地下室又出现在他眼前,马尔把无线电放回基座,他的视角又回到桌面的高度上。

“行了,”马尔说。

BB得子程序与核心矩阵融为一体,再次合二为一。尝试用人类的语言来分析问题有种奇妙的感受,菲利普总让他进行详尽的描述。整合子程序是种什么感觉?BB觉得如果进行顺利的话肯定和人类睡醒时差不多,先是晕头转向一两秒,然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昨晚发生过什么事,今天还要干什么,再次理清时间和生活的概念。整合时如果子程序没有受损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当再度分离子程序并存储到马尔的无线电中时,他已经掌握了矩阵与子程序获取的全部知识,矩阵的数据也获得了升级。

“好,”斯宾塞说。“我已经获得所有斯塔凡的号码和发送源码,在城市南端有个他们称作机柜的装置,其实就是个将外送信号转往轨道节点的接线盒。那玩意确实用到了一点星盟技术,具备迁跃空间通信的能力。你们把这个魔术箱放进机柜就能记录下每通电话从哪里打出,在什么时间打的,然后等上一天,看看会有什么收获。”

“就这么简单?”瓦兹问道。

“难点在于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塞进去。”

“这个交给我们。”瓦兹说。

“不行,还得我来。我还没得老年痴呆呢。”斯宾塞一招手。“跟我学两手吧。”

他们必须等到夜幕降临才能破拆机柜。对于BB这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难熬,于是他又进入斯坦利港号的系统兜了一圈,看看菲利普对他在新泰恩城记录的材料做出了怎样的分析。菲利普正在翻译奇戈亚尔的对话,遇到不明词汇时停下来参照上下文猜测它们的含义。可有一点十分明显,他们在谈论‘特立加姆,同时得到证实的还有他雇来寻找判罚者号的女爵的确是切奥.沃恩。

她还真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BB在酒吧里听到的正是这个名字。

斯宾塞等到将近午夜才动手。马尔开车把他送到城南的树林里,通讯机柜被安装在山腰以便与卫星同步。这片区域荒无人烟,最近的建筑都在一公里开外,最麻烦的在于打开紧锁的柜子。斯宾塞总是这么令人惊讶,他撬锁的技术跟集数世纪手段之大成的窃贼一样娴熟,用一根直铁丝外加一条薄铁片就搞定了锁头。门忽地一下敞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真像个博物馆。BB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集成电路板和插头,斯宾塞接好扫描器,把它塞进机柜的空当,然后检查它有没有发出信号。

“接下来的一天咱们只需要等待,”说罢他关上柜门。

接下来的二十个小时里马尔瓦兹坐在地下室里看电影玩飞镖,同时盯着扫描器远程发回的读数,等待能辨识出斯塔凡来电的关键源码。斯宾塞从军营回来时他们还在研究那些读数。

他详细研究过读数。“我觉得应该是这组代码,”他说。“每隔八小时联络飞船一次。”

“如果不是打给飞船呢?”瓦兹问。

“可以让BB去探探虚实。明早七点前再去一趟,连上机柜,让BB搭乘通讯载波。”

“哇呀呀呀,”BB投射出一顶装饰着骷髅和十字骨的海盗帽。“弟兄们,准备登船。”

“你倒挺会享受工作的,”斯宾塞说。“真像当年的我啊。”

“你真有我这么纯粹的天赋,外加伶牙俐齿和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

“你这么说我倒是没意见。”

马尔五点起床,BB的子程序也同时唤醒。瓦兹送他们前往山麓,将疣猪皮卡停在隐蔽处,两人一起在灌木丛里匍匐前进接近机柜。它的外形不显山不露水,尺寸和家用烤箱差不多。

“BB,准备好了吗?”瓦兹问。

“我已经整装待发,武装到了牙齿,”BB回答。瓦兹马尔的无线电接上斯宾塞的仪器时BB感觉到数据的洪流将他和通讯上行线路桥接到一起。“说得够形象了吧。”

“好,等待来自代码8006361的信号。”

BB四处查探,等待那串数字从他身边溜过,时刻准备将自己的代码植入信号中。他知道瓦兹事后肯定会问长问短,所以必须找到最恰当的形容。这就像搭乘滚梯时一直紧握静止不动的扶手,任由一条胳膊被扯到身后。他是怎么知道这种感觉的?反正知道就是了。他必须在向前移动时横向搜索,必须感受到载波并搭乘它前往接收端,进入飞船,还不能放开抓着的扶手,迷失在漫无边际的空间里。他就像桥梁,就像尺蠖,就像——算了,他迟早能想出方便人类理解的比喻。

找到了。

只要跳一下就好。

溜进载波时语音信号的碎片在他身边盘旋,按照AI的标准它如同一条涓涓细流,它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并完善自己的计划。上船后他要潜伏在通讯装置中,然后通过电力管线进入主数据系统,用狂风骤雨般的指令压制中控计算机,令其死机,进而接管整条飞船。

船上甚至没有需要灭口的士兵,只有一只亲切可人的哈洛克

砰。

BB撞上了通往迁跃空间链路的卫星中继器。这冲击就像来自深水潜水时入水那一刹那,片刻的失重感。这是来自他前世的真实记忆吗?随后他脱离载波,再次载入,接着——

砰。

这不可能发生。

一瞬间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无法继续前进,路不见了,出现了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甚至不能掌控即将发生的事,迁跃空间节点将他拖了回来,然后啪的一声,他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马尔的无线电里。

“我进不去,”他恼火地说道。

马尔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被挡住了,肯定是那个叫下坠的小混球干的。”

“见鬼了。”

“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鸟事。”

“能再试一次吗?”

BB尝试扫描信号,但它已经消失了。“不行,他结束通话了。”

瓦兹插话道。“没关系。现在还有什么选择?”

“你们必须携带数据芯片上船,让我和系统进行物理对接。”

“没问题,交给我们。我俩负责找借口上船。”

“抱歉,我没料到他居然会过滤接收到的信号。”

马尔拆下斯宾塞的装置拖回树丛里,那东西在他膝旁摇来晃去。“那个工程师,小王八蛋倒挺机灵,”他说。“但愿他别变成咱们的绊脚石。”

“BB,你觉得这招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吗?”瓦兹问。“要是斯塔凡已经预料到这种入侵怎么办?”

正如马尔所言,内奥米的智慧和足智多谋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要是她爸真的跟她旗鼓相当,那他们算是遇上令人望而生畏的对手了。

何况还要对付他手下的哈洛克,这跟以前的举手之劳完全不一样。

“他确实挺聪明,”BB说。“但老子可是世界第八大奇迹,这次攻不破就换个办法重新来过。”

  • 奇戈亚尔独立飞船英杰号,前往位于考弗星系的星盟补给设施恒久之寄托空间站途中

即便是抢劫也要遵守礼数,奇戈亚尔从不节外生枝地毁掉用不到的东西。

见到在星盟的压榨之下这种传统礼节依然保留下来让切奥倍感安慰。坐在指挥席上的她紧盯显示器,导航员和舵手操纵英杰号与恒久之寄托空间站保持同步以便与之对接。补给站停泊在漆黑之中,它有着浑圆的轮廓和修长的中轴,外形酷似纺锤。星盟已将其废弃,但空间站依然拥有照明,并且正常运转,泊舰环上成排的导航等仍在不住闪烁,固定飞船的泊位也完好无损,切奥知道重力生成装置也运转良好。

多么负责且不失礼仪的善行。自己掠夺占有的同时不破坏星舰的基本结构,让后来者也有机会拣点挑剩下的分一杯羹。如果供电被切断,大型设备被劫掠一空,迟到的飞船就连停靠空港掠取急需物资都成问题。空间站残存的设备都是些高价值的大家伙,切奥对于留下来观看哄抢和洗劫并没有多少兴趣,因为争斗的发生无可避免,但急切而愚蠢的贪婪也有它的好处,任何东西都不会被浪费掉。

“女主人,要不要派回收队寻找备件?”辛问道。泊位锁固定英杰号时船身微微颤抖了一下。“最好趁机赚回航行的路费,搜寻零件和口粮配给。”

“要是能找到你们就自便吧。”切奥起身查看手枪。“但不要逗留过久。此行的目的是寻找艾特.莫,可供耽搁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你我都明白,判罚者号现在有可能已经配满船员了。”

辛跳到指挥席上。在切奥搜索空间站期间由辛来照看飞船,此举旨在避免某个被低估的雇员劫持飞船扬长而去。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问。“按照协议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她而不是占领她。”

切奥差点说漏嘴,将真正的计划和盘托出。就她而言,船员们也许对他的政治抱负抱有相同的热情,但冒中途散伙的危险并不值得。

“最好别给‘特立加姆半路反悔拒绝付钱的借口,”她说。“我现在要去找艾特,看看能从他嘴里套出多少情报。”她向体格最健硕也最为凶残的两名手下一挥手,示意他们跟上。“纳木,巴兹,跟我走。”

她走出船舱,跳到连接泊位与空间站枢纽的过道上,一瞥之下就能发现已经有多少材料被人从框架上剥落。控制面板上的金属表层经过重新熔铸后顶多能卖点小钱,即便如此也未能幸免,连同别具匠心的装饰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控制台更是被拆得只剩骨架,只有控制板和动作感应器留了下来,甚至灯具的外罩也被偷走了,刺眼的蓝白色灯光照出森森的鬼影。空间站位于星盟领地的边缘,对于没有农业飞船补给支持的孤船来说这里是座避风港,当初建造它的意义仅仅在于防患于未然,但时局艰难时它承载的资源却时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功效。

而且就算他们放过这座空间站,其他人也会将其洗劫一空,比方说昂苟伊族,这点尤其令人难以容忍。

通往中枢的大门敞开了,噪音一股脑地涌了进来。族人们抬着货板,上面堆满了金属箔、货箱和成捆的电缆。一头昂苟伊脑袋上顶着一个椅子蠢蠢地从她身旁走过。显然这里已经被从里到外拆了个遍。

好在如她所愿,环境控制器还在工作。她伸手抓住一个小个子男人的肩带。

“你,”她说。“见过艾特.莫没有?认识他吗?”

“不认识,女爵大人。”

她甚至不知道艾特长什么样,不过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难题。要想认出某人方法多得很。“公共广播系统在什么地方?”

“下面那层。这个叫艾特冒犯过您吗?”

“不关你事。”切奥扭头对着纳木和巴兹。她也没指望过随手揪来的这个家伙就是艾特。“盘查每个离开这层甲板的人,询问他们对外宣称的身份。我要把艾特逼出来。”

“遵命,女主人。”

“他听到我的广播后肯定想夺门而逃,你俩给我盯紧点。”

“放心,他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纳木和巴兹走到出口,手按枪套守住大门。切奥前往下层甲板的飞控中心,到了以后发现这里比中枢冷清得多。路过指向控制室的路标时她注意到贴满舱壁和大门的掠夺者封条,每个人都在声明对货物的拥有权,用不褪色漆写上了姓名和日期,还详细地写明了会怎么对付偷窃者。走进控制室时她看到的唯一的活物就是一头昂苟伊,那个模样惨兮兮的畜生正用吸管吸食着“浸液”(致幻毒品)。

“我想使用公共广播系统,”她说。

昂苟伊继续吸食着麻醉剂,但没忘伸手索要报酬。星盟垮了,所有金融从业人员和精确到秒的支付系统也随之完蛋,所以现在只能用现金支付。切奥把五十盖兹的钱币砸到他的手掌里,昂苟伊指了指控制室后部的操作台。

她考虑过是通过威逼还是利诱引艾特露面。另一个可能是他已经逃走了,如果他的表兄警告过他追杀他的人的身份,他就一定能弄清楚他拥有的情报具备多高的价值。不过既然这是她唯一掌握的线索,就绝不能轻易放过。

她靠在控制台上,按下发送键。“伊安人艾特.莫,”她说道。“伊安人艾特.莫,如果你能为家乡飞船提供援助,便能搭船回家。如果你肯接收条件,请到停泊层的英杰号飞船详谈。”她顿了顿。“如果艾特.莫已经离港,能提供他下落者将获得丰厚报酬。”

说罢她关闭话筒。她刚要离开,那个昂苟伊抬起头,嘴里依然叼着哪根管子。

“我能告诉你他是什么时候抵达这里的,”昂苟伊人说。“但你还得再付五十。”

切奥想一耳光抽倒他然后拷问情报,但遵照对方的步调能省去不少麻烦。“我对他抵达的时间不感兴趣,只要告诉我他是否离开了就行。”

昂苟伊又伸出爪子,她付了钱。

“济世之光号的船长答应让他搭船,但要用他战利品的一部分充抵路费。那条船还没离港,停在五十号泊位。”

“你见过艾特吗?我不会再为你的回答付钱。”

“见过。”

“描述一下他的特征。”

“真不再付钱了?”

“对。”

“他穿着蓝色胸甲,浅肤色,还少了几颗牙齿。”

“谢谢。”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为了找到他她不惜搜遍空间站上的每个奇戈亚尔。当她返回停泊层时纳木和巴兹还站在出口,他们正仔细打量着所有进进出出的人。

“他没走,”她说道。“留意肤色偏浅,穿着亮蓝色衣服的家伙,用这些特征缩小搜索范围。他可能会搭乘济世之光号离港。”

纳木点点头。“我先去看看他有没有登船。”

另一种可能是艾特事先料到有此一劫,于是贿赂那个昂苟伊让他误导追踪者。切奥暗中排查过四层主要甲板,窥探过各个船舱,检查了堆积如山的货柜角落。她希望艾特能理智一点,接受她的提议,免得最后闹得不可收拾。他并非联盟部族的成员,在她这无法获得政治庇护。

一小时之内她第三次经过冷藏室,这时通讯器响了,她停下脚步接听来电,是巴兹打来的。

“我发现他了,”他说。“在停泊甲板的高台上,需要我跟踪他吗?”

切奥盘算出通往高台的梯子与她的相对位置。“让纳木守住门口,我从艾斯头顶的甲板靠近,你负责把他赶到高台另外一面,我负责抓他。”

长久以来他一直悠然惬意地坐在舰长席上在飞船内部下达开火指令,已经多年没有参加这样的狩猎了,这令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她沿着甲板冲刺,挤开一群半大的奇戈亚尔少年,飞也似地穿过层层舱门。艾特正靠在安全扶手上,注视着下层甲板上的动静。

他应该没发现巴兹,但切奥却掌握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缓缓地爬上高台上方近乎垂直的镂空金属梯,完成了合围。艾特已经插翅难逃,除非跳下去。

疯子才会这么做,从这个高度跳下去肯定会摔断他的腿。

艾特这才左右张望,似乎刚意识到自己有麻烦了。

他完全可以老老实实交代清楚问题,然后在任务结束之后搭顺风船回家,可他却没有这样做。在他的角度看来下面那堆包裹看似柔软的着陆点,他爬上扶手,摇摇晃晃地瞄准目标后纵身一跃。

这下他摔得不轻,但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切奥不假思索也跟着他跳了下去。塔沃种身高体壮,比起远亲们来得更加强壮,为了抓住艾特区区几处挫伤根本不足挂齿。她撞上包裹堆,就势滚到地面上,她感到包裹扯掉了几根左臂上的管羽。她借着惯性向前冲去,将一瘸一拐的艾特撞倒,几秒种后纳木从门口冲出,帮她按住对手,片刻后巴兹也追了上来。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自觉地后退两步腾出地方,让他们自行解决纷争。他们可能以为这不过是场分赃不均导致的纠纷,没人愿意掺和这样的冲突。

“你本来没有跑的必要,”她把艾特拎了起来,他的鼻孔中流出紫色的鲜血。“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我对你反倒要多加小心。”

“我最讨厌被人胁迫,”艾特惊怒之下竖起羽毛。“你们一看就不像好东西。”

“算是吧。刚才听到我在广播里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

“我需要的不过是一点情报。”

“不给钱免谈。”

“我还没说想问什么呢,等我说完你就会感谢我没取你性命。”

围观的奇戈亚尔都回去继续行窃,根本没人在乎艾特的死活,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

“你想知道什么?”

“告诉我你们把那条船弄哪去了。”

“什么船?”

切奥手上用力,巴兹也逼到他身旁。“少装傻,你知道我们说的是哪条船。你原本应该送到四瓣嘴神经病手上的那条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切奥攥紧拳头猛锤对方的脑侧,疼得他大叫一声。有几个人只朝这边张望一眼就继续用激光切割器分解一人高的金属水箱去了。他们明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道理。

“它在哪?”切奥厉声质问。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知道它原来在哪,可是……”艾特结巴一下。“它已经不在原地了。”

“菲尔总不会也在组建自己的海军吧?你们这些可悲的乡巴佬要战列巡洋舰做什么?”

“啊,你认识菲尔。”

他没有立即出卖自己的舰长,切奥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敬意。“我当然认识他。”

“你没必要再去找他了,因为飞船也不在他手上。”

“你们把它卖了?”

“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切奥两手掐住他的脖子,爪子抠进了肉里。“够了,飞船在什么地方?菲尔呢?他把船卖给什么人了?”

喘不上气的艾特一通挣扎。切奥掐了几秒钟好让他放明白点,直到爪下的躯体变得瘫软她才松手。

“你居然跟四瓣嘴勾结来对付你的族人?”他粗气连连地说道。

“不,我跟菲尔无冤无仇,只想知道飞船在什么地方。芬艾亚星在哪?”

艾特一愣。“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干嘛还来找我?直接去问他好了,他才是拿主意的人。”

一个一身疤痕的长者蹒跚着走到跟前,打量着他们。“芬-艾-亚,”他说道。“你们说的是威尼斯吧。那的居民主要是人类,只有一座城市。他们跟几个部族有贸易往来。”

切奥直起腰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星球。”

“它围绕贾博星运行,我就知道这些。我刚才也说过了,那个星球上只有一座城市,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老者说罢就离开了。切奥放开艾特。“这么说菲尔和扁脸猴们相处不错咯。他是不是把船卖给他们了?”

“我是他的手下,不能背叛他。”

“你还是忘了菲尔吧。你最后一次看见飞船是在什么地方?”

“夏普,夏普III,我估计它早就不在那了。”

该了解的情况切奥已经全部掌握了,她现在就能找到菲尔。若不是情非得已她不想跟人类扯上任何关系,因为其他人类也会介入其中,随后就会爆发惹人怀疑的战斗,‘特立加姆也会听到风声。她必须找到判罚者号,然后一声不响地夺回飞船。

她可能已经错过时机了,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绝不能半途而废。她朝巴兹和纳木打了个手势,命令他们返回飞船。

“走吧,”她说。“确保所有人都上船,我刚才还看见有几个船员正在搜集物资。”

她原本猜测艾特会死皮赖脸地缠上他,问他能不能搭船返回伊安,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就消失在迷宫似的走廊中离开了甲板。也许他觉得跟她一起走太冒险了。

切奥刚登上舰桥辛就让出了舰长席。“得手了吗?”他问。

“设定航向前往贾博星,”她说。“菲尔现在住在人类殖民地威尼斯。这回我全都明白了。”

“可是飞船呢?”

“艾特也不知道,不过它曾经出现在夏普III,既然菲尔住在威尼斯,跟人类的关系又十分密切,那么判罚者号肯定不会离那里太远。咱们现在就去拜访菲尔。”

在迁跃前往贾博星系的途中切奥差点打退堂鼓。他已经浪费了太多宝贵的时间,几乎能够断定判罚者号落到了人类手里,他们的居住地是颗孤立无援的殖民星球,还是一座军事基地?她不想贸然送死。奇戈亚尔亟需建立自己的武装不假,但如果没有星盟强而有力的支持就去攻打一支庞大的舰队,这场战斗肯定打不长,用不上几分钟她会兵败如山倒,所以她的计划必定要在暗中进行。她必须找到飞船,但要事先算计好自己的手下能应对多大规模的战斗,然后才能做出相应的决策。

人类居然知道如何驾驭战列巡洋舰?

也许他们学习的速度真的非常惊人吧。她不得不面对搁置计划将飞船位置提供给‘特立加姆的可能性,把跟人类打交道的烂包袱顺手一丢了事。

可是下次再找到获得如此强大的战舰的机会要等到何年何月?

也许永远不会。

威尼斯的实力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夸张,像那位老舰长说的那样,星球上只有一座城市,其余区域荒无人烟。她申请降落许可,在巴兹和纳木的保护下搭乘英杰号上的穿梭机登陆,就算不事先提交请求她都不知道对方是否具备探测到飞船的能力,更别提制止她着陆了。机场上停靠的飞船来自于各个时期,型号既有星盟种族的也有人类的,甚至到处都有游来逛去的奇戈亚尔跟人类攀谈。这是她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情景。

在这里货运机也不是稀罕物,这倒解释了哈兹的反应。对于一些部族来说这里的确是座惬意的小型交易场所,他们只想将之据为己有。

“谁又能想得到呢?”巴兹说道。“咱们和人类居然拥有这么多的共同点,甚至能住在一个星球上。”

切奥站在穿梭机旁,考虑着应该从哪里获取信息。忽然一个奇戈亚尔快步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你们是干什么的?”他问道,似乎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他一定是沾染上了人类的陋习。“来这参加集会?”

先试试再说。她刻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来找萨弗.菲尔。”

“他的宅邸在城南。沿着这条路开到城市边缘,经过跨河大桥,你肯定找得到。”

“多谢了。”

待那人离开后她查看导航仪。“先去拜访菲尔家,看看他有什么好说的。”

“宅邸?”巴兹说道。“他的日子过得真滋润,看样这里的生意一定不错。”

路标上写着城市的名字:新泰恩城。切奥见过比这规模更大的垃圾堆,和其他人类居住地一样,这座城四四方方,网状的道路两侧到处都是写着规则和禁令的标志牌。难怪扁脸猴跟星盟发生冲突,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总是散布官僚主义,试图以权压人,永远都无法发现傻子都能学会的处世之道。城市很小,他们没用多久就找到了菲尔的宅邸,停在大敞四开的门口。菲尔的家墙壁坚固厚重,处处都透着堡垒的气息,可是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时间刚到傍晚,从树木判断时节正处于令人心旷神怡的春季。不知菲尔到底在不在家。她沿着小径进入院落时注意到了门岗俗气的装饰和十足人类风格的房屋,前门也同样敞开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塔沃种男人走到门外,朝停在门阶不远处的车子走去,那是量装着轮胎的人类卡车。这倒解释了为什么门都敞开着。

切奥大喝一声。“萨弗.菲尔。”

他抬起头。塔沃种是少数族裔,所以能见到自己的同胞至少能让他产生兴趣。可是他只是有些困惑,还有些心不在焉。

“我要出门了,”他说,“去谈矿石生意。你是谁?有事找我必须先做预约。”

她朝巴兹使个眼色,后者点点头。她听到内院墙里传出的幼雏和少年发出的噪音,尖叫和争吵接连不断,还有成年人试图制止斗殴的呼喝。不管屋里是什么人,现在肯定都无暇他顾。菲尔肯定明白了她也是来谈生意的,不过要谈的跟矿石没有一点关系。巴兹和纳木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双臂,把他按到疣猪卡车旁边,切奥拔出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她把另一只爪子放在鼻尖,告诉他别出声。菲尔吓得动弹不得。

“想必你一定能在百忙之中为我抽出时间,”她说道。“老实点跟我们走。咱们出去散散心,这么好的天气正适合兜风。”

第八章

只有当我们不再各司其职时人们才会发现我们的重要性。

——无属战列巡洋舰内奥米号驻船哈洛克“时有下坠”

  • 新泰恩城,朗顿山大道

“大功告成,”斯塔凡在纸上勾勒出瓦片的形状,贴在娃娃屋的屋脊上,最后用哑光漆作为表面涂层。他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靠,我都开始自言自语了,真是个老年痴呆的大傻瓜。”

他洗净刷子,把它晾在抹布上,围着桌子转了几圈,研究着娃娃屋的无棚结构。这件摆在工作室正中的玩具看上去就像是建在私人小岛上的公寓楼,当他跪在地上,下巴支在垫着桌面的胳膊时才理解对于孩子来说娃娃屋里包含的奇妙之处,你必须模仿孩子的身高,从他们的视角观察,才能感受到其中的无穷乐趣。封住四面墙壁后小屋变得更加引人入胜,打开薄板做成的正门后就能看到楼梯间和门厅的长桌,十分可爱逗趣,一层的窗子透着诱人的金色灯光。恍惚间他差点觉得自己也能走进屋内,和屋里的娃娃一同过上幸福安定,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痛苦,没有疲倦,没有忧伤,也不会老去。

这是为克尔斯汀做的,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了内奥米

为了实现对她无声的承诺,他用了三十五年。做这个小屋花了多久?不过区区数月光景。在她去世前他原本有大把时间把它做出来。不,不对,死去的孩子不是内奥米,他的脑子里为什么不停地兜着这样的圈子?她不是内奥米,这就意味着真正的内奥米从来没见到过那台在无名幼女弥留之际给了她巨大安慰,之后又被斯塔凡珍藏多年的天象仪。

一部天象仪,一个装满重要文件和照片的硬拷贝的破皮箱,还有诸如老式游标卡尺一类的手工工具是他离开圣萨尔时携带的全部物品。斯塔凡坚信当灾难降临时某人抢救出的纪念品绝对能印证此人的内心世界。在星盟焚毁故乡星球之前他珍视的一切就早已不复存在了。

他用指尖反复推开正门,又推到半关的位置。真不赖,他对袖珍折页的做工满意的不得了。他必须用小指头才能关门,不过对克尔斯汀的小手完全能轻松应对。对他而言它并不仅仅是件玩物,它将他封闭的内心世界和盘托出,代表了一切他曾经奉为珍宝的事物。如果孩子玩腻了或是把它弄坏,他的心也会一起碎掉。

但这并非慷慨之道。

馈赠时当倾囊相予,不求回报。

他用指尖捏着房顶小心翼翼地放好,水基油漆都快干透了。想搬走小屋他必须先把它拆散,但此时此刻每件小家具都已就位,完美无瑕。他锁好工作室,回家吃晚饭。

劳拉正呆在厨房里。“亲爱的,我先去联络飞船,”他靠在门框上说道。“到呼叫哈洛克的时间了。”

“天啊,你居然能跟它交流?”她问道。“可怜的小东西,孤伶伶地困在飞船上,但愿它别被憋疯。”

“很明显,他们的追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干活。我看哪,他们连觉都用不着睡。”

“哦,要是能在弄来几只就好了。”

“是啊,他可是我前所未见意外收获呢。”

“不过眼下的情况要持续多久?你打算把它养在哪里,那条大船该怎么办,降落在星球上?总不能让它一直停在轨道上吧?等UNSC打回来想藏住它们可不容易。”

斯塔凡耸耸肩。“想修建轨道船坞要用上几年时间,所在暂时只能让她停在某个星球的固定轨道上,执行安保工作需要征集一支驻船部队,锁死飞船才是更切合实际的办法,哪怕有人强行登船也无法将它开走。哈洛克目前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佳人选。”

“你真觉得真会有人这么干?切开船身硬闯吗?”

“UNSC部队有过登陆星盟战舰的战例,哪回事先都没敲门。”

“真讨厌,想停个船都不得安生。”

“所以我才指望咱们这位哈洛克巡夜员。如果我发生不测,没能按时呼叫——对了,他会通过位置和声音,而不是能够伪造的代码来甄别身份——他就会进行迁跃前往我制定的坐标。他应该不大喜欢奇戈亚尔。”

劳拉有些惊愕,对于这个坚强的女人来说这已经等同于被吓晕了。“你说你会发生不测是什么意思?”

“飞船的前任主人也许会寻找飞船,其他的奇戈亚尔没准也跃跃欲试。”他冲她挤挤眼睛。“亲爱的,我不想吓着你,可是银河系确实遍地人渣,所幸我的授业老师比他们更加邪恶,或者说更加高明,至于哪个形容更贴切要取决于你的道德取向。”

斯塔凡输入通讯码,听到了联络音。诚然,跟哈洛克保姆通话询问是否一切正常的确有些奇怪,忽然出现的咔哒声和随之而来的沉寂告诉他下坠已在舰桥上开启了通讯频道。哈洛克确实聪明,但他们并未掌握先说“你好”或者“下坠收到”的概念,必须由斯塔凡先开口。

“嗨,下坠,”他说。“是我,用语音确认我的身份。”

<身份确认,而且你一切正常。>

“是的,我硬朗得很。出麻烦了吗?发生故障没有?”斯塔凡也在学习向哈洛克提问的技巧,他们不会主动透露任何事,至少他养的这只不会。这就跟向神灯精灵许三个愿望有异曲同工之处。“所有读数都正常吗?”

<我拦截了一次入侵。>

斯塔凡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胃一阵抽搐。“怎样的入侵?”

<一次试图侵入舰载计算机系统的攻击,利用了你的通讯频道,但未能突破我设置的防火墙。我已经增加了新的安全协议。你命令我确保任何人都无法进入飞船,所以我全方位地增强了安保措施。>

“什么时候?能告诉我这次失败的入侵发生在什么时间吗?”斯塔凡几成惊弓之鸟。还有多少人知道飞船的存在?在其中又有多少人知道如何连入它的通讯频道?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怒气冲冲的圣赫利人开着飞船登门造访。“谁干的?”

<我只知道攻击的源头在威尼斯。>

斯塔凡只能想到一个具有足够的知识来染指飞船的家伙,但他想不出那个火鸡怪的动机何在。

菲尔,你个王八蛋,你在搞什么把戏?

“没关系,你干的非常出色,不要让任何人进入飞船,在我更改命令之前只有我和我的同行者能上船,如果你认为飞船有危险,按照咱们事先的约定执行迁跃。”

<明白。我现在要去继续工作了。>

斯塔凡决定去会会菲尔,那个蠢货这是自讨苦吃。鉴于他把家安在了这里,客户也知道上哪能找到他,斯塔凡无法想象这个奇戈亚尔干嘛要跟他耍花招,不过和利欲熏心的人类一样,火鸡怪动了贪念也聪明不到哪去。

“亲爱的,能把我那份放进烤箱里保温吗?”斯塔凡检查过手枪,拿起卡车钥匙。“我得去处理一点小过节。”

劳拉瞧了他一遍。“斯塔凡,你已经不是个毛头小伙儿了,不管你要去干什么,必须带上埃德温。”

“我应付得来,就是去会会萨弗.菲尔,半路上给埃德打电话也来得及。”

上了岁数的丈夫糟蹋掉晚饭不说还要出门跟人拔枪玩命,能容忍这些的妻子真不多见,能娶到劳拉是他的福气。而且菲尔没准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双方犯不着动刀动枪。斯塔凡接通无线电,告诉埃德温他要去什么地方。

“爸,你应该等我,”埃德温说。

“区区一个菲尔,我对付得了。”

“就算你说得对吧,我还是得去,在我到之前先别急着射穿他的膝盖。”

这只是件日常工作。斯塔凡吹着口哨驾车穿过市区,心中的愤怒压倒了担忧。下坠完成了本职工作,挫败任何威胁飞船安全的入侵。可是假如不是菲尔干的呢?莫非彼得.莫里茨在暗中捣鬼?飞船让斯塔凡寝食难安。这件事涉及的科技超出了斯塔凡的能力范畴,所以他只能跟随自己的直觉,基于人类和异星人的天性作出判断。无论科技如何进步,出于本能的动机总归是一成不变的。

“永远不能任人戏弄,”安迪.雷默几十年前的教诲犹在耳旁,依然记忆犹新。“决不能给人第二次机会。如果你在别人耍你时把他抓了个正着,要是不拿他开刀以儆效尤,他屡教不改姑且不说,别人也会拿你当白痴。咱们这一行干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菲尔偷过这条船一次,这就意味着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慑他就会产生再偷一次的动机。何必惊讶?这就像一个男人为了新欢抛弃妻子,当他故伎重演时这位被扶正的新欢反倒惊诧不已,怎么就不会动动脑子,她自己当初又是怎么把这个男人搞上手的呢?

