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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 2553年3月,地球悉尼,B-6,海军情报局

我的工作就是收拾烂摊子。

防微杜渐,未雨绸缪……还得趁着别人把烂摊子甩到自己头上之前先寻他们的晦气。

假如哪天麻烦没找上门那才真叫活见鬼了。状况天天有,只是经常被置若罔闻罢了,所以你必须在深陷其中之前发现问题所在。不过今天一切正常,我没有主动出击的必要。瑟琳.奥斯曼舰长刚刚从威尼斯发来报告,她取消了当前的任务,改变轨道返回桑赫利奥斯,因为麻烦又找上我们了。

我的咖啡怎么还没来?

奥斯曼和他的桑赫里语专家菲利普失去了联系。一分钟之前他们在圣赫利接待者鼻子底下兴高采烈地刺探情报,然后爆炸就发生了。现在我们都无法确切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神风烈士不是蠢货,他邀请菲利普前往访问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如果他的神志还清醒就肯定会对我们有所怀疑。没错,也许这只是他为了构建连接地球的纽带的由衷之举,但凡事往好了想的奢侈我承担不起。我的工作是为最糟糕的情况做好准备并促成它的发生——至少发生在地球的敌人身上,我不是和事佬。

归根结底这个任务,K-5小队的任务的全部意义在于竭尽我们所能让圣赫利过不安生,在我们休养生息以便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时让他们陷入自相残杀中。但一个不能和奥斯曼这类经验丰富的特工同日而语还带着AI的平民学者将我们的行动置于险地中,所以她必须把他撤出来,如果我是她也会这么做。毕竟威尼斯可以等,在星盟出现之前那里就早已成为恐怖分子的天堂,而且它也不会长腿跑掉,何况斯宾塞还在那。我们的麦克就是这么让人放心。在这样的工作中,你必须亲手挑选手下,因为你需要优中选优,需要他们忠心不二,需要他们冷酷无情。

而集忠诚和冷酷于一身的人的确奇货可居。

嗯……我的咖啡跑哪去了?别让我张嘴问,多尔西。我按下内部通话装置。“副官,你还活着呢吗?”

“马上就好,长官。”多尔西中尉知道我的日常起居时间,通常不会让我的清晨摩卡迟来这么久。“抱歉,刚才一直在接电话。”

“我这岁数可等不起了,副官。”

他是个好小伙儿。我对副官还能有什么更高的奢望呢。看来咖啡马上就到,我也该深吸一口气评估当前的局势了。

从积极的角度看,我们成功地武装并煽动了一场圣赫利的叛乱,还得到一名桑赫里战俘和四个哈洛克,其中三个拥有先行者在世的年代就已存在的独一无二的知识,在其帮助下我们正从奥星的残骸中开采先行者科技的宝贵财富。我们还逮捕了自诩神乎其技的凯瑟琳·哈尔茜博士,她为了体现自身的利用价值正将那些科技整合到无尽号上。哦,为了抓到她我等了太久太久,但每一分钟的等待都不枉了,现在我指东她不敢往西。

我将过去的三个月的工作称为硕果颇丰,换做是你呢?纳税人的钱都花在点子上了。

不过坏消息是菲利普可能正面临真真切切的危险,这意味着我们也无法独善其身。他没接受过抗审讯训练,如果被捕他身上携带的AI分身对圣赫利来说并无太大用处,但我最不想面临的窘境就是军情局的颠覆策略变得人尽皆知。

还有另外一件美中不足之事萦绕不去。星盟分裂之后威尼斯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叛军们可以随心所欲往来自如——不止人类叛军,还有心怀不忿的外星人——黑市上充斥着重型武器和舰船。所有人都在清仓大甩卖,我们真有的忙了。

不过从全盘考虑……情况本可能更糟。奥斯曼干的漂亮,她证明了自己在战场上的能力,但我不想让她安于现状。她是我指定的继承人,我的继位者。用不了多久军情局总指挥的办公室就是她的了,而她必须配得上这个位置。我必须承认让一名被淘汰的斯巴达战士执掌这个机构充满了讽刺意味。

K-5也在稳步发展中,关于一个怪胎大杂烩的话题真是不胜枚举。几名ODST,一个斯巴达战士,一个平民语言学家——还有BB。老天,我怀念BB,但他现在正呆在需要他的位置上。真是个古怪的小分队,话说回来最好的队伍通常如此。

诚如我所说,无情而忠诚。我对此趋之若鹜。

门开了,多尔西快步进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和一个小盘。“请用,长官,”他说。“还有这个……姜汁饼干。这个就是您要的那种饼干吧?”

他这么说让我的要求变得跟某种怪癖一样。他到悉尼的时间不够长,还没充分研究过饼干。这年头姜汁饼干也是稀缺资源了。“就是它,”我告诉他。“泡软后美味极了,我强烈推荐你也来一块。”

“好的,长官,谢谢你。”

好吧,我从托尔克马达摇身一变成了坚持请孩子吃饼干的老太太。这并不是为了维持士气,而是我良心发现了。随着年齿渐增,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将慈爱和慷慨强加给身边的人,就像要为我做过和未能做到的事赎罪一样。

我把饼干泡在摩卡里,让它在温热的液体里浸足四秒钟才拿出来。恰到好处。烤的够硬的姜汁饼干泡上几秒钟就能吸收足够的咖啡,让表层变得松软,又不至于完全浸透。它们入口即化,内部会散发出特有的香甜和辛辣,做工稍差的饼干会分解并沉淀到杯子底部。

来上一块饼干,忘了把我称作“穿着制服的黑帮头子”的下层军官吧。

我为很多事感到悔恨,原因并非我做过的那些肮脏勾当,但我知道我的的确确为斯巴达战士II计划而抱憾。我的遗憾并不仅仅因为它构筑于彻头彻尾的错误之上,主要因为凯瑟琳·哈尔茜之流只要能得到我这种人的首肯就可以为所欲为,无论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

我必须小心盯着她,因为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所有人的秉性,那正是我的工作。

我的记忆力好的过分了,有太多的事我情愿视若不见,充耳不闻。无奈造化无常。绝大多数九十多岁的老人担心失忆,不会在失眠的夜晚中的每个小时都被清晰的回忆折磨拷问。但这就是权力,你得到它,行使它,之后就得承受它带来的后果。

我不会为了从恐怖分子和异星侵略者手中拯救自己的世界而抱歉,死期将至之时我也不欠上帝任何解释的说辞。哈尔茜博士是无神论者,所以她能坦然直面某天末日的降临,真正的末日。而我……却是不可知论者。

随着死亡逐渐临近,我越来越希望上帝真的存在。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他,而提问是我的拿手好戏。

如果他真的用自己的形象造人,为什么不让我们更加纯良,更加友善,更加温和?还是说他只是想袖手旁观我们会变成怎样恶毒的生物?怎样的神才造得出我们?

多尔西从门外探进脑袋。“长官,姜汁饼干口味如何?”他问道。

“妙不可言,”我回答。“最好给无尽号也配发一批这种饼干。”

(UNSC海军情报局总指挥,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上将)

第一章

神风烈士,我把他跟丢了,鬼面兽正大举反叛,昂托姆一片混乱。

神风烈士之贵客伊万·菲利普教授的飞行员兼保镖,凯登‘伊尔莫)

  • 2553年3月,昂托姆,永恒真相圣堂

伊万·菲利普的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圣赫利嘴太臭了。

这跟醒来之后发现正跟一条偷偷溜到床上的老狗面对着面差不多,让人不安的不仅仅是那满口的利齿。宗教狂热者兼军情局资助的叛军艾弗.麦德‘特立加姆正半跪在他身旁,瞪着他的眼睛。菲利普感觉脑袋里好像有个音叉在鸣响,而身边的惊呼和咆哮却含混不清,虚无缥缈。他挣扎着吸入尘土、浓烟和与氨水惊人相似的气味混杂而成雾气,假如他无法呼吸又是怎么闻到这些味道的呢?