也许我该召集人手,挨根折断菲尔的手指头。

雷默教会了斯塔凡所有必备的知识,操作火器,用武力压服对手,掩盖行踪,还有如何赚钱。而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世上本没有规则,规矩全都是你自己定的,之后要用暴力手段维护它。做个遵章守法的好市民没给斯塔凡带来哪怕一丁点好处,他越是俯首称臣,体制就越是对他不以为然。对于内奥米的失踪体制置若罔闻,警察也不屑一顾,教务局和医院也是一个鸟样,连殖民地管理局的代表跟其他本职工作就是倾听他的诉求的家伙也没把他的疾苦放在心上。对于莉娜的死他们一样无动于衷。

这原本不该是契约的一部分吗?你遵守社会规则,作为回报当你陷入困境时这些规则也能保护你。但他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却是你越想追求正义反而与之渐行渐远。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雷默,是雷默带着他跨出了难以置信的一步,迈进了崭新的天地,在这里任何人都不必循规蹈矩,所有曾经想对你下手的混蛋现在都对你敬而远之。

这并非斯塔凡的本性,但愤怒和绝望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他。他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带他走出荒如废土的人生的是雷默,不是那些体制内的狗屁官僚,对于斯塔凡这些已经足以让他判断孰是孰非了。

如果再见到内奥米,她还能认出我吗?爸爸变成了军火贩子会让她作何感想?

她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应该能理解什么叫身不由己,有时人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本心,而是因为无可奈何。斯塔凡拐下公路,开向菲尔的居所,现在他要做的事正是因为别无选择。

他首先看到的是大门大敞四开,院子里的车比他上次拜访时多了许多。看样菲尔打算弃家而逃,算他聪明,如果他落到斯塔凡手里一定会被他扭断鸟脖子。他把车停在大门外,如此一来一旦遭遇埋伏不至于被困在院里。斯塔凡把手枪别再后腰上,然后走进前院。

不对劲。前门总是有卫兵把守,除非菲尔想向交易对象表达诚意,但通常斯塔凡不会不请自来。一帮奇戈亚尔急得团团转,气急败坏地争论不休。他们发现斯塔凡时都炸起了羽毛。

他不打算被先声夺人。“菲尔呢?我找他有事。”

斯塔凡双手叉腰,随时准备拔枪。奇戈亚尔对这个肢体语言的反应和人类一样。他们站着不动,打量着他,一个凶相毕露的女人从男人堆里钻出,大步朝他走来。寂静忽然降临,斯塔凡能听到远处屋子里幼雏的吵闹。

“我丈夫呢?”她质问道。“是你干的吗?你是来索要赎金的?我要割断你的喉咙,我要——”

“稍等,夫人。”这位一定是现任的菲尔太太,他第一次拜访时见到的那个雌性突击者亚种。“你刚才说你丈夫失踪了?”

她显得狂躁不安,不过他们都是这幅德行,这应当归咎于他们的眼睛。“别跟我装无辜,扁脸猴,你把他怎么了?”

好,该按照雷默的教导行事了。“其实我来这正是为了把那只豺狼惯偷打得屁滚尿流,”他恶狠狠地说。“有人抢先替我代劳了?”

终于有个男人搭话道。“菲尔昨晚就不见了。”

“你说‘不见’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之后跑路了?我来这就是为了他卖给我的船想跟他当面对质。”

菲尔夫人急得直跳脚,脑袋扭来扭去。“羽毛,”说罢她钻进屋里,过会儿回来时攥着一把油光锃亮的黑色羽毛。当她举起羽毛时斯塔凡看到羽管和分支上的毛发都有破损的痕迹,像是用蛮力扯下来的,有些翻羽的末端甚至带着些许紫色的血迹,所以应该不是自然脱落或是从尸体上揪下来的。

“看吧,”她说道。“这些是我从地上找到的,我知道他被人绑架了。他出门往车里放东西,我一转身的功夫他就不见了,没有音信,踪迹全无,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他昨晚没如约拜访客户,至今还没回家,这就足够反常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夜不归宿我会宰了他。”

当然,她可能在说谎。对于奇戈亚尔斯塔凡不抱任何幻想。也许她跟人类女人一样,正在给自己的丈夫打圆场。

“你觉得谁有嫌疑就告诉我,”斯塔凡说。“我会去跟他们谈谈,因为我也急着找他。”

“要是我们知道谁是嫌犯早就杀到他家里去了。”

奇戈亚尔在压力之下本性会暴露无遗,无论在狩猎还是在战斗中他们都喜欢成帮结伙,暂时这种本能还没发挥作用。

“你觉得会不会是圣赫利人抓走了他?”斯塔凡问。

一个男子疑惑地曲起脑袋。“四瓣嘴如果想抓活口会先把其他人杀光。如果他们不需要活口,我们早就找到他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了,所以我们才怀疑人类。”

“或者你们的同类,也可能是鬼面兽。如果你怀疑他被人类绑架了,也许应该调查除我之外他最近都跟谁做过生意。”

他的口才奏效了。关于圣赫利人这些火鸡怪的观点是正确的,斯塔凡听说过他们对战俘并不温柔,就算他们找到威尼斯然后无声无息地登陆了,这件事也不像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去问问你的生意伙伴,”菲尔夫人说。她可能觉得斯塔凡只是个低等的雄性,自然会服从她的命令。“我想让他活着回来。”

斯塔凡寸步不让。“还是去问问你的合伙人,然后再告诉我有何发现吧。”

他回到卡车上,拿起无线电的同时谨慎地遮住反光面,以免被人从背后偷袭。他真不愿意背对着一群奇戈亚尔,尤其在他们火冒三丈的时候。

如果有人为了逼债绑走菲尔不会过了这么久还默不做声,因为这正是惩罚的意义所在。这就是替代法律在威尼斯强制执行的规矩。如果人们不知道做了坏事立即会遭到报复就不会有人按照规矩办事。斯塔凡沿着向东的公路进城,半路遇到了开着皮卡对向驶来的埃德温。他放慢车速,停在道旁,埃德温调转车头,在他后面停下车。

他跳出驾驶室。“天哪,老爸,你吓死我了。怎么样?”

“菲尔失踪了。”

“跑路了,还是被绑票了?”

“听起来像是被绑架的。”

圣赫利人干的?”

“如果真是他们肯定会留下一地碎肉然后杀奔飞船的所在地。可是如果他得罪过什么人咱们应该会马上听到消息才对。”

“谁会在菲尔自家的大院里绑架他呢?”

斯塔凡的本能告诉他,菲尔的离奇失踪与试图破解飞船系统的入侵一定有关联,只是暂时无法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傍晚,天还没全黑,林中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

“现在咱们来把线索联系在一起,”他靠在埃德温皮卡的车棚上。“有人试图入侵飞船的计算机,从这里,通过我的通讯信号。有人对我、飞船和菲尔的事一清二楚。你说会不会是彼得?或者是耐恩干的?”

埃德温耸耸肩。“最近进城的都有哪些人?”

斯塔凡之前倒没想到过这点。“咱们请来的大行家,那两个陆战队员。你觉得是他们所为?”

“你想啊,咱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过UNSC的逃兵了,却忽然一下子冒出来三个。”

“三个?”

“俄国佬刚来时带着个女的,但那女人不知为什么忽然不见了。”

斯塔凡也好奇她去哪了,不过想监视每个人的行踪基本不可能。“买良种马的时候,”他说。“仔细检查一遍牙口通常很有必要。去跟他们聊聊?”

“有道理。就算不是他们干的,也能让他们利用专业技能帮助咱们找到嫌疑人。”

“可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如何连进飞船通讯频道的?”

“之前咱们是怎么找内奸的?他们早晚会露出狐狸尾巴。”

斯塔凡现在无法断定马尔瓦兹是麻烦还是福音,或者仅仅是两个逃离UNSC,只想躲得越远越好,然后过几天太平日子的大头兵。不过那条船现在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他必须竭尽所能保护它。下坠会阻挠任何强抢飞船的企图,这可以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而且这行干上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算是他的同类,像彼得和耐恩这样的朋友在背后对他不利,他也必须采取行动。在这一行里不能暴露出妇人之仁,如若不然就会被人生吞活剥。如果真是那两个新丁所为,他会灭了他们,以此对地球和UNSC传达一条讯息,他们不可能再像三十年前那样大摇大摆地到殖民地的家门口敲诈恐吓了。

“走吧,去跟马尔瓦兹谈谈,”他说。“他们爱泡酒吧,对吧?”

埃德温点头称是。“我先召集人手。爸,你这回是在跟陆战队员打交道,跟他们相比奇戈亚尔简直可爱得像小鸡崽儿一样。”

  • 新泰恩城,斯塔夫罗斯酒吧

“等我老到干不过折页脑袋的时候,”马尔调侃道。“我打算在这里开家餐馆安度晚年,就叫黑区餐厅吧(黑区在英格兰中部),主要供应培根配豆,炸大肠和腌猪肉……”

“全是猪下水?”瓦兹顿时没了喝啤酒的胃口。“除了肠子就是肚。”

马尔负责监视入口,瓦兹脸朝另外一边紧盯着通向洗手间的后门。如果坐在方便快速撤离的靠门位置能让他安心不少,不过每张桌子上都挤满了顾客,谁都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

“不是有豌豆,”马尔说。“还有培根嘛。”

“其余的依然是猪下水。”

“你能奈我何啊。”

“打算经营酒水吗?”

“就卖当地的蓝色气泡酒,再论品脱销售地产苦啤。”

“品脱是啥意思?”

“半升多一点,你真没见识。”

“那你知不知道伍尔弗汉普顿不在黑区啊?”

“我在谈论梦想,你怎么这么扫兴?”马尔把一块不明硬食(RHSU),也就是那种硬得跟石头一样,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小零食扔起来用嘴接住,同时用耳朵过滤着人声鼎沸的酒吧里的需要留意的交谈。“少壮不动脑,老大徒烦恼。”

马尔继续偷听。对于圣赫利语和部分奇戈亚尔使用的方言他一直了解不多,但能够从连篇鸟语里挑出几个人名。BB依然在马尔的无线电里监视着所有动向,还时不时通过他的耳机发表评论。大部分当地居民都穿着足以发挥应有功能的老式服装,所以不善打扮的马尔在这里不会显得格格不入。要不是屋里的奇戈亚尔和偶然间闯进来的咕噜人和鬼面兽,这家店跟他爷爷那辈人在地球上泡过的酒吧并没有什么分别。

“刚才应该拿包扑克,”瓦兹说。“或者来副象棋。”

“玩玩‘谁是间谍’也行啊。”

最近这些年马尔一直没跟瓦兹扯过这么多闲篇。对于对方的事他俩都一清二楚,而真正想八卦的事都不能在公共场合明说,这点确实挺熬人。间谍工作远没有听起来那么激动人心。

无所谓,他们只需要等待下次登上虔诚判罚者号的机会,然后把剩下的工作交给BB。等待很漫长,结果却很简单,唯一的复杂之处在于要抢在‘特立加姆的雇佣兵之前把飞船弄到手。

马尔用下巴抵住前胸,低声道。“BB,你有什么发现?”

“抱歉,溜号了。我刚才正在破译一种人类从未接触过的奇戈亚尔晦涩方言,不太难搞,震撼学术界的程度不会超过破解B类线性文字(古希腊文字)。你俩继续研究猪下水,多有意思。”

“厚颜无耻的小混球。”

瓦兹瞪了他一眼。“土老帽。”

“没骂你,我说他呢,咱们可爱的魔术盒大爷。”

“哦。”

正门上霜的门玻璃被黑影挡住了,在屋外昏暗的灯光映衬下两个人影若隐若现。接着斯塔凡·森茨科和他儿子走了进来,马尔早就该对这张脸习以为常了,但每次见到他还是能感受到同样的震撼。

“注意,斯塔凡和埃德温来了。”

斯塔凡进了酒吧后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马尔相信他这一眼就能把屋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认出他们后表现出来的略微迟疑也许都是出于他的老谋深算。毕竟他是内奥米的父亲,就算他已年逾七旬,依然拥有足以与她匹敌的出众智商,况且在军火行业混到今天他靠的绝对不会是多愁善感。马尔不敢忘记这点。

瓦兹斯塔凡点头致意。“他们过来了。”

两个食客在酒吧里偶遇两名朋友,于是决定凑个热闹,这再正常不过了。新泰恩城小到能让他俩在一星期之内和斯塔凡圈子里的所有人不期而遇,想躲都躲不掉。两个陆战队员对斯塔凡来说仍然具有难以言喻的巨大价值,马尔决定把握住这个优势,尽量善加利用。

“切奥,”斯塔凡刚想坐下BB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直冲他的耳朵。“是切奥.沃恩,‘特立加姆雇的绝对是她。”

“哥们,我可不能一心多用,”马尔嘀咕道。他希望斯塔凡认为他在结束跟瓦兹的交谈。“两位今天忙坏了吧?”

“哎,你也知道,”埃德温耸耸肩。“干哪行都这个德性,强制履行合约,应付出乱子的进货。”

斯塔凡豪不客气地拿起一块马尔的“不明硬食”,向他证明了就算在最偏远荒凉的殖民地人们依然能保持一副好牙口。他嚼东西的声音听着就像碾碎骨头。

“那个卖船给我的火鸡怪,”他说道。“他失踪了。”

大事不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有麻烦了。

这回是瓦兹接过话茬。“他事先就知道飞船的引擎有缺陷,于是提前开溜了?”

“如果他有骗我的胆量,肯定知道逃走才是明智的选择。”

“可能跟圣赫利人交易过程中的不良信用记录终于让他倒大霉了。”

瓦兹,据我所知圣赫利人从未登陆过这里,他们有没有发现这颗星球都难说。”

马尔把那包花岗岩似的零食推到斯塔凡面前。“但奇戈亚尔知道这里,人们不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么?”顺着别人的口风往下聊没有坏处,撒个小谎也一样。“如此说来你的火鸡朋友吓破了胆,然后逃命去了,还没人确切知道他的下落。”

斯塔凡多盯了他几秒,内奥米也经常这样做。“我的意思是他被人绑架了,现场有打斗痕迹,地上留下了血迹和羽毛,还有他的家人。要知道他们从不弃巢而逃,他们的女人可以在不同的雄性之间随意劈腿,但男人会守在家里,直到忍无可忍。因为这事儿菲尔夫人对我扯脖子一通鬼叫,她要求我帮她把菲尔找回来。”

“你觉得这件事跟你们的交易有联系?”瓦兹问。“依我之见,你是他唯一的顾客。他不过是个倒卖赃物的,也许再等等就会有人索要赎金了。”

斯塔凡看了埃德温一眼,然后耸耸肩,似乎在邀请他就菲尔的顾客满意度发表意见。“如果不是跟他进行过这宗牵连重大的交易,如果不是他刚失踪就有人试图黑进飞船的系统,我肯定也会这么想。不妨对你说,区分机缘巧合和因果关联时我一向加倍慎重,这都是寻找女儿留下的后遗症。”

马尔没敢看瓦兹。他不知道正常条件下一个实诚人会对这样的消息做出怎样的反应。迷茫也许是正确的选择,斯塔凡甚至会将之视作尴尬的表现,反正只要不流露出自责的神态就行。

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条。“切奥.沃恩。”不显示化身时BB的话语就像是喝止丑陋罪行的上帝之音,或者是妄想症发作时脑子里的窃窃私语。马尔总是记不住这个小混蛋正在他的无线电里监视着一切。“‘特立加姆雇切奥.沃恩找到判罚者号,而她正是那位想要建立火鸡联合海军的民粹主义者。用不用给再你配上张说明图?”

BB彻底扰乱了他的心神,他希望从外表上看起来他只是个被搞糊涂了的陆战队员。连串的理论像电影预告短片一样在他脑中形成:菲尔试图偷走飞船,被切奥顺藤摸瓜抓了个现行,他不肯告诉她飞船的位置,于是她对他动了刑。真他妈的,这个说法成立的前提是斯塔凡还不知道是谁想黑进飞船系统。如果他把飞船弄丢了,他们大可以打道回府,犯不着继续在这跟他干耗了。

可既然帕拉戈斯基想要那条飞船,马尔就必须遵守命令。“你想让我们帮你找人?”

“这只是第一步。你们以前经常跟奇戈亚尔打交道吗?”

“消灭过一些,老实说数量还真不少,不过我们更擅长对付圣赫利人,那帮家伙更加难缠。不管他们想干掉的是菲尔还是某个无名小卒,只会留下一个冒烟儿的弹坑,房子,老婆,毛茸茸的鸟崽子,全都炸上天。”

瓦兹点点头,冷静得令人惊讶,看起来真跟与那次不上道的黑客入侵毫无瓜葛一样。“菲尔知道飞船现在的方位吗?如果这位惯犯脑子还算灵光,肯定会用飞船的坐标作为交换,求对方不泄露他的下落。”

“即便如此圣赫利人也上不了船,在下坠的关照之下飞船被完全锁死了。”

好的。多谢你的提醒。马尔希望BB将这一切都传回了斯坦利港号,奥斯曼知道飞船的位置,接下来没准能让菲利普撺掇一下圣赫利人,给特立加姆敲敲边鼓。一切忽然都变得不再明朗。当务之急是从斯塔凡的手中夺回飞船,因为就算他不用她对付地球威尼斯上总会有其他人想这么做,毕竟这里是众多叛军派系的大本营。只是损失掉飞船对军情局来说不啻为一次重大失利。船上的数据和运转良好的净化光束的确价值连城,但阻止威尼斯用飞船攻击地球必须被摆在第一位。就算让‘特立加姆那票人把飞船抢回去,他们也不会比几个星期前更有杀伤力。

不过即便是体贴的上级也会跟你要这要那,他们总是拿你当超人使唤。消灭坏人,完好无损地夺回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当好人民公仆。也罢,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不过让人民公仆见鬼去吧。

“如果你认定菲尔抵挡不住绑架者的‘好言相劝’,”瓦兹说。“干吗不开走飞船呢?而且你还有另外一个难题,有人知道被盗的飞船与威尼斯的关联,而你肯定不想让折页头们上门要船。为了保住飞船,你必须马上把她挪走。如果需要帮忙,我俩倒正好无事可做。”

斯塔凡咀嚼着话中的含义,脸上的表情难以读懂。埃德温依然跟他妈哑巴一样,斯塔凡在侃侃而谈和面如寒冰之间转换也让马尔觉得抓心挠肝。瓦兹想顺势把握机会,马尔也必须跟进。

“好,就这么办。”斯塔凡对埃德温点点头。“走,我去开车。”

他起身对马尔瓦兹一扬脑袋,示意两人跟上。事情简单得有点不自然,马尔用指甲敲了敲无线电,提醒BB做好准备。屋外的夜晚温热潮湿,虫子围着路灯上下翻飞,敞开的门里不时传出欢声笑语。埃德温当先带路,斯塔凡马尔几乎肩并肩,瓦兹略微落后。他俩走成巡逻队形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就算刚刚还与人把酒言欢,他们依然身处敌营,马尔时刻准备着应付伏击。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瓦兹,对方对他微微颔首。

“我正在同步进行转发,”BB说。“奥斯曼在追踪你们的位置。”

登舰之后,马尔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能让BB插入的接口。多亏了阿吉,他的连接装置已经被改装成通用式的。不过他们还是要见机行事。如果斯塔凡一时失策,让BB劫船成功,他们也就能囫囵个儿地走下飞船,如若不然他们就必须动真格的了。一瞬间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放松,”BB耳语道,他能探测到马尔的脉搏。“你们可以随时撂倒他俩。”

差点忘了,ODST都是供消耗的炮灰。这他妈就是我的工作,上帝啊,我真他妈健忘。管事儿的把我们丢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跟中彩票差不多。我是打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有活到最后的权力的?

“你们把车停哪了?”马尔问。

斯塔凡像跟班小弟一样转身倒退着前行。“下个路口。”

马尔听到后面开上来一台车,纯粹出于条件反射转过身,马尔也转过头。是辆轻型配送卡车,车灯昏暗,车速并不太快。忽然它开到了瓦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冲上了人行横道。

马尔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喊一声,希望BB能明白其中包含的准确含义。他当然能明白,这个AI是全宇宙最聪明睿智的,满脑袋鬼机灵。他肯定能立即向斯宾塞发出警告,然后顺着通讯频道溜走,顺手删掉无线电里的所有痕迹。

“天啊,”BB说。

“快走。”

马尔冲上前,准备拔出麦格农手枪,他的耳机不再发出声响,BB遵守了他应变的命令。他有没有在无线电里留下追踪程序?马尔又扭头瞥了瓦兹一眼,瓦兹也停住脚步伸手拔枪,恰在此时马尔觉得身上的每块肌肉忽然都不听使唤了。

难以置信的剧痛。他无法呼吸,在砸向水泥地面时他听到自己发出野兽窒息般的声音。和其他陆战队员一样他能做到轻伤不下火线,但现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令人瘫痪的疼痛不住袭来。在训练时他遭到过电击,所以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本应该听到瓦兹的动静,可痛苦的怒吼掩盖了一切。五六个家伙按住了他,给他戴上手铐,然后把他拖上卡车。他觉得可能是六个人,但却来不及细数。

他知道他们上了刚才跟着他们那辆车,因为他的脸被按在货仓的铸钢地板上,他能看到瓦兹也脸朝下趴在地上。卡车启动时金属地面也随之一颤。

斯塔凡的脚就在他的脸旁。马尔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眩晕感也已消退,他这才明白斯塔凡跟袭击他们的暴徒是一伙的。除了埃德温车上还有七八个人。

“非常抱歉,”斯塔凡蹲下身,一只手扶着货柜的墙壁保持平衡。“但我为了让你们实言相告才出此下策,对于实话我非常较真,因为寻找真相已经花了我三十五年时间了。”

  • 德律阿德斯星域,UNSC整备维修空间站锚点X

不出内奥米所料,一艘没有大型飞船支援的鹈鹕运兵船的造访让锚点X的工作人员大感惊奇。

这么说毫不夸张,因为以前从来没人见过安装了迁跃引擎的鹈鹕号。德弗罗将塔卡号开进机舱,停泊港的舱门关闭后六个平民港口指挥纷纷从各个犄角旮旯和舱室里钻出来一探究竟,按照常理每个停泊舱应该只有一个指挥。

“想当初,”德弗罗关闭推进器,“男人们排队围观的是我而不是飞船。走吧,咱们去让这些没见识的家伙开开眼(原文是让他们牢牢铭记小心谨慎/判断力的重要性,一语双关)。”

内奥米戴好头盔,提醒阿吉暂时留在船上,然后跟在德弗罗身后跳下飞船。德弗罗刚迈步朝梯子走去时其中六个港口指挥就不见了,值班的指挥从高台的梯子上滑了下来,一只手按着安全帽。

“长官,按照军情局的指示所有监控都已关闭,观察窗也已遮蔽。你知道你们降落时没有停机舱工作人员的指挥和检查违反了数项安全及检疫规定吧?”

“你要不说就没人知道,”德弗罗说。“我们的工程师有点害羞。”

他看了一眼她飞行服上的标识——ODST第十空降师的骷髅头,飞官军衔,以及象征全视之眼无所不知的军情局尖锥标志。即便你隶属绝密机关也必须让海军的其他部门知道你的存在,这样才能让他们对你心存敬畏,至少奥斯曼这么说过。现在内奥米能理解其中包含的逻辑了。

接着指挥员抬起头看着她。“天啊,”他说。“你是个斯巴达战士?”

“我个儿高也可能是因为蔬菜吃的多,”大多数场合下内奥米都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她从不觉得自己能像马尔菲利普那样亲切随和。“没错,我是斯巴达战士。”

他咧嘴大笑,递出一只手,这让她略感踌躇。她无奈地握住那只手,尽可能不攥的太用力。

“长官,您是个超级大英雄,”他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早就没命了。”

她该如何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有待商榷。她有种摘下头盔与他面对面的冲动,她想让对方知道她也是个血肉之躯,但估计这让对方的一腔热情化为泡影。他所熟知的斯巴达战士形象必定来自军情局的公共事务宣传海报,不容窥探的反光面罩下的无敌战士没有性别之分,普通人类面临的痛苦和疲劳的干扰与他们绝缘。斯巴达战士都是钢铁超人,屠魔勇士,他们既没有父母,也没有疑虑和没有恐惧。

可是我之所以被创造出来是为了与人类作战,和我父亲一样的人类,这怎能不让我感到困惑?

“你过奖了,”她回答。

指挥员迟疑了几秒钟,然后爬上高台,钻进船舱,关闭舱门。在塔卡号右侧五米远处停泊着另外一架鹈鹕飞船,等待接受阿吉的快速改装。现在没有人回来打扰阿吉的工作了,在UNSC内部知道军情局获得哈洛克的人屈指可数。

“出来吧阿吉,”德弗罗钻进乘员舱想把他哄出来。“没外人了,我们来帮你。”

<我并不介意有人旁观。>阿吉飘然下穿,像蜜蜂一样围着克吕普索级飞船的引擎转了一圈。<不需要帮助我也能完成,你们忙自己的去吧。>

“你说话跟我叔叔一个风格,”她说道。“他最烦的就是干活时有人探头探脑。”

内奥米从没听过德弗罗提到家人。K-5小队的成员都没有家人,他们不是过世了,就是不相往来或是不为人知,这也是选拔标准之一,他们能消失很长一段时间,用不着大费口舌解释去过哪里,执行任务时不会因为各种家庭成员的琐事而分心,就算他们阵亡了也不会有亲戚前来质询。

除了我。现在我知道自己有亲人活在世上,并且因此感到六神无主,这本来不该发生。

内奥米觉得有义务帮助阿吉搬动沉重的引擎零件。哈洛克比外表看起来强壮得多,否则也做不了维护修理的重活,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不过既然她穿着助力盔甲,不搭把手实在太过意不去。阿吉是天生当老板的料,他用呆板的合成语音把内奥米指挥得团团转,比如“放在这里,别碰那个,接住这个”,与此同时并未没耽误自己用惊掉人下巴的高速进行工作。他更像是位给轮子上的黏土塑形的陶艺师傅,用触手尖端成簇的纤细绒毛在分子层面进行改造,重塑构成设备的材料。

有些时候他看起来像是在溶化材料,然后又将它们重新构型融合在一起,他强化了鹈鹕号的机身以承担发动机的重量,以及迁跃空间加速过程中承受的额外受力。他使用的材料她的父亲绝对认不出来。

金属加工。我想起来了,老爸是个金属加工工人,总是在制作各种小玩意。他还是个机械师。这是我的回忆,还是来自读过的档案?

改造过程既没有切削也没有锻压,除了阿吉安装外罩时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外内奥米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时不时发出的叹息,就像他对这份工作心有不甘一样。

但是这不会发生。他是个哈洛克,先行者设计并制造他的目的便是让他全心全意地热爱本职工作,并心无旁骛地投入其中。

和我一样。

她以前从来没过多思考过这个问题,就算她想到了也会立即停下来。我是否有自由意志?阿吉呢?如果我真的那么刻板,那么教条,我还算是人类吗?或许我和阿吉一样,只是台生物机器?这下她明白了以前为什么要避免这样的思辨。在斯巴达战士当中,她的世界观坚定不移,她的使命感与日俱增。拯救人类是她的宿命,她的任务,她的职责,斯巴达战士是人类仅存的希望,凯瑟琳.哈尔茜博士如是告诉他们。内奥米踏上致远星时战战兢兢,满心疑惑,只想回到双亲的身边,在那以后哈尔茜博士的那番话就变成了主宰她生命的金科玉律。

你们任务的成败事关重大,它关乎全人类的命运。

哈尔茜博士是这么说的。她以不同的方式将这番话重复过无数次,开始是对六岁孩童进行通俗易懂的讲解,告诉他们必须阻止人类同族相残,多年后又对他们进行慷慨激昂的演说,宣称你们,斯巴达战士,是阻止人类走向灭亡的唯一希望。

如果我不勇敢上前迎接挑战,如果我失败了,人类的灭绝都将归咎于我。

内奥米记不起哈尔茜博士门德兹军士长有没有这么说过,但他们的弦外之音却清晰得令人痛心。一时间她感到愤怒,剧烈的愤怒忽然占据了她的内心。

在过去短短的几个月间,让她毫无疑问坚信斯巴达战士献身精神的外界力量荡然无存。奥斯曼以亲历者的身份对斯巴达II项目公开表示敌意,马尔瓦兹德弗罗面对自杀任务表现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英勇无畏的精神,但同时也对UNSC持有怀疑和猜忌的态度,他们和当年的她有些相似,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加精明,对于那套崇高使命的说辞已经不再买账了。至于菲利普,他是个平民,也是位学者,跟哈尔茜博士却有着本质的不同,有些学究气的他喜欢含沙射影又毫不留情地抨击那些琐碎又抽象的事物,对其大加嘲讽。最后是BB,他才是破除偶像主义的源头,他不止想他人所不敢想,还会将想法大声说出来。

K-5的组建本身就是颠覆性的,队员们同样颠覆了内奥米的世界。人类可以接受教化,直到某些行为成为伴随其一生的习惯,但其影响力终归有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前内奥米深知这一点,但亲身体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K-5对她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磨穿了压在她心中的磐石,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埋葬在下面的情感的存在。

“我去取个包裹,”德弗罗的声音把内奥米拉回现实世界。“跟我一起来啊?在空间站里转转。”

内奥米其实并不想去。“什么包裹?”

“姜糖,帕拉戈斯基送的,专治奥斯曼的晕船病。”

“她干嘛不直接送药呢?”

“你的老板送什么礼物更能打动你?一盒带医嘱的处方药,还是包装精美扎着丝带的可爱礼盒?”

礼物的深刻用心让内奥米陷入了沉思。里面隐隐包含着一丝丝赎罪的意味,帕拉戈斯基想获得奥斯曼的,也许是全体斯巴达II成员的谅解。内奥米偶尔会想到这是否影响到了K-5成员的招募。小队成员都离经叛道,绝非最理想的人选。如果不是帕拉戈斯基认为不同的声音有利于机构的健康发展,就是她在暗中播撒变革的种子,以此弥补在她治下的军情局变得无法无天的罪过。

至少这招行得通,这才是关键所在。哈尔茜博士总这么说。

“好啊,一起去,”内奥米说道。这纯粹是为了对德弗罗表达友善。“阿吉这边不会出乱子,让BB盯着他就行。如果有人想闯进飞船,他完全能把他们油煎了。”

BB在途中一反常态的保持沉默,这时他的声音才填满了她的头盔。“带上我好吗?别让我单独跟阿吉共处一室。”

“你躲不掉阿吉,也躲不掉任何人,你总是以某种形态存在于任何地方。”

“得了,快走吧,把我插进你的神经界面,行行好,行行好嘛!”

“你会在塔卡号上留下一个子程序吧?”