老天爷啊,是炸弹。我正在往圣堂里走,然后……

他当时正和特立加姆步入圣堂,然后特立加姆向他提了一个异常尴尬的问题,问起按理说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圣赫利

朱尔‘穆达玛。我靠。

然后爆炸就发生了。不过菲利普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把气喘匀,然后在检查自己的四肢是否健在,会不会在远离家乡百万光年,对待军情局的间谍也不会太友善的星球上失血过多而死。

因为那正是我现在的身份。我说错了吗?

他继续努力吸入空气,他的肺部似乎和大脑失去了联系,完全不受他的控制,然后它们先是收缩一下,继而造成痉挛似的巨大喘息让他震惊。

他开始剧烈的咳嗽,几近呕吐。

“我还以为你死了,”‘特立加姆说。他听起来懊恼异常,似乎觉得菲利普的痛苦都是装出来的。“你能说话吗?受伤没有?”

菲利普的眼睛噙满痛苦的泪水。“我流血了吗?”

“不多。”‘特立加姆站起身,开始怒吼着下达指令,不过菲利普看不到他在对谁大呼小叫。“有人受伤吗?回话!有人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阴影中有人高声回答。“一面墙垮了,战地大师。我们还在尽力搜寻咱们的兄弟。”

“动作快点。”‘特立加姆拔出手枪,迈开大步朝外墙的大门走去。“在我们找出罪魁祸首之前守住防线。”

谁会袭击圣堂呢?这是敏感目标,必然诱发暴动。也许神风烈士发现了他对手巢穴的方位然后发动了先发制人的打击,而我碰巧被卷入其中。我是不是应该跟凯登呆在一起,到底是不是?我敢打赌他现在肯定六神无主地到处找我,害怕因为把我弄丢了被神风烈士枪毙。菲利普用手撑地,尝试着站起来。边缘锋利的瓦砾扎进了他的手掌。他能听到外面广场上乱成一锅粥,在圣堂周围的高墙包围之下若隐若现,在他身后的过道中圣赫利的脚步声在回响。现在烟雾散去,尘土落地,他总算能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了:进入圣堂庭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正好身处先行者建筑那古旧的入口前。

好像没人注意到他。他站起身,试了试平衡感——情况不妙,不过至少还听得到东西——然后步履蹒跚地朝大门走去。

好在爆炸打断了关于朱尔的交谈。菲利普希望‘特立加姆甚至能忘掉自己问过这样的问题,不过他对此深感怀疑。

该死,我差点就挂了,真的挂了,事情有点真实得过头了。

他的腿在打颤,现在的他定下神回忆了一下,意识到在过去几个月里自己有好几次跟死神擦肩而过,但之前从未发生的如此突然。换成马尔瓦兹会怎么处理这种事?现在他对某些事有了切肤之痛,让他无语凝噎,而整个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他将铭记此时此刻。

哎呦,BB,他跑哪去了?

换做平常那个AI肯定用他独有的狡黠而贱兮兮却又难以置信地抚慰人心的腔调和他交谈了。BB全知全能,他的桑赫里语甚至说得比菲利普更为出色。但现在他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

“BB?”菲利普低声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安装针孔摄像机的袖珍无线电,看不到任何亮起的指示灯。军用电台的设计足以承受各式各样的冲击,而军情局的装备肯定更是用钱能买到的最上乘的货色。“BB,你没事吧?你现在能说话了。”

但无线电依然没有反应。菲利普把它从夹克上摘下来仔细检查,直到他将其举到眼前近在咫尺的地方才看到上面镶嵌着一片形似铅弹的铁块。他花了好一阵才想明白前因后果,而真相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弹片。它本来会扎进我的胸腔,我靠,这么说这种狗屎运真的会发生。

他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好运上,袖珍通讯装置让潜在的致命伤偏离了轨迹,但这种动力并未支撑他太久。各种各样的恐惧和担忧再度向他袭来。凯登神风烈士派来带他游览昂托姆古代遗迹的飞行员,肯定也听到了爆炸声,现在正奔走着寻找他本该照料的人。还有奥斯曼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吗?直到爆炸发生前菲利普一直在传送信号,所以她肯定知道他最后的位置,但在一没有无线电二无BB指点的情况下他该怎么和她联络?该死,他必须找到凯登,让他联系UNSC。在圣堂里搜寻其余光晕环带的坐标必须容后再说了。

我可能得等几年后才能通过连唬带骗故地重游,也许我们已经没有几年的光景可耗了。

他穿过瓦砾走入庭院,由先行者亲自修葺的院墙已伫立了十万年,现在却分崩离析,他从缺口中看到了外面宏大的广场,一片乌烟瘴气。四处搜索的士兵向晕头转向的圣赫利吼叫着发号施令,检查着菲利普开始认为是瓦砾堆的东西,他随即意识到那里没有足以堆成堆的石砖,广场就像阅兵场一样空旷无物,一览无遗。

成堆的,是尸体。

他跌跌撞撞走出门外,似乎圣土和公共区域之间想象中的界线能庇护他一样。一个弹坑在铺成华美的几何形的地砖上撕出了一道约七八米宽的伤疤。这就是炸弹引爆的爆心,并未发生在圣堂的土地,而是在广场上。圣赫利的紫色血迹汇成泛光的血池,或是滴答作响流入排水沟。菲利普试着不去注意非死即伤的人,马尔瓦兹肯定把目睹残肢断臂当作家常便饭,但对他来说既新奇又恶心。有些东西他无法辨认,在认出来之前他强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就算身在异星,在一个长着四瓣嘴像铁塔一样戳在地上的生物生活的城市中发生这样的事也令人悚然自危,爆炸后大屠杀的景象和地球上遭遇恐怖袭击后残破的街道一般无二,人们只是陷入恐惧,震惊和极度的悲恸之中。

人,是啊,对我来说他们也是人。抱歉,瓦兹,我已经没法把他们当成别的东西了。

‘特立加姆矗立不动,双拳紧握,在他看来这个古怪的姿势和人类有几分相似。他正怒火中烧,菲利普走上前,站在他的身旁。

“这……”现在好像没人对一个形单影只的人类感兴趣了。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个看似没什么本事却能迅速解开厄若姆玩具并让大多数圣赫利困惑不解的粉色小生物。“谁干的?这不是针对圣堂的,对不对?”

‘特立加姆微微转头环顾着这番景象,包括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和广场上纵横交错的大树。菲利普觉得他发现了什么可疑的线索。但他显示收拢嘴唇,然后张开苜蓿叶一样的四瓣下颚,愤怒地露出利齿。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学者?”他问。

菲利普远没恢复最佳状态。他又按了按无线电,希望BB不过是在保持沉默并搜集情报。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能在不注意可怕的细节的情况下观察眼前的景象,两个圣赫利踉踉跄跄地走过,手里用一块布料充当的临时担架上兜着难以名状的尸块。

菲利普转过头。

“抱歉,我错过了什么吗?”

鬼面兽在哪?”‘特立加姆质问。“这地方本来有鬼面兽在工作,他们负责照料花园,现在都去哪了?”

菲利普第一个念头是他们不是被炸死了就是受伤之后被抬走了。他刚想把想法告诉特立加姆就被他拽着胳膊拖进广场,他要亲自查勘现场。菲利普别无选择。他不由自主地看着脚下的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性,腿部残缺不全,脑袋也就剩一半了。那种气味——微甜的金属味,还掺杂着氨水和硫磺的气息——比被撕裂的肉块更让他触目惊心。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他成功地停止了胡思乱想,他过去从未意识到自己还有这种本事。当他抬起头,发现特立加姆大步走开,在死者的尸体间细细观看,抓着士兵的肩膀向他们提问。

鬼面兽呢?”他质问道。“你们看到鬼面兽没有?他们去哪了?”

看来他是正确的:基拉哈尼都不见了,在星盟解体后和圣赫利在一起的人数并不多,但他们的忽然缺席确实非常可疑。他们转而对抗先前主子的可能性让菲利普很是不安。

‘特立加姆快步返回,下颚愤怒地张合着。“一个都没有,”他咆哮道。“跑了个一干二净。”

“你认为这是暴乱?”