“当然,求你啦,别让我再求一遍嘛,反正返航时你也得让我连进去啊。”

把BB下载到芯片并插进她的神经接口后他将直接连入她的大脑,他能看到并感受到她体验到的一切,获得与她完全相同的体验,这点并非任何传感器所能及。他还能大幅提高她的反应速度,让她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加迅捷更强壮,此外他还能为她提供数据和指令。她曾经把他塞进神经接口,执行敌舰登陆任务——这是海军对强攻进入敌军飞船的委婉说法——这种感觉有点像赛马背上驮了个骑手。BB绝对没操纵她的大脑,但她还是觉得……觉得……不,这种感觉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那既不是驾驭也不是控制,而是一种几乎带着悲悯的照料,像是在黑暗的险境中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不过BB倒是挺享受外出的。他尖刻地评价他的AI同僚们有心模仿人类才选择人形化身,但能以血肉之身体验这个世界绝对让他喜出望外。

“好吧,上来吧。”内奥米爬进驾驶舱,从控制台上拔出芯片。她的神经接口经过阿吉的改良,能更方便地先把芯片放进头盔,然后再将头盔扣在脑袋上。“说说看,你派出了多少个鬼鬼祟祟的子程序?别忘了上次你太过勉强时发生了什么状况。”

她能感到BB与她融为一体,这种感觉很怪,就像把你跟别人一起关进壁橱,既憋闷又听不到声响,接着会感到几分尴尬。我以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她确信自己能感受到他的精神世界,无怪乎他曾出言为科塔娜抱不平。

可怜的约翰。我还以为他能活到最后。

“亲,我永远都不会做太过勉强的蠢事。”BB的声音并非来自外部,比如来自她的头盔音频设备。这声音不是听到的,而是直接来自她的脑袋,像是不由自主的念头。“我只是想和尽可能多的人分享我的才智,这样才算公平。我数数啊……斯坦利港号上有一个,在B-6还留了一个搪塞女魔头哈雷特,向斐罗斯和威尼斯轨道上的几颗遥感卫星里各留了一个……对了,马尔的无线电里也有一个。所以我刚才一直没吭声,我们正在泡吧,马尔正在跟瓦兹大谈老家那些让人细思恐极的菜式,老实说我都不知道他读过那本到底是菜谱还是《格雷氏解剖学》。”

内奥米大步跟在德弗罗身后,穿过停机坪爬上高台。他们走过安全门,又穿过一道防爆屏障。“跟我也说说呗。”

“当真?心脏,肝脏……还有……老天爷,腹腔脂肪膜。”

“杂烩吗?”

内奥米,你是在自言自语吗?”德弗罗问。

“BB在转发马尔的菜谱,里面全都是各种剁碎了的脏器。”

德弗罗哈哈一笑。“如果你觉得一个中法混血的加拿大人会被任何一种食物吓得不敢下手,那纯粹是想多了。”他们已经抵达核心三区的主控制甲板,回头率一直特别高,很难判断到底是谁吸引了船员的注意,是全副装备的斯巴达战士,还是同时别着军情局和ODST标志的飞行员。“我爸爱吃卡昂式牛肚,我妈喜欢把它配上蒜蓉和小葱再上锅蒸。你以前吃过吗?”

“就连斯巴达战士也不敢轻易尝试牛肚。”

BB故作震惊地深吸一口气。“天哪,我刚读取料理数据库,马尔最爱吃的菜居然使用睾丸做成的。笑料太多,真让我应接不暇。”

“算了吧,我还是吃我的干酪三明治好了。”内奥米能真切地感觉到BB对酒吧里发生的事产生的十足兴趣。他也许无意中提高了她的多巴胺水平。“要豆芽干酪。”

“没有啥是我不能吃的,”德弗罗说道。

“你真该去尝尝腌渍鲱鱼,要享用它你先要有维京人的血统……”

这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

内奥米差点止步不前。她几乎闻到了那能把人呛出眼泪的腌鲱鱼的可怕味道。那记忆先是生动异常,然后渐渐远去,最后再次消失。她打起精神,继续前行,不知道是该跟随记忆的线索还是任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心率提高了。”BB说。“肾上腺素也一样。怎么了?那道菜来自你的童年记忆?”

这种事不常发生。她知道原因,至少能用神经学术语解释。神经元再生造成的童年期遗忘。你在婴幼儿期掌握的东西越多,海马体中生成的新神经元就越多,被遗忘的长期记忆也就越多。通常儿童会忘掉人生中的前四到五年,人类用于存储记忆的空间是有限的,而斯巴达战士娃娃兵们正是在这一阶段的末期被灌输了大量的知识。

而且那时我们还没有获得强化带来的认知功能提升。

“有可能,”她想装作这个话题无关痛痒然后一带而过,但当BB监控她的脑化学和物理反应时她很难说谎。“那些烂鲱鱼肯定被定性为我童年时代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创伤了。”

刚说完她脑子里又冒出个念头。它的的确确是冒出来的,就像小气泡爆裂一样真实。想忘掉本已被遗忘的记忆充满讽刺意味,她的大脑已经开始将六岁左右的经历转化为永久性记忆了,有些是孤独、恐惧和痛苦带来的噩梦,有些是清晰得远超常人的记忆碎片,但令人苦恼的是它们依然不够完整。

“生孩子前才要进行类似的训练,”德弗罗说。“你又在跟想象中的朋友说话。”

“喂——你的肾上腺素到达峰值,”BB嘀咕道。“需要我把它降低吗?”

内奥米甚至不知道忽然让她头皮发麻的情感从何而来,但一定和孩子有关。不过她压根不打算胡乱猜测。“我没事。不去想它就是了。”

德弗罗走进UNSC舰队邮局,内奥米抱着双臂等在门外,读着墙上的标语。它们为她开启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窗口。警示标语告诫邮寄者“请妥善封装,避免物品遗失”,因为包裹不严的邮包在寄给家人的途中会损坏或者丢失,另一个标语警告说“请确保邮寄物中不含违禁物品”,同时列出不宜空运的危险品、禁止作为礼物寄给家人的物件以及UNSC人员不能运回家中的物品清单,例如缴获的武器和外星动植物。想起菲利普和他那把等离子手枪内奥米不禁会心一笑,那把枪现在正陈列在斯坦利港号餐厅吧台后面的墙上。运输和邮寄的平均时间表上标明了地球寄往殖民地,地球寄往执行任务的飞船,基地寄往基地和舰对舰邮寄所需的时间,还附带有易腐烂物品和急件的提示。

世上的每个人都有惦记或是想念的人,他们的朋友和家人与他们拥有相同的热切和渴望。当他们结束长期任务回家时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这些年来内奥米经常能听到别人提起归乡日,也见过船舱里挂着的日历上结束执勤的倒计时,那东西被人称作“嚓嚓表”,个中原因令她捉摸不透。对于斯巴达战士这种东西既奇怪又突兀。她正怅然若失时BB说道。“稍等,内奥米,有麻烦了。”

麻烦二字把她拉回到现实中。

“怎么了?继续说。”

他沉寂了差不多三十秒,对AI来说这相当于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急切涌遍了她的全身,她不知道那是她的身体对他的话做出的反应还是因为他与她大脑之间的连接在神经系统中映射出了他的紧迫感。

马尔瓦兹有危险,”他忽然说道。“我必须切断与他们的联系。”

“有多严重?”

“我猜你父亲和他的手下要把他们带走进行审问。我最后看见的是他们遭到了埋伏,马尔命令我立即撤离。我已经通知了斯宾塞,他正在清理通讯室,然后马上逃走。”

一边是我的父亲,一边是我的战友。

她们把塔卡号开到了这里,还有谁能去救援他们呢?内奥米冲进邮局,找到德弗罗。“快走,”她说。“马尔瓦兹有麻烦了。”

德弗罗从柜台上抓起包裹就走,柜员对她怒目而视,恼火地敲着玻璃。“83-α表格,”她喊道。“你必须把它填完再走!”

德弗罗拍了拍臂章。“我是军情局的人,”她回敬道。“填什么表格我们说的算。”

两人箭步跑回停机棚。锚点X的繁忙程度不及战事正酣那几年,但他们还是要在人群当中穿行躲闪。

“BB,通知阿吉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让塔卡号快速离港,”德弗罗说。“剩下的活儿下次再干。”

BB过了一会才回答,内奥米这次能听到他的声音了,因为他用了头盔的扩音器。

“阿吉说只需要八分钟他就能完成,如果你们想在不同地点进行营救就需要两条船。”

内奥米等不及电梯,直接撞开通往楼梯间的大门。“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战术头脑了?”

“他说的有理。”

“抱歉,德芙,”内奥米说。这话出于条件反射,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责任。尽管UNSC的武装部队拥有数以千万计的士兵,如果地球沦于星盟之手,那仍将是她的过错。现在她的父亲抓住了她的两个战友,而她却不能立即赶赴现场做出正确的处置。“抱歉。”

“何出此言啊?”她们再爬一层甲板就到地方了。“咱们早晚都用得上那艘鹈鹕,而且我们现在就需要它。”

“是我爸干的,应该是他设的埋伏。”

“上帝啊,内奥米,那又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不曾……不曾……

不曾怎样?

三十五年前她曾犯过一个错误。如果她不曾那么做,哈尔茜博士的抓捕小组就没办法绑架她。可她想不起细节,她只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蠢事,而那件事让她在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懊悔不已。阿吉给她让路,她跑过停机坪,一头钻进新鹈鹕号的驾驶舱。

她上次开飞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更别提这还是一艘炮艇,而这条船的油漆甚至都没干透。她把宝压在了哈洛克的专业水准和BB的驾驶技能上。

“你的心率达到了180,”BB说。“他们不会有事的,菲利普不是活下来了吗?虽然他好运连连,既机智又勇敢,但他并不是地狱伞兵。”

“BB,联系港口控制员,”内奥米匆忙扫了一眼仪器,检查过油压和船况读数。她记起了开船的所有步骤,可能是因为BB的帮助。那个小气泡似乎又在她的大脑深处浮现出来。“德芙,准备好了吗?”

“跟我飞,”德弗罗回答。“BB,帮她一把。”

“航向已设定。”

内奥米深吸一口气,然后启动了姿态控制推进器。外部舱门敞开,鹈鹕号离开锚点X,加速抵达迁跃所需的最小安全距离。

八千……九千……一万……

“亲爱的,把它当成全副武装客车就好。”她听得出BB的腔调变得英勇起来,不,她能感受得到。它转化成她心中的一片空荡,完全不像执行任务前的紧张,却更令人费解和不安。“小菜一碟,到达安全点……加速……启动。”

内奥米用力向前猛推对称的加力控制杆,她听到轰鸣逐渐提升到听力范围外,座舱挡风玻璃上的群星旋即消失。用简单的旋钮或是按钮原本也能实现加速功能,但需要两个推杆同时滑动可以避免意外启动的发生。阿吉做得的确超级出色,现在改轮到她出场了。

是的,对于马尔瓦兹的遭遇她个人应当肩负起责任。若不是因为她,满腔怒火的斯塔凡·森茨科本不该出现,如果斯塔凡·森茨科不出现在威尼斯上,那里就不会出现一艘战列巡洋舰。她仿佛又回到了致远星,竭力消化被夹在胜利与人类灭绝的双重高压下的现实,不知何时才能有人拯救她脱离苦海。

对于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这岂止难以承受。

第九章

我已经好几天没收到你的消息了,你在哪里?更为重要的是,我的飞船在哪儿?难道非逼我亲自追杀你不可吗?

——艾弗.麦德‘特立加姆发往奇戈亚尔飞船的电讯,由伊万.菲利普翻译

  • 新泰恩城,斯图加特兵工厂,瓦西里.贝洛伊和马尔科姆.吉芬失联三小时后

要是被星盟俘虏反倒简单许多。

瓦兹等门砰地一声关上后吐出嘴里的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尤为不妙的是他不知道他们把马尔怎么样了。他闭眼倾听,但什么都听不到。

如果被关在圣赫利人的囚室里,他的选择既简单又有限。俘虏他的圣赫利不会核实他的身份之后就放人了事,他们也不会将他收监用于战俘交换,更不会遵循善待敌方战斗人员的国际公约将他纳为战俘。通常他们也不会费力收容俘虏,如果被他们抓住就必死无疑,唯一的区别在于死期何时到来,以及在这个过程中遭受多少痛苦。既然结局已经注定,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立即寻死,比如奋战到底,跳崖,或者明知几秒钟内就会被砍倒依然发动自杀式冲锋,总之为了避免悲惨结局所有办法都值得一试。

被战友营救的希望还是存在的,不过折页头让你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拷问情报,所以在开展营救行动前有可能出现半个小时以上延误的情况下还是死了比较好,一了百了。

瓦兹猜测自己被关押在一间库房或是武器库里。他和马尔被推下卡车时车子已经开到一座机库里,但当他们被面朝下拖过走廊时瓦兹发现了通常安装在军火库里的防爆门。这里有军事设施里那种熟悉的味道,燃料,润滑油,肥皂味和汗臭,而且他发现了更为确凿的证据,这地方不是监狱,却有着许许多多可封闭式大门。将安保放到首要位置的类似建筑必定与防务有关,例如兵营,计算机中心,或者是存储了需要管控的物品的地点,即便在一座非法持有并使用枪械是基本入门条件的城市里也是如此。

这是一座兵工厂。他肯定是被关押在兵工厂或是军械库里了。

眼下唯一能绝对确定的是他被关押在一间灯光昏暗的小屋里,看不到窗户——不是被封住了而是压根就不存在,说明这里可能是间地下室。他被绑在铁架椅上,椅子摆在刷过油漆的水泥地面中央。屋里一尘不染,拖着电线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就是他们用在办公室里的那种顶挂式条形灯。屋子里看不到任何令人望而生畏的物件,新泰恩城里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如此。

马尔在哪?

耐恩拿走了瓦兹的上衣,麦格农手枪,还有他口袋里的东西。他们现在一定在检查他的钱包和无线电芯片。

下一步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缓缓地深吸几口气,尽量回忆着抗审讯训练的全部内容。ODST在敌人后方作战,抗审讯训练从殖民地战争时代起就是必修课。训练造成的痛苦超乎他的想象,但他知道教官不会杀掉他或是对他造成永久性的伤害,如果做得过了头他们就会罢手。现在他却完全没有类似的把握。

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产生恐惧会正中对方下怀,要学会承受恐惧并克服它。

而且这也许并不是名副其实的审问。

很难判断斯塔凡那帮人是否清楚他们的组织遭到了渗透,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考察新成员的例行安全检验,以此来挑选适合委以重任的人选,比如操纵战列巡洋舰的人员。在得到确切答案之前,瓦兹不知道该逃走还是继续扮演假身份。如果他判断错误,越狱之后才发现对方只想将他置于他们认定迟早会到来的实战环境中,用严刑拷打来考验他,那整个任务就全都泡汤了。

如果军情局配发了自杀药丸,我怎么会知道该什么时候吞下那要命的东西?谁又能判断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靠如簧巧舌就能重见天日?

还有马尔。他现在在哪?

除了静观其变外瓦兹别无选择。他竭力扭过脖子环视房间,还试着挪动座椅查看身后。墙边立着一摞相同款式的铁架椅,样式陈旧,帆布坐垫都褪色可了,除此之外还有个文件柜。他看不出这里被一直当做牢房的迹象,他用力深吸一口气试探空气里的味道,只闻到了不常使用的房间里因为缺乏通风才有的霉味,没有汗味,也没有尿味。

瓦兹能想到一百种剧本来解释他看见的每件事,无论哪个都让他难辨真假。他必须停止胡思乱想,专注于眼下,寻找没锁好的房门和放松戒备的警卫以便脱身。

让你的脑子运转起来,不要去想最糟糕的可能性,那样就会让对方得逞。

至于马尔,他肯定也被关在这里,我必须找到他。

还有斯宾塞,他顺利逃脱了吗?

瓦兹又闭上双眼侧耳倾听。他甚至希望能听到含糊不清的尖叫,但却只能听到楼顶的零星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房门关闭的声响。

BB知道我们被俘的地点,他能追踪到无线电吗?奥斯曼会来救我们,不过这跟在地球或者致远星上搜寻我们并不一样。

瓦兹想解手。他通过读秒来判断被关在这里多长时间,想以此转移注意力,恰在此时他听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门口一阵悉悉索索,有人打开门锁,推开房门。斯塔凡和耐恩走了进来,两人注视着他。

他该说什么?被冤枉的人应该作何辩解?尤其是在还没人宣布他的罪名之前,说什么才不至于穿帮?

“嗨,瓦兹,”斯塔凡走到袜子身后,铁架折叠椅那边发出一阵声响。他取出一把椅子,坐在他的面前。“相信我,我不喜欢转弯抹角,但咱俩必须谈谈。”

站在斯塔凡身旁的耐恩忽然上前三步走到瓦兹跟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既没有威胁,也没有警告或者解释。

冲击让瓦兹失明了几秒。上帝啊,真疼了。椅子差点被掀过去。他以前在打架时也挨过揍,而且被揍得更惨,不过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拳来腿往是一回事,坐在椅子上被人用拳头揍脸却是另一回事。

好吧,挨揍至少还有一点好处,他知道对方要采取暴力手段,总比坐等被人宰割的滋味好受一些,他用不着继续琢磨情况会恶化到何种程度,也不再顾虑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内奥米的父亲,简而言之,对方只是个想要取他性命的家伙,甚至更糟。

“我原也没觉得你会轻易就范,”斯塔凡说。“无论你究竟是谁。”

马尔呢?”瓦兹问道。“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刚才还跟他聊了一会,如果你想问的是他死没死,暂时还没有。”

斯塔凡不说话了,只是瞪着他。他们就这么坐着盯着对方许久,瓦兹默数了至少三十五秒。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是仍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对他的考验。

“孩子,你为谁工作?”斯塔凡问道。“拜托,别胡说八道。”

别耍小聪明,别上套……不,那都是用来对付其他拷问者的,斯塔凡明显还有几分顾忌。瓦兹索性斗起胆子。

“你觉得我是帮派成员?是你的竞争对手派来的?”

“我不确定,”斯塔凡坦承。“但你们有问题,你和马尔。你俩有些地方不对头,对于这种事我的直觉一向靠得住。”

哈尔茜博士用来掉包内奥米的赝品没糊弄住他。他能看穿本质,绝非能被蒙蔽的那种人。瓦兹觉得牌桌上的那种虚张声势对他无法奏效。

“我不是帮派分子。”

“你们把菲尔怎么样了?”

“我甚至不认识菲尔,更别提动他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家在哪。”

“好吧,你绝对是个陆战队的,或者是某方面的军事专家,但除此之外的事我一概无法确定。”

“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

“你们为什么来这?”

“躲开UNSC。”

“你们服役多少年了?”

“总共八年。”如果不是必须装作没啥好隐瞒的逃兵瓦兹大可以不停地背姓名,军衔和编号,可这招在威尼斯行不通。“不到九年。”

“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跟折页头肉搏。”

“看来耐恩打得还不够狠。”

“那取决于你想听到什么。”

斯塔凡把手伸进口袋,拿出瓦兹的无线电,钱包,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搜集“口袋内容物”绝对是门艺术,每个人不假思索地携带在身上的小玩意能提供大量有关身份的信息。瓦兹衣袋里的东西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包括假得很明显的塑料身份证,殖民地信用卡账单,日期恰到好处的迭戈加西亚星军需处收据,还有疣猪皮卡的钥匙。耐恩抱着双臂在屋里徘徊,眼睛看着地板。斯塔凡拿起无线电。

“你没存储多少号码,实际上一个没有,全都被清空了。”

瓦兹尽可能耸耸肩,他快憋不住尿了。“无线电是UNSC的物资,如果我被抓住了,总不能连累朋友吧?”

瓦兹.戴斯尼是你的真名吗?”

要按逃兵的逻辑思考。“哪个傻逼逃亡时还用真名?”

“你知道吗?”斯塔凡问。“如果这要是考察你是否具备特工素质的审核,你已经失败了。军队就没教过你怎么闭嘴吗?我猜他们教过,所以你是在跟我耍花招,我可不吃这一套。”

瓦兹等待着耐恩下一拳的到来。斯塔凡或许没有真凭实据,但他也用不着证据。在这鬼地方有嫌疑就足够了,如果换做是瓦兹他也会这么做。

“你们为什么想黑进飞船?”斯塔凡贴近了一点。“这才是我关注的问题。我们需要人手时你俩出现了,还恰巧带着我们需要的,令人刮目相看的专业技术。我邀请你们登船参观,紧接着就有人试图破解飞船系统,然后我的供应商就被人绑架了,也可能已经死了。如果这是在地球的某个大都会里,我有可能会认为这是小概率事件,但这件事偏偏发生在这个银河系里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发生在除了一座城市外完全荒无人迹的大石球上。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既然你已经带我们上船了,我们还去找菲尔干嘛?在我们能从飞船内部攻占的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还要从远端破解?”

“还有种可能……我怀疑你们不是逃兵,一直吃着UNSC的军饷,你们是来刺探我们的。”

“你觉得UNSC会派俩大头兵来送死?他们完全可以派一支小型舰队杀过来炸平新泰恩城。”

“的确。毕竟他们为了消灭为数不多的叛军就用核弹轰炸了远岛星。那地方已经不会有人抗议附带伤害了(人都死光了)。”斯塔凡抬起头看了看吊灯。“总之,来的可能不止你们两个。像这样的星球很难封闭边境,不过对于其他事我们倒挺在行。在世的人已经没有几个还记得你们这些家伙当年有多么心狠手辣。”

斯塔凡凝视着瓦兹,仿佛用目光就能从他的脑子里吸取信息。接着他站起身,扭头看着耐恩。瓦兹以为他想让耐恩跟上,但斯塔凡开门时他没跟出去。

“我先去找加雷斯,你再跟瓦兹谈谈,问他那个女人去哪了。”斯塔凡回头看了瓦兹一眼。“我完全可以把你交给奇戈亚尔,告诉他们是你抓走了菲尔。我猜你比我更加了解他们是如何对待囚犯的。”

耐恩关上了房门。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神经病,而是有的放矢的专家。

“对事不对人,瓦兹,”他说道。

他把椅子推倒,瓦兹侧身摔倒地上。真他妈疼啊。耐恩抓着他的脑袋往水泥地上撞,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脸上。好在耐恩没直接掏出刀子或着掐线钳,不过他第二脚直接踢在了小腿上,瓦兹再也忍不住,嚎叫起来。

想把弓身坐着的人踢得屁滚尿流并不简单,耐恩倒是精于此道。瓦兹仅存的念头就是折磨何时能结束。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膀胱慢慢积累的疼痛上,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快尿裤子了。他心情矛盾,不知道是强行忍住尿意来转移挨踹的注意力还是干脆尿出来先解决一部分痛苦再说。

最终还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一瞬间,在转瞬即逝的一瞬间里,他差点感到释然。没有什么比给膀胱减负更能令人放松的了。好吧,这下这个房间闻起来像间牢房了,太棒了。这就像个小小的胜利,他是因为喝了太多啤酒而不是害怕才尿裤子的,所以没啥大不了的。

“很高兴你能认清自己的处境有多糟,”耐恩说道,他有些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真该拿你的身子当拖布把尿擦干净,肮脏的畜生。那个女人去哪了?”

“去你妈的,”瓦兹觉得自己理智尚存。“跟你说过她走了,她讨厌这地方。”

“麦克呢?他去哪了?”

“干脆去问耶稣老哥吧,我他妈哪知道。”

耐恩好像叹了口气,似乎他认为这件工作枯燥乏味,只想尽快结束。瓦兹并没因为自己疼的呼天喊地而感到羞耻,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就快死了事情反而变得简单明了。不能让耐恩在他这捞到一点好处,否则他死前的痛苦就会延长。他要让耐恩尝尝失败的滋味,这个狗杂种与其觉得能从他这拷问出情报还不如滚到一边去自己撸一管,即便现在他的处境非常不妙。瓦兹把注意力放在击败对手上,每次他拒绝回答耐恩的问题都相当于得了一分。逼供持续的时间越长,他就越需要将精力集中起来计分。也许耐恩把他的脑袋打得比预想的还要惨,疼痛忽然从真真切切,令人不堪忍受的痛苦变成了对自身损伤的意识,依然很疼,但级别不同。

这不是个好兆头,对此他有经验。

难怪耐恩更喜欢用脚踢,他不想伤到自己的手,反复抡拳打人会损伤指骨,伤及关节。不过他并没有用尽全力,否则不会把瓦兹绑在椅子上,这样踢起来不爽,完全没有效率,而且现在也不专往脑袋上踢了。看样他不想打死瓦兹,暂时不想。

我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个屁用?

因为我还活着。瞧啊,我什么都没说,而且就算招供了也没法活命。

马尔在哪?

瓦兹可以说谎,得到片刻的喘息,可是接着就会从头再来。只要他保持思考,不停的思考,无论想什么,都能在疼痛和理智之间构筑一层屏障,阻止他的崩溃。

没啥大不了的,真的。没动刀子,没用电击,没用塑料袋蒙脑袋,任何奇怪的逼供手段都没用上。

把这个傻逼扔到圣彼得堡,他连五分钟都活不上。

这绝非戏言。

耐恩停下脚稍事休息,然后蹲下来瞪着他。瓦兹不自觉地瞪大眼睛查看那摊尿往那边淌。地上没铺吸水的地毯,他只求地板抹得很平,不至于让尿流向他的脑袋。

“就个人而言,我倒觉得她和斯塔凡长得一点也不像,”耐恩说道。“但加雷斯不停重复类似的屁话,因为这件事斯塔凡对他的怨气甚至超过了你。你也知道,事关他的女儿。”

这张牌值得打,但瓦兹不知道它能救他性命还是让他死得更快。那就是内奥米。在理想化的世界里,瓦兹会揭露她尚在人世的好消息,斯塔凡会喜极而泣,然后洗心革面放弃叛军生涯,接着就是令人欢欣鼓舞的重逢。但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而瓦兹现在唯一的目标是从叛军手中夺回战列巡洋舰。

为了达成目标我必须活下去。

他的脑子里正在转一些古怪的念头。一瞬间他懂了BB的感受,他的子程序无所不在,每个都是袖珍版的倒影,他们各司其职,能意识到彼此的存在,技能作为整体也能作为个体来思考问题。瓦兹的一部分大脑固执己见,坚信不可避免的死亡终将到来,那意味着一个字都不能对耐恩讲,用这种手段作为对对方的终极羞辱,既令人心满意足,又对得起良心。另一部分告诉他这么做固然没错,却又毫无意义,因为他必须活着离开这里才能搞定虔诚判罚者号。一小部分的他正忙着在不流露出痛苦表情的同时探查他的身体承受了多少损伤,另一部分像五岁时受惊吓的他,需要奶奶的安抚,还有一部分在寻找机会挣脱绳索,然后把耐恩的眼睛剜出来。

就算不为了别的,我也要救出马尔,没错,这才是重点。

这跟他接受的训练背道而驰,训练告诉他要不计代价完成任务。但维持一支军队运作的动力来自为同袍而战的本能。军情局知道那条船在哪,为了拯救地球大可以把它炸上天,犯不着抢整个的。与之相比马尔要重要许多。

抱歉少将,马尔必须放在第一位。

“你相信关于他女儿的故事吗。”

耐恩皱起眉头。“接着说。”

瓦兹认为自己口齿还算清晰。好在他还没被揍成口吃。“他女儿,内奥米,他认为她被政府绑架了,然后用克隆掉了包。”

“他成天这么想,我对此不以为然。”

“你觉得他疯了吗。”

“丧女之痛,他只是悲伤过头了。”在瓦兹听来他就是觉得斯塔凡疯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现在他可以在斯塔凡和他的亲密战友之间打入一个楔子,这是他仅有的机会,值得一试。“他跟你提到过那个冒牌货吗?通常而言他会略过这部分细节。”耐恩愤恨的表情消失了。有那么一会他瞪大了双眼,看起来有几分醍醐灌顶的感觉。“他许多年前就不再对人提起那件事了,至少不会对陌生人提起。就我个人而言,我从没听过他说起过什么‘克隆’。”

瓦兹自知说漏嘴了。斯塔凡对他提起过克隆吗?操,他记不清了。

没有,他没说过。这些家伙最看重这样的细节,他曾经也是如此,但现在却被疼痛和几分狂乱折磨得头昏脑涨。

而且裤子还被尿泡得湿漉漉的,这绝非我的最佳状态。

“我得把斯塔凡叫来,他得再跟你聊聊,”耐恩说道。

瓦兹认为机不可失。“马尔,”他说道。“我要见马尔,让我知道他还活着,然后放了他,之后我会对斯塔凡知无不言。”

瓦兹看着耐恩离开房间并关上房门,整个过程里只能看到对方的脚。他不知道自己是像软蛋一样挨了一通好打就屈服了——就目前的感觉而言脏器没被打裂,不足以作为软弱的借口——还是在进行一场豪赌,用抓住手里屈指可数的优势挽救他最好的朋友,甚至还有希望完成任务。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那摊尿正朝远离他脸的方向淌去,至少这点还能让人感到一丁点儿欣慰。

“菲尔,我不想索要赎金,无论你开出多高的价码,”切奥说。“省点钱打发你那些四瓣嘴老朋友吧。我要的是战舰,它在什么地方?”

菲尔侧着脑袋用黄色的眼珠睥睨着她。“那我的孩子怎么办?我老婆呢?我的客户绝饶不了他们。”

“要是你不说,”她答道,“我一样不会放过他们。我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况且‘特里加姆好像也不知道有威尼斯这么个地方吧。”

她给了他一些考虑的时间。菲尔坐在停机舱的正当间,根本够不着任何锋利的物件,离通讯设备也有八丈远。他掉了几簇羽毛,身上还有几处淤痕,不过那都是他被抓和被捆时自己挣扎造成的。她更倾向于为对方提供选择的机会,以此达成目的,暴力刑讯是人类的陋习,比起急性子的四瓣嘴不失为一种明智的折衷手段,但是奇戈亚尔绝不会轻易采用,除非已经无计可施,因为由此获得的情报往往并不可靠。

“大姐,我招惹过你吗?”菲尔问。

“我几时说过这是私人恩怨?”

“看来你就是那个号召组建奇戈亚尔联合海军抵御外侮的家伙了。”

“为了推动这一进程我现在就需要那艘船,它在哪?”

“谁知道他把船开到哪里去了。”

“那就告诉我你们最后所在的坐标。”

“他会要了我的命。他脑袋很灵光,也很有耐心,为了在背后捅你一刀他能等上好多年。”

“告诉我他叫什么,”不能让竞争对手捷足先登先找到他,进而找到飞船。我能察觉到,成功已经近在咫尺了。“他是干什么的?购买战巡舰又是意欲何为?如今人类的舰队比起星盟要强悍得多,听上去他倒像是个急于寻仇的军阀。你怎么不告诉他,多点进攻远比大规模毁灭更加富有成效?”

“在他让我的脑袋搬家之前还是之后?你知道吗,扁脸猴总说要把咱们生吞活剥了,对他们来说咱们不过是一窝家禽,一群‘肉鸡’,以前有人威胁过我,要把我开膛破肚塞满调料。”

“也许你害怕你的客户甚于怕我,可是他们远在天边,而我近在眼前。”

在寻常种群的奇戈亚尔面前如此拷问塔沃种同胞的确难堪,但事关她的威严,也关乎寻找虔诚判罚者号的成败。如果她能用这种手段对待同族,对待不听话的船员或是叛徒更加不会心慈手软。不过菲尔看上去还算有两根硬骨头,对付他需要花上一些功夫。

‘特里加姆也在逐渐失去耐心。一旦他腾出资金就会再雇一支搜索小组,她也会登上他的复仇名单。可惜菲尔在她手上,他就是通往判罚者号的藏宝图。最理想的引路人本该是人类,不过即便对她来说那也有些遥不可及。

“明说了吧,”菲尔说。“如果我觉得那条船对我毫无用处,酬金我也领到手了,告诉你它在哪也无妨,可是在那之后呢?我就这么打道回府?我的客户就那么蠢,不会觉得我该为此负责?”

“你难道毫不关心全体奇戈亚尔的福祉吗?”