“在大决裂中绝大多数鬼面兽都对我们倒戈相向。”

“没错,但他们中有不少只不过抢了飞船就回老家了。”

“好像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菲利斯’。”是啊,他的发音听起来确实像是菲利斯,就和瓦兹.贝洛依说的一样。多余的下颚很难发出爆破辅音。“在我们两族之间没有慈悲可言。”

“没准他们不过是逃命去了,”菲利普说。不,他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一个鬼面兽曾试图杀死内奥米,但失败了——只是这件事他无法跟‘特立加姆分享。“也许咱们能发现他们正躲在某个地下室里瑟瑟发抖呢。”

“我早知道不该迁就他们,发生这件事的时机糟糕到极点了。”

哦,原来这才是症结所在:并不是因为他们胆敢杀戮圣赫利,‘特立加姆自己正在筹划的行动也没什么不同。但他们打乱了精心部署的叛乱行动。

“好吧,但你怎么能……”

菲利普算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一道能量束击中了他前方二十米处的铺路石,石子砂砾泼溅到他身上,好疼,然后一道接着一道,就像闪电一样耀眼。

他出于本能俯下身,然后扑倒在地,并非因为这么做能保住性命,而是另外一种诡异的感受占据了他,真正的恐惧,对于随时随刻可能死去的完完全全的恐惧。他的身体彻底无视了理智,它正在进行自我保护。他无法移动,只能听任爆裂声和呼啸声贴着他的耳朵划过,感觉起来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闻得到类似散热器上的涂层被炙烤的味道。

鬼面兽!”有人高声喊。“是鬼面兽!污秽的叛徒!杀光他们!”

靴子踏在他脑袋旁边。“暴动!”一个圣赫利接着大喊大叫。“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谁给你们提供庇护供给吃喝了吗!”

菲利普努力着别过脑袋,寻找能提供掩护的地方。三个圣赫利正在和墙上的某个人交火。真是鬼面兽?看不清,他的脑袋抬不到能辨认清楚的高度。他只想让射击停下来,并且非常确定如果继续在这片开阔地上趴一会就死定了。他会孤独地死去,甚至没有BB的陪伴,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镇定一点,刚发生的是几秒钟的事,瓦兹这么告诉过我。你觉得像一辈子那么长,其实只不过几秒而已。

射击还在持续,啸音和爆裂声不绝于耳。忽然一切都停了下来,墙壁间的回声似乎也想余音绕梁,但随即被含糊不清的怒吼吞没了。菲利普不知道该抬起头还是接着趴在地上,但有人替他做了决定,拎着领子就把他拽了起来。

‘特立加姆低头瞪着他,鼻孔翕动,不屑之情表露无遗。“弹着点都离你远得很!”

菲利普今天真是受够了。他被炸弹炸完又被枪击,目睹他人被杀,还离家乡万里之遥。玩间谍游戏的新鲜感结束了,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太可悲了。

“我要去找凯登,”他努力让自己的语音保持镇定。越来越多的重装护城民兵搭乘各式车辆劈开人群拥入广场,人们的情绪也由震惊转变为愤怒,菲利普用鼻子都能闻得到。“我的飞行员,他去了一间客栈,现在肯定在找我,我必须向大家报个平安。”

‘特立加姆依然牢牢地拽着他的领子。“然后呢?返回神风烈士的要塞?”

“正有此意。”

“选择那里当庇护所是不明智的,而且原因你非常清楚。”

菲利普最接近骚乱的经历是发生在悉尼的一次夜间争执,澳洲队赢得了某项橄榄球比赛的奖杯,酒吧里人满为患,然后涌上街头,接下来就是拘捕,扭打,震耳的喧闹,他相当确定当时正准备拦出租车离开,脑袋就被人踢了一脚。那时他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困惑。和那晚一样,成百的——也许上千个——圣赫利组成了义愤填膺的人墙,虽然并非针对他,但依然潜藏着一触即发的致命威胁。

接着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菲利普见到所有人同时转头,然后他听到了“基拉乌,基拉乌”的呼喊——那代表鬼面兽,是由他们的族名和桑赫里语中的木桩“a’ul”组合而成的谑称,是最具侮辱性的咒骂。当群起呼应的冲天嘶吼像泄露的蒸汽一样传遍人群时,他猜到将要发生什么事了。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也不清楚其中包含的确切含义,但顷刻间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这样的知识他在惠特利大学安全而舒适的办公室中一辈子也无法学到。

人群一分为二,菲利普看到一个被桑赫里士兵制住的鬼面兽不断挣扎,咆哮唾骂,然后波涛般的人群又合而为一。鬼面兽的嚎叫被圣赫利的咆哮吞没,菲利普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涌动的人潮。这就是一群实施私刑的暴徒,但圣赫利不需要绳子。(美国南方二十世纪中叶针对黑人的私刑——lynch泛滥,将黑人用绳子吊死甚至活活烧死)他们是食肉动物,就像一群恶狗一样扑到鬼面兽身上,菲利普的想象力填补了视野的空白。是时候溜之大吉了。

“我该走了,”菲利普说。他能想起客栈的地址,他必须离开。上帝啊,BB,干嘛非挑这时候出毛病?“我的无线电坏了,以后再和你联系。”

想看到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太困难,因为他比最常见的桑赫里男子都要矮上一大截。他就像个在黑森林里迷路的幼童,眼前满满的都是下肢和武装带。忽然枪声又起,不过这次是从院墙的方向传来的。他冒险环视了一圈,然后发现了更多手持步枪的鬼面兽。他对精英战无不胜的优越感的信任正在迅速崩溃,能量束迎面袭来,然后爆炸把碎石掀上了天。爆炸发生在较远的广场北侧,不过依然震耳欲聋,菲利普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威力对前胸和耳膜的冲击。

“卧槽——”

“这就是你要的回答,学者。”‘特立加姆猛地把他拉向圣堂,把他的胳膊都拽疼了。“你在这才是安全的。”

凯登会来找我。”

“太迟了,必须现在就开始。”

菲利普挣扎着跟住‘特立加姆大开大阖的脚步。在他身后的某处,地狱好似重现人间。他不知道那是正酣的激战还是狂怒爆发的人群,但他的腿决定保持移动,离那喧嚣越远越好。

“你说什么?什么必须开始?”

‘特立加姆把他推进圣堂的大门。“你觉得呢?我们必须现在起义,在鬼面兽逼得我们两线作战之前先行出击。”’特立加姆换成了英语。他说的很流利,为了担任舰队的翻译官进行过专门训练,很难说清楚他是怕菲利普听不明白还是出于其他原因才换了语种。“懦夫,纯粹的懦夫。他们为什么安置炸弹?这种肮脏下流的行径都是从你们人类那学来的。恐怖主义,是不是这个词?”

这个词的确代表了他正身处此地的全部意义。打从一开始菲利普就清楚军情局那不能明说的勾当,他来这并不是为了研究桑赫里文化或是架设友谊的桥梁。军情局的任务是在他们重建军事强权之前将之摧毁,他之所以成为和他们对话并能获取信任的不二人选不过是因为他是如此的人畜无害。他觉得自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但随即想到了惨遭杀害的数以十亿计的同胞,还有战火中的悉尼,默默地告诫自己应该明确自身的立场。

恐怖主义,正是这个词,‘特立加姆。我们都在做相同的事,只是方式有所不同而已。说到咬文嚼字,那可是我的专长。

“但确实有用,”菲利普喘过气来后说道。他还是能听到外面的暴乱,但墙壁让声音模糊不清,形成了暂时安全的假象。“高效,廉价,可以持之以恒数年之久,你能从我们这些灵长动物身上学的多着呢。”

“绝不!”霎时间菲利普还以为他要过来像对付惹是生非的小孩一样揍自己一顿。“这不成称作战争!出其不意偷袭放松戒备的敌人和连面都不敢露的懦弱行径之间存在一条红线,而我绝对不会越界,这会玷污我们的荣誉。我们为了信仰而战,菲利斯,为了重回正途而战,为了再度获知诸神对我们的意旨而战——不是为了让他们出于厌憎对我们避之不及。”

菲利普向来不熟悉交战规则,现在更没兴趣在这个问题上大加诡辩。‘特立加姆推着菲利普大步返回圣堂的门廊,武僧和前星盟士兵们因为发现自己正因为突如其来又气氛沉痛的平静笼罩着圣堂,将爆炸带来的损伤一扫而空而无所适从。

他该如何让奥斯曼知道他安然无恙?他身上除了故障的无线电外一无所有——甚至换洗的内裤都没带。他正在坐在逐渐拉开序幕的内战的风暴中心,毫无头绪,孤独无依。他也许能在几天内回到斯坦利港号上,也可能从现在其躲在地洞里数月之久,甚至度日如年地囚居而死。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敏锐,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刻都要专注,这种感觉带来的激动令他意想不到,虽不能让他喜出望外,但肾上腺素正在褪去,让人呆若木鸡的恐惧被极度的专注所取代。他喜欢这种全新的体验,它敏锐,鲜活而强烈。所有的一切——声响,色彩,气味,身体的所有知觉——都异常生动且一览无遗。

没准这就是让UNSC的伙计们前进的动力,现在的他对他们惺惺相惜。如果出牌的策略正确,他就能活到用这段传奇经历跟他们换杯啤酒喝的时刻。

‘特立加姆走到一张刚刚被扶起的桌子前,把拳头重重地砸在上来唤起大家的注意。所有人都停下来聆听。

“兄弟们,”他声若惊雷。“这是鬼面兽的杰作,倒行逆施,但无关大局。我们是不是合格的勇士?”