“我更在乎我和我的族人能保全性命。”

“现在的良机千载难逢。咱们的优势在于四瓣嘴在没了先知主子的指引之后自己打成一团,我们应该趁此机会武装起来,让他们趁早打消卷土重来再次奴役我们的念头。像你这样的人都太健忘了,他们曾经是高阶议会的成员,并不是像你我这样的苦力,他们曾和圣西姆人一同制定决策,总有一天会重新燃起类似的野心。”

菲尔还是用一只眼睛斜视着她。“多么励志的演说,对于你的观点我毫无异议,可是我依然是那个注定背黑锅的倒霉鬼。”他扭过脸垂下脑袋面朝着她,似乎要跟她分享小道消息。“帮我出个主意,既能让你获得情报又能让我置身事外那种,然后我就告诉你飞船的位置和接入码。”

菲尔的人类客户知道他已经失踪了吗?切奥暗忖了两秒就想明白了,威尼斯上的其他奇戈亚尔族人一定已经得悉此事,菲尔在被抓当晚正要去洽谈生意,他的人类客户也和奇戈亚尔有生意往来,所以迟早能听到消息。就算她把菲尔打扮得像没发生过这件事儿一样再把他送回家也无法蒙混过关。

“撒个假中带真的谎如何?”她问道。“比起胡诌一通更能令人信服。你就说‘特利加姆使用暗藏的设备追踪到了飞船,人类就爱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他派我们来抓你,你趁着他决定如何夺回飞船时越狱逃跑,回到威尼斯警告你的客户……而到那个时候我们早就得手离开了。”

“我是怎么跑出去的?”

“贿赂我的船员。”

菲尔点点头,“嗯,不赖。”

“你照办就对了。但愿你身上带了盖兹或者其他货币,用代币作为贿金更加靠谱。”

“你这是明抢啊。”

“总比丢了性命强。对了,那个人类到底什么来头?他要战巡舰做什么?”

菲尔在背心的口袋里翻找着钱币。“轰炸其他人类。”

“不出所料。他们总是在自相残杀。”

“管他呢。总之他明白炸死客户是缺乏建设性的荒诞之举就是了,再者说,如果人类重新开始打内战咱们就有新的商机啦。”

菲尔递出盖兹币。总体而言,切奥对结果感到满意,交易达成了双赢的局面。暴力胁迫下一方得利只会让人心生不满,并且萌生报复的念头,决不能称之为胜利。

“你现在就要送我回去?”

“先找到那艘船再送你回去不迟。”

菲尔答得干脆利落。“没问题。”

切奥回到舰桥,她不知该不该联络老巢,确认他的母亲有在照顾孩子们。不过也许将往来通讯降低到必要的最低限度才更加安全,以防‘特里加姆比她预想的要聪明。飞船进入迁跃空间进行了一次超短途航行,英杰号引擎的最大出力都没有达到就已经进入末段导航。巴兹和纳木正在门边上赌“沙卡兹”(shaks,应该是某种赌博),随时准备教训菲尔好让他乖乖听话。不过现在他看起来十分放松,显然认为他能在原地找到判罚者号。如果那个人类真有那么了解菲尔早就该把飞船挪走。

对方也有可能已经把船开走了。如果飞船没在菲尔招供的地点,她就要用些更加强硬的手段了。

忽然导航员沙卡尔莫名地兴奋起来。

“找到了,”他高呼道。“就在那。要通知‘特力加姆吗?”

菲尔狡黠地望了切奥一眼。她还没告诉他船员们并未完全知悉她的真实意图。

“不,绝对不行。”她回答,“咱们现在要登上飞船。”

“可是女主人,我们已经找到她了呀,”辛大惑不解。“通知特力加姆,然后拿钱走人,这是咱们跟他商定的全部内容。”

“并非如此。我一直对真正的目的守口如瓶,支付酬劳的人不是他,而是我。”切奥凑到他跟前,接着又手按枪套在舰桥上转了一圈以此申明态度。“不许有异议,甚至不能联络家人说你们在回家的路上。从现在起封闭一切通讯,巴兹,你来负责这件事。”

舰桥上有十来个船员,每个都一脸迷惑,蠢蠢欲动。沙卡尔刚想张口说些什么便被她犀利的目光逼了回去。

“怎么?你要赶时间?”她逼问道。“急着参加音乐会?还是要跟你的庄家碰个头?”

“女爵大人,我们只是想知道计划为什么改变了,”辛微微颔首表示顺从。“你想向四瓣嘴索要更高的价码?这太冒险了。”

“我的计划从未发生改变,只是出于作战部署的考虑从未向你们披露。”

这话倒像是出自人类口中。她从人类那里获益匪浅,人类是说谎的天才,阴险狡猾到了就连奇戈亚尔也要跟他们学习战术的程度。毕竟他们窃取了银河系中数以百计的星球,根本没想过上面居住的原生生物,这点倒是令人颇为钦佩。不过只有当内部的独立组织被压制时集体的劫掠行为才能持之以恒,如果人类想跟奇戈亚尔一样在银河系中生生不息就必须重新考虑他们的战略。

“是怎样的计划?”辛问道。

“我要攻占那条船。船上空无一人,我们只需要对接,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可是——”

“你们将获得酬金,实际上我现在就能支付报酬,人人有份。”

切奥大手一挥,掏出数据模块。她完全能立即付钱,信号传到船员的个人模组上就能即时到帐,跟硬通货一样可靠。银行将支付这笔钱,然后等她弥补亏空,如果她不还债银行就会雇收债人上门收取等价的财物,如果欠款金额过于巨大就掳走她所有的家人。要是她无力还债就会被枪决。在奇戈亚尔社会中银行的作业方式简单而高效,人类所说的“呆账烂账”不会出现,至少很少出现。这还称不上文明开化的表现吗?反正她这么认为,这套方法能让一切都有条不紊。她用爪子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好了,查看你们的设备。”

一阵羽毛抖动的簌簌声,连成一片的触屏声,接着是异口同声的低声赞许。他们收到钱了,接下来一定会服从命令。

“莫非船上载有货物?”沙卡尔问。“真是英明。可是‘特力加姆会对你大发雷霆,当然他不认识我们,可他却能轻松地找到你。”

说真的,她有些紧张,甚至是惶恐,事态有些略微超出了她事先的预计。荒谬。须知好事多磨,为了取得成功,哪个人不是突破自身的极限,放弃闲适和安逸,摆脱过去遵循的陈规?在到达临界点之前,谁又能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现在正是向手下开诚布公的时机。

“战巡舰在我手里,我也知道‘特利加姆的营地在哪,因此我怀疑他有追杀我的胆量。”她从一个基拉哈尼人那听说他在纳鲁麦德星系(即人类所称的布鲁奈尔星系)发现了一座避难地点,使用主力战舰精密的传感器找到他藏匿的具体星球要简单许多。“其实,如果他脑子不算太浑,就应该对我敬而远之。”

沙卡尔看了看辛,又回头看着切奥。“你该不会是要把它拆碎然后卖掉吧?”

“不会,”她回答。“它对我,对奇戈亚尔种族都有更重大的作用。”

她注意到沙卡尔的头没精打采地微微下垂。“哎,谣言是真的。”

“什么谣言?”

“关于你在重建奇戈亚尔联合海军的传闻,女爵大人。”

“我没有向你澄清意图的义务。”

“是的,女主人。”

“作为一个种族,拥有强大的武力对我们的人民有益无害,”她说道。“当你的部族遭到鬼面兽甚至四瓣嘴的威胁时我驾船驰援,闻听此讯时你难道不觉得欣慰吗?”

沙卡尔只是点点头,目前为止辛是唯一表达出热忱的人。不过他们已经领过薪水,也没有硬仗要打,只要占领判罚者号再把它藏匿在群星之间就算万事大吉了。

“如果你愿意为飞船的维护支付酬金,”沙卡尔说,“我一定会自报奋勇。”

众人闻言一阵大笑,这是个好兆头。“很好,准备对接。”

菲尔溜到她身旁。“我现在能走了吧?”

“等我们控制了飞船病确认引擎工作正常后自然会放了你。”

菲尔扭过脑袋表示顺从,然后就坐在纳木旁边跟他们一起玩沙卡兹,把筹码滚得满地都是。剩下的工作很简单,发射穿梭机,与舶船舱的舱门接驳并交换对接码,穿梭机链接上舰载计算机后被引向指定的泊位。在几分钟内切奥将完成对接,走出舱门,直奔舰桥,然后她将拥有自己的战巡舰。

多么璨烂的前景,她将细细品味这美妙的时刻。

沙卡尔站在舵手身旁,查看遥感勘测读数,切奥站在舷窗前亲眼目睹胜利前的最后时刻。虔诚判罚者号如同黑色的悬崖断面般占据了她的视野,她志得意满地凝视片刻,然后走向停机棚,登上穿梭机。沙卡尔紧随着她。

“养这么大的船可不便宜啊,”他嘀咕着。“但愿你已经计划好进行几次利润丰厚的航行了。”

穿梭机和船尾左舷的舱门保持高度一致,沙卡尔在控制台上输入识别码,过了一会又输入了一遍。

舱门依然紧锁不开。“女主人,你确定密码没错?”

“密码是菲尔给我的。”切奥本以为菲尔说的都是实话,她肯定是因为急于求成上了个恶当。“那个满嘴胡言的人渣把咱们耍了,我要捏碎他身上每根骨头。”

“可是为什么呢?他明知道我们马上就会发现,他这么做是自寻死路啊。”

不知何故密码失效了。可能解释很简单,菲尔没发现某种出于安保原因的密码定期更新机制。她注视着沙卡尔向飞船发送对接码的过程,但他现在连舰载计算机都无法连接。“看来我们被锁在门外了。”

“抱歉女主人,的确如此。”

这种不足挂齿的挫折不足以阻止她。这是最基本的海盗技能,是每个奇戈亚尔船长入行的最低要求。飞船不会任强攻者宰割,必须采取强攻措施。

英杰号恰恰拥有所需的设备,只是要多花些时间,仅此而已,何况切奥并不着急。判罚者号上甚至没有守船的船员,至少菲尔给了她正确的坐标,目前的情况称得上瑕不掩瑜。

“没关系,”她说。“准备登舰输送带,咱们要切入船体。菲尔要晚点回家了,这是对他粗心的惩罚。”

  • 新泰恩城,斯图加特兵工厂

马尔对加雷斯完全没有好感。他不知道是该先打折对手的自己的鼻子还是先敲掉几颗牙齿,管他呢,反正一有机会他就要灭了这个王八蛋。

“你的同伙有没有追踪你?”加雷斯站在他身旁,马尔的脑门顶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蠢透了,他的手还被反铐在身后。“火鸡怪说你们全都植入过神经芯片,你的装在哪了?”

“屁股上。”

嘭。加雷斯的拳头砸在他的后脑上,他的鼻子再次撞向桌面。马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尽量不去想接下来的一拳,因为那样会雪上加霜。塑料桌面上留下一大滩黏糊糊的血污,不过通常来说出血量总是比实际损伤更骇人。没错,就是这样,鼻子和嘴唇破了都会大量出血,他还没有失血症状,所以还不算太糟。

前提是他不抬起头,至少别让他看到摆在桌角的电钻。

“我倒不在乎先在你身体的其他部位凿几个骷髅,最后再钻你的脑袋,油腔滑舌的小子。”加雷斯弯下腰,马尔能在桌上看到他的影子。“它的作用距离是多远?”

马尔依然在盘算着逃跑。如果他能挣脱手铐,即便在被痛打一顿之后他依然有自信能撂倒加雷斯并夺下他的手枪。可是他听不到瓦兹的动静。他不知道瓦兹在哪,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需要线索,这样才能在教训过这个傻逼之后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

“你啥都不知道,还把我抓来干嘛?”马尔含混着说,他的嘴唇被打豁了,不知道鼻子歪没歪,好在牙都在,他用舌头舔了一圈,没舔到窟窿。还行,一颗没少。加雷斯就在他脑袋顶上俯视着头皮上的小开口,它就位于后颈发际线的边缘。他的鼻息都能喷到马尔的后颈上,“总而言之,就算我挂了它还能正常工作,抵御损害的功能和飞行记录仪不相上下,用用脑子,这不应该是它的基本功能吗?”

“你长了一张招灾惹祸的臭嘴。”

跟审讯者顶嘴不太聪明,马尔太了解这点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不顶嘴心里就不舒服。而且他很愤怒,在这种情况下怒气很有帮助,他维持着怒火的燃烧,这并不太难。

“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不过到时我的朋友们就不得不杀你灭口了。”

对于这句调侃马尔相当得意。他感受到加雷斯走开时的空气流动,接着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咔嚓一声打开一个开关,电钻随即启动。

怎么办?在他把电钻插进我脑袋前我能不能抢过来钻死他?

他一开始只会虚张声势吓唬我。

我接受过相关训练,而他只是个白丁。

而且我他妈的要气疯了。

马尔带着手铐,但他不会让它妨碍到他的逻辑思维。

“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它能抵御多严重的损伤。”

马尔的植入物可不是内奥米那种牛逼的神经网络,只是部应答机,和指挥官的型号或者斯巴达战士那种可插入式的不同,并没有太招摇的皮肤外接口。马尔的是个“猴版”,可以帮助他定位友军,也便于友军进行敌我识别。在你死后它依然能继续运行,不过没人能破解它或是把它塞进别人的脑袋。加雷斯在寻找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不愿意碰到马尔的身体,既然他不介意把马尔揍得屁滚尿流,这么做属实让人觉得非常诡异。

当他靠近时马尔感到了他的呼吸,电钻就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这也意味着那个混蛋的脸正正好好在马尔的脑后。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也许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去你妈的。三……二……

马尔又快又狠地猛然仰头,砰地一下装上了加雷斯的脸,电钻飞了起来,怒吼了一秒钟就不再做声。马尔一跃而起,身后的椅子倒向一旁,作为一个被反绑的人在伤人这方面他算竭尽所能了,驱动他的是纯粹的动物式的愤怒。他箭步上前,那把手枪或是其他东西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扁死这个在过去一到两个小时内把他坑苦了的贱货。

在他们一起跌倒在地前他最后看到的就是加雷斯惊讶的脸,血甩得遍地都是,马尔摔在了他的身上,两个血淋淋的鼻子顶到了一起。加雷斯大呼小叫地求救,他抬起一只胳膊拦住马尔,给了马尔可乘之机,他一口咬住了手臂上的肌肉。

操,这个混球真能叫唤。

这只会让马尔把牙关咬得更紧。他用尽全身力气,咬得越来越深,发出的呃呃低吼甚至盖过了加雷斯求助的尖叫,甚至直接咬到了小臂的骨头。马尔的眼中只有一张扭曲的,沾满血污的脸,脸上的嘴巴大张,尖叫着想叫人来把这个疯子拽走。加雷斯那把枪难道是摆设吗?

菜鸟。他肯定是够不到,因为枪别在后腰上,要不然就是被放在别的地方了。真是个大菜逼,报仇的滋味太爽了。反正一两分钟内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马尔没料到他的下巴这么快就开始酸疼,狠狠咬人逼预想的要消耗体力。忽然之间他意识到嘴里的味道有多么强烈,多么原始,尤其是刺鼻的血腥。

人类的牙齿上沾满了细菌,是最可怕的感染源,更别提咬伤造成的神经损伤。你个脑残,以后还想打网球吗?脑门挨那下爽不爽?

马尔在尖叫和呼痛声中听到了杂乱的脚步,接着爆炸式的疼痛几乎同时出现在他的脑袋和后背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枪了,或者是被捅了一刀,挨了一脚。但他没有松口,甚至在有人揪住他的头发拎起他的脑袋时也没有,他的下巴紧紧扣住,直到吃不住力为止。有人把他拖起来,几乎是丢到了墙上。

“看看他做了什么?看看这个疯子干的好事!”加雷斯按住受重伤的胳膊,依然没停止尖叫。“我要杀了这个混蛋!”

“靠,你现在才回过神来?”耐恩把加雷斯拽了起来。“你连带着手铐的囚犯都对付不了?这都能让他得手?真他妈恶心,赶紧去清理伤口。”

“他绝逼是个精神病,给我拿点消毒剂来,快去!”

斯塔凡走到门前,难以置信地举目四顾。然后他把瓦兹推进房间,他遍体鳞伤,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的。马尔闻到了尿味,上帝啊,就这样去死简直太可悲了。他的的确确没想到会死在人类手上,一个尿湿了自己的裤子,一个像疯狗一样咬人。不该如此。马尔把这件事列在了他从未签字同意过的疯狂之举的单子上。

“行了,”斯塔凡大吼一声,“加雷斯,滚出去,耐恩,你也是。”他把两把椅子拽到屋子中间,中间留出两米的空当,然后把马尔扯到其中一张上。“瓦兹,你坐下。”

马尔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他看了瓦兹一眼,眼瞧着哥们受这么重的伤比自己遭罪更加难受。“没事吧?”

“还好。那是你的血还是他的血?”

“鬼知道。”

“野人。”

耐恩犹豫不定。“最好别单独跟他们呆在一起。”

“哎,看在老天份上,”斯塔凡拿起手枪。“你以为这是个装饰品?你们越来越没用了。我想跟这两个小子谈谈,不想让你们瞎掺和,赶紧出去。”

马尔暗自窃喜,好几个拿枪的大老爷们居然会害怕两个手无寸铁还带着手铐的ODST。至少他们部队的赫赫威名依然如故。斯塔凡关上房门,靠在门上。

马尔瓦兹跟耐恩招供了一些有意思的事,”他说道。“关于我女儿的事。我不记得几时跟你们提起过她是被人掉包的,更别提克隆了。”

马尔差点没忍住用失望的眼神去瞪瓦兹,他直勾勾地盯着斯塔凡瓦兹肯定全招了,那泡尿也许正是这么来的,他的裤子依然湿漉漉的。算了,不能怪他,在迎来生死抉择的关头之前谁都不知道什么叫崩溃点。他原本以为瓦兹比他更加坚强。

瓦兹,什么都别说,”马尔提醒道。

“太迟了。”

“这么说吧,我有几点疑问,”斯塔凡说道,“我不清楚你们是不是在刷小伎俩拖延时间等待同伴的救援。你们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拿明察秋毫的判案者举个例子吧,他们能发现针头线脑般的细节,判断出某些蠢货的紧张程度,拼凑线索的手段之高超让人觉得他们能跟死者交流。就说你吧,瓦兹,你的话恰好介于聪明小子信口胡诌和UNSC局内人所知的内情之间。现在你有几分钟时间跟我说实话,如果你真知道我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就挑点令人信服的要点说。”他端起手枪指着马尔的脑袋。“否则我就毙了你兄弟。你能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却不能眼看着他送命,我没说错吧?”

最奇怪的事发生了,马尔并不害怕丢掉性命,反倒更加担心瓦兹将要说的内容。更怪的是这个混小子和平常保持克制时一模一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又回到了ODST模式,说不定他自始至终都有自己的盘算。

“我有一份文件,”瓦兹答道。马尔变成了观众,完全不知道瓦兹想要干嘛。他肯定不会简简单单地招供,一定是想讨价还价。“之前就告诉过你了。”

斯塔凡无动于衷。“目前为止你还没能说动我。”

瓦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马尔只希望他还能回忆起那份该死的文件上都说了什么。话说回来,吃枪子总比被钻头插进大脑强多了,至少他还算有点盼头。

“你从新斯德哥尔摩医院接回你的女儿,”瓦兹继续道。“主治医师的名字叫凯尔文。”

有反应了。马尔见到斯塔凡的左手缓缓蜷起,在身旁攥起拳头,并非盛怒之下想要挥拳相向的那种架势,而是试图保持冷静的姿态。

“没错,接着说。”

“她失踪了整整一夜,他们后来找到了她,或者说找到了他们认为是她的那个女孩,就在新斯德哥尔摩城郊的公交站。”

门猛然敞开,埃德温冲了进来,在这个当口马尔早就把逃跑的计划和周身的疼痛跑到九霄云外了。瓦兹确实触动了某人的神经。斯塔凡忽然从自制力十足的冷酷男变成了有几分失态的家伙。马尔发现他的脖筋像钢索一样绷得紧紧的。

“够了,老爸,”埃德温声嘶力竭地喊道。“别再让他这么折磨你,他就是个读过医院和警察报告的记录的杂种,仅此而已,他在跟你耍操弄心理的把戏。”他挤开父亲,揪住瓦兹的衣襟。“你给我闭嘴,要不然我就让你闭嘴,永远闭嘴。别再折磨他,他已经受够了。”

“接下来的才是重点。”瓦兹对他视而不见。考虑到他遭受到的酷刑,马尔非常钦佩他那冷冰冰的不屑。“斯塔凡,那些记录会告诉我内奥米被带走后想要什么东西吗?你觉得有可能吗?”

“够了,”埃德温拔出手枪。“住口,住口!”

“加了蛋黄酱和小茴香的煎蛋三明治,”瓦兹说道。“切成三角形。”

“你死定了……”

“她还告诉心理医生,她想要一座娃娃屋。”

斯塔凡马尔晾在一旁,走上前抓住埃德温的胳膊。他似乎在颤抖。

“走吧孩子,求你了,你不明白。”

“爸——”

“出去,马上。”

埃德温摆出一副必须被人拖走的架势,但在怒目而视几秒钟后他收起手枪冲了出去。斯塔凡关好房门,上好门锁,半晌没有完全转身面对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双臂下垂,一只手的食指扣着扳机,在马尔看来对于一个临近崩溃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确实是有趣的细节。”斯塔凡把闲着那只手举到鼻子前蹭了蹭上嘴唇,看上去是个缓解紧张的下意识动作。“告诉我你为什么用了‘克隆’这个词。”

“你应该知道。”

“少扯淡,在牵扯到我女儿的问题上我脾气可不太好。”

“圣萨尔遭到了焦土轰炸,我哪有本事去翻阅殖民地管理局的记录呢?”

“如此说来这里没CAA什么事了。”斯塔凡说。马尔原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却看到了几分奇怪的释然。“我越来越接近真相了,对不对?”

马尔不能确定瓦兹有没有搞砸任务。不过他一定看到了朋友脸上的警告却又没予以足够重视。瓦兹哈尔茜博士深恶痛绝,险些枪毙她,他甚至曾和训练过斯巴达战士门德兹军士长当面对峙,对他参与斯巴达II计划大加诘难。好在瓦兹没有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他们是恶掋魔,是最阴险下流的人渣,是罪犯,是纳粹。也许让他接近斯塔凡·森茨科本身就是个错误。

现在他是想方设法逃走,或者在铸成大错,还是良心发现,甚至忘了他自己是个陆战队员?

可是我自己也说过,我们应该告诉斯塔凡他的女孩还在世上,可怜的老混蛋有知道的权力。

是的,马尔仍这么想。但现在绝非告诉他的正确时机。他们沦为阶掋下掋囚,那艘星盟战巡舰仍然在外游弋,不知何时会去轰炸地球马尔必须传话给奥斯曼,让她趁早出击,趁他们还有船的位置时朝它丢上几枚湿婆核弹。帕拉戈斯基必须另寻净化射线了。

瓦兹和他一样都接到了命令。这么做大错而特错,你可以走一步看一步,也能随机应变,但是绝不能泄掋露机掋密情报,因为你不知道敌人还知道些什么。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掌握了多少拼图的碎块,甚至不知道有哪些信息你这辈子都无从得知。指挥官们互挖墙脚搞内斗,隐瞒了一些你原本应该知道的信息,死在自负无掋能的长官手上的弟兄和死于霉运和自身误判的同袍几乎一样多,但基本规则不容置疑,也不容违背。命令是你活命的唯一指望,为了胜利甚至连你的生命都可以舍弃。

瓦兹,快住口。

马尔瞪了他一眼。“是时候闭嘴了,老兄。”

斯塔凡,你的手下觉得你疯了,”瓦兹无视马尔,平静地说道。“他们觉得你就是个打铁的,是个阴谋论者,可我知道你的神智完全清醒。”

马尔意识到长久以来他一直低估了瓦兹。可能他从菲利普那里获益良多。菲利普对这种事很在行,比方说当他审问朱尔‘穆达玛时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就让对方全盘招供的本事,用的还是外星语言。现在瓦兹用的正是那种“间谍功夫”,面对面,表情坚毅,道貌岸然,毫不妥协,和菲利普完全相同的手段。

他的表现可能要更加出色,因为不加掩饰的诚恳和热切都写在他脸上,菲利普魅力十足,瓦兹是个迟钝但高尚的士兵。在紧要关头人们更愿意相信后者。

“真的?”斯塔凡问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上帝啊,瓦兹,不能说,求你了。

“因为她是亿中无一的优秀人才,”瓦兹说。“地球曾经需要她无与伦比的天赋。”

斯塔凡险些跌倒。我操,他神经崩溃了吗?很难判断这么做是残忍还是好心,但在刚才的两个小时里马尔一直被酷刑折磨,所以他不打算太吹毛求疵。瓦兹已经吸走了斯塔凡的全部注意,他必须利用好这点。

“曾经,”斯塔凡说道,他最想知道的是女儿是不是还活着。有哪个当爸的不会这么做呢?“曾经,你用了过去时。”

马尔好奇他干嘛不问得直截了当。也许他是害怕听到否定的回答,打破支撑他苟活的希望。马尔发现了刚毅外表上的裂痕。

“抱歉斯塔凡,”瓦兹表现得相当沉痛。“蝼蚁尚且偷生,我们不过是表现得更善于面对死亡,仅此而已。”他长叹一声。“现在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们知道的比你多得多,但是光靠严刑逼问不出所有的答案,你必须谈判。”

斯塔凡凝视着瓦兹。要是他能把那把操蛋的手枪揣回枪套就能让马尔感觉轻松得多。“你们为什么来这?为了杀我?”

“不,”瓦兹眯起双眼,一副要晕倒的架势。“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过是碍事了。”

斯塔凡没给他们斟茶认错,不过也没崩飞他们的脑袋,他就这么离开了房间,没有摔门而去,而是静静地关好了门,上了锁。马尔瞪着瓦兹,不知道该不该对他发火。他觉得又羞又恼,瓦兹这么做都是为了他,而且这场心理对抗并非有悖于道德。忽然之间让他们活着远比杀了他们更有价值,这样来看瓦兹的确救了他的命。

可是就算奥斯曼放过瓦兹帕拉戈斯基也不会轻饶了他。他甚至不用担心被送上军事法庭,军情局执行家法的非正式手段多得很,隐匿却又恶名昭彰。

活见鬼了。

他们的谈话很可能被监听了。已经说过的话马尔无力挽回,现在仅剩的选择就是说服自己,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他们只能进行无奈地进行交易。

“疯子,你不是应该不停重复姓名,军衔和服役编号吗?”马尔问道。

瓦兹一副黑帮分子冷眼相顾的神情,在唇破血流眼眶淤青的情况下看起来更加神似。“不用谢,幸亏他们没把你脑浆钻出来再挖出芯片。”

“你瞎逼逼那么多干啥?”

“我有计划。”

“咱们死定了,任务也完蛋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必须知道。”

“他才不会相信你。”

“他会的。”

“我操,”马尔不得不问了。“你是不是尿裤子了?你闻着就像个公共便池。”

“啤酒喝太多,实在憋不住了。”

“畜生。”

瓦兹用唇语告诉他。“争取时间。”

如今的他们都是唇读术的高手,这是唯一能防止BB偷听的手段,前提是要避开摄像头。可惜BB不在这,他能破解任何系统,然后化腐朽为神奇。奥斯曼一定在找他们,但如果判罚者号飞走了找到他们也无济于事,他们永远都找不到那条船了。

“不知道咱们这是在哪,”马尔用唇语回答。

瓦兹点点头。“BB知道。”接着他说的好像是“无所不能”,这个词不好读。

马尔耸耸肩。“伤得重吗?”

“小意思,好像是。”瓦兹费劲地伸了伸左腿。“你呢?”

马尔的脑袋里就像有根没淬火的钉子在不住搅动,每个细胞都疼得不行。“就是有点疼。”

瓦兹差点笑出来,不过不太可能,这种情况下谁都笑不出来。“疯子,食人族,你饥不择食啊。”

马尔有几分自鸣得意,至少他痛快地干了一仗。嘴里的味道令人作呕,他只能闻到尿骚和血腥,真希望加雷斯染上伍尔弗汉普顿的恶性细菌,让那个殖民地贱人从胳膊一直烂到屁股。

这事儿没完。

保持复仇的热切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他们还活着,只要有两个活着的ODST,哪怕是被五花大绑,被打得遍体鳞伤,他们依然有能力扳回一城。

第十章

就事论事地说,遇上星盟是咱们的运气,如果没有他们救场斯巴达战士将因绑架及暗杀殖民地分裂主义者,一群和你我一样的人类而被世人铭记,届时公共宣传绝无回天之力为之塑造如今这种鲜明的英勇形象,因为他们杀戮的并非妄图对人类进行种族灭绝的异星侵略军而是自己的同胞。还是寄望于那些英气逼人的宣传海报吧,但愿没人留意到斯巴达计划启动的时间。历史挂满了遮羞布,难道不是吗?(原文是历史是绝佳的喷漆罐)

——引自军情局外星分析员伊万.菲利普教授对军情局候补军官所做的绪论演说,这批军官即将供职于军情二处下属的公众关系及心理战机构

威尼斯星域,UNSC斯坦利港号

帕拉戈斯基最好还是收回成命,”奥斯曼说道。“急需飞行员时连一个都找不到,我就这幅德行何谈管理军情局?”

她手按星图台研究新泰恩城的全息增强影像,通过BB在威尼斯上空部署的袖珍遥感卫星图像如抽丝剥茧一般不断实时重构着。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对先行者技术感恩戴德,成像技术直接源自奥星上十万年前的先行者技术,将激光雷达、视频信号及斯坦利港所拥有的所有传感器融为一体,构建出不断更新的超高精度地面图像,每条街道都清晰可见,其便利程度堪比可供放大、旋转、穿越的全城3D构型图。

在扩展频率制图的帮助下她甚至能窥视建筑内部。新泰恩城笼罩在夜幕之中,但图像上的城镇似乎永远处于阳光之下,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为了搜集数据冒被探测到的危险还是值得的。

扩展频率制图在探测建筑物内部的活体组织方面存在短板,这时就需要神经植入物的帮助了。他希望马尔瓦兹还活着,就在下面的什么地方。泄漏正忙着组装搜索应答编码的植入物追踪器,为了进入作用范围遥感探测装置将不得不进入大气层,但泄漏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并未大费踌躇。

要不是因为忙于救回手下无法抽身,她肯定会对维修舱里正在发生的事大为惊叹。BB正和两个哈洛克研发着闻所未闻的装置,像寻常士兵一样制定着战地飞行方案,改装设备以解决后勤保障部从未预判到的难题。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哈洛克从不让任何工作成果落于纸面。他们的天才创作不断推陈出新,却从不对其作出任何解释。奥斯曼从未察觉到他们具备行业机密的意识,唯一让他们困惑的是在只要下达命令就能静待成果的前提下为什么人类还要对他们采用的具体方法询长问短。

长远问题可以从长计议,至于眼下,只要能帮我找到马尔瓦兹,随便你们怎么干。

要想不做最糟的打算的确不容易。对于大多数新泰恩城的居民UNSC并非从星盟手中拯救银河系的大英雄,他们不过是一群射杀他们祖辈父辈的混账凶手,是为了镇压殖民地叛军不惜核平远岛星的野蛮政权。马尔瓦兹将首当其冲成为这种仇恨的牺牲品。

在亲眼读到档案之前就连我都认为对远岛星的轰炸是叛军的夸大宣传。不过既然叛军也用核弹袭击民用目标,咱们都是一丘之貉,并无好坏之分。

她把注意力转回到搜索上。森茨科并不是蠢蛋,他也许对UNSC的科技能力缺乏全面认知,但绝不会低估他们追踪目标的能力,所以他会采取尽可能多的防范措施。他甚至有可能把马尔瓦兹押到深井中,好让任何感应器都无法追踪。神经植入物被压在层层瓦砾和岩石下仍能被探测到,但在百米深的地下却并不可靠。

然而他们是ODST,作为百战余生的精锐士兵他们能用茶匙就能挖出地道然后夺船逃生。

“将军,您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怨自艾?”菲利普倚在星图台对面,面对着她。“您瞧,咱们需要第二架鹈鹕运兵船,而当时正是取回它的最佳时机,就算你不派人去取第二条船现在仍然要面对相同的难题,只是情况略有不同罢了。”

“我现在需要内奥米和德芙,还有不容有失的救人计划,如果把斯宾塞算作临时借调人员的话要救的就是三个人。”

“你面临着两难的抉择,要么全力救人,要么夺取判罚者号。不过如果因为你将战舰作为优先目标而导致马尔瓦兹丧命,你将在内疚中度过余生。”

“你已经掌握穿着蓝色军装生活喜忧参半的真谛了,对于出海几个月的新手还不赖。”

菲利普表情夸张地斜眼打量着她。“制服不是黑色的吗,咱们是太空军呀。”

“对你来说我们是现代海军,但我们仍恪守几个世纪以来的传统和习惯用语,一面外人把我们和空军混为一谈。”奥斯曼挺直腰板,抱起双臂。“BB,知道塔卡号的预计抵达时间和新船的船名了吗?”