“是的,战地大师。”

“我们的意志是否坚若磐石?有没有人会在即将来临的圣战中临阵退缩?”

即便圣‘希由姆人被打为伪先知而声名狼藉,身为僧侣的‘特立加姆依然将先行者奉若神明,但他也拥有务实的政治倾向。菲利普忍不住把他视做担任中世纪时期教皇的合适人选,堪称圣赫利中的波吉亚(感兴趣可以自行搜索波吉亚家族),既是铁血无情的指挥官又是一秉虔诚的主教,这个圣赫利现在正一并展现这两种特质。他的目光从逐张面孔上划过,似乎在寻找心意不决者然后将之生吞活剥。没人退缩。

“咱们准备好发动突袭了吗?”

“接近了,战地大师,即将蓄势待发。”

‘特立加姆锤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菲利普也一样。

“那就够了。不理会鬼面兽,碍事者杀无赦,但把注意力集中在首要目标上。”他微微转头,环顾整个房间,忽然更像是一条伺机发力的眼镜蛇。“对瓦达姆的进攻即刻发起,马上!”

  • 2553年3月,威尼斯新泰恩市,UNSC秘密情报据点

口无遮拦的我啊。

瓦兹.贝洛伊刚说完内奥米的名字就悔之不迭,但他就是控住不住自己。他只是没料到能浏览威尼斯当地麻烦分子的面部照片,更没想到能从嫌犯的图片库中看到她父亲的脸。

斯塔凡·森茨科,恐怖分子嫌疑人,殖民地叛军,一有机会就大肆抨击地球当局。

森茨科在阴谋论者里是万中无一的一个,因为他的确没说错。她失踪多年的女儿确实还在人世,而如他所称那样警察带回来的只是个赝品。不过他并不知道她成了一名斯巴达战士内奥米也不知道他并未死于星盟对圣萨尔殖民地实施的焦土轰炸。瓦兹坐在沙发上呆望着平板电脑,就此事而言他不知道到底该从哪开始解释这场灾难——无论是对她或是任何人。他刚刚开始认为军情局总算是做了件体面事,让斯巴达战士们了解他们孩提时代被绑架后通过洗脑遗忘掉的家庭,但现在他彻底改变了看法。这种行为依然肮脏得让人生厌,对他们中的任何人来说既不会有幸福欢乐的结局也不会有抚慰心灵的大团聚。

也许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要更好一些。

可惜太迟了,内奥米都知道了,而现在他和两个站在他身后张望的人知道的更多。瓦兹回头看了看马尔.吉芬的反应。马尔不仅仅是他的挚友,还是他的长官,而且——瓦兹不得不承认——在面对这种局面的时候比他要冷静得多。

瓦兹不同,他并未感到愤怒。

马尔只是长出一口气,仍然靠在瓦兹做的沙发上,双手拄着靠背。肮脏的地下室里凌乱摆放着陈旧的家具和高科技通信设备,充满了包括死气沉沉,霉变气味和密封严实后的寂静等隔音室应具有的特点。它吞噬了所有的声息。

“逗我呢吧,”马尔平静地说。“世界真小,哈?”

麦克.斯宾塞,被派驻此地的资深情报探员,用那种“你等会儿”的方式皱起了眉头,好像他刚做了一道二加二的加法结果却错的离谱一样。瓦兹根本不知道斯宾塞了解多少实情,他是军事情报员,但不归军情局管,而且就算是在情报界军情局也是化外之地。就瓦兹所知,没人向斯宾塞报告过K-5的任务是策反桑赫里城邦,原因仅仅是立场相同并不意味着有义务分享情报。

我不该提内奥米的名字,老天爷,我脑子秀逗了吗?

“你说的不是那个内奥米吧?”斯宾塞过了半天才问,总之听起来意兴阑珊,一定是装出来的。“斯巴达战士内奥米?那个女武神?”

斯宾塞可不是会随便忘掉别人名字的人物,所以毫无疑问他还记得内奥米。她至少两米高,苍白的面色让瓦兹至今无法确定该说她的肤色是淡银还是银灰。她赤手空拳就能放倒一个精英或是鬼面兽,上述二者的发生瓦兹都亲眼目睹过,而她连汗都没出一点。她是人类进化的下个阶段,是最聪明最强壮的精粹,经过了基因改造和陶瓷骨骼强化物的植入,还接受了UNSC所能提供的最高强度的军事训练。

当然,他们经历这些的时候还都是孩子。这才是瓦兹关切的问题核心所在,现在发生的只是因果报应,而他知道这天迟早会来。

“没错,就是那个内奥米斯巴达战士-010,”瓦兹站起身,把平板电脑递给马尔。虽然身处泥淖的情况下别接着给自己挖坑才是明智之举,但那样做只能让斯宾塞更加好奇。“她的真名是内奥米.森茨科,我读过她的档案。”

斯宾塞点点头,依然神情放松。“嗯,我想知道这麻烦什么时候会露头。”他没有详细说明“麻烦”具体指的什么,瓦兹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不走露风声的前提下加以询问。斯巴达战士项目的肮脏细节对于这两个陆战队员来说已经够震撼了。“我看得出他们的相似之处,那灼热的目光。你觉得他知道吗?要是知道他对地球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他自己猜出了一些端倪。”马尔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知道他们是怎么为斯巴达战士项目征募新兵的吗?”

“我没有知道的必要。但我确实知道部分探员拒绝参与‘征兵’。我这么说已经非常轻描淡写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你觉得呢?咱们谈论的是军情局,不是动物收容站,他们连健康的狗都杀。”

瓦兹努力不去想象那种事。马尔愣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转眼的功夫。

“那你知道他们诱拐儿童。”他说。

“现在知道了。”

“哎呀,”马尔眨眨眼,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们怎么就不学着精明点呢?”

“嗨,得了吧,你们是ODST,实心眼儿的陆战队员,把精力放在低轨空降和开枪射击上吧,至少睡得踏实。”斯宾塞把挂在杯壁上的残渣泼掉,然后从马尔手里拿过平板电脑。“问题在于森茨科知不知道,或者她知不知道。”

“她知道家人的身份,”瓦兹说。我们应该告诉她吗?还是应该瞒着她?是否应该在知会奥斯曼舰长之前先对她说?怎么做才好?“但这对她来说可是重磅消息。”

斯宾塞缓慢而悲痛地摇摇头。“我们会怀念星盟的,一切都简单明了,一个下巴的是好人,四片下巴的是坏蛋。”

“你准备上报这件事吗,麦克?”马尔问。

“不会,因为应该由你们上报,难道不是吗?”

瓦兹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他甚至能感觉到马路上过往车辆的颠簸。在墙外,昔日的敌人正在重操旧业,星盟的到来打断了旷日持久的人类之间的战争。威尼斯一直是罪犯和不法之徒的世外桃源,现在更是向所有对自己的政府摩拳擦掌的种族敞开了大门,但和面对内奥米相比那些忽然都变得更像是理论上的难题了。

无论用什么方式,必须告诉内奥米,而且瓦兹肯定会这么做。她已经充分表现出可以不顾虑对任何人的个人忠诚,甚至可能通过逮捕亲生父亲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将职责放在第一位,就像对待哈尔茜博士一样,但那并不意味着不会伤害到她。斯宾塞说的没错,杀折页脑袋才是简单而愉悦的战争方式,它从来没有让瓦兹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德弗罗呼叫,小伙子们,”他的耳机里传出一个声音,“你们必须马上回来,奥斯曼下的急令。”

马尔猛地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圣赫利奥斯出事了,我们和菲利普失去了联系。”

“上帝啊,怕什么来什么。咱们要去接人?”

“可能吧。时不我待,马尔,立即行动。”

斯宾塞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通话,但听不到对面的声音。“奥兹吗?”

“是德弗罗,”马尔回答。“计划有变,我们必须回到船上。”

“好吧,我是不是最好把你们送回去?斯宾塞出租车公司,我们永不打烊,”斯宾塞动手关闭杂乱无章的地下室里众多的屏幕和监视器。他没有过问细节。“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接到命令后才能告诉你。”

“没关系,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会紧盯着那些混蛋。”

斯宾塞启动了一大堆安保设备后才最终锁上了身后的大门。不多管闲事的邻居在新泰恩城根本不存在。瓦兹坐在皮卡的后座上,尽量装成威尼斯本地人,这科比在地球上装得合群简单得多。按马尔的说法这里的人看上去都是危险分子,所以横贯瓦兹下巴的伤疤在这正合适,没人知道它是和折页脑袋扭打的时候留下的,看上去就像是参与酒吧械斗的结果。他希望它能吓退好奇心重的人。

“帮我个忙,麦克,”马尔溜进副驾驶位,把卡宾枪藏在夹克下,手指放在扳机圈里。“在我们回来之前别把森茨科逼得太紧。”

“你没同意我怎么敢朝他开枪呢。”

“我是认真的。这件事很棘手。”

“我想也是。”

斯宾塞启动引擎,开上公路。这辆古董疣猪融入到车流中,在卡车之间穿行,到了市中心遇到了红灯才停下车。

瓦兹看了一眼旁边车道上空载的汽车,司机是个吉格亚尔人,不同的种族在威尼斯上比邻而居是此处并非寻常殖民星球的唯一证据,在其他殖民地瓦兹一个外星人都没见过。每当他抵达某个殖民星球,看到的不是冒烟的废墟就是一片玻璃化的焦土。对抗星盟的战争在他入伍之前很久就开打了,而且他还是个地球来的小子。

“丑陋的混蛋,”马尔嘀咕着。那个吉格亚尔人把像秃鹫一样恶毒的目光转向他,好像听到了他的话,但它可能仅仅是在查看路况。“你知道上次我抬它们的尸体后花了多久才洗掉手上的臭味吗?”

“那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和你们打死的家伙们建立起工作关系吗?”

“对那事儿很抱歉。”

“因为那件事他们还在对你俩进行麦弗-亚特通缉,但愿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知道,菲利普给我们解释过,带回颅骨和颈椎骨就能拿到赏金,我们会变成收藏家的展品。”

马尔菲利普的担心程度超出了瓦兹的想象。沉默代表他正在为糟糕的处境思考对策,插科打诨则意味着他不愿多想。菲利普智商出众,颇有胆识,但他没接受过应对这些情况的训练,瓦兹只能想象得到只要有充分的时间和足够粗的棍子一个折页脑袋能从他那拷问出多少实情。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信任我们。在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仗之后你不可能马上开始信任敌人。不,这跟暴露军情局的计划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们会怎么对待菲利普

至少菲利普身上还带着BB的子程序,而BB在紧要关头总能想出好点子,但子程序也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给菲利普注射一支致命的毒剂。多年以来瓦兹已经失去了太多的战友,总是怀疑也许某天最后一颗子弹最好留给自己,但此时此刻哪怕是想象着结束一个好友的痛苦也超乎他的能力范畴。也许对BB来说会轻松一些。

“你没事吧瓦兹?”斯宾塞问。“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这就是俄国式的兴高采烈,”瓦兹说。“你应该看看我不爽时的样子。”

斯宾瑟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姑且能称作笑声,他似乎对开车时不引人耳目的把戏熟捻于心。瓦兹注意到这辆古董改型皮卡和这里大多数的车的破旧和看过就忘的程度完全一致,不多不少,这样才能轻而易举地融入这个城市的环境中。斯宾塞的驾驶技术娴熟,既不快的能甩断人的脖子也不慢慢悠悠,还能够通过是漫不经心的扫视看清周遭的一切。他只是目光游移,偶尔左顾右盼,不时查看倒镜,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常。瓦兹对这种技巧留上了心,他确定某天能用得上这招。斯宾塞已经当了三十年的间谍了,在深入敌后的长期潜伏行动中没有出类拔萃的技巧不可能幸存这么长时间。

我真的能适应这样的战争吗?

斯宾塞还能回忆起人类才是唯一的敌人的时代,瓦兹却不能,马尔也一样。瓦兹想知道对同类开枪到底有多困难。

路边建筑从办公楼和仓库慢慢变成了民房,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了开阔地。从接到命令到现在过了不到三十分钟,他们碾过灌木丛开上了一条土路,前往跟德弗罗的会合地点。那艘军情局的运输船——并非老式的鹈鹕飞船,而是隐身设计的改进型——正藏在绿树环绕的山谷中,以避开过路汽车和飞船的耳目。隐身并不意味着对裸眼完全不可见。马尔按下无线电,瓦兹在耳机里听到了耳机中信号轻微的爆响。德弗罗用不着收到信号才启动引擎,甚至在斯宾塞停车之前瓦兹就听到了发动机微弱的轰鸣。

斯宾塞把车停在了树丛掩护之下。毕竟他还得在这继续潜伏。“我会在这等到你们安全离开,”他说,“以防万一。”

马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地跳下副驾驶座。

瓦兹还没来得及关闭运输船的舱门德弗罗就起飞了,他贴着山谷的顶部飞行,尽可能和新泰恩城之间保持距离,接着才能加大油门进行脱离大气层之前最后的快速爬升。瓦兹从驾驶舱的风挡玻璃能看到迎面掠过的树梢,近的太吓人了。

马尔挤开瓦兹,把头探进驾驶舱。“德芙,你收到情报了吗?有多糟?”

“你还想要多糟?菲利普遇到了‘特立加姆,然后’特立加姆问他认不认识朱尔‘穆达玛。”

“老天啊,这么说咱们穿帮了。”

“不好说。接着就发生了爆炸,奥斯曼从无线电里听到‘特立加姆对菲利普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我们干的,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德弗罗停了一下,然后运输船忽然垂直向上射了出去,瓦兹不得不抓紧把手,他本来应该系好安全带的。“之后信号就断了。”

这就叫做两面三刀的把戏——实际上是三面,在对神风烈士微笑的同时武装想要推翻他的宗教狂热者,与此同时还绑架了一个碰巧冒出来的叛军。很好,军情局成功地让圣赫利奥斯保持动荡的局势,这也是帕兰戈斯基的宗旨,趁折页脑袋翻倒在地时痛打落水狗,把他们踹成残废,永远不能恢复元气再来招惹地球。瓦兹对此没有异议,只是觉得缠杂不清。

驾驶舱风挡上的一小块天空由蓝变紫,最后变成漆黑。他们现在已经离开星球了。德弗罗按了下控制台,把飞船的控制权交给舰载AI,但并没有把头从驾驶席上转过来。

“他会平安无事的,德芙,”马尔说。

她的声音有点嘶哑。“没错。”

那种语气颇为勉强。瓦兹意识到他一直都没发现马尔已经知道的事。德弗罗喜欢菲利普瓦兹直到听到她话语中的沙哑才意识到那超过了对战友安危的关怀之情。

“我说真的,莉安,”马尔的声音变得坚定,让人非常安心,这是瓦兹第一次听到他称呼德弗罗的真名,他正在展现父亲式的可靠和坚毅。“他能挺过来。他可以用三种外星人语言把对方侃懵后脱险,振作起来,好姑娘。”