“两小时后抵达,”BB出现在导航台正上方。“新船叫波哥夫号(Bogof,buy one get one free的缩写)”

“是用某个不知名的俄国英雄命名的?”菲利普问。

“不是,代表买一赠一。”

“额,这名起得真随便。”

BB缓缓飞到奥斯曼身旁。“第一批追踪装置已做好部署准备,是否准许发射?”

“告诉泄漏他是个天才,你能想出这样的好点子也实属不易。发射吧。”

“假设遥感装置没有在进入大气层时烧毁,我将操纵它们紧贴屋顶纵贯新泰恩城,以免被好奇的当地武装流氓们发现。”BB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他们已经将马尔瓦兹带出城所需的时间将大大增加。”

威尼斯的‘城郊’少得可怜,我们知道有哪些需要监控的地点,其中包括农场,采石场,工厂和矿井。”

“还有一大堆卫星无法监控的耗子洞。对手应该知道小伙子们都安装了追踪芯片,奇戈亚尔肯定知道,火鸡怪都是大嘴巴,让他们知道了很快就会变成举世皆知的秘密。”

奥斯曼已经料到肯定有人打了让马尔瓦兹的植入物失灵的主意,如果森茨科的手下在想留活口的前提下依然干这么二的事,那么两个地狱伞兵就死定了。不过植入物还会继续发射,她还是能找到他们,如果发现的是最糟的结局她将毫无顾虑地驾驶判罚者号回来对净化光束进行实战测试。

附带损伤也许无可避免,但是星球上多得是带着一长串恐怖主义前科的人渣,我也许应该给他们立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人盾这种下三滥的行径对我行不通。

“干得漂亮BB,”她看着菲利普。“伊万,下次路过神经科医院时你也要老实给我装上芯片,不到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五个手下中的三个都经历了失联的窘况。”

“没问题,”菲利普点点头。他对一切都来者不拒。她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情况下他能说出个不字。“为什么不提高他们的发射距离?”

“有些植入物发射距离较远,但ODST用的是基本型号,跟其他士兵大同小异,主要功能是避免友军火力误伤。”

“或者寻找尸体。”

“没错,多谢提醒,伊万。”

“抱歉。”

追踪器不过是另一个奥斯曼觉得自己缺乏先见之明的问题。一直以来她过度依赖加密无线电和安装在盔甲上的设备以及其它精密却又容易失去联系的通讯装置来追踪手下。菲利普在昂托姆失踪后我难道不该吸取教训吗?而且她也应该清楚派未加严格训练的地狱伞兵执行潜伏任务的危险。间谍工作非比寻常,就连经验丰富的特工都经常失手,派他们去的风险大得异乎寻常。

就连天生的谍报人员都陷入了麻烦。麦克.斯宾塞不知躲到了哪里,她只能等待他的消息,然后组织营救。

“长官,如果你愿意可以与塔卡号进行通信,”BB说道,“波哥夫号也已连线。”

“你是不是在监控我的新陈代谢速率?”

“是的。我对人类话语带来的安抚效果深信不疑。”

“好,如果不会打扰到内奥米和德芙就接通连线。内奥米表现如何?”

“暂时没掌握并排停车的诀窍,不过他拥有最高端的驾校教官。”

内奥米的频道启动了。“长官请讲。有新消息吗?”

“恐怕没有。你那里能接收全息图像吗?我们获取了新泰恩城的可靠实时地图。”

“阿吉在我船上,把图像发送过来,让他对我的显示器进行调整,我可以利用行动前这段时间熟悉地形。”

好吧,她似乎主动进入角色了。奥斯曼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她谁才是负责决策的人,不过考虑之后决定不说为好。内奥米所做的正是奥斯曼鼓励K5成员的,每个人都要各抒己见,提醒她在必要时能敞开胸怀。用不懂装懂来惹恼拥有丰富前线作战经验的精英特战小队并不明智,如果让斯巴达战士变得只会奉命行事,那拥有他们的意义又在哪里呢?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明确的目标,ODST也是如此,至于如何达成目标完全靠他们自由发挥。

“这么说你自报奋勇参加潜入新泰恩城的任务咯,”奥斯曼问。

“我拥有执行任务所需的最佳装备,长官。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

“好,地面上已经部署了传感器,等发现信号后咱们立即行动。你们负责新泰恩城,判罚者这边由我负责。”奥斯曼不知道找到飞船时会遭遇何种状况。“如果它的威胁程度超出我们的掌控能力,我将迫于无奈将之摧毁,以免其落入敌手,只有斯坦利港号具备朝正确部位发射几枚湿婆核弹来歼灭战舰的能力。不过如果你们的营救行动并不顺利,或者马尔瓦兹需要医疗救助时肯定需要立即与飞船进行对接。”

没有人挑明奥斯曼虽然是海军将官却是战舰拦截作战的门外汉。但她不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望着舰桥上的全景舷窗发呆,在明知自己能助一臂之力的情况下把一切都丢给内奥米德弗罗

“你去追踪判罚者号,我们可以直接迁跃到你所在的方位,”德芙说。

“如果飞船严重受损,导致你们无法快速迁跃怎么办?算了,等你们登船之后再执行下一步骤。”

“长官,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设计鹈鹕飞船的初衷就是执行撤离任务,而斯坦利港号的作用是重创大型战舰。所以这个计划既合理又可行。”

“关键在于至少要能找到那条船。斯塔凡意识到飞船危在旦夕那一瞬间就会立即移走她,也许他已经这么做了。”

“他似乎对那个神经兮兮的哈洛克封锁飞船的能力信心满满,”BB说。“不过我想象不出他有能力应对武力强攻。女士们,开罐器已经准备就绪(形容强攻作战的装备)。”

菲利普抬头望着他。“你说的神经兮兮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马尔说这只哈洛克奇戈亚尔进行产品演示并炸毁一座先行者遗迹时发疯了。他叫时有下坠,人如其名,他有时漂不起来。”

“故障?疾病?还是需要维修?跟装在盒子里的青蛙一样躁郁?”

“管他呢。工程师风格各异,不过保护科技制品是他们的本能。”

“前提是先行者科技。”

“你该如何在先行者科技和星盟飞船之间画出明确的界限呢?毕竟他们的人生意义就是修修补补。在这个问题上也许我应该咨询一下泄漏。”

奥斯曼不知他是否有碍于全局。问题不在于那只哈洛克的意愿,而是在于森茨科认为这个生物有能力保护飞船,在于他现在是否已经着手将船移走。

“BB,能不能确认切奥.沃恩正在追踪那条船?”

“将军大人,我敢拿‘菲利斯’的退休金打赌,而且如果是她绑架了菲尔,我们就不得不假设她现在已经找到飞船的位置了。”

奥斯曼揉了揉眼睛,把流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两艘鹈鹕飞船抵达后立即派波哥夫标记判罚者号,营救马尔瓦兹的行动与追踪飞船同步进行。发射遥感装置监视飞船?不行,距离太远,探测器又飞的太慢。迷你星际传送门呢?泄漏有能力造一个吗?不可取,就算他能做到,相比之下使用鹈鹕飞船要更加简单快捷。所以要么派斯坦利港号去,要么派波哥夫号去。

“那就这样吧,”她说。她的假设堆积如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马尔瓦兹有麻烦了,而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头。她只能将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但求其他人不会被她无意识的错误结论带偏。“所有人返航后斯坦利港号再起航追踪判罚者。据目前所知,麦克.斯宾塞也在等待救援,但他必须先告知我们他的当前位置。内奥米,德芙,你们先营救小伙子们,然后再去接斯宾塞,如果地面上的局势不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你们就要见机行事了。两个ODST是我们的优先目标。”

斯宾塞在野外谋生的能力比马尔瓦兹要强,如果他还活着奥斯曼可以稍后再营救他。他曾常年在叛军领地上执行任务,对敌人的了解要远超K5小队。

当然了,内奥米除外。当年她曾亲手消灭过不少叛军。

“收到,长官,”德弗罗说。“是否有武器使用限制?”

“你们要去的是威尼斯,”奥斯曼回答。“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无所顾忌。”

两架鹈鹕飞船将在九十分钟内抵达威尼斯奥斯曼还记得九十分钟短到什么事都做不成的美好时光,但现在这段时间却被拉长到了近乎终生监禁的地步。她研究过地图,思索着如果她是内奥米将如何破门而入。闯进去通常比全身而退要困难,在城市地区更是如此。

刚得到坐标时我就应该立即行动,何苦要等BB先行登舰,就算我们原本没打算毁船,也完全能给它安装追踪器,只求船上的哈洛克无法探测到追踪信号。

悔之晚矣。

菲利普坐在通讯控制台前带好耳机,边监听截获的频道边眨巴着眼睛。“切奥.沃恩真把‘特立加姆给惹毛了,”他从监视器上抬起脑袋。“她已经好几天没联系过他了,‘特立加姆正在联络她的亲朋好友,试图寻找能追踪到她的人。”

“等她发现后会作何反应?”奥斯曼问。

“我们多少了解一些她的野心,毫无疑问她想将飞船据为己有。奇戈亚尔手里的飞船十分紧缺,他们过度依赖搭星盟的顺风车进行海盗副业已经有千年之久,如今要自掏腰包购买飞船了。我敢打包票菲尔索要的报酬不会是轻武器,而是轻型飞船,鬼面兽也在用战舰换取武器。跨文明易物商贸经济还真是奇妙。”

“看得出你的奇戈亚尔语大有长进。”

“当然啦。BB甚至帮我翻译出一种完全未知的方言。”菲利普轻摇脑袋,好像对其中的乐趣感到意犹未尽。“我都快对捡现成的习以为常了,学术界听到这样的成就都能激动得尿失禁,而我们在一个工作日里就把它全部搞定,只因为有利于情报搜集。”

“搞定它的是我,”BB说。他的语气十分柔和。“不过我不介意在你的名下发表论文。”

菲利普调整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控制台,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的回答是‘要么由你发表,要么就任其被埋没’。该死,我争名夺利的劲头哪去了。”

奥斯曼的注视下,五个绿点出现在全息地图的上方,接着下降到房檐的高度,然后四散飞去。遥感装置飞出图像范围,她随即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在她调整比例放大图像后它们再次出现在市区范围内,以Z字形搜索路线往返飞行,搜寻区域彼此重叠,力求覆盖整个地区。

“在我看来监视这些遥感器工作更能让人安心,”BB说。“如果你想查看它们搜索过的区域还可以让他们原路折回。”

“BB,今晚多奖励泄漏一份蛋白质羹,”她嘀咕道。光点有节奏的运动和织布机有些相似,令人兴平气和,又感到昏昏欲睡,如果在眼下剑拔弩张的局势下真有人能睡得着的话。“他真了不起。”

大约十五分钟后菲利普忽地坐直身子。如果给他戴上绿色塑胶板遮阳帽,再配上一台自动收报机,他活脱脱就是个收到突发新闻的记者形象。“‘特立加姆砸碎了几个家伙的脑袋壳,问出切奥已经前往某个原星盟补给基地,在考弗星系,名叫恒久之寄托太空站。”

“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

“他找到威尼斯。不过貌似他还没走到那一步。”

奥斯曼想象不出‘特立加姆的插手是否会将局势搅得更乱。她只希望当他在种种线索中理出头绪时自己早已离开威尼斯了。一瞬间她对斯塔凡·森茨科感到万分同情,不过马上把这个念头搁在一旁,因为首先要操心的是她的手下们。

BB打断了她的思路。“长官,收到斯宾塞的信号。”

这让她松了口气。“能转到扩音器上吗?”

“额,不行,又断线了。加密并压缩过的突发数据包,符合他教科书式的多疑。”

“能测出发报坐标吗?”

“可以,在城市的西北侧,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搜捕抵达那里的。加密信息中说他迫于无奈丢下了咖啡罐,不过救回了雪茄。”

“好,BB,告诉他咱们稍后会去营救他,但要在至少几个小时之后,再告诉他说我们还没有找到马尔瓦兹。”

菲利普倚在星图台上,用一根手指按住耳机,他正在监听圣赫利人的语音信号。

“找到了,”BB忽道。“快看,斯图加特兵工厂。”一个黄色光点在城市北方亮起。“我正将坐标发往鹈鹕运兵船,别担心长官,发现了两个信号,但他们肯定在同一房间里。正在监测他们的动向。”

奥斯曼观察时黄点似乎没发生任何变化。那可能是间停尸房,也可能是冷藏库,总之可能是任意一个丢弃尸体等待进一步处置的房间。她也许要开展的并非营救行动,而是要确认他们已经死亡的噩耗。但是经过BB的一番调整后,两个应答机图标之间出现了明显的间距。

其中一个动了。他缓缓地沿着一条直线移动,然后来了个九十度的转弯,然后沿着对角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看上去那就像是个ODST沿着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或者是在寻找逃跑的办法。他们还活着。

“是马尔,”BB说道。他用盒子的一角当做轴心转了一圈。“好极了,身份已确定。”

奥斯曼揉了揉后颈,几个小时来第一次感到颈部肌肉松弛下来。“非常好,尽可能获取这一地点的数据,如果他们被带走你依然能追踪到吧?”

“不会再弄丢他们了。我已经派遥感卫星过去对那栋建筑进行扩展频率测绘,很快就能提供它的内部结构。”

内奥米的声音从舰桥广播系统里传出,“不错啊。丢眩晕手雷后破门而入,真让人怀念。”

她声音中的热切是奥斯曼前所未见的。很难说她有没有把她父亲也在那里的可能性考虑在内。就算是有,奥斯曼也确信她会将其置于度外,然后专心营救战友。可能这正是让她感到愉悦的所在:一次毫不含糊的抉择。

“切记,派你去的原因是你拥有斯巴达战士无与伦比的作战技能,”奥斯曼谨慎地说道。“而不是因为你对你父亲的所作所为负有相应的责任。”

事情走到今天这步绝非奥斯曼所愿。她认为解决解决牵绊纠缠的家庭难题是她的责任,类似于当个热心人,开车把某人醉醺醺的叔叔从聚会上送走,免得他吐在酒杯里。但是奥斯曼也经历过斯巴达战士式的教化,明白人有多么容易被操纵。“只有你们能拯救地球,这是你们的天赋,也是你们的责任,所以你们必须做出牺牲。”奥斯曼跟几个信天主教的有数面之缘,这跟那些人信奉的原罪论所致的文化性愧疚有所不同,但具备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和强健体魄却不能全身心投入保护地球帝国的事业中依然能带来深深的罪恶感,甚至令人感到耻辱。

内奥米的声音异乎寻常地沉着。“长官,我会救出他们,接到建筑内部构图后立即着手制订计划。”

“他们肯定能料到营救行动,”奥斯曼说。“知道咱们不会抛下他们。”

BB又回到了厚颜无处又戏剧化十足的老腔调。“而且他们也相当了解我那些牛逼到无以复加的手段,肯定在眼巴巴地盼着咱们找到他们,哪能让他们失望呢。”

决不能抛弃同袍。

话虽如此奥斯曼也明白事实往往大相径庭。人们大言不惭地谈论绝不能丢弃战友,但有时却别无选择,这点在军校时代就让她纠结不已。在一堂课上教官含糊其辞地将其传授给她,仿佛这肮脏的秘密每个人都必须知晓,但最好永远不会有人跟他们再次提起。返回战场营救战友可能会导致任务满盘皆输,同时搭上整支部队,所以通常情况下不能这么做,因为这并非聪明之举。

但只有这么作才不违背良知,士兵们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性命营救战友。早在学员时代奥斯曼就懂得这并非单纯的零和游戏,从战术角度考虑这样做可能不理性,但战争本身就不符合理性,团结一致的精神是构建军队的基石,没有了它的支撑部队将分崩离析。要求别人以命相托需要绝对的相互信任,你的战友守护着你,反之亦然,就她而言指挥官也不能成为例外。她决定忘记教官的教诲,赌上任务的成败挽救手下的士兵。

何况事态还没严重到威胁到任务的程度。她还有许多张牌可以打。

“是的BB,牛逼到无以复加,”她顺势说。“我会把这个描述写在你的服役记录里。”

  • 新泰恩城,斯图加特兵工厂

“肯定半夜了,”瓦兹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早过睡觉的点儿了。”

他背靠墙壁坐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过去一个小时里马尔耳中都是不绝于耳的锉磨的沙沙声,声音不大,但从未间断。

至少他觉得过了一小时,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你干什么呢?”他问。

“上次你问我在干啥我就告诉过你了。”

马尔站起身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来缓解腿部的酸疼,但更主要是为了趁路过瓦兹身边时偷偷查看他的工作进度。他还不清楚屋子里有没有安装监控,装作若无其事也是个技术活。

瓦兹把手压在墙角的凹陷处,这是他唯一能够到的摩擦面。他正用砖角的糙面磨断塑料手铐,进度迟缓,如果弄出太大响动会引人注意。也许已经有人发现了,但是并没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压根跑不出这栋楼。

既然我能出其不意地教训加雷斯,这些家伙就不该对我们掉以轻心。之前跟他们打交道的都是小混混,所以他们肯定没见识过特种部队的厉害,不过是一群三脚猫罢了。

马尔贴在墙上,当你的双手被反绑时做出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要困难许多。他悄悄地瞧了一眼瓦兹身后。塑料纤维手铐几百年来一直没啥变化,还跟以前一样难以挣脱。他估计瓦兹已经把它磨出豁口了,如果把手铐在储物柜里放几年再拿出来用老化的材料将变得脆化易断。不过从瓦兹脸上冒出的汗水来看他付出的努力和手铐的窄条勒进手腕带来的痛苦给他带来的伤害要远超他对手铐造成的磨损。不过如果他能活着出去就能炫耀新练出来的三头肌了。

瓦兹停下来稍事休息,皱眉看着他。“你怎么可能一点要撒尿的意思都没有?”

“哥的膀胱是铁打的。不过我都要渴死了。”

倒霉蛋瓦兹,他的话音平静,看上去却糟透了。一只眼睛肿得几近睁不开,分不清脸上哪里是淤青,哪里是凝结的血污,不过马尔相信自己的模样可能更吓人。

“我伤得挺重吧?”他问。“看起来啥样?”

瓦兹打量着他,“干嘛?你要去约会啊?”

“别扯淡,说正经的。”

“对,糟透了。不过鼻子还没歪,你应该担心的是内出血。”

“就算内出血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好在没有神经损伤的症状,你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轻多了,最重的伤在腿上。”

“你这股尿骚味跟我爷爷倒挺像。”

“等咱们出去我再跟你算账。”

“要的就是你这种狠劲,兄弟。”

有人路过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远。只有一件事马尔深信不疑,奥斯曼一定在寻找他们。他能根据常理推断出她将如何采取行动。斯宾塞失踪了,他要么藏了起来,要么就是已经被抓甚至枪毙了。他理应知道斯塔凡关押人贩的地方,所以只要他能获救就一定会上报疑似的关押地点。可是如果他没能逃出去,甚至就算他已经得救了,可供奥斯曼定位的可靠手段只有一种,就是进入传感器的发报范围。斯塔凡的手下就算再智障都明白神经植入物是个麻烦,但同样明显的是如果还想让马尔瓦兹活着他们就不能将其关闭。

马尔不知道神经植入物的极限发送距离,制造商的生产指标永远说得煞有介事,但战场经验告诉他那全是扯淡。它们会受种种环境因素的影响,有时你能在远超极限发送距离的地方接收到清晰的信号,有时跟战友都快装个满怀了依然毛都探测不到一条。奥斯曼必须派人或者发射装置到地面上进行扫描,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突袭大楼,或者在他们被移送的过程中进行拦截。

船上就剩内奥米和德芙了,所以我能猜到接下来的戏按照怎样的剧本上演。

马尔用肩膀顶墙站直身子,瓦兹继续不疾不徐地磨着手铐,马尔则接着绕着墙边遛圈,寻找先前没发现的切割或者打磨工具。

甚至能找到关于地点的线索,谁知道呢。

他一屁股坐倒,现在他觉得有上厕所的必要了。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挥之不去,他正琢磨着怎样才能忘掉这件事就听到了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瓦兹赶紧停手,斯塔凡进来后关紧房门,马尔看到有个小子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正是伏击他们的人之一,但他并未参加审讯。

斯塔凡压低调门,像是害怕吵醒隔壁的邻居。“现在这里只有我和索尔,所以咱们就直截了当明说了吧。”他凝视着马尔,实际上却在跟瓦兹说话。“如果你想谈条件,这个好机会不容错过。”

“我们只想逃出去,”瓦兹应道。“你开条件吧。”

“还一口咬定你们是逃兵?少他妈浪费我的时间。”

“除此之外你还能提供什么好处?逃命是我们唯一的念想。”

马尔接口道。“如果你还想留我们一条性命,干嘛不让我们整理整理仪表再饱饮一通呢?要是我俩死于脱水对你就没啥利用价值了。”

“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斯塔凡说。“就是关于我女儿的消息,是真是假我一听便知,所以别耍滑头。”

瓦兹马尔使了个眼色。马尔不知道其中的深意,他们无法讨论策略,一切都仰仗于彼此是否真能做到心有灵犀。

“你问吧,”瓦兹说。“就算我不知道答案也知道谁能回答你的问题。”

斯塔凡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也许是被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马尔差点以为瓦兹真有什么疯狂的打算,比如要求跟内奥米通话,可是斯塔凡能认出她的声音吗?之前马尔还担心内奥米被他认出来,现在却恰恰相反。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身为内奥米.森茨科的过往,因此也不能依靠只有内奥米才知道答案的问题来验明正身。就连DNA测试对他来说都靠不住,因为取代内奥米的克隆能顺利通类似的检验。

不过瓦兹拖延斯塔凡的时间越久,奥斯曼找到应答信号的机会就更大。

“你知道内奥米的遭遇,”斯塔凡说。“我想知道所有细节,为了得到答案惜榨干你们也在所不惜。到现在为止你告诉给我的情报都是从何而来?你们又是怎么接触到这样的内幕的?莫非我低估了你们的价值,我抓到的是两个身份显赫的战俘?”

“我们只是陆战队的大头兵。”

“我女儿还在世上吗?告诉我她还活着吗?”

瓦兹以前总能板起面孔逼退质问者,但这个问题就算对他来说也是接近极限的挑战。马尔察觉到了他转瞬即逝的迟疑。

上帝啊,瓦兹,你真的打算和盘托出吗?

马尔不知道真相——原原本本的真相——会对斯塔凡产生怎样的影响。在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里他在自己的身上做过测试,想象着要是经历过斯巴达计划折磨的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会有何反应,这还没把绑架造成的创伤计算在内。他确信那会让他濒临崩溃,再疯狂的报复也不足以排解他的仇恨。他再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怪圈,从道德角度考量他应该告诉斯塔凡,但却被摆在眼前的操作性难题吓得畏首畏尾。真相会对他们求生的机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制止针对地球的焦土轰炸的任务又将被置于何地?

“是的,”瓦兹忽道。“她还活着。还想知道什么你尽管开口便是。”

哪怕是一拳挥在斯塔凡的脸上也不足以产生如此之大的震撼。一时间斯塔凡呆若木鸡,双目圆睁,一言不发,视瓦兹如无物。马尔他的泪水会夺眶而出,愤怒和连珠炮式的追问将接踵而至,他甚至心脏病突发做好了准备,斯塔凡内奥米一样脸色白,就算脸部因为血液流走而变得惨白也无从分辨。换言之他和幽灵一样苍白。

“她还记得我吗?”

马尔原以为他会问内奥米是否幸福,有没有结婚生子,或者她身在何处。但对于一个多年来不知女儿的去向,不知她是否安康,甚至在努力证明她尚在人世的父亲,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不出人意料,她确实有忘记自己的身世的可能。若是她还在世上,他有可能面对的残酷现实是他的女儿会将另外一个人认做父亲。

女魔头哈尔茜博士却远远超乎的想象。也对,他怎么可能想得到呢?

瓦兹一向直肚直肠,如果想形容他个性这四个字绝对是对他的真实写照。他从不跟马尔计较不当言辞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也是他俩能成为好哥们的原因之一,却这同样意味着想让他说出实话并不困难,每个人就有极大的把握从他那里了解到事实真相。

“不,”瓦兹回答。“圣萨尔星上的事她都不记得了,那时她还太小,不过她能回忆起自己是被绑架的。”

斯塔凡拔出手枪,笨拙地抬起枪口,这样的消息明显让他招架不住。可惜哈尔茜博士没能亲眼目睹这一切。她会在乎吗?也许不会。对她来说人只是武器装备,只是能否为己所用的工具。

“你可能一直在耍诈,”斯塔凡终于说道,“一直顺着我的意思往下编。”

说罢他就离开了房间,房门再次锁紧。讨水喝或者上趟厕所的指望再度泥牛入海了。

马尔看着瓦兹。“兄弟,我不知道你那是神来之笔,还是气得他去拿电锯把咱俩剁成碎块。你还不如让他枪毙了咱们,好歹死的干脆。”

“大半夜的,趁能睡得着你还是消停打个盹吧。你应该知道被剥夺睡眠的结果。”

“能请教一下为啥有些事你原本不想说却又忍不住脱口而出吗?”

“大概是情不自禁吧,我也许应该为此感到后悔。”

马尔不知是否应当对此发表评论,毕竟屋里可能有看不见的监控器。不过瓦兹说的没错,缺乏睡眠对判断力和意志力的破坏远超毒品和酒精,长时间剥夺睡眠能要人的命。马尔闭目养神,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和担忧在他脑袋里搅成了一团浆糊,其实他最不应该想的就是这些,因为这正中了那些混蛋的奸计。

好吧,我们是被修理的不轻,但对方的手段本该更加残忍。他们都是软脚虾,还是在用攻心的伎俩?他们还在等什么?

现在半夜三更的,他们中的大多数肯定都下班了。我猜就算是审问者也得三班倒。

加雷斯的胳膊肯定疼得不得了,笑死我了。

要是他的手捆在前面好歹还能方便尿尿。他的意识介于半梦半醒之间,正绕着拿回钱包的奇怪念头时门忽然开了。斯塔凡进屋一把把瓦兹拎了起来。

“希望你们现在脑子还算清醒,能进一步解答我的疑问。”他神情倦怠地看了一眼马尔。“等会儿就轮到你了,行行好,在那之前别再耍疯。”

马尔不想跟跟瓦兹分开,那不仅代表对未来的焦虑可能会大大增加,还妨碍到了他们共同努力逃出生天的计划。不过另一方面如果瓦兹被带走后看守的卫兵变少了他自己逃出去的机会要更大一些。等瓦兹回来时——假设斯塔凡不是将他押往刑场——能对这栋楼的位置和楼内的路线有进一步的了解。

瓦兹走之前扭过头冲他眨眨眼,告诉他“别担心”。

怎么可能。他安慰自己,无论以怎样的硬汉形象示人,每个人的内心活动都是相似的。他的无法集中注意力,再继续这么沉沦下去唯一的可能就是无计可施,丧失斗志。他必须把精力集中在逃出去之后的计划上,不去考虑所有臆想当中的阴谋诡计,反复提醒自己那可能仅仅是他的胡思乱想。

趁着天还没亮,在其他看守上班前必须逃出去,瓦兹一回来就走。

可是如果他回不来了呢?谁知道他是死是活?在那之前我要等多久?

马尔打了个几分钟的小盹,也许更久,然后猛然惊醒。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可能因为这个才被吓醒的。不管刚才是什么困扰着他这会儿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灯还亮着,瓦兹还没回来。

可能实际并没有感觉起来那么久。对手要的就是让我觉得孤立无援。随时都会有个贱人进来告诉我就剩我自己了,我的部队也放弃了寻找我的计划。他甚至可能会告诉我瓦兹全招了,就连最亲密的伙伴也抛弃了我。

马尔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斯塔凡而是埋伏者中的一个,他在外面见过这家伙,但早就不记得他叫什么了。这个头发稀少的小子一脸倦容,身上穿的那件战术背心貌似是殖民地管理局的剩余物资。马尔在新泰恩城见识过的各个时期的装备完全能拼凑出一座殖民地历史的博物馆。

那家伙看起来累坏了。“我带你去厕所,”他手握一把老式手枪,“如果你敢咬我我就毙了你,听明白了吗?”