德弗罗只是点点头。在星光熠熠的黑暗虚空中,军情局巡游舰斯坦利港号正潜伏在某处,上面的舰长心焦难耐,还有位经历了非常难熬的一周却仍将听到更多坏消息的斯巴达战士,船上的AI有一部分跟菲利普一道杳无音讯。控制台上的导航仪将那艘飞船显示为一个细小的绿点。

“你们在下面情况如何?”德弗罗似乎努力想找回自己玩世不恭的风格。“找到什么坏人没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作为K-5小队的指挥官,奥斯曼必须首先接到汇报,但从道德上来说内奥米有权先于任何人知道。与此同时,德弗罗也是ODST,来自10营,是自己人,瓦兹不能把陆战队的同伴蒙在鼓里,哪怕几个小时也不行。他对这个消息纠结不已,马尔也没有插手帮他摆脱困境。

“找到了,”瓦兹终于回答说,“而且事情非常复杂。”

  • 威尼斯轨道上空,UNSC斯坦利港号停机舱

在没有身体的情况下疼痛是一种奇怪的感受。

BB是纯粹思想构成的实体,感受不到疼痛和创伤,但现在他知道创伤造成的截肢是怎样的感觉了。他正和菲利普无线电中存储的子程序连接在一起,然后爆炸就发生了。链路被切断了,好疼。

这是唯一能描述它的方式。那是他思维进程的强行中断,让人心烦意乱,头晕目眩,而且挥之不去。他觉得永远失去了身体上被切断的那部分。

但分裂子程序并切断与他们的联系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还有一部分的我在悉尼的B-6徘徊,我一直未与其保持联系,再分离出十几个也是小菜一碟,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有一次他曾插入过内奥米的神经接口,在战斗中进入她的神经系统,如此一来他了解了对于人类来说压力下肾上腺素的冲击是怎样的感觉。也许那才是痛苦的根源,他能识别太多血肉之躯的感受了。他的存在,他的身躯,都是输入的程序和数据,忽然拔掉插头就像把他身体的一部分扯掉一样,让他陷入震惊之中。

而且思维成就了我的一切,它就是我的血液。数据代表我的存在,就像呼吸。离开它,我就会死去。

想象是什么关闭了无线电也让我忧心忡忡。就因为爆炸?当然不会。军情局的设备比那要结实的多。就算携带无线电的人踩上地雷它依然能继续运转。

好吧,只有一种方法能发现真相……

BB分散在斯坦利港号的系统当中,每秒钟进行数以十亿计次的运算,与此同时还监控着距离飞船数万光年之遥的事件。感应装置就是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指尖,但他能探测并理解的输入数据要远远超过人类的感知能力。他比任何一个人类个体的知识都要丰富,而没有把握对于他来说是崭新但恼人的体验。

求知欲振奋人心,而无知……并非如此。

“塔卡号呼叫斯坦利港——BB,准备好热茶,预计四分钟后抵达。”德弗罗正强作振奋,但略高了几度的嗓音背叛了她。BB知道运输船的位置,也清楚关闭内部船舱并开启机库舱门的精确时间。看来他并不是唯一五内俱焚的人。“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BB听到德弗罗身后正在进行的谈话,不过是她通讯过程中的只言片语,对于人类的耳朵来说几乎细不可闻。“和神风烈士的手下打交道需要一点外交手腕。”

“哦,”德弗罗说。

马尔瓦兹正在争吵,BB能探测到下颚肌肉紧绷和呼吸加速造成的语言频率的改变。他听到了瓦兹的半截话,他的俄国口音更加明显了,这意味着他正怒火中烧——‘米,那我来。’“好,塔卡号通话结束。”

BB此时此刻只跟运输船上的导航系统链接,进行机器之间的对话。当他监控并调节它的航线时,揣摩着偶尔听到的那句话的余下部分,还有这句话前面的内容。

“米”应该是内奥米,“那我来”……前面通常是“如果你不去”。

所以如果马尔不做某件与内奥米有关的事,那瓦兹就会代劳。是什么事呢?问某个问题,告诉她什么消息,还是给她什么东西?在进行威尼斯的任务之前的最后一次危机是揭秘内奥米的个人档案——内容极其骇人,里面的细节足以让任何女人抓狂,即便接受过足以应对击垮常人的训练和改造的人也不能例外。这回的事肯定是档案事件的延续。内奥米瓦兹先读档案,然后转述坏消息,这样他就成了决定在什么时间告诉她多少内容的关键人物。没错,肯定都是因此事而起。BB决定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确保每个人都安然无恙——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地安然无恙。

可能事关指挥权。马尔是中士,瓦兹则是下士。瓦兹的道德观念依然无可动摇,这让他在满是灰色区域的政界里常常陷入自身的逻辑争议中。

我很好奇自己会不会因为阻止他枪毙哈尔茜博士而感到后悔?

舱壁警示灯闪烁着,内部船舱气密完毕,船艉的停机舱在真空中开启,运输船停泊在机位上,语音频道依然关闭着。哦,这么说他们还在争吵中。他们知道BB能听到并看到一切,那也是他们曾经处心积虑躲在货柜下面用笔聊无声交流的原因。他觉得他们早把那篇翻过去了,并且越来越信任自己,所以这次的事肯定要严重的多。

“出来吖,咚咚咚,”BB说,“奥斯曼正急着迁跃呢。你们不想让倒霉蛋菲利普迫不得已看完神风烈士自家后院的宫斗大戏吧?”

塔卡号的引擎关闭了。甲板固定装置连接在起落架上,船舱重新加压后内舱门的气密也关闭了。右侧舱门开启,BB在ODST们跳下船时听到了争论的尾声。

“必须先让她知道,”马尔说。

“那她要是发现了呢?事关信任啊。”

“要是她因此发狂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那就让他发狂好了。”

“指挥优先权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准备的(你得听我的)。”

德弗罗插话了。“嗨,你俩闭嘴行吗?”

三个ODST从塔卡号上走下来时嘴都闭的严严实实。BB趁他们快步走向通往上层甲板的台阶时把自己闪着蓝光的全息投影投射到他们面前。他的形象就是个小盒子,平淡无奇,未加修饰,因为这就是他对自身的定义:他并非人类的替代品,而是个黑匣子,一个隐藏在毫无亮点的外观之下的复杂而充满神秘感的机器。

“一切顺利吗?”他问道。因为我就很不爽。他对在任务中被切断通讯回路感到不适,而且作为一个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掌控一切的记忆体现在正同时存在着两个盲点。“你俩得刮刮胡子了。”

马尔看了看德弗罗。“是啊,德芙,把胡子剃了。来吧BB,别挡路。”

“我也很想念你们。”

马尔似乎对更换话题求之不得。瓦兹沉默不语,抽搐的下巴正在表示无言的抗议。在他们快步前往舰桥的路上BB一马当先飘在前头。

“你的子程序发生了什么事?”马尔问。

“不知道,菲利普倒下时我也断线了。”

“你听着不对劲啊,BB。”

“这种感觉可不好受。”

马尔慢下脚步,用看着瓦兹的方式望向他。有机生物需要进行眼神交流,每到这时候BB就会考虑做出让步,投射至少包括面部,双眼和嘴巴的脸孔,这能让人类感觉舒服得多。但那并非他的本质,而且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维持自我意识。到目前为止队员们都能适应他的盒形化身。

“疼吗?”马尔问。

他的洞察力确实不俗。“嗯。”

“那你就是载誉而归的ODST了。落个伤疤——你才算入伙。瓦兹有了,德芙也有,我也一样……”

“没错,他就是在自吹自擂的时候屁股中了一枪,”德弗罗说,“得了,咱们还是多替菲利普操操心吧。”

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用ODST粗鲁戏谑的方式嬉笑怒骂。和内奥米一起呆在舰桥上的奥斯曼正靠在椅背上,攥紧的手指陷入扶手,等待着进入迁跃空间。她最烦的就是这个了。身穿UNSC工勤制服的内奥米像尊雕像一样漠不关心地坐在导航台前,她的这种表象瞒不过任何人,BB怀疑她自己也心知肚明。

奥斯曼从背后望着她。“好了,该大干一场了。BB,送我们上路吧。战果如何,中士?”