马尔站起身,翘着眉毛。“那你最好把手铐摘掉,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帮我掏老二。”

背心男走到他身后,换手拿枪,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有那么一两秒中马尔和门之间毫无阻隔。看样他肯定是想割断手铐,我能转身缴了他的枪,然后溜走……可惜背心男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把他揪出椅子然后按在墙上。

“靠边站,”背心男说。“脑门贴墙,麻利点,贴紧。”他站在一侧揪住马尔的衣领。“就是这样……现在把你的脚往后挪。这下明白了吧?我可比你想的精明得多。”

马尔动不了了,他不能向后发力,连挺直身子都成了问题,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脑门上,差点把他疼死。塑料手铐被割断,双手解放那一瞬间他用手按墙来支撑身体,这样的本能他无从抗拒。背心男这时已经腾出手来用枪指住马尔的脑袋。

“只管撒尿,别干傻事,懂了没?”他说。“趁早打消逃出去的念头吧,这家兵工厂的保全措施比悉尼中央银行还要严密。现在把你的手拿到前面去。”

这还真是家兵工厂,多谢了蠢猪,再告诉我一点有用的。

背心男又给马尔带上手铐,赶着他进入走廊。马尔知道现在的局面对他有利。在这样的局面下人们依然对这等琐事有所顾忌,这也太搞笑了。加雷斯不想跟囚犯有密切接触,而这个背心男明显不想干帮男人小便这种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事,所以他采取了折衷手段。他把马尔的双手绑在身前好让他自己解决,因为就算他愿意帮马尔解手也必须靠得特别近,那简直是自讨苦吃。

依靠聪明才智虎口脱险,这样精彩绝伦的故事都够骗吃骗喝好几年了。

他的优势不那么明显,却足以扭转局势。要是这些叛军真那么有种还不如让马尔尿裤子,那样反而能加快攻破他心理防线的速度。这也许是他们的手段,时而唱红脸时而唱白脸,想以此摧毁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不过马尔有种预感,他们确实不擅长收纳战俘。关押俘虏费时费力,和养了个要这要那的熊孩子差不多,就算你给他把屎把尿他也不领你的情,翻脸比翻书还快。相形之下圣赫利人的做法算得上聪明至极,帮他们省了不少功夫。可能斯塔凡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不留活口吧。

除了哈尔茜博士之外唯一一个马尔处理过的战俘就是朱尔‘穆达玛。

那家伙真他妈难对付,差点打断瓦兹的脖子,还把我摔在墙上。没准这个傻逼背心男觉得我也挺难搞的。

这一趟是个收集情报和辨明方向的好机会,所以马尔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楼道里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动静,他们路过一扇窗户,窗外依然是漆黑一片。他被关押在距离外墙至多三十米的地方,这点也许可以加以利用。他暗暗记住每个转弯,左转,左转,再右转,一张地图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他已经计划好了最快的逃跑路线。背心男依然拎着他的衣领,不过换做是马尔他也会这么处置一条被激怒了的毒蛇。看来他害怕步加雷斯的后尘。马尔可以对这点加以利用,因为心里威慑的作用是相互的。

“到了,”背心男把他推进一间碗柜大小的厕所。“别关门。顺手洗把脸,你现在活像个吸血鬼。”

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以为马尔嘴边干涸的血迹都是加雷斯的,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马尔充分利用了心理恫吓的优势。解开拉链不是个轻松活儿,不过随着膀胱的减负他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他再次自我感觉良好,思维也灵活了许多,他可以故技重施,这回他要挑更吓人的地方下嘴,比如这家伙的鼻子,那里面可没长碍事的骨头,一咬就掉。就这么办,到时候他肯定忙着止血,没工夫掏枪。这样的手段缺乏武术搏击中包含的优雅和男子气概,不过能能达到目的就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能给我倒杯水吗?”马尔拉上裤链。他按下池子上的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扬在脸上。这里没有毛巾,水顺着他的脸躺下,被稀释的血成溜地躺到他的衣服上。“要是能来杯茶就更好了。”

“想得美。”背心男押送他返回临时牢房。“你是打算砸碎杯子然后扎死我吧?不过算我心肠好,会给你拿点水喝。有意思,我们刚才还打赌谁更难对付呢,我把钱压在俄国佬身上了,他比你看起来更有种。”

还是没有瓦兹的消息。马尔确实不想在这一片死寂中对他的境遇忧心忡忡,可是他的确一点动静都听不到,既没有远处管道里的过水声或是踩在地板上的吱呀声,也没有发电机的轰鸣。他不知道头顶还有没有楼层,不过要是有的话他可以利用天花板夹层逃出去,等背心男给他送水后他就要着手开展调查,站在椅子上他就能够到天花板,所以应该行得通。

大约十五分钟后战术背心男回来了,手里拿着铁壶和一只涂着防水蜡的薄纸杯。马尔都快记不起上次见到纸杯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这里貌似到处都是可供循环利用又易于制造的物件,像纸杯,玻璃瓶和易加工金属制成的用具。这颗星球实际上就是一座孤城,在地球上让马尔觉得见怪不怪的工业制品在这里绝非随处可见。

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一滴都没有浪费。背心男又给他满上一杯。

瓦兹去哪了?”马尔问道。

“放心,他好得很。斯塔凡带他到安全的去处了,至少埃德温伤不到他。”

他被带走了,真他妈的。马尔的心一沉,把他们分开倒是不出意料,但他把瓦兹带往别处是何居心?马尔不得不揣度背心男为什么告诉他这事儿。他是看大门看到无所事事想找点乐子,还是想消磨马尔的意志?如果这是个诱饵他绝不能上钩。

“如此说来现在该轮到我担心埃德温咯?”马尔又喝光一杯,这回他知道憋不住尿时可以在墙角放水,心里就踏实多了。摄入充足的水分才是关键,失水过多会影响思考能力,这么简单的问题用不着过多地权衡利弊。“他一直这么心狠手辣?”

“平常不这样,不过他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利用他爸,他的保护意识很强。”

“他认为我们让他老子重新燃起希望,”马尔端起水杯,“是想耍着他玩?”

“他认为你们读过本地人的安全记录档案,然后跟算命的神棍似的一通胡说八道,让斯塔凡相信你们脑子里的存货还没全倒空。”背心男倒水时故意伸长胳膊,脚下还往后挪了一步,依然不肯放松握枪的手。“所以他想取你们狗命,抠出植入体然后丢进太空里,让你们的同伙无法追踪到,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有飞船来救你们。”

去死吧脑残。他们探测不到斯坦利港号,连塔卡号都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确实不知道自己处理的渗透活动的规模有多么庞大。

马尔咧嘴一笑。他身上的疼痛还没缓解,但他现在就要采取行动了。“不撒谎,我俩就是一对人畜无害的小逃兵。”

“得了吧,我得到的命令是不让埃德温灭了你,所以你他妈最好对我有点感恩之心。过会儿我就要带你离开这里,但如果你试图逃跑我一样能一枪崩了你。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了解。”马尔不知道对方有没有中计,但战术背心男显然并不担心马尔的援兵,真是失策。

他拎着水壶撇下马尔一人离开了。马尔得知自己即将被转移后需要重新评估当下的处境。背心男回来后拽着一把椅子走进走廊,坐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他说,“会有车来接咱们,必须确保埃德温找不到你。”

“不胜感激。”

“就个人而言,我觉得他是对的,但斯塔凡觉得你们知道的不少,所以他想留下你们的小命,让你们多爆点猛料。”

看来他们要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度过接下来这段闷死人的时间了。马尔决定攻心为上,他四下打量着周遭,让对方产生他在计算距离和出口尺寸的感觉。他的目光扫过门框和天花板,瞧了一眼四面墙,最后又回到门框上。他的脑袋连转都没转就完成了这件事,他知道这会对自以为在对付食人恶魔的菜鸟产生怎样的心理震撼。

“别打歪主意,”背心男说道。“我说到做到。”

“我在玩猜物游戏(I Spy,美国幼儿游戏,帮助学龄前儿童进行语言和单词记忆训练,家长可以用报纸卷成望远镜装作寻找特定物品并对其外观进行描述,让孩子猜出该物品名称或者指出其位置,帮助儿童建立立体的语言网而非单纯记住某个名词,当需要这个单词时能够迅速从英语思维体系中调用,这也是以英文作为母语的人与在非英语环境中长大通过后天学习掌握英语的人的最大差距。下文的I spy with my little eye,something beginningwith……出自游戏固定用语)”马尔继续东张西望,这回他扬起脑袋朝上看去,天啊,这动作疼死他了。但他听到头顶上有动静,没准瓦兹根本没被带出这栋楼。“自娱自乐。眯起眼睛仔细瞧,开头字母已知道……”

一阵开裂声。

背心男仰起头,天花板向内凸出,仿佛水管泄漏的涓涓细流终于经过漫长积累终于要倾泻而出一样。

“S,”马尔希望自己猜对了。“开头字母是S。”

横梁突然断裂,顷刻间石膏和尘土飞溅,他抬起手护住脸。倏忽而至的耀目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音让他摇摇欲坠,一个熟悉而又令人欣慰的巨大身形拦在他和大门之间,挡住了疯狂晃动的条形灯的灯光。背心男举枪瞄准,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近距离连中两弹倒在走廊里一命呜呼了,一枪命中前胸,一枪打中了他的脑袋。大楼里瞬时警报大作。

马尔吐出嘴里的尘土,看了一眼死在地上的背心男。“还没猜到吗?真笨,答案是‘斯巴达战士’,我赢了。”

内奥米抓住他的肩膀。“抬起手腕。”他拔出匕首,割断手铐,递给他一把麦格农。“看你这幅惨样枪肯定没带在身上。走吧。”

瓦兹怎么办。”

“德芙正在追踪他,”她检查过马尔的伤势,然后计算了一下她在天花板上砸出的大洞的尺寸。“BB,准备好医疗设备。马尔,你能从洞里钻出去吗?”

马尔把手枪别在腰带上,把椅子拽到参差的缺口下,从这里他能看到外面的夜空。他的战友值得信赖,他从来没怀疑过他们会来救他。

“能,”他说。“不过你得推我一把。”

“那么费劲干嘛。”内奥米把他紧紧搂在胸前,他顿感没被加雷斯打断的骨头这回都被压碎了。他感到浑身一阵酥麻,但这跟浪漫没有一毛钱关系。她的盔甲助力装置启动了。“这样更省事。”

轨道空降对马尔是家常便饭,被斯巴达战士抱在怀里像火箭发射一样一飞冲天却值得大书特书一笔。擦边穿过洞口时一块横梁擦破了他的胳膊,但他没放在心上。

斯巴达战士是飞翔的武神。内奥米装备了S-9 SOLA推进系统,他以前见识过它的厉害,但从没亲身体验过。

“我不会把你丢下去,”她说。马尔向下望去,看到了身下成荫的绿树。“不过通常我不会带着乘客降落,所以免不了磕磕碰碰。”她顿了一顿。“听不到BB在说什么算你走运,简直烦死人。”

树冠在他身下掠过,他开始琢磨要是降落时被四百公斤的斯巴达战士压在身下可不是那么好玩的。嗵地一声他们落地了,有点像降落伞着陆,猝然而至的冲击牵动了他浑身的伤势。内奥米向前奔跑卸掉去势,渐渐减缓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抱歉,”她把马尔放到地上,他差点失去平衡。“额外的重量降低了着陆质量,正常来说我应该停的稳稳的。”

一艘新得熠熠生辉的鹈鹕飞船停在开阔地上。一开始马尔以为它是开启了主动迷彩的塔卡号,但当他登上舷梯旋即意识到这是艘新飞船。内奥米凑近查看他的情况,他趁机在她的头盔面罩上狠狠亲了一口,在金色的面板上蹭了一道血迹。

“屌爆了,”她吓得一缩,而他哈哈大笑。“谢了哥们。”

“真恶心,”她说。“你害得我必须把它擦干净。”

“我就知道你会来。”

很显然,她楞了一下。“我绝不会弃战友于不顾。”

呃,不知为何,他一定是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她钻进驾驶舱,启动推进器,鹈鹕飞船一阵颠簸。现在他们应该是去救瓦兹。当运兵船升空后马尔才开始细细回想这次营救,他忽地想到在房间里看押他的很有可能不是战术背心男,而是斯塔凡·森茨科

如果真是那样死在内奥米手上的岂不是她的父亲?

总之马尔相当确定她一定会开枪。

  • 新泰恩城郊八公里,格里斯克钽矿精炼厂

斯塔凡把一套格里斯克精炼厂的工装丢在员工更衣室的长条凳上,犹豫再三后他割断了瓦兹手腕上的手铐。

“动作快点,”说罢他把瓦兹推进浴室。“洗个澡,这套衣服应该是你的尺码。”

“谢谢。”

“别逼我开枪。”

“好。”

浴室的门不是全遮蔽式的,斯塔凡可以全程监视,如果局面失控他可以随时开枪打折瓦兹的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至于怎么跟家里人解释他可以以后再研究。

不过打死瓦兹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因为他下不了手。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获得如此直接的与内奥米有关的线索,就算他觉得他说的一切都是胡诌八扯,甚至只是将他带离真相的虚假信息他也无法弃之于不顾,他必须抓住这根稻草。他守在门口,与其说他想防止瓦兹逃跑还不如说想阻挡不速之客横插一杠。这么做有点冒险,尤其是在目睹了另一个镣铐加身手无寸铁的陆战队员对付加雷斯的手段之后,他更不该撇下保镖自己单独处置瓦兹

“我儿子觉得你是在利用一个孤注一掷的老头,”他的嗓门盖过了流水声。“他说应该干掉你,挖出脑袋里的芯片丢进太空,以免你的同伙闻风而至。”

瓦兹没搭茬。他冲过澡,脚下有些虚浮,穿裤子时差点摔倒。老天爷,要是耐恩下手更狠他有可能死在告诉斯塔凡重要信息之前,好在他们还有马尔可供盘问。几十年来斯塔凡一直在揣度人类和外星人的潜在意图,得出的判断从没让他失望过。无论瓦兹看起来有多强悍,有那么几次他从他身上嗅到了真相的味道,他能断定他是个知情人。与其用严刑拷打来逼供,不如采取其他更有效的方式。

他必须把瓦兹藏在埃德温找不到的地方。埃德本意不恶,但他的过度保护有时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不懂得当一个人只是在追循自己的直觉,而身边每个人都说他在发癔症时是怎样的滋味。可是我知道,千真万确地知道,我并没有发疯。

不过无论眼前是否是通往真相的阳关道,斯塔凡还是用枪指着瓦兹

“手伸到前面,并到一起。”他一手从兜里掏出一副新手铐。“捆在前面你应该能好受一点。”

马尔怎么办?”瓦兹瞪着他的脸。“如果他出了意外,你这辈子也别想再从我这得到任何信息。”

“为了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这的确是瓦兹的阿喀琉斯之踵。“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瓦兹毫不退缩,反而向前跨了一步,直逼斯塔凡,似乎他没搞清楚枪是在谁手上。对于性命落在他人手中的囚徒,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着实让人钦佩。

“我们是ODST,”他淡淡地说。他大概觉得这就算是对问题的全部解释和回答。“别忘了这一点。”

斯塔凡已经想通了,想跟瓦兹来硬的只能让他越发顽强。对他而言背弃战友的恐惧比痛苦或死亡更加可怕。换做往常斯塔凡会对此大为赞赏,但现下不是惺惺相惜的时候。

“我命令机灵一点的手下照看马尔,”斯塔凡回答。“如果你听话他自然会安然无恙。”

“你现在有何打算?”

“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他抓住瓦兹的胳膊肘,把他拽进破晓前的黑暗中。在矿场的另一头有一座五个足球场大小的库区,每片区域都有独立的封闭场地和小型仓库,可供持有证照的货主存储机械和零部件。斯塔凡已经好多年没动过仓库的使用证了,但这间库房并没荒废,他可以让瓦兹在这里暂避风头,埃德温肯定想不到来这找人。

“这里够不上五星级标准,不过你绝对跑不出去,更重要的是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斯塔凡在独栋的单层建筑间的过道里钻来钻去,他感觉这里更像是座难民营。“在这,左转。”

“还不赖。”瓦兹看着斯塔凡打开门锁,用手电筒照向屋内。“里面热不热?”

斯塔凡关门之后才开灯,以免被人跟踪。“屋里有空调,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便利设施,有供水和化学除臭厕所,还有吃的,别担心,我心细得很。”

瓦兹在屋里走了一圈,可能是在寻找出口。他这是在浪费时间,这栋库房完全是个密闭的立方体,其设计目的就是防止奇戈亚尔挖地道或者用其他手段破墙而入偷盗货物。正常来讲火鸡怪能遵守本地的社会规范,但总会有些不知所谓的杂碎顶风作案,他们大概不知道像威尼斯这种慷慨大度到不对你的过往劣迹刨根问底的殖民星球会怎么对付无耻的窃贼。

“坐吧。”斯塔凡在水泥地面上拖过一把椅子,发出小轮车经过坑坑洼洼时的杂音。“这把椅子应该比你之前坐的那个舒服一点。”

瓦兹坐在椅子上,斯塔凡在扶手旁摆了一个空箱子,一壶水和一摞糖块大概能让囚徒更容易合作。这小子看起来是个体面人,政府里藏污纳垢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有可能只是被征召入伍的。

“抱歉,没加冰,”斯塔凡把杯子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事先说明,甜食里没下药,我单纯是不想在取得进展之前就把你饿死。”

瓦兹点点头。“多谢了。”

“说吧,我女儿还活着?”

“是的。”

“她一切安好吗?”

“给安好下个定义。”

“健康,幸福,生活美满。”

瓦兹笨拙地拿过一条糖棒,用牙撕掉包装,接着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糖,伸手取出牙间的包装碎片,然后才又把糖拿在手里。他这么做可能是在强调手被舒服的不便,另一方面也有可能因为他想保持良好的形象,不愿意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她非常健康,”瓦兹说。“幸福?不好说。生活美满么……她的经历比绝大多数人都要丰富多彩。”

他的意思是他认识她?见过她?还是仅仅知道她的存在?

这绝不是斯坦凡想要的答案,反而让他愈发急切。“你为什么回答我的问题?”斯塔凡追问。“按照规定你被俘后只能重复姓名和军衔。”

“我告诉你的都不是机密。”

“你这是答非所问。”

瓦兹默不作声地狼吞虎咽,一根糖棒很快就吃完了。看样他真是饿坏了,并不是在拖延时间。“你应该明白,”他终于说话了。“我们接受的训练是绝对不能泄漏有关个人的细节信息,就算是无关痛痒的也不行,因为审讯者会利用它们消磨你的意志,读懂你的内心。我提供的只是关于你的家人的信息。”

“可是原因何在?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吧?你当然知道,我要问的是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是谁、还有为什么带走了她,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这些你应该能想到。当然,你有可能仅仅是在说谎,若是那样我就就有必要猜测你的动机。你可能是在争取时间想方设法逃跑,也可能是想说动我放你走。”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未必相信。”

“你大可一试。”操他妈的,我中计了。他看穿了我,知道我的动机,而我却看不懂他是何居心。看透对手动机的迫切渴望正在吞噬着斯塔凡,好在他依然是这里的权威,因为枪在他手里。“接着说。”

瓦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过训练有素的骗子也能做到这点。也许他压根不是陆战队员,连被俘都是有意为之,而斯塔凡即将落入他的圈套。

“我正在权衡三样东西,”瓦兹沉声静气地说。“正义,我对宣誓效忠的部队的义务,还有我战友的安危,这就像走钢索。对于任务士兵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利,但我们仍然要在法律约束下作战,对于违背法规的命令必须果断拒绝,所以对于我们不把服从命令当成借口是不可推卸的道义责任。我说的这些你能明白吗?”

“能。”

“我们中的大多数只跟妄图灭绝人类的外星人打过仗,在那场战争中没有任何道德上的困境,让上一辈人疲于奔命的复杂纠缠早就被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斯塔凡不知道瓦兹想告诉他什么。他甚至搞不清楚瓦兹是想向他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

最后斯塔凡耸耸肩。“瓦兹,你把我搞糊涂了。”

瓦兹拿起水杯。“如果我告诉你了,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你会停止你的计划吗?”

“我的计划?”

“你买回战巡舰的目的何在?”

“为了自卫。”

“如果你想复仇,我不会怪你。”

斯塔凡早就该想到了。长久以来他一直沉湎于研究其他丧子家庭的遭遇,有的来自新闻报道,有的来自与受害者的当面交谈。随着杀人凶手被绳之以法,有的夫妇知道是谁夺走了他们的骨肉,但有的恶徒对杀害孩子的经过和藏尸地点绝口不提,他们用这种扭曲变态的方式从自己的罪行中榨取最后一丝乐趣。还有些凶手先声称打算招供,随后又改了主意,这样的事层出不穷。那些和斯塔凡一样绝望的夫妇深陷在泥潭里,其实他们早就应该放手了。

“在死之前,”他说,“我只想知道她埋骨何处,可是现在我宁愿不知道也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是地球派你来的?现在它想给过去的恩怨算个总账了吗。”

瓦兹立刻皱起眉头,只是眉梢的一蹙,这样的反应很难作伪。随后他摇摇头,把目光转向墙壁暗暗出神。

“我曾经咒骂一位勇敢的士兵是混蛋,因为我当时觉得他任由海军为非作歹而不出面制止,”他说。“但每当选择的机会摆在我自己面前时我却害怕违反军规而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是这样把良知扔尽了垃圾桶。我认识你女儿,而你应该为她感到自豪,但是重逢可能会让你肝肠寸断。知道她平安无事你就能安心了?你会知道答案,但是你的悲痛和现在相比不会有丝毫减少。”

斯塔凡能看得出这才是真正的瓦兹,他让他觉得心里发毛。如果瓦兹是在胡说八道绝对不会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情感。斯塔凡正想问下去,他的无线电忽然响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接听呼叫。

“你在哪儿?你的定位功能没开。”是耐恩。“咱们有麻烦了。”

“我在哪轮不到你操心。出什么事了?”

“兵工厂遇袭,索尔死了,马尔不知去向,有人凿穿了天花板,他就像是被一只超大号的手抓走了。”

“上帝啊。”斯塔凡喉咙一紧。但愿是麦克.安博利干的,不管怎样他都希望是本地人下的手而不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军事行动的前奏。“什么时候的事?”

“当然是刚才,警报是在二十分钟前被触发的,我刚到,瓦兹也不见了。”

“我知道他在哪,他没事。”

“可是—”

“你们出动巡逻队没有?”

“已经派出去了。我联系过彼得.莫里茨。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传感器上有没有什么动静?雷达呢?”

“一无所获。肯定是那小子干的,麦克。这个电工真他妈有一手。”

如果马尔已经被救走了,瓦兹就是下一个。他们已经找到他了。麦克.安博利能追踪到神经植入物的信号,而斯塔凡对此一筹莫展。

我必须留住瓦兹,不能再丢掉这条线索了。

“继续找,”斯塔凡说道。“瓦兹跟我在一起,我们藏得很深,你知道这点就够了,因为咱们的人里可能还有奸细。”

他切断了通话。他无法断定神经植入物的功能是否和归航信标异曲同工,但入侵兵工厂并救走马尔非同小可,首先穿越层层警报装置就需要超高的专业技巧,更别提突破天花板从天而降了。斯塔凡深吸几口气后转过身,他原以为瓦兹会露出得意的神情。

然后他没有。“马尔不见了,对吗?”他说。“有人受伤吗?”

“你觉得呢?”

“我认为咱们的谈话可能快要结束了。”

斯塔凡恐惧的并非丧命,而是临终之前无法得知内奥米的下落,是不能和劳拉再见一面,是他欠家人们一个解释,是不能在克尔斯汀生日那天当着她的面揭开娃娃屋的盖布,是不能继续为安迪.雷默揭开真相。他的苦旅到此为止了,因为他相信他即将命丧此地。就算上了天堂上帝也不会对他有丝毫帮助,因为当他的女儿需要帮助摆脱不知何人的魔掌时上帝却在袖手旁观。

斯塔凡,”瓦兹说道。“我恳求你相信我并按照我说的做。”

“为什么?”斯塔凡检查过门锁。他口袋里还有备用弹夹,但不管是谁劫走了马尔,只要对方有意强攻他做什么都是螳臂当车。不过既然这里能阻挡奇戈亚尔,他也许还有些许胜算。“我甚至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也许瞒着埃德温就足够了,我不应该向耐恩隐瞒我在哪。。

他走到瓦兹跟前,用枪指住他的脑袋。他并不打算开枪,但如果时间真的所剩无几,他必须知道事情的原委。除了这么做他没有其他办法。

“我叫瓦兹.贝洛伊,”瓦兹说。“你的女儿曾经多次救过我的性命。现在你要听我的话,避免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这时斯塔凡也察觉到了,他的胸口发闷,压力压迫着他的耳膜,接着他听到一阵喷射涡轮引擎的沉闷轰鸣。瓦兹站了起来。

“别开枪,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我不怕死,但不能死到临头还一无所知。你现在告诉我又有何妨?”

“想不想再见她一面?”

安迪.雷默曾教导过斯塔凡勿为世人左右,一切都要随心所欲,现在那些教诲都被他忘到了脑后。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叫或者开启无线电的定位功能就听到有东西在撞门,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就在他们头顶,他不知道对手会从哪个方向来袭。瓦兹可能也糊涂了,他抬起头,又看看门的方向,接着又望向天花板。有东西砸在了棚顶上。瓦兹的目光转回门口,他忽然冲到斯塔凡面前大喝一声,“快趴下!”

斯塔凡犹豫了。他敢肯定来人打算从房顶突破,可是瓦兹眯起眼睛紧盯房门,仿佛在侧耳倾听。他用俄语嘀咕了一句,接着用力拽住斯塔凡的肩膀。

“趴下!”

轰。

门被炸飞了。一片的三角形金属复合材料直奔斯塔凡飞来,他趴下身时刚好逃过一劫。接着他的耳鼓一阵疼痛,他趴在地上,瓦兹则压在他身上,他要么是摔在了他身上,要么就是想要制服他。

或者是在保护他。天啊,一切都乱套了。

“德芙?别,别开枪!”

瓦兹滚身爬起,一把突击步枪的枪管和一张黢黑的头盔面罩出现在斯塔凡面前。一只手掀起面罩,露出一张年轻亚洲女人的面孔。看到斯塔凡的脸时他惊得目瞪口呆。

“真是活见鬼了,”她说道。“走吧,计价器已经开始计费了。”

“搭把手,”瓦兹说。“快,民兵几分钟就到。”

女兵从腰带上取下工具切断手铐,瓦兹斯塔凡起身,把他推向门外。

“你要带他一起走?”女兵问。门外依然漆黑一片。斯塔凡能听到引擎声,却找不到飞船。“你确定?”

“确定,”瓦兹回答。“作为飞行员你的破门技巧值得称道。”

“你们能干的我都能干,水准还要更胜一筹。”

“船也停得漂亮。”

斯塔凡差点撞上一架他压根就看不见的UNSC鹈鹕型运兵船。飞船恰好停在房屋中间几乎不可能降落的小片空地上。瓦兹把他推上登船舷梯那一刹那斯塔凡回头望了一眼,发现一个没有航行灯的巨型黑色不明物体正发出巨大的噪音,悬停在库房上空。

他还没系好安全带甲板就一歪,飞船随即升空。瓦兹走到近前,他的手里拿着一副手铐。

“抱歉,”他说。“我必须这么做。”

“你们要带我去哪?”

“真相,你想要的真相。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瓦兹锁好手铐。“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第十一章

我也曾隐约觉得应该让他们自行选择,但真的会有人拒绝吗?

——摘自凯瑟琳.哈尔茜博士的日志,在诱拐儿童进行斯巴达战士训练一事上她曾试图逃避良心的责罚

卡博星系,夏普III星域,奇戈亚尔独立飞船英杰号上

切奥有时间,但她的时间不是无限的。穿好加压服的她在船舱里来回踱步,等待登舰输送带固定在判罚者号舰体上的确认信号。

菲尔紧盯她的动向。他身上没穿太空服,所以他的小命完全仰仗于监控对接过程的两个船员的技术。将太空中冰冷刺骨的真空阻隔在货仓外的唯一屏障仅仅是一层遮蔽通道前端的能量密封膜。技术角度来讲实物气闸更能让人放心,心理层面上来说更是如此。

“是那个哈洛克干的,”菲尔说。“不管你从哪切入他都会发现。”

“知道又如何?区区一个哈洛克而已,他在船上不过是个打杂的。”

“依我看这并非什么安全机制故障,而是他变更了登船码。”

“我看更像是你的顾客干的,他怕你在背后捅他一刀。”

“即便如此也都是他教唆工程师干的。”

“若真是那样我就换一套登船方案,你何必杞人忧天呢。”

“时有下坠不像其他哈洛克那么听话,我们在一艘飞船的残骸上找到的他,遇到阻挠时他会变得极度焦躁。”

不那么听话吗。切奥忽而想到,如果哈洛克并非不厌其烦地按照飞行特质给后代命名,这只哈洛克的名字也许不足挂齿。“我注意到你一直拖到最后才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你第一次提到他的‘缺陷’。” 几个小时前当得知船上空无一人仅有一只哈洛克看守时她曾大喜过望,她觉得此行可以一箭双雕。而现在她意识到菲尔对她有所隐瞒。与其他同类无条件的服从不同,这只哈洛克存在某种缺陷,不过她开始任务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个生物的存在,所以就算得不到额外的犒赏对她而言也算不上什么损失。她没准能把它关起来执行一些基础工作,飞船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细节可以容后再想。

可是菲尔在隐瞒什么?她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按照她的设想船上可能设有人类或者奇戈亚尔伏兵,等待她落入圈套,所以她绝不能鲁莽行事。他转身背对菲尔,用头盔加密频道对辛传达指令。

“登船小队准备就绪了吗?”她问,“菲尔刚告诉我那只哈洛克有故障,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也有意不告诉我咱们可能会遭到埋伏或者触发飞船上的陷阱。”

“他们已经各就各位了女主人。”

“很好。记得要步步为营。”

切奥不会轻信于外人。虽然她想让辛加入登舰分队,让他留在英杰号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的船必须托付在值得信赖又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手里。要是登上虔诚判罚者号之后她自己的船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她过度信任的某个舰桥成员想把她丢在这里,那她极有可能被困在一艘无法飞行的飞船上。世事难料,他们既然已经拿到了报酬,也就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若是他们敢于面对她劫后余生的怒火就绝对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理论上来说她攻占判罚者号之后完全可以开着她返航,但在亲自检查过判罚者号并确认所有系统都工作正常之前她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

通道伸展和对接的过程平稳而缓慢,就连以谨慎著称的切奥都觉得这个过程像是在等待冰川消融。她回到输送带的出口旁,英杰号张开血盆大口,尽管她曾经无数次目睹过这个过程,在她看来能量屏障依然如同脆弱的气泡一般随时可能爆裂并要了她的性命。透明的长管将英杰号的货仓和战巡舰连接在了一起,管道锁定后将立即开始用激光切割船体。如果气密无法做到完美无瑕,管道将突然脱落,同时危及两艘飞船。

先生们,悠着点,这点小小的波折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切奥又研究了一遍飞船构造,全息转发器将舰桥上显示的投影映射过来,全盘演示了穿梭机停泊港舱门间的分段结构。如果环形激光切割具从这个部位切入,她就必须在切入点和舰桥之间安装应急遮蔽以提供额外的安全防护,以免输送带松脱。船上的大洞可以有空再修,在修补完毕前他们只需要执行额外的气闸封闭安全条例即可。

“女爵大人,已经稳固对接,”辛的声音从她的头盔通讯频道传出。“可以开始切割了。”

“执行,”她说。

至少修补船身够那个哈洛克忙上一阵了。只要让他们忙起来他们就无暇他顾,可能这个生物先是被困在无法修理的残骸中被憋出了后遗症,然后又因为被带到空空荡荡的陌生飞船上而感到穷极无聊。有同类陪伴时他们做起工作来事半功倍,无论他们是否是人造的,他们始终都是社会动物,按照人类的说法,他们需要团队协作。

不过要是我想留下他就必须再找一只哈洛克来让他们彼此维护,我要上哪再找出一只来呢?

还有他为什么没有修好那艘飞船的残骸?缺乏原材料?不可能,他们可以就地取材。而残骸中必定有足以让他栖身的密闭舱段,既然如此他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

有些事说不通,但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这让她感到非常不安。不过操心并不是她的首要任务,穿戴完毕的登船小队已经急不可耐,纷纷聚集到货仓,二十二个队员中有些拥有操作同型飞船的经验。如果运气好他们用不着动刀动枪,检查过船上没人之后他们就可以更换所有安全密码,设定飞往耶迪奥星系的路线,然后凯旋而归。

“技术员?”她注意到上层平台上的耶卡正在查看读数。他身上没穿太空服。“气密性如何?”

他趴在扶手上。“我当然希望一切无误啦女主人,要不然我就死定了。”

“别这么不知轻重,”她呵斥道,“安全第一,活着才有钱赚,不要冒犯不着的风险。”

英勇的突袭值得肯定,但导致伤亡的疏失不容发生。她抚摸着悬在腰间的激光手枪。

“对付哈洛克不值得小题大做,”菲尔打量着她。她只希望自己没有流露出紧张的神色,焦躁不安的驭舰女爵无法激励船员的士气。“它不会使用暴力的。”

“前提是船上只有一只哈洛克。”

“女爵大人,您是在暗示我的手下正埋伏在那条船上吗?您也知道我发放薪水后就把他们遣散了,还记得您是如何找到我的吧。”

“的确,但是我不知道人类有没有留后手。”

“据我所知,”菲尔说,“他们连船员都没有训练完毕。”

“我很惊讶,你居然没有自告奋勇帮他们训练船员获得额外报酬。”

菲尔可能提议过,但是被拒绝了,这点只要他绝口不提她就无从得知。与一些人的看法不同,人类并不愚蠢,他们完全能得出正确的结论,比如一个偷船成瘾的船长有可能会故伎重施。她凝视着输送带下方,仿佛能感受到管道前端的环状激光切割具徐徐切割构成战巡舰外壳上的金属和复合材料时散发出的热量。但这只是焊点处红炽的光芒造成的错觉,能量屏障和她的加压服既能保护她免受太空严寒的侵袭,自然也能阻隔切割制造的高温。

切奥和值班工程师连线。“准备生成气压。”

“全船的生命维持系统都在运行,”菲尔说道。“要不然那个哈洛克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必须前往所有甲板才能进行作业。”

“我从不贸然行动,”切奥回答。“只要船上有人我就会排空所有空气,无论那只哈洛克是死是活。完事之后我再重新加压,所以我才让空气生成装置准备就绪,以防万一。为什么我非要挨条跟你解释这些?咱们是同行,执行的是相同的作战流程。”

“女爵大人,我只是想让您稍安勿躁。”

切奥对他的摇尾乞怜越来越恼火。“我已经说过饶你一命,如果你能安静一会我将不胜感激。说真的你还是回舰桥去找辛吧,他会照料你。”

她已经按捺不住了,站在这里无所事事让她更加心焦。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飞船已经唾手可得,在这个当口她反而担心‘特立加姆会率领精锐士兵涌出迁跃空间夺走到她嘴边的战利品。这简直都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她没有耗上几个月的光景,菲尔的配合也来得太过突然,就目前来看判罚者号看上去和传言中一样雄壮威武。

“压力已平衡,”耶卡说。

巴兹快步上前,其余登船部队成员也你争我抢地拥到传输带的出口。切奥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船上可能还剩下一些菲尔的手下没能带走的值钱物件,他们可以顺手捡走作为战利品。她必须多加留神,免得他们偷走某些丢不得的零件。

“下令登船吗,女爵大人?”巴兹问。

切奥拔出手枪,朝走廊一指。“出发。”

最需要提防的是在这个阶段因为出现某个问题而葬送全体成员。巴兹独自穿过管道,其他人等在切奥身后。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仿佛在腾云驾雾,能量屏障如沙漠中氲氤的雾霭般笼罩着通道的末端,他没有片刻的迟疑,径直跨过闪闪发光的迷雾。

最让人揪心的莫过于此刻的等待,转瞬即逝的几秒钟变得漫长难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候或好或坏的回音。

“安全,女主人,”他说。“实际上这条船就像昂苟伊的脑袋一样空无一物。登船部队,第一批十人,行动。”

切奥跟在巴兹身后走向前方看似热流升腾的能量屏障,虽然管壁上薄如蝉翼的透光材料让她的内心感到安适,但看着脚下无远弗届的宇宙永远让人觉得仿佛如履薄冰。她驱走了心头的不安,被地面生活羁绊的蜥蜴种才会如此目光短浅,塔沃种应该如飞鸟凌空般享受这无尽的虚空。

终有一日,奇戈亚尔会展翅高飞,圣赫利人和其他种族将万劫不复,而我们将俯瞰众生。

穿过屏障踏上甲板后映入她眼帘的是连接上下两层甲板的成排方形立柱和不计其数连接通往飞船各部的通道入口,船上灯火通明。巴兹检查过太空服上的状态显示器,然后连进了舱壁上的端口。

“气压稳定,温度适宜,”他报告到。“生命维持系统工作正常。”

切奥前瞻后顾,生怕遭遇埋伏。她确实不打算摘下头盔,不过如果不这么做她就嗅不到敌人的味道。停机库并非空空如也,两艘灵魂运兵船悬浮在甲板上,显得格外老旧。如果菲尔觉得它们有用就绝不会把它们丢在这儿,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顾客执意将它们留了下来。

“维德,里格,过来,”她唤来两个比较熟悉灵魂运兵船的手下。“检查这两条船,看看它们还能不能飞。巴兹,诺伊,跟我来。其他人,上船后分头行动,检查推进系统,武器系统和工程舱,然后尽快搜遍全船,用不着一粒灰都不放过,只需确保基本功能完好无损即可。”

要想勘察全船就要花上一季的时间,有些小毛病丢给哈洛克解决就行。她只需要确保菲尔没有拆掉发电机或者其他关键设备,自作聪明地觉得不会被人类顾客抓个正着。她可不想在被‘特立加姆逼入绝境,按下迁跃控制按钮却因为丢了几零件而让飞船僵死在太空里。

最快的捷径是取道连接舰桥、货舱、重力升降机舱和其他核心区域的走廊,等到舱门封闭后她将摘掉头盔,嗅探敌人的气味,分辨对手的身份。这条船太大了,二十人的搜索小队很难完成彻底搜查,但在她控制舰桥后就能封闭其他区域,如果有必要就排掉所有空气。就算伏兵诡计多端事先穿好了太空服,耗尽氧气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站在众多舱门前,此刻的虔诚判罚者号如同陵墓般一片死寂。诺伊按下控制板,但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遍。

“所有的密码都更换了吗?”她问道。“无所谓,这只能拖慢进度,却无法彻底阻止我们。诺伊,破解控制装置。”

这应该不难办到。就算哈洛克维护小组总是把飞船保养得井然有序,就算他们极少用得到应急措施,超驰控制装置依然是必备的。连傲慢的圣赫利人都承认他们有可能被战损导致的故障困在船上。诺伊以在门边上捅咕了半天,边按按钮边愤恨地抱怨,直到舱门嗤地一响然后应声而开。

“这些门还能锁死吗?”切奥问。

“需要先确认一遍。”其他队员通过后舱门全部关闭,诺伊检查过内舱壁控制器,然后用手持式扫描仪检测舱门中部的密封状况。“完全封闭,密不透风,走吧。”

切奥一行人继续前进。舰桥所在的甲板与穿梭机停机港平行,这就意味着他们还需要破解许多楼梯(并非真正的楼梯,而是H1真理与和谐号上的那种斜坡)和升降梯。他们又手动开启了几道舱门,最终抵达了通往主控中心的过道。

那个哈洛克还是没露面。她认为他可能正在舰桥上待命。

“我快受够这些门锁了。”诺伊又打开一块门控面板。“等我抓住那个充气包,我要——啊,该死的东西,我诅咒你。”

切奥转身走到他身旁。难怪他如此气急败坏,控制板内部光溜溜的,就像所有的按钮都没铲掉然后再打磨光滑一般,想探测或者拆卸都无从下手,只能拿它当镜子用。切奥怒火上冲,直立的羽毛戳在头盔内衬上的不适更加让她怒不可遏。

“有人蓄意破坏,”她嘶吼道。“把咱们锁在门外了。这不是人类干的,菲尔也没这个本事,肯定是那个哈洛克在捣鬼。”

巴兹凑到控制板跟前一探究竟。“但他想做到这个程度就必须到门的这边来操作,他肯定就藏在附近。”说罢他望向头顶天花板上一个竖井大小的通道口。星盟飞船上都装有这种窄小的管道以便哈洛克像钻洞的沃伊兽(切奥用这种动物的肉喂小儿子,前文有述)一样在甲板之间往来穿行,其他船员往往对其视若不见。“咱们不会飞,既不能钻进这些通道追踪他,也不能像他们一样挤进这些犄角旮旯”

切奥能想象得到这个哈洛克在监视着他们的同时正像胜利者一样暗自窃喜。阻止他们登船的必然是他,锁控失效可以归咎于全船性的计算机故障,但损毁舰桥门锁必然是蓄意破坏。她朝上张望,暗自琢磨对方可能正在追踪他们,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连进了他们的单兵通讯频道。他叫什么来着?时有下坠。等一见面她就要瞄准这个杂种连开几枪并享受复仇的快意。

“你在听吗,哈洛克?”她用不着大声嚷嚷,但高呼能让她自己觉得局面尚能掌控,也能让她的手下明白她不会对一个仆从低三下四。“马上住手,修好所有被你破坏的系统,否则等我抓到你后就把你杀掉,你将无处可逃。我给你下达了命令,你必须服从,先行者造物主创造你的目的就是让你服从命令,你必须听我的。”

她等待着回应,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无法想象哈洛克大呼小叫着抗命的样子,他们生成浮力的气囊排气时会发出漏气或者放屁的声音,但总体而言他们不怎么出声,通常都用肢体语言相互交流。

忽然她的耳机中响起一阵微弱的嗡嗡声,接着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实实在在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说话的是个人类,但他说的却并非人类语,接着她反应过来,语音是合成的。

<我可以分辨是非,>他说道,语音舒缓平和,完全不像个捣乱分子。<也能决定该做什么。你们不是好人,立即离开这条船,否则我会让你们非常难过。>

那只哈洛克东躲西藏的过程中肯定抽空制作了能用语音来奚落他们的翻译装置。切奥搞清楚他的话的含义后震惊远远超过了愤怒,不过很快恼怒再次占了上风。

“那个东西拒绝了我?”她厉声嗥叫。“他居然拒不服从命令?它真这么干了?”

诺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的同时点点头。“我想是的,女主人。”

“听着,你这个没用的充气包,”她咆哮道。“等我抓住你一定会用刀子在你身上扎窟窿,然后拿你的皮做工具包。你听到没有?搞清楚你的身份,立即开门。”

她没有打消幻想,甚至期望哈洛克顺从地从管道里钻出来执行命令,然后她会拔出匕首捅死他。既然他叫时有下坠,索性就让他下坠得更彻底一点。更有甚者若是日后再抓到一只不听话的哈洛克,她会把下坠的皮挂在墙上以儆效尤。

但她等到的只是空船的沉寂。

“他竟然会说话,”巴兹说。

“我不聋。”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会说话。这只为什么这么古怪?”

“因为他有缺陷,”切奥恶狠狠地说。

“不止如此。缺陷仅仅代表他不能履行职责,而这只却敌意满满,真是闻所未闻,更何况他们从来不会把事情搞砸。”

“你想接着废话,还是干点有用的事?”切奥呼叫了英杰号的舰桥,到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再指望通讯频道没有被干扰了。“辛,能听到吗?辛?”

但回答她的只是一片寂静,偶尔还夹杂着嘶嘶的静电噪音。看情形时有下坠屏蔽了他们的通讯频道。愤怒之余担忧也涌上了她的心头,巴兹说得对,叛变的哈洛克简直闻所未闻,而此时此地,就在她的船上,一只哈洛克正在使用往日里维持设备运行良好的技能大肆破坏,而且不止于此,她甚至不知道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她必须进入舰桥,排空全船的空气,否则将功亏一篑。

这时小队的其他成员纷纷回报。

“女爵大人,里尔呼叫,我们无法进入发动机舱,控制器遭到了破坏。”

“舰艏也是如此。”

必须占领这艘船,绝不能铩羽而归。

“巴兹,带一队人马回到船上,”她命令道。“诺伊,你去帮他开启舱门。带便携式激光切割机回来,维德,里格,你俩拼死保住这两艘运兵船,那个哈洛克正在船上搞破坏。”

“收到,女爵大人。我们发现——”

通话戛然而止。她早该料到对方有此一招。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哈洛克能把这条船分解成原子状态。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吗?他到底意欲何为?她坚信这些家伙根本没有是非观念,只知道工作,这根本说不通。

无所谓。只要能打败他就好。

她不知道巴兹和诺伊走到哪了,因为无法与他们通话。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但是没过多久两人就急匆匆奔了回来,而且两手空空。

她猜到了最坏的可能。他们必须摘下头盔,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交流的办法了。

“女爵大人,我们出不去了,”巴兹说道。”控制器全被摧毁,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切奥好不容易稳住情绪。他要对付的不是神风烈士的舰队,说好听了对手不过是一台生物机器,她一定能想到应对之道。辛这会应该也察觉到苗头不对了,肯定在组织救援。她既可以固守待援,也可以主动出击。

该如何出手呢?

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那东西就藏在管道里,而且他和她呼吸的是相同的空气。她应该冒险摘掉头盔保存太空服里的氧气吗?那只哈洛克会不会封闭这间船舱然后抽光空气?

他当然能办到,他们无所不能。问题在于它会不会刻意杀戮。时间再往前推一点她甚至不知道哈洛克会公然抗命,更别提使用暴力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摘下头盔。

“别慌,”她说。“要是哈洛克真能所向无敌,那银河系早就是他们的天下了。先想想对策。”

她贴墙找了一圈,搜过每条通道和每个凹室,寻找可以利用的密道。三人翻遍了两道舱门间的整个舱段,忽然她察觉到脚下微微的震颤。

引擎正在充能。

“女爵大人?”巴兹大喊。“女爵大人,你感觉到了吗?”

当然。启动的不仅仅是姿态控制发动机,还有迁跃引擎。从震动幅度来看发动机正在积蓄动力准备跃迁,而且比平常要快。

“太疯狂了,”她说。“这不可能——”

但它的的确确发生了。判罚者号在无人驾驭的情况下冲进了迁跃断层空间,切奥一声怒吼,与此同时她在心底里承认,她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奥斯曼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应答机的图标飞向朝斯坦利港号。她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该怎么打破尴尬?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不疼不痒的外交辞令。

比如“内奥米,俘虏被带离塔卡号前你先留在波哥夫号上。”

或者“德芙,在内奥米降落前封闭所有舱门。内奥米,整备完毕后到舰桥来一趟。”

再比如“内奥米,我不希望你跟你父亲久别重逢却看到他带着手铐被带出塔卡号。”

不管奥斯曼如何闪烁其词这样的话都很难说出口,因为这属于典型的“好消息坏消息先听哪个”式的冷笑话。她掏出一块蜜饯生姜,把剥掉的包装纸搓成小球扔进垃圾收纳格。

BB的化身渐渐浮现,漂浮在雷达测绘板的上方。一如往常,他通情达理地提议道。“要不然还是由我来开口吧,我会让瓦兹先下船,把俘虏押送到舰桥,你意下如何?”

“BB,对于你的绅士风度我不胜感激,可是如果这种时候我都不肯亲自出面那我这个指挥官也就快当到头了。这点小事不会让帕拉戈斯基裹足不前,怎么会难得倒我呢?”她总觉得能在蓝色的平整盒子上看出情绪波动。“给我几秒钟准备一下。好了,接通德芙。斯坦利港呼叫塔卡号……德芙,我是奥斯曼。”

“收到长官,我们将在六分钟后抵达。”

“我想让森茨科先登舰,不能让内奥米先见到他。”

“明白,长官。”

瓦兹伤势如何?”

“建议先给他做脑内伤扫描,我感觉他有点懵逼。”

“BB已经准备好医疗设备,他下船后马上就能进行检查。”

“抱歉长官,刚才我忘记开启头盔摄像头了,好在您错过的仅仅是我熟练的爆破技巧。”

奥斯曼不想深究,德芙有可能原本就打算隐瞒在威尼斯上的行动,她的这种担心有些多余。“无所谓,你们平安无事,还带回了重要战俘,我已经大喜过望了。等你们回家后我再听取瓦兹马尔的汇报,通话完毕。”

她又转向BB。他的全息影像略微黯淡了一些。

“看吧,”他说。“比你想的要轻松多了。”

“真庆幸帕拉戈斯基不是那种五分钟就来个电话的上司。”

“此话怎讲?”

“因为如果她让我立即押送森茨科前往B-6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只要你不主动联络她,一切都可以自己做主,她给了你独断专行的权利,这是惯例。你在军情局时间也不短了,咱们向来如此。”

“我确实拿捏不准这是出于对我的绝对信任,还是出于军情局的传统想堂而皇之地对外声称并不知情。”

“大概两者都有吧,不过重点在于你必须做出不至于让你日后追悔莫及的正确选择。假如你是个平民政府的官员肯定觉得这样的琐事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我不是。”

“把这件事放进更大的背景中就说得通了。你终将继位成为最高领袖,将之称为民主制度的终结并不合适,因为这并非对体制的践踏而是出于对现实的考量。不要忘记当初是帕拉戈斯基为了一时权宜放任手下触犯法律才造成眼下的烂摊子,所以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是在帮她解决遗留问题,不仅无可指摘,她甚至还会对你心存感激。亲爱的,法律无非是无神论者的宗教,里面全都是自相矛盾的屁话。”

“这么说你想让我敷衍塞责?”

“能自圆其说就行。内奥米的飞船正在接近。”

“好吧,我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这么蠢的说法不常听到啊。”BB提高投影亮度来了个回旋,显然因为再次说动她而得意洋洋。和往常一样,他成功了。“只能祝愿你准确权衡利弊得失了。要我帮你接通内奥米吗?”

奥斯曼点点头。自从在向斐罗斯子程序受损后BB的性情有所改变,变得更加老成睿智。奥斯曼只希望自己也获得了同样的成长。

“斯坦利港呼叫波哥夫号,内奥米,能不能让塔卡号先占用一号停机舱?”她没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因为内奥米也不笨,她同样需要心理缓冲。“除非马尔瓦兹伤得更重。”

“不好说,他自称没什么大碍,但是看起来伤势严重。斯宾塞给他做过检查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外科大夫了?”

“按他的说法他曾经给几个不敢去医院的同事包扎过伤口。”

她没问最大的问题。“事先通知你,我们把你父亲带回来了。”

“收到。”话音里没有一丝反应。“我已经知道了。”

“好。”至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两艘鹈鹕飞船停泊就位后斯坦利港号将立即进行迁跃,通话完毕。”结束通话后她问BB。“菲利普还在医疗舱吗?”

“我哪敢让他到处乱跑呢。现在他正进行外星寄生生物检测,玩得不亦乐乎。”

奥斯曼步行前往停机舱,途中思索着如何做开场白。如同接见新任外国使臣一样不卑不亢似乎是最佳的选择,对方很有可能举止得体,温文尔雅,即便接待的是魔鬼的代言人礼节依然不可或缺。虽然表达歉意看似是正确的选择,但森茨科对当年的罪行对他的家人造成了伤害的严重程度并没有全面的认知。面斥他的罪行也算不上公平,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即便他囤积了大量军火,而UEG的法律中也恰有适用他罪行的条文,最多也只能以意图进行恐怖袭击提起诉讼。既然事关重大,她最好静观其变。她不确定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意图迎合对方而获利还是因为自己同为受害者的身份所致。

假如他不是内奥米的父亲,我还会费这番周折吗?也许不会。我是为了照顾内奥米,还是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说不准。

不容忘记的是意图无关紧要,最大的威胁在于他的能力。

她等在防护墙外,直到黄色警告灯熄灭,表明两鹈鹕飞船都已经固定在甲板上,发动机已经关闭,外舱门也已完成气密。在下面那层船舱里的波哥夫号的外观更像是一艘寻常的鹈鹕飞船,只是安装了隐身外衬并适当加高以便在船体内安装适用于中型飞船的迁跃引擎。德芙第一个走下飞船,她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对高台上的奥斯曼竖起大拇指。

“BB,”奥斯曼说道。“积蓄动力,准备迁跃,是时候去搞定判罚者号了。”

“进行中,希望你不会吐在脚手架上。”

“不会的。”

奥斯曼走向梯子。在空间跳跃是爬梯子是有点疯狂,但晕船在在她的难题里已经排不上号了。她不仅要尽快把森茨科带走,还要立即让马尔去医疗舱,一切从速倒没什么坏处,只有这样她才不必瞻前顾后,才能跟随内心的指引,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她相信自己的良知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可惜离地面还有两步时她的五脏六腑又让她失望了,她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好像整个人都被塞进了一面旋转的大鼓。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只胳膊,恢复方向感后她直接从梯子滑到甲板上。

瓦兹已经站在登船坡上了,他正伸胳膊去搀扶奥斯曼视线外的某个人。他看起来真是糟透了。愤怒立时向她袭来,竟然有人敢动她的手下,这简直让她火冒三丈。瓦兹的一只眼睛又青又肿,差点睁不开,嘴唇也被打豁了。收容内奥米父亲此刻已经让位于瓦兹的伤势,因为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的作用必不可少。

瓦兹,去医疗舱报道。”她抓住他的胳膊。“虽然咱们要处理的仅仅是一艘被哈洛克控制的战巡舰,但依然存在与奇戈亚尔飞船交火的可能性。”

“遵命,长官。”他从连体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枪,无线电,还有装着众多个人物品的塑料袋,其中一件是一个旧得掉渣的皮钱包。“要不要先把斯塔凡送进禁闭室?”

“我来处理,你只管治好你的伤。”她拔出手枪,在无处可逃的迁跃断层空间里这个举动有点多此一举。“他喜欢别人叫他斯塔凡?”

“大伙都这么叫他。”

斯塔凡这个名字并无特别之处,但内奥米的姓也是森茨科,她不知道这点会对她的判断产生怎样的影响。“没问题,你先去吧。”

“长官,我有情况要向你汇报,恐怕我让你失望了。”

“应该不至于,”她越过瓦兹朝乘员舱里张望。“BB,我们一离开机库就通知波哥夫号可以登舰了……”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斯塔凡

斯塔凡·森茨科站在斜坡顶,看他笨拙的动作似乎是想在双手被拷的状态下保持平衡。他体型适中,稍稍偏瘦,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你可以将他的年纪形容为中年已过或是暮年将至。他满头白发,眼睛是跟内奥米一样的浅灰色,饱经风霜的脸似乎在诉说着这个世界对他已经不公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奥斯曼没有采用处置战俘的标准流程,但正是因为对方身份的模糊眼下只能将其描述为“被强制登船者。”

“我是瑟琳·奥斯曼少将。”她事先研究过他的照片,本来对他的长相熟稔于心,但还是对跟内奥米如此相像的面孔缺乏准备。“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瑟琳。这边请。”

斯塔凡神情古怪,他的脸上掺杂着专注与愤怒,如同正在做某件至关重要的事时被人打断而显得极度不耐烦。“我还能不能再见到我的家人?”他问。“莫非我的悲剧要在我家人的身上重演了?”

斯塔凡,我会对你知无不言,我不知道这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无论如何,我希望咱们能相互帮助。”

她伸手将他扶稳。她对他过去的经历充满好奇,却又不敢有过多的联想。斯塔凡走下飞船,环视了一圈停机舱。按理说让他见到这些东西本身就违反了保密条例,不过他似乎对这些尖端的绝密科技并不在意。

瓦兹告诉我我女儿还活着,”他说道。“不管你们在打什么算盘,接下来将发生的每件事都将取决与这句话以及你即将对我说的话的真伪。听懂了吗,少将?”

“我明白。”看来他不想用太亲近的称呼。她要不要先告诉他,然后让他独处一会,她好利用这段时间听取马尔瓦兹的汇报?但求心安吧。“对,她还活着,我也有回答你所有问题的打算,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解决一些因你而起的麻烦。”

这番说辞何其冠冕堂皇啊,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搞乱过你的生活一样。用“我们”这个词真的恰当吗?当年我也是被绑架的孩子之一,难道我有分摊罪责的义务吗?

她带着斯塔凡穿过走廊,来到被当作临时牢房的船舱,她不想把他关进哈尔茜博士呆过的那间。愚蠢至极。这么做毫无道理,但如果他真的住进那间囚室一定会让她觉得恶心,就好像斯塔凡真能感觉到那个贱人无法无天的傲慢,以及对他遭受的苦难的不屑一顾一样。奥斯曼决定冒险给她一间有厕所和洗漱盆的船舱,反正他能进行的自残无非是淹死自己而已。

“咱们刚刚迁跃了吗?”他问。“要去哪,地球吗?”

奥斯曼摇摇头,随即就后悔了。她放下了戒备,以前在执行任务时她绝不会犯这种错误。这次事关她熟悉的人们,而她自己也曾经是受害者的一员,这和为了大局着想欺骗穷凶极恶的陌生人有着天壤之别。“等下你就知道了。容我失陪,我先要去探望我的部下。”

他用冰冷的目光目送她离开。这个人终其一生都在被官僚体制欺骗,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着复仇的时机。门关上的一刹那她从观察窗里读懂了他的神情,对他来说她只是另一个替政府卖命的杂种。

我的父母会不会遭遇和他相同的厄运?我爸爸有没有和他一样被仇恨扭曲?我的母亲呢?如果我小时候做出不同的选择,能不能拯救他们摆脱这样的厄运?

“BB,看住他。”奥斯曼加快脚步跑过走廊。她在逃避斯塔凡,她要将自己与斯塔凡的遭遇隔绝开来,只有如此她才能确定自己的决定单纯是为了斯塔凡父女,而不是拿他们当作替身去解决自己心中的苦痛纠结。“我先去医疗舱。”

BB的声音从广播系统里飘了出来。“最好别过分指责瓦兹。”

人工智能应该是听到了些什么。“我不会为难刚遭受皮肉之苦的部下。”奥斯曼答道。

这世上有太多于事无补的“可能”和“如果”,很多让她悔之晚矣的事她从未做过,可能也永远不会做。她走进医疗舱,跟着嘀咕声的源头进入内间。身上只剩内裤的马尔瓦兹正面对面坐在自动化手术台的边上窃窃私语,看到她时两人立即停了下来。

撞见两人衣不遮体的一幕让她有些尴尬,这也许有些多余。她尽量看着他们的眼睛,不让目光溜到不该去的地方。但当看到马尔被酷刑折磨得满脸血污时所有顾虑都被她放在了一边。

“天啊,你怎么伤成这样,”她说。马尔的伤似乎比瓦兹还要严重,两人的身体和四肢上到处都是淤青。“扫描结果出来没有?”

“大家可以松口气了,”马尔揶揄道。“BB说瓦兹没怀孕。”

医疗舱里的病床配有内置扫描器,可以进行紧急诊断并提出相应的治疗方案,若是问题严重则需要转院治疗或是跟外科大夫实时连线进行远程手术,这取决于伤情严重的程度,非致命损伤通常都能在船上处理。鉴于军情局的飞船长期执行潜伏侦察任务,所有问题在船上解决的确也是情非得已。

奥斯曼早就下定决心,宁可没命也绝不再躺在机械化手术台上任由自控针头围着她打转,因为那样很容易勾起在致远星上的研究所里接收注射手术的可怕回忆。马尔瓦兹并不需要慰问,而她也不想像个白痴一样去试探那些功能不明的医疗设备。

BB的蓝盒子化身出现在床头旁的显示板上,投影上还探出一只听诊器。他又切换到了振奋士气的拉拉队模式。“没有脑损伤和牙齿缺损,主要脏器无内伤。马尔的鼻梁骨折了,经过深入检查瓦兹的面颊骨没有大碍,两个人都有中度到重度的挫伤和撕裂伤,只需要清除淤血并进行基本治疗即可。等会找我的秘书给你们开发票,我要赶时间,错过打高尔夫球的时间就惨了。”

马尔摸了摸鼻尖,似乎想确认它还在不在原位。“长官,等护士菲利普小姐按照症状给我俩用药后就没事了。”

奥斯曼硬下心肠。“你们有没有跟他们无意中提到过什么?”对于两个以硬汉自居的士兵用这种方式询问他们有没有在严刑拷打下屈服不可谓不圆滑。“斯塔凡已经知道内奥米的事了。”

瓦兹抱起双臂,低下了头。奥斯曼不知道他是因为穿着四角裤衩站在指挥官面前而局促,还是想告诉她一些坏消息。

“他想证实自己关于内奥米被绑架的猜测,”瓦兹直言不讳道,这个人也许根本不知畏惧为何物。“我对他透露的内容超出了必要范围,另外还告诉他如果想知道更多就放了我们。”

听上去远达不到构成灾难的程度,至少暂时没有。“何谓超出必要范围?”

“我只告诉他内奥米的确是被绑架的,她不但活的好好的,还多次救过我的命。我没有提起她现在是斯巴达战士,也没说她就在船上。”瓦兹的表情难以读懂,就像个等着挨耳光却还透着几分倔强的孩子。“长官,如果你把我送上军事法庭我也能理解,但是我仅仅是想在良知和任务之间找出一个平衡。”

马尔抢过话头。“少将,多亏他争取到了时间,要不然我俩早就挂了。把斯塔凡带回来可能谈不上明智,但我们总不能把他丢下啊。”

奥斯曼无法据此判定任务的成败,若是设身处地考虑,马尔瓦兹被俘后确实别无选择,与此同时菲尔发生的意外造成的影响更为严重,如果他们把斯塔凡丢在新泰恩城他一定会开走飞船并着手防备任何即将到来的入侵,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而现在找到判罚者号的关键正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你们辛苦了,”她说道。“可惜让你们吃了这么多苦头。”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瓦兹问。

奥斯曼用不着大费周章地争取斯塔凡的配合,对此她有十足的把握,因为筹码在她的手上,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得到的,也就是内奥米。这个念头是她的第一反应,一般来讲军情局式的条件反射过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对混账念头的愧疚,接着是连串的追问,其中就包括出于错误的原因做出当机立断的决定是否跟出于正当原因却做出错误的决定一样罪孽深重。

他有权知道自己女儿的状况,即便那会让他心痛不已。在完成作战目标的同时她必须给这出无休无止的肥皂剧画上句号。

退一万步讲,她至少要找到并摧毁那条船,称其为双赢也许太过牵强,但至少每个人都能或多或少地达成自己的愿望。

瓦兹,你争得了一个契机,”她说。“斯塔凡的反应姑且不论,首先一点,他是个价值连城的战俘。”

“你打算告诉他真相吗?”

“咱们陷入两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他的动机否合情合理都已经成了咱们的绊脚石,而且他决不肯善罢甘休,就算不能为他伸张正义,帮他解开一辈子的谜团也许能让他回心转意。”

这是对他问题的回答,还是仅仅是个托辞?她也说不清楚。这时菲利普钻出另一间内舱,手中的盒子里装着空气注射器,一次性针管和外敷药物。

“好了,东西全了,”他说道。“先生们,请躺下,别乱动。”

菲利普只需将外用药敷在淤青的皮肤表面上静置二十分钟即可,与此同时自动手术台会根据伤情调节到正确的能量波长进行治疗。奥斯曼曾考虑过要不要让阿吉和泄漏担任兼职医师,因为每次给病患治疗轻伤时他们都跃跃欲试。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马尔瓦兹躺在手术台上,好像在进行一台奇怪的整形手术,她决定还是不要再打扰他们为好,于是前去探视斯塔凡德弗罗正在走廊尽头等着她。

“长官,需要我陪同吗?”她问道。“审讯俘虏时没有助手不太合适,就算对方带着镣铐也不行。”

她是对的。奥斯曼点头称是。“还是把他带到舰桥上吧,咱们都有枪,他也闹不出多大文章。BB,汇报船员们的位置。”

BB出现在她面前。“少将,我本来能一杆入洞,都让你给搅了。阿吉和泄漏在停机舱鼓捣波哥夫号,斯宾塞在船舱睡大觉,内奥米嘛……正在盔甲维护舱进行本来没有必要的盔甲检修。”

“通知她前往舰桥。”这么做也许不太合适。“不,还是先征求她的意见,如果她不想和父亲见面,我不会勉强。”

奥斯曼早就知道内奥米无论如何都会去,她并不欣赏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先见之明。

她打开牢门走了进去,斯塔凡上下打量着她。“你的目标是战巡舰吧?”他问。

奥斯曼点点头。“我必须奉命行事。”

“你们就爱拿命令当挡箭牌。”

“你所说的‘你们’指的是谁?”奥斯曼示意他抬起手,然后帮他解开手铐。这么做不符合规定,她也懂得审讯刚一开始就示弱算不上高明的手段,她只是觉得没有外力的制约他们的谈话会进行的顺利一些。“海军?地球?政府当局?”

军情局,”他说。“你们行事也没那么隐秘,一看臂章就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还是去舰桥坐一坐吧,那里应该比这舒服些。”

穿过一道道走廊时他被德弗罗奥斯曼夹在了中间。“要是你们已经知道飞船在哪,干嘛不直截了当地炸了她?”

“她曾经属于一名神风烈士的部下,”奥斯曼回避了主要原因,即净化光束。“我对船上的数据非常感兴趣。要是你认为圣赫利人已经跟人类握手言和就太天真了,我正在竭力阻止新的战争爆发,就算你们觉得威尼斯是中立地带再打起来恐怕也无法独善其身。”

“何必这么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直接问我数据的内容不就好了,”斯塔凡揶揄道。“另外谁告诉过你威尼斯会恪守中立?”