“等你有五分钟空闲的时候我们再向你汇报,长官,”马尔边说边坐在座位上准备迁跃。瓦兹瞪了他一眼,那表示‘以后再找你算账’。“有什么计划吗?”

“好吧,等咱们到圣赫利奥斯的时候,菲利普应该已经出现了,但假设他没有的话,降落在地面上搜索他可不简单,但总比在这干瞪眼强。”

“我们愿意冒任何风险,长官。”

“我了解。我还让上将向胡德寻求帮助了。”奥斯曼的双眼阖上了一会,可能只是为了让他的脏腑为迁跃做好准备,而不是为事态恶化而感到无助。“咱们要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意识到菲利普有麻烦了,之后才能对他们说咱们已经得到了消息,这样神风烈士就不会怀疑咱们有和他保持联络的方式和手段。”

BB马上就要倒数到头了。他进行了最后一次通讯扫描,确保在迁跃让斯坦利港无法接收到通信联络前没有任何待读的讯息,又从他在位于UNSC悉尼总部B-6的分身那里提取了情报,它正在监视着军情局总部里其他的军官和AI。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等帕兰戈斯基最后从军情局总指挥的位置上卸任之后奥斯曼将是继任的人选,但这仍然未能阻止对手们趁她不备毫无意义地乱挖墙脚。BB必须多加小心。

一切都风平浪静,万事尽在掌握,甚至霍加斯舰长和他烦人的AI哈里特也没添乱。从帕兰戈斯基那还传来一条有趣的新消息,是关于戴森球内发现的先行者科技的初步发现的,等奥斯曼稍后有闲暇阅读的时候再转呈给她吧。

“还有八秒,帅哥美女们,”BB报告迁跃前的倒计时。哈拉克人已经将先行者的技术安装在了无尽号上,哈尔茜博士在奥星上发现的导航系统能让飞船精确地离开迁跃空间,他们甚至能准确地预测何时何地回到常规空间中——不再是瞎跳之后撞大运了。也许下一个进行这项改进的就是斯坦利港号。“咱们要测试引擎的理论极限推力了,享受旅程吧。”

奥斯曼放开椅子扶手,将双手放在腿上。BB释放了引擎的制动器,巡游舰立即直冲进迁跃断层空间,斯坦利港号前全景显示器上的群星化成了白色的线条,然后消失了,化为漆黑而毫无特色的虚空。奥斯曼睁大眼睛,逐渐从失去视觉的一瞬间慢慢恢复。

“好,”她说。“咱们知道菲利普所在的地点,也从他那里获得了足够的定位数据来绘制该区域的地图。BB,如果咱们不得不潜入进去搜索他,我需要一幅用于制定计划的全息投影。”

“在一座城市里秘密进行这项行动将非常困难,长官,”瓦兹说。

“咱们可能没这么做的必要。”她站起身,但BB注意到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将一只手支在椅背上保持平衡。她需要几分钟才能从迁跃后的不适中恢复过来。“威尼斯上发生什么事了,中士?”

马尔的心率上升了,瓦兹的也一样。通过精密测量他们颈部可见的脉搏波动BB能轻松探测到这点。这两个人直接从轨道上空投到战场里甚至连汗都不会出一滴,而他们和绝对真空之间仅仅隔着棺材大小的空投舱。他真想象不到威尼斯上有什么东西能摧垮这种镇定自若。

“长官,”马尔说,“我们遇到了特殊的麻烦。”

“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真是不同寻常,中士。”

“情况本身就不同寻常。”

“最好别告诉我他们获得了轨道核雷。”

“我想要有这事斯宾塞早就提到了,但我们遇到了复杂情况……好吧,我猜这事最好内奥米也一起听听。”

奥斯曼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事我有必要知道吗?”

“哦,当然。”

“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咱们在K-5里没有秘密。干这种差事咱们必须要互相信任。”

马尔侧过身半对着内奥米,却犹豫了,对AI来说人类短暂的迟疑就像永恒那么长。BB已经习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思考的速度远比人类快,而且他的意识可以真正做到无远弗届。但他这回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这既让他感到恐惧又觉得兴奋刺激。信息,AI都嗜之成瘾。

但先开口的却是瓦兹。看来他并没有这种感受。

内奥米,”他说道。“你父亲还活着,他正在为威尼斯上。”

BB对这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令他非常震惊,并不仅仅因为内奥米故乡的星球多年前就已被烧成焦土,更是因为他竟然毫不知情。他怎么能没注意到这种事?他了解她真正的家庭背景,他知道所有斯巴达战士-II的身世。显然他漏过了一些事。他花了5纳秒的时间把整个数据库又筛查一遍,每张伤亡列表,每条犯罪记录,每项人口普查,在森茨科这个名字上还是一片空白。现在他能做的仅仅是观察内奥米并研究她的反应。

她在处理坏消息方面的能力正越来越出色,和ODST一样,她在面对行动中的出其不意的时候向来面不改色,但个人问题却能让她措手不及。

她摒住呼吸,愣了一秒钟,然后又恢复了本色,那无动于衷的表情。这就是她现在的反应。

“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想起他来了,”她最后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他为什么在威尼斯上?”

看来这就是瓦兹坚持说如果马尔不做就由他开口的事。他要告诉她关于她父亲的消息。BB通过瓦兹太阳穴上的肌肉抽动判断最坏的消息还在后头。

“他参与了反抗地球的叛乱,”瓦兹说。“内奥米,他在恐怖分子监视名单上。”

第二章

我早就应该想到这点了,圣赫利吃什么?我指的不是营养元素,现在我们对他们的生理结构已经了解的很充分,很清楚他们维持生命的方式。我说的是饮食中的文化因素——哪些菜肴让他们食指大动?什么餐点能唤起他们的思乡之情和童年回忆?别以为我变得心慈手软了,我提这样的问题自有我的道理。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的伊蕾娜.马格纳森博士,致军情局信息甄别处)

  • 奥特星云某处,正接受上将视察的UNSC无尽号

帕拉戈斯基在脱离原定的视察计划亲自巡视的情况下才能从未经准备且措手不及的瞬间中获知一艘战舰的真实情况。

“长官?舰桥在这边。”在她离开人群朝一条没有照明的通道走去时年轻的士官从她身后追了上来。“在无尽号上很容易迷路,她足有近六公里长,而且——”

帕拉戈斯基并未停下脚步,像拿着安全通行证一样举起平板电脑。“我知道,理查森,我手里有蓝图,不会走丢的,还是担心下胡德吧。”

“那你肯定需要货运电车,长官,甲板运输系统将会继续关闭几个小时,步行能耗上一辈子的时间。请稍等。”

他说的没错。她停了下来,倚在拐棍上,直到一辆微型车呼啸着开过通道,停在了她的正后方,看上去就像一辆窄版的高尔夫球车。理查森从驾驶位上跳下来,伸手扶她上车,真是位年轻的绅士。

“多谢,军士,”她对她眨眨眼,然后说道。“现在带个项圈去拴住胡德上将,咱们都不想让他添乱吧?”

理查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听到脚步声在身后渐行渐远,又侧耳倾听以确保他不会去警告工程部门的工作人员自己正在前往他们那边的途中,之后才启动货车。如果她读过的视察计划没错,此刻她本来不应拜访船艉的工程区,而应前往相反方向位于船舯的指挥舰桥。哈洛克在工程区里,没人会预料到她的光顾,至少凯瑟琳·哈尔茜不会知道。她是幽灵战舰上的幽灵科学家,帕拉戈斯基将让哈尔茜博士保持官方意义上的死亡,让她除了少数无尽号上精挑细选的船员外完全与世隔绝,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无尽号吞噬了UNSC巨额的预算,让帕拉戈斯基不得不与舰队合作并分享联合指挥权。难怪这艘船造价不菲,现在一切都被她尽收眼底。这几年来发现的所有先行者科技都被安装在了无尽号上,这条船本来已经做好了实战部署的准备,但近乎于奇迹的事发生了:奥星的人造星球带来了比之前更为先进的先行者科技宝藏。

这能让对哈尔茜博士这几年的容忍统统值回票价了。如果没有劫持飞船潜逃到奥星的事件——就没有无尽号颠覆战争规则的进步,也不会有将其安装在船上并进行维护的哈洛克。大幅改装后引擎的速度和迁跃断层空间导航精度只是从戴森球的存货中获取的第一批,谁知道还有多少战术优势有待特里维廉的研究人员发掘呢。