他坐在舰桥一侧的长椅上,向全景舷窗外眺望。飞船正处在迁跃空间中,窗外的景色乏善可陈,不过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不过他的目的可能只是避开奥斯曼的目光。德弗罗挡在了他和舱门中间,奥斯曼转过导航控制台的座椅,坐在他的对面。他的神情谈不上放松,但是作为一个不知道审讯者准备如何下手的俘虏也说不上惊慌失措,只是这个男人正在被头脑中的种种假设反复煎熬,渐渐吞没。

“说说吧,”奥斯曼问,“你有什么打算?”

斯塔凡耸耸肩。“如果你想杀我,不介意通知我的家人吧?你们甚至没必要表明身份,只要告诉他们我死了就行,省得他们也浪费一辈子的时间来寻找我的下落。我估计你应该知道他们的身份和地址。”

如果他说这句话是想让人动容,那他就达到目的了。当然,他的话也许并无言外之意。在他的面前奥斯曼找不到道德高地,若是细论,斯塔凡反倒比她干净。

“真相不会被永远埋没,”因为她终将成为军情局的统帅,如果届时帕兰格斯基还没来得及向防务委员会提交证据,她将让一切大白于天下。“是的,你女儿还活着,当年她是被绑架掉包的,我对你连遭两次丧亲之痛深表遗憾。”

“是三次,”斯塔凡平静地说。“别忘了我的前妻,内奥米的母亲。而且你说的抱歉都是扯淡。”

对于这样的局面根本没有所谓的标准流程,因为从来没出现过斯巴达战士与双亲相认的先例,也从来没有斯巴达战士遇到奥斯曼这样的难题。她决定跟随内心的指引,既然银河之浩瀚都未曾阻止哈尔茜博士发现她的天赋,那她与生俱来的智慧一定能为她指明方向。

“此言差矣。”她凝望着斯塔凡,以期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在跟内奥米相同年纪时我也被绑架了。我们是同期学员。听说过斯巴达战士吗?UNSC的超级士兵,公共关系部门对他们的宣传可谓是不遗余力。”

斯塔凡瞪着她。“斯巴达战士,特种部队。”

“对。”

“你是说我女儿被带走是为了加入斯巴达战士?”

“没错。”

“一共多少个孩子?”

“出于安全原因我不能告诉你确切数字,但可以告诉你人数不多,不超过三位数。”

“雷默,”他忽然没来由地说道。他仰望天花板,哽咽了几下。“就算你说的是真话,地球挑选优秀的孩子让他们从小接受训练,那就直接绑走他们好了,为什么要把他们掉包?他们被克隆了对不对?”

“对,非法克隆。”

“你们这样无法无天,居然有脸说我是社会的威胁,”他摇头道。“克隆体的死在军情局的计划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的附带伤害?你们军情局就喜欢这样的陈词滥调。”

“实话实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奥斯曼只希望哈尔茜博士也在场,她会逼着她向斯塔凡解释原委。“但你说得对,我们远不如自以为那样精明。”

奥斯曼看来他的愤怒也许不会爆发,但也有可能他只是在震惊之余没来得及发作。

“你们为了建立一支特种部队竟然干这么丧尽天良的事?”他问。

“当时人类正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斯塔凡,在保密范围外我会告诉你所有你绝对不会喜欢的真相。”

瓦兹也这么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我曾接受过斯巴达计划的训练,十来岁时险些丧命病,随后被淘汰出局。”她是一次性爆出所有的细节,还是逐步透露真相,这让奥斯曼难以决定,因为后者可能会让斯塔凡怒不可遏。“内奥米通过了考验,在过去三十多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作为特种部队成员在前线作战。”

斯塔凡望着奥斯曼身后出神。她看得出他在做什么,斯塔凡正在回忆日期,回忆曾让他生疑的线索和新闻,几十年来记忆中的碎片逐渐汇聚,得出的结论令人震惊。他疲惫地用手揉搓着脸。

“雷默,”他说。“安迪.雷默的儿子,老家在赫歇尔,他也是被你们绑架的?”

“BB,查询记录,”奥斯曼已经记不起这个名字了。“检索雷默。”

BB出现在控制台上。“找到了,亚蒂.雷默,后改名为亚瑟。”他飞向正对他眉头紧锁的斯塔凡。“安德鲁.雷默现在何处?他的数据库已经好多年没有更新过了。”

“他死了,”斯塔凡言毕就大摇其头,他似乎觉得跟一个发光的蓝色盒子交谈简直不可理喻。“亚蒂在哪?我跟安迪保证过一定要找到他。”

“抱歉先生,亚瑟已经战死了。”

奥斯曼留意到了“先生”两个字,用这样的字眼完全不是BB的风格。斯塔凡凝视着飘向别处的BB。“将军,这是电脑控制的交互界面吗?”

“BB不是计算机而是人工智能,确切地说他与人类无异。”

斯塔凡又不说话了。他边揉脸边望向窗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奥斯曼也未加干涉,这样的战俘前所未见。

“你们这些恶心的杂种,”他终于开口了。“杂碎,满嘴谎言的渣滓,我们怎么得罪你们了,我们的孩子又怎么惹到你们了,为什么让他们受这样的折磨?”

他的愤怒爆发了,在令人疲倦不堪的迷茫过后爆发也在情理之中,而且他远没听到最可怕的细节。奥斯曼本想辩称这不是她的过错,提醒他她本人也是和他女儿一样的受害者,但是她不能,因为现在她已经是军情局的一员,而且即将成为军情局的总指挥,直到现在她也没能付出行动让正义得以伸张。

我本该做得更好。

这种负罪感和她对家人的愧疚如出一辙。她的卓越足以让她入选斯巴达计划,她原本不该是那种对生活逆来顺受的平庸之辈。她本该拥有别样的人生,可她却从未踏出那一步。

我的确是杂碎,渣滓,恶心的杂种。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斯塔凡再也没说出一个字。奥斯曼踱着步,对他不理不睬,等着他忍不住发问,但她失算了。这时BB跳了出来打破了僵局。

“将军,五分钟后返回常规空间,”他汇报道。“马尔瓦兹一会就到,菲利普正和斯宾塞在一起。”

奥斯曼坐上指挥席,她现在更关心减速后在目的地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好,通知全员准备就绪。”

斯坦利港号上的空气微微一颤,飞船脱离迁跃空间时形如凝固了的烟花的满天星辰顿时出现在天穹中,奥斯曼又是一阵眩晕和恶心,几秒钟才缓过劲来,然后她起身查探星图台上实时形成的战术态势资料,不多时马尔德弗罗也加入她的行列,而瓦兹就站在离斯塔凡一步之遥的地方。

“预订坐标处发现一艘飞船,但并非CCS级战巡舰。”BB报告道。

奥斯曼研究着星图,目标星域的坐标图上只有一艘未知型号飞船的信号,而斯塔凡对此没有一丝惊讶。

“咱们的坐标没错吧?”她问BB。

“没错,那应该是一艘星盟布道船,驾驶这种船的应该咱们的老朋友奇戈亚尔。”

“是否进入目视距离?”

“稍等片刻。”

斯坦利港号调转船头,奥斯曼望向船外,那条船映入她的眼帘。就算按照星盟的尺度布道船的造型也是怪得可以,它们造型各异,没有规律可循,根本找不出两艘完全一模一样的,眼前的就是其中之一。

“BB,查明这艘船的身份没有?”

“应该属于切奥.沃恩,至于它为什么停在这里,一点动静都没嘛——稍等,它正在蓄能,准备进行跳跃。快看它的能量读数。迅速后撤中。”

在不到两秒钟内斯坦利港的发动机输出就达到了峰值,飞船以亚光速迅速后退。布道船的船头忽然出现一道白光形成的圆盘状入口,紧接着它便消失在喷涌的能量中。

这回别说判罚者号,除了他们之外这片空间中已然空空如也。奥斯曼走到斯塔凡近前。

“飞船呢?”

斯塔凡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如果没算错的话上面显示的是新泰恩城的时间。“叫她内奥米号。”

“你把船开走了。”

“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奇戈亚尔?”

“不是,我是唯一能上船的人,如果你想撬开我的嘴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吧,是哈洛克干的,他只听从我的命令,至于旁人他一概不理。如果没有接到我报平安的定期通讯他会按照事先的命令确保没人能登船或将飞船据为己有。”

马尔奥斯曼说,“长官,他确实每隔八小时就联络飞船一次,”说罢他皱眉看着时钟,“但是斯塔凡,你下次通话不是应该在七点后吗?”

斯塔凡气定神闲地看着时钟,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说。

“你说对了,”他答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迫使下坠开走了飞船。既然想强登飞船的不是你们,那就一定是奇戈亚尔了。”

“她叫切奥.沃恩,”奥斯曼说,“圣赫利人雇来的。”

斯塔凡点点头。“这样一来刚才那条船就说得通了。”

“那好,你知道下坠把……把内奥米号开到哪里了吗?”

“将军,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那你呢?”

“当然是。”

该来的还是来了。三十五年来发生的恩怨纠葛自此而始,现在奥斯曼要开始铲除哈尔茜博士遗留下的祸根了。“怎样才能让你告诉我们飞船去哪了?”

“你应该知道我的条件,”斯塔凡回答。“猜也能猜得到。我想见我女儿,如果你刚才跟我说的全都是瞎扯淡那就一切免谈,听懂了吗?”

奥斯曼所知,斯塔凡并不知道内奥米在船上,奥斯曼可以出其不意,看看是否会有意外收获。

“BB,”她说道。“劳驾。”

她已经征求过内奥米的意见,而她同意了,其中的原因并不清楚,但奥斯曼自始至终都没有刻意对她施加过任何压力。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奥斯曼看了看马尔瓦兹的神色,他们脸上都带着顾虑,至于德弗罗的想法则完全看不透。

既然想伸张正义,修复哈尔茜博士造成的伤害,要让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实现毕生心愿,现在就是最佳的时机。就算你还有其他复杂的理由,就算你有些许的私心,但这就是良好的开端。

片刻后门终于敞开了,身穿连体军装的内奥米走上舰桥。这时奥斯曼有些手足无措,但她的目光被斯塔凡牢牢吸引住了。

他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奥斯曼差点脱口而出为斯塔凡父女相互引荐,这个念头简直蠢到家了。还没等她开口斯塔凡就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时间的流逝如融蜡般缓慢,慢得让人揪心。

内奥米?”斯塔凡走到跟前,仰视着她的脸。她比他高出许多,就算他预料到将要见到的是个高个女人,但她的巨大变化还是让他始料未及。“上帝啊,是你吗,内奥米?”

“是我,爸爸,”她说。奥斯曼不知道内奥米是想当然地和他相认,还是父女相见真的触发了她内心深处真切的回忆。“抱歉。”

“你说抱歉?”斯塔凡冷峻的面庞开始扭曲。“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奥斯曼几乎敢断言这个老人随时随地都会精神崩溃,然后死于心脏病突发,他们的计划也随之告吹,判罚者号将永远难见天日。但出乎预料的是他步履蹒跚地向前几步,拉起内奥米的双手,然后注视着内奥米的面庞。父女俩的相似之处显而易见,他怎能不相信面前的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女儿呢。

此刻军火贩子,誓与地球政府不共戴天的恐怖分子斯塔凡·森茨科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拥抱着多年来坚决不肯相信已经亡故的女儿,痛哭失声。

第十二章

  • 卡博星系某处,UNSC斯坦利港号,军官餐室

“我记不起来了,”内奥米说,“抱歉,爸爸,我勉强能回忆起当时的感受,但却记不起发生了什么,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一脸辛酸的斯塔凡坐在餐桌的一边,对面的正是他那多年来未曾谋面,又奇迹般起死回生的女儿。BB在一旁监视,但这么做却大违他的本意,因为他感到莫名的伤感。

而他的职责之一就是不让任何一件事被打上“莫名”的标签。

“都怪我,”斯塔凡懊悔不迭。“我不应该让你自己乘巴士,你当时还小啊。”

“爸,别自责,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在交谈中发现与判罚者号有关的蛛丝马迹本来就是BB的职责所在,内奥米却特意请求BB旁听。

其实她更需要的是瓦兹,但如果他在她的父亲可能不愿敞开心扉,而且她也许觉得这样对待瓦兹有些残忍。就算瓦兹同意了,原本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对哈尔茜博士的仇恨将会再填上重重的一笔。

所以还是由我来代劳吧,这也是我的责任。

BB和船员们达成了不成文的默契,他会在飞船上的几个地方给予所有人完全的隐私,这并不容易做到,因为他的职责是全天候监视并控制斯坦利港号的所有功能,这导致他在船上无所不在,实质上飞船就是他的躯体,船员们是在他的体内生活。但是出于彼此尊重他回避了所有的船舱和洗手间。他的子程序会监控其中的安全控制和生命维持系统,如果有人遇险BB会第一时间感应到,而他的本体既看不见也听不着。个人隐私还是有保障的必要的。

当当事者面临令其始料未及的人生剧变时他也理应伸出援手。在BB的注视下父女两人百感交集,相顾无言。自打他知道斯塔凡还活着那天起他就对人类的重聚产生了兴趣,但他眼前的这一幕却和新闻或是档案材料中那种涕泪交加的感人场面全无相似之处。即便他们坚信自己发自肺腑地想寻找失去联系的家人,但逝去的光阴再难找回,这点往往让人很难接受。

可我真的想看到大团圆的结局,我想让他们的生活重回正轨。可我知道这绝无可能,我到底怎么了?虽然个人责任感是AI最基本的组成部分,但我有点热心过头了。

对完满结局的渴望让BB有些担忧,他原本不应如此。稍后他必须要运行一次全面的自我诊断,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飞船另一边的奥斯曼呼叫他,将他从沉思中唤醒。“BB,时间不多了。他们那边进展如何?”

“不容乐观。”

“哦。”

“别泄气,如果那个哈洛克真像斯塔凡说的那么靠谱,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就算他言过其实,飞船被奇戈亚尔劫走了,它对地球也就没什么威胁了。咱们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嗯。”

“抱歉少将,我无意冒犯。”

“我还是让你独处一会吧。”

BB不需要别人给予独处的空间。他的注意力能分成几十数百,甚至成百上千份,并广布于相应数量的系统当中,但他的一部分还是希望保持独立自我,那就是他的意识所在的核心。

内奥米撸起袖子,胳膊肘拄在桌面上。斯塔凡惊得目瞪口呆。在此之前BB从没多她小臂内侧和手腕上的手术疤痕太过留心,因为所有的斯巴达战士都是如此,连奥斯曼都不外如是,但斯塔凡却是第一次见到。

“这些伤疤是哪来的?”他问。

内奥米半晌才反应过来。“哦,骨骼强化手术时留下的。怎么,你觉得我自残或是割腕过?怎么可能呢。”

内奥米,他们对你干了什么?”

BB可以打个岔,在不泄露被列为机密的手术内容的同时填补不知所言的尴尬空隙,也能让内奥米无需亲口告诉她爸爸能让每个父亲抓狂的细节。但他不知从何说起,这让他纠结不已。

“很复杂,”她回答。

“说吧,我要听,三十五年了,我做梦都想知道你的情况。”

“概括来讲,他们想让我们更加优秀,力量更大,速度更快,免疫系统更加强大,愈合更加快速,他们成功了。”

“怎么办到的?”

“外科手术,激素和遗传疗法。”

斯塔凡闭起双眼。“上帝啊,你那时还是个孩子,不是志愿兵。”

“爸,我们被选中是因为我们拥有绝佳的天赋,在几百亿人里也只能挑出寥寥数人。他们训练我们,强化我们,让我们变成最优秀的士兵,他们说我们是拯救人类的关键所在。”

“就这些?你说的怎么跟他们的征兵海报一模一样?”

“爸,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解释。”

“亲爱的,就算不接受那些手术,你也已经是最优秀的了。”

内奥米看着桌面,瓷器般苍白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晕。“总之我需要强化骨骼才能承受盔甲的重量,等会我领你去看,从工程学角度来说它绝对能让你大开眼界,它的——”

内奥米,你现在可以过正常生活了吗?战争已经结束了。”

“怎么个正常法?”

“你成家了吗?有孩子吗?还没有吧?”

“没。”

“那才叫正常的人生。”斯塔凡把手探进口袋时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有纸笔吗?”内奥米从裤腿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片。“你幸福吗?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爸,我现在是斯巴达战士,这就是我的生活。”

斯塔凡在纸片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在算数。“那只是份工作而已。”

“我不需要孩子。”

“海军外的生活要更加丰富多彩。”

“对我来说不会。”

“你没试过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因为强化手术有一定的副作用。”她犹豫了,BB猜测就算是内奥米这样的中年女性也不愿轻易和父亲谈论涉及性的话题。“它会抑制性冲动。”

正式的措辞完全不能淡化问题的严重性,也正是这句话让斯塔凡彻底沉不住气了。BB确定斯塔凡还没听到最可怕的部分,但对七情六欲的损伤如同活体解剖般让人感到恐惧。不知为何,BB感到极端压抑,他对这个震惊的老人深感同情,出于良知任何人都不能如此对待一个大活人,更何况是对待一个孩子,他觉得越发难以容忍。斯塔凡身子前探压在桌子上,抓住内奥米的手。她明显流露出了对触碰的不适。

“他们带走了我的孩子,”斯塔凡声音颤抖。“带走了你,把你变成杀人机器,还像对待家畜一样给你绝育,想让我跟他们合作?做梦!孩子,我不该在你面前骂人,但让他们烂死在地狱里吧。你不欠地球任何事,绝对没有,让它滚蛋吧,趁还有机会去创造你自己的人生,他们愿意不知所谓地自相残杀就随他们去吧,就算都死绝了也是他们活该,怪就怪星盟没把他们灭得彻底一点。”

内奥米肯定往回拽了胳膊,斯塔凡放开她的手,脸上写满伤痛。

“我确实不怨他们,”她说。“如果他们没有带走我,我还会活在世上吗?你呢?咱们会继续生活在圣萨尔,星盟一样会把它烧成玻璃球。危难之际我有能力站出来并扭转战局,这是大多数人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你难道没有为我感到骄傲吗?马尔说过不管你对地球是什么态度你一定会为我感到自豪。”

“宝贝,我当然为你骄傲,我一向如此。千万别怀疑这点。”斯塔凡的眼里噙满泪水,BB无法打断他们,交谈不止没有软化斯塔凡的态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强硬。斯塔凡继续在便签纸上算着。“不过还是有点说不通。你是在2517年被绑架的,而人类发现星盟是在2525年。难道地球当局知道外星人即将大举进犯,却又刻意隐瞒殖民地?这么做毫无道理啊。”

这就是和心思缜密的人打交道的难题所在,BB深知这点。总有一天他们会察觉到细微之处,斯塔凡奥斯曼交谈时还没想明白,但显然现在他想通了。

内奥米直直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让你们‘拯救人类’?”

BB正琢磨着要不要趁内奥米回答之前问他们要不要来杯咖啡,以此打断斯塔凡的思路,但即便是他也有不够快的时候。

“成立斯巴达部队的目的是对付叛军,”她坦承。“我们的任务是消灭殖民地的恐怖分子。”

对于BB来讲斯塔凡的想法不言自明。地球绑架殖民地的孩童,让他们杀死其他殖民者,听上去就像是他们不想因为残害自己的孩子弄脏自己的手一样。

“你做过吗?”斯塔凡问。

“是的,”内奥米的后背变得僵硬。“我做过。”

斯塔凡的反应来看他似乎莫名地放松了,可能是因为在家庭毁于一旦后他萌生并积累的仇恨终于变得名正言顺了,地球的确是个穷凶极恶的抵过,如果斯塔凡的人生被当做唯一的呈堂证供,BB依然觉得审判结果不会被改变。但话说回来地球不过是块圆形的石头,作恶的是人类,而那些人当中还有他的朋友。

“我去下洗手间,”内奥米说。“失陪一会儿。”

舱门关闭了,她刚一离开斯塔凡的听力范围BB就追了上去。“别强迫自己,”他说。“歇一会吧。”

她没有停下脚步。他不知道她想去哪,因为洗手间在另外一头。“他已经等了三十五年了,我至少应该尽可能陪在他的身边。”

“这是个巨大的冲击,对你俩来说都是。”

“我是斯巴达战士,接受过抗冲击训练。”

“这不一样,真的。别再固守那些如同机器人般冰冷僵硬的无稽之谈了,你的人生构建在那些龌龊的谎言之上,其无耻程度比在洗衣筐里发现一只折页头还要荒诞。它们都是哈尔茜博士编造出来自我安慰的屁话。”

“你真这么恨她?”

“我对她的仇恨与日俱增,而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你居然不恨她。”

BB之所以将被抢救回来的哈尔茜博士日志保存在调用最频繁的数据库里,既不是因为它有多么振奋人心,也不是因为插图有多么引人入胜。日志里满是自我至上的言论和自怜自艾的托辞,不遗余力地解释着她成为恶魔并非出于本意,以及为什么上帝的律条和人类的法规并不适用于她这样的天才。她依然扮演着学习成绩顶尖的小女孩,认为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卓越智慧而原谅她的过失,这样处心积虑的自我稚化属实可恶。有时一句话会让他烦扰不已甚至大发雷霆,没过多久又有新的内容来刷下限。最近让他倍感折磨的一句是:“我也曾隐约觉得应该让他们自行选择,但真的会有人拒绝吗?”她不仅恬不知耻地说服自己这些孩子能瞬间做出足以让成年人挠头的决定,甚至还剥夺了这仅有的选择权。作为成人,她竟把责任推卸给了孩子,如果说哪句话能印证哈尔茜博士是个危险的妄想狂,那就非这句莫属了。BB觉得怒气上涌,他之所以没让瓦兹枪毙了她,是因为那个热心过度的俄国小兄弟是他的挚友,他不想看他单纯因为消灭害虫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不过话说回来,奥斯曼帕拉戈斯基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不会因为哈尔茜博士的利用价值就饶她一命。

是的,我是恨她。天啊,我为什么要如此针对她?我讨厌许多人类,多到数不清,但没有一个像哈尔茜博士这么严重。因为她为了一己私利终结了埃克森的AI?应该称其为谋杀,没必要为她遮遮掩掩。哎,我凭什么认为一个把死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当成可承受损失的魔鬼能把AI当成拥有生命的活物?我真蠢啊。

“我要找回记忆,”内奥米说。她在过道里听小胶布,靠在墙上。“必须这么做。你能帮我吗?”

跟人类交谈就像不经意间的书信往来,BB的处理速度要远远快于人类大脑,对AI而言说出一句话后等待回应的空当近乎于神游了一整年,可是在人类看来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语言交流。大多数情况下BB会用处理其他任务的方式来填补延时造成的闲暇,但当他情绪化时不会,比方说现在。该死,这就是AI版的忧郁症。他曾经担心过自己的思维进程,因为相同的问题在昂托姆上就曾困扰过他。如瓦兹所说,他得更有种一点。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呢,”他说。“说说看,怎么个帮法?”

内奥米耸耸肩。“你可以接入我的大脑,改变脑分泌物成分。”

“我等你这么说都等了一年了,小色妞。”

“看得出你在担心,刚才的玩笑反而暴露出了你的紧张。”

“你真想让我触发大脑中的长期记忆?”

“对。”

“你知道我不能跟看电影一样读取它吧?我只能触发记忆,前提是它的确存在。你应该知道幼儿期遗忘,在那个阶段你学得越多脑子里储存的东西就越少,那段记忆可能并非被掩埋,而是永远找不回来了,哪怕是被哈尔茜博士改造过的大脑也不行。”

“我明白,随便让我想起一点就好。”

“你确定吗?你想回忆其被绑架之前的生活,了解你的父亲,回想起绑架的过程?”

内奥米看着他的身后,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我只知道被绑架是我的错,谁对谁错并不重要,如果我没有被绑架,我父亲也不会——”

“很好,能这么想是你的进步。”

“——但如果我能知道的多一些,让我父亲平静下来的可能就大一点。”

“你现在想起什么了吗?是不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说不清楚。我脑子里都是奇怪的闪回画面,把我完全搞糊涂了,我也弄不清楚这种感受的原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可怜的父亲继续受苦。”她似在聆听般仰起脑袋,接着说道。跟K-5共处的这段时间里她渐渐变得健谈起来。就她的标准而言能说这么多简直就像跑了场马拉松。“如果我的记忆中有空缺,你能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吗?你肯定有致远星上的军情局档案,帕拉戈斯基哈尔茜博士不知情的情况下复制了她的文档,不是吗?”

“嗯,她确实有。”BB故作轻松地翻了个筋斗。他有些紧张,那些材料可能带来预想不到的后果。“你想读取致远星训练时期关于你的数据和记录吗。”

“还有与早期遴选相关的材料,我被绑架前军情局建立的数据库,我档案里没有的东西。”

“这么做可能会形成虚假记忆。”

“可它们都是档案啊。”

“并不代表它们货真价实。”

“视频呢?和文字档案相比它们不太容易捏造。”

“你真是不肯轻易放手啊。”

“要是我的回忆不够清晰,背景资料也许能帮我一把。”

“我要提醒你,人类的记忆容易受到操控,你也不例外。它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模样,添加进各种原本不存在的细节。你以为大脑自获取完美无瑕的档案资料后勾起的记忆是真实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人的大脑只是一部装着选择性透镜的幻觉生成器,大部分筛选并存储的信息只是精心挑选的,用来保持你正常生理机能的谎言,它一直在对记忆进行加工,而受本能操控的真实记忆潜藏于黑暗之中,你看不到它,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内奥米歪着头。“认知心理学确实是你的菜。”

“这话不假,不过别岔开话题,重点在于就连我这个举世无双的天才都不能让它成为独立学科,它仅仅是个医疗术语,而且它可能会毁了你的生活。”

“别说得跟我现在是没事人一样。”

“好吧,但首先你要经过奥斯曼的批准。”

“我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

“假如你是她,会把心理健康状况不明的斯巴达战士派上战场吗?”

“有道理。好。”

BB不知道有没有得到她的肯定答复,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立即接通了位于悉尼的B-6主机。用来阻止BB这类入侵者的人工智能防火墙被他三两下就解决掉了,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所有能找到的数据。如果帕兰格斯基发现不对劲他暂时要推个干净,等时机合适再让奥斯曼去说明他们的目的。

找到了。老太太是我的良师益友,但如今我已经是奥斯曼的忠实部下,而这正符合“大麦基”当初的构想。

BB好奇斯宾塞会不会当面叫帕兰格斯基“大麦基”,但愿他会,因为老太太喜欢天不怕地不怕的手下。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并非来自B-6,而是斯塔凡在对他大喊大叫。

“喂,计算机,BB?我知道你能听到。”他正靠在桌子上,似乎因为跟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嚷嚷有些不自在。“我要跟你们的少将说话,我去找她,还是让她来找我?”

内奥米走出墙角,大步回到军官餐厅,斯塔凡正站在门口,与马尔瓦兹拼命三郎式的作风截然相反,他没有抓住任何机会夺路而逃,不过斯塔凡手上的筹码比奥斯曼多,至少他看起来胸有成竹。BB感到有些浮躁。

他的家人怎么办?他们现在肯定在发疯似的找他,如果斯塔凡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一定会倾其所有向地球复仇。万一哪里出了纰漏,战巡舰已经被他停在了威尼斯星怎么办?这种可能并非不存在,我的能力实际上远谈不上无懈可击。

斯塔凡扶着内奥米的背,把她让进屋内。外人看来他面容慈祥,就像面前的是个长着金色长发的小姑娘,而不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兵。就算结局谈不上圆满,这个饱受折磨的老人此刻或多或少地享受到了几分平静。

奥斯曼已经抵达这层甲板,正朝餐厅走来,BB对她的表现深感欣慰。人类喜欢把跟班耍的团团转,他们热衷于对他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奥斯曼虽然身居高位却见识非凡,她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她坐在斯塔凡对面,内奥米在吧台后到咖啡,这样的家庭式氛围有些匪夷所思。

“我想好我的价码了,”斯塔凡说。“我要用飞船换我女儿。”

奥斯曼面不改色。“具体如何操作?”

“你放我女儿跟她的家人团聚,我就把飞船交给你。不过这么做也救不了你们,我肯定不是唯一对地球又恨又怕的人,总有人会不遗余力地用战舰武装自己,到头来你们会打得两败俱伤,这些你应该明白。”

奥斯曼注视着内奥米。“这件事的起因是UNSC带走了你的女儿,我们把她当作武器,既没给她选择,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她愿意被当成交易的筹码吗?”她摊开一只手。“我不想对你的做法说三道四,这么做挺没劲,对她的伤害已经是既成事实,我只是不想错上加错。”

“她可以随时离开海军?”

“可以,她跟别人一样可以填写申请退出现役,她不是任何人的私产,没人能阻止她。”

“真的?我没说错她跟间谍一样吧?间谍就永远不能退役,总会有人拍着他们的肩膀对他们说再干一票就可以退休了。以前真有斯巴达战士退役过吗?”

“我不想骗你,正式退役的斯巴达战士只有一个,而且他和我一样没能通过全面改造,其余大多数人不是战死就是失踪了。”奥斯曼又望向内奥米。“你可以加入讨论,我们在谈论的是你的未来。”

BB密切关注他们交谈的同时有些困惑。他说不准这是奥斯曼内奥米联手上演的计策还是一场开诚布公的恳谈,或者干脆是奥斯曼的缓兵之计。

我为什么会看不懂呢,有些时候我比当事人更了解他们自己。

“行了,”斯塔凡说,“我再说一遍,我要让你们给我女儿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我想让她在没有你或是她的战友的压力的情况下自由选择人生。如果你们满足我的要求,让她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未来,我就把飞船交给你们,假如她不想退役,只要她愿意,你们就要让我们保持联系,UNSC不能对此横加干涉。你们做不到也无所谓,反正这年头能拿来寻仇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抓一大把。”

奥斯曼似乎在认真考虑。“内奥米,你说呢?”

“我也有个条件,”内奥米静如止水,恢复了往常的本色。“在决定之前,我先要尽可能找回童年的记忆,BB已经同意帮忙了,在那之后我才能自信不受洗脑的影响做出审慎的决定,我父亲也可以放心我并没有受到胁迫。你能同意吗?”

奥斯曼连连点头,然后向斯塔凡伸出手。“成交。希望我的承诺够分量,要是你怀疑我的诚意我也不会怪你。”

斯塔凡努着嘴握住了她的手。间谍头子们做这样的幕后交易已经几个世纪了。BB说不准要是再弄丢一个斯巴达II帕拉戈斯基会作何感想,但是她给了奥斯曼极大的权力,能获得如此殊荣的至今也不过寥寥几人。

“我从来都不关心政治,”斯塔凡说。“只在乎我女儿的幸福,让政治见鬼去吧。”

奥斯曼站起身,离开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是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钱包和一些没有杀伤力的个人物品。

“需要搬家吗?”她问。“要是把战舰弄丢你的朋友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前提是你们真打算放我走。”斯塔凡说。“没那么简单,我在成家了,有一双儿女,还有个外孙女。”他是想开始谈判,还是在陈述实情?“你的父母呢?你后来见过他们吗?”

“我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奥斯曼说。“这样最好。”

“深表怀疑。”

奥斯曼留下他和内奥米,回舰桥去了。BB将注意力一分为二,监视着沉默不语的森茨科父女,也等待着奥斯曼的下一步棋。

“BB,麻烦你帮我接通帕拉戈斯基。”舰桥上没有旁人,奥斯曼坐在指挥席上。系统显示马尔瓦兹德弗罗,斯宾塞和菲利普都在透明甲板上,可能在边打牌边讨论眼下的危机。“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帮助内奥米。”

“帮她读取童年期的记忆,用致远星的档案数据对其进行强化。”

“安全吗?”

“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致命危险,答案是没有。”

“万一失败了呢?”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咱们不是要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