完美的结局,恰恰是我们所需的。但你依然被判终身监禁,凯瑟琳,因为这出于我的授意。

这辆微型车为帕拉戈斯基提供了她自己的战术优势,没人能听到她与众不同的步伐和手杖触地的声响。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沿着通道驾驶,像极了她自身日薄西山,每况愈下的真实写照。她摆脱了这个念头,不能让死亡干扰她的计划,然后拿起平板电脑查看菲利普的最新情况。奥斯曼正在前往圣赫利奥斯途中,神风烈士尚未做官方表态。帕拉戈斯基不能直接打个电话过去质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她——无论如何,时机未到。

这是我的责任,让菲利普加入这次任务是我的主意。而现在到了寻找败中求胜的机会的时候了。

她驱车经过挂着写有诸如“注意线缆”和“必须穿戴安全防护服”等字样的临时警示标志的密封门和船舱,一艘改装中的战舰充满了危险。通道的尽头水平安置的钛金长管在灯光的映衬下逐渐现出了真容,然后她瞥见了精致透明,闪烁着淡紫和玫瑰色光点的东西向幽灵一样飞快的飘过。

作为工程人员,哈洛克的能力出类拔萃。

帕拉戈斯基减慢车速,当她开到下一个甲板平台时,一个站在照明良好的入口处肩膀宽阔的人影映入眼帘。几个从旁边船舱走出的船员从他身边经过,只是惊鸿一瞥地看了他一眼,他显然不是他们瞩目的焦点。

对我来说这就能说明全部问题了,当然并不是说我以前毫不知情。

“长官,你应该先通知我们。”说话的是安德鲁.德.罗,身穿用料考究的舰长制服。他并非那种能和手下同甘共苦的指挥官。“我在舰桥上为您备好了咖啡和点心。”

德.罗并非他挑选的无尽号舰长。她早就学会不必事事据理力争,此事也是她妥协的结果,但通过观察他手下船员的肢体语言她证实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他只不过是填补职务空缺的人,一个管理者而不是称职的领袖。她看得出他们不会敬畏于他或是向他效忠。她曾亲眼见过船员们望向富于人格魅力的指挥官的眼神,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任劳任怨,当意识到他——或是她——就在身边时尤为如此。他们会服从德.罗的命令,可能甚至会尊敬他的公平无私,但永远不会爱戴他或是为他欣然赴死。他没有纳尔逊的本事。

但对她来说无所谓。他的副手是拉斯基托马斯·拉斯基不应该仅仅充当德.罗跟班的角色,但帕拉戈斯基需要他呆在这个职位上,而且副舰长足以掌控她所关切的一切事务。她会看到拉斯基因为苦心孤诣的耐心而获得回报的那一天。

“我知道自己是不请自来的,”帕拉戈斯基边说边从货车上往下挪。德.罗并未急着去扶她。她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动这个念头还是对她望而生畏,不敢冒险提醒她已年老体衰。“我是来拜访咱们的小朋友们的。他们怎么样?”

“正在繁殖,长官。”德.罗退后一步,引导她进入一间引擎控制室。“咱们又多了三个工程师。没错,我知道从技术角度上讲他们并非进行真正的繁殖,但他们的确制造了后裔并教会了他们知识。”

“嗯,显然这是重大利好。”哈洛克通过接触或是创造子嗣来分享全部信息,“综合了星盟先行者全部的技术知识,要我说这是非同小可的优势。”

帕拉戈斯基在船舱里数到七个哈洛克,全部聚精会神地改进着控制台。他们的触手让她兴味盎然,末端上纤细的绒毛在他们工作时就像显微镜下原生生物的鞭毛一样让人眼花缭乱。他们调试的控制面板就在她的眼皮下改变了构造,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在分子层面上被完全重构。无尽号也许是先行者舰队作古之后最先进的战舰,但这些古灵精怪又讨人喜欢的生物计算机才是ONI真正的财富。其中之一——亟待整修,被BB戏称为阿吉——是从星盟飞船上捕获的,其他的都直接来自戴森球,蕴含着先行者的原始科技,与外界隔绝十万年之久,这让星盟望尘莫及。

现在我们能够击垮圣赫利,还能让他们一蹶不振。

分辨哈洛克很困难。帕拉戈斯基靠近离她最近的一个,对要不要伸出手碰触他来唤起他的注意犹豫不决。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就像专注于自己事务的孤僻症儿童,但她对于他们的秉性也有大致的了解。他们也许貌似驯良,但出人意料地顽固而果断。根据从斯巴达战士III那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曾有一个哈洛克因为工作被哈尔茜博士打断就抽了她的手背,帕拉戈斯基非常理解这种冲动。

她举起平板电脑,这样身旁的哈洛克就能看到屏幕了。这些生物使用肢体语言,所以她也就客从主便了,毕竟礼多人不怪。

“你是密度适中?”她问。

她的屏幕将这句话翻译成一连串触手的手势,这多亏了BB亲自操刀的翻译软件。哈洛克转过长了六只眼睛的犰狳脑袋看了看她,然后还以手势。

<我是阿吉,>他说道,这句话以音频的形式同声传译给她。<虽然你不能用我的语言,但我能听懂你的。>

帕拉戈斯基放下平板电脑。这么说他现在已经接受了阿吉的身份。德.罗抱着双臂在旁观看着,忽然似乎被船舱另外一头发生的某事吸引了注意力。帕拉戈斯基侧眼注视着他走向这层甲板的一个舱门前,然后低头往下张望。

“抱歉,阿吉,”她说。她的余光看到拉斯基正从船舱远端的舱口爬上来和德.罗汇合。“近来一切可好?”

<我很充实,>阿吉打着手语,<我掌握了新知识,而且干劲十足。BB在哪?陆战队员们呢?>

真是个有趣的问题。“他们都执行任务去了。你想他们了?”

<我能对他们的船进行许多改进,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没错,他想念他们,以哈洛克特有而执着的方式。对于奥斯曼阿吉将是项有用的资源。终有一天每条船上都会载有哈洛克,届时我们会不得不效法鬼面兽在他们身上安装爆炸项圈,防止他们落到敌人手里。不过他们还是失算了。可能用不了多久德.罗就能把手下的哈洛克分给奥斯曼两个,帕拉戈斯基会亲自过问此事。

“也许哪天我们就能安排你去完成那项工作了,阿吉,”她说。

<我会欣然前往。>

“你对我们可爱的新战舰做了什么改进?”

<改进了迁跃能力。速度更快,进入常规空间精度更高。下一步我们将修改通信系统,这样你们就可以在迁跃断层空间中彼此联络了。>

“不用回到常规空间传输信号?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通过使用——的——力场来避开——并让——。>

部分单词让翻译软件力不从心,留白的部分好像敏感词汇被哔声盖过一样。想象哈洛克出口成脏的样子让帕拉戈斯基忍俊不禁。

拉斯基走到她跟前。“他们的物理概念咱们的语言中还没有对应词汇,长官。咱们就是班上吊车尾的笨小孩。”

哈尔茜博士能理解他们在做什么吗?”

“不能,这委实让她大伤脑筋。”

帕拉戈斯基对无法亲自过问的事都暗加提防,但这回她的信心要远超以往。至少哈洛克的动机显而易见。先行者创造他们后赋予给他们单一而压倒一切的热情:让机械保持运作并不断加以改良。对帕拉戈斯基而言这就足够了,他们不会滥用经费,触犯法规,也不会和哈尔茜博士一样变成难以拔除的肉中刺。

“我对你们的进展感到欣慰,感谢你,阿吉。”帕拉戈斯基意味深长地瞪了德.罗一眼。“安德鲁也很高兴,对不对,安德鲁?”

一时间德.罗的表情很难读懂。他似乎注意到了她和拉斯基之间的眼神交流。“他们的工作做的非常出色,我们会好好照料他们。”

帕拉戈斯基冒险拍了拍阿吉的一条触手,它摸上去光滑而冰冷,然后走向拉斯基并伸出手。你才是我为这条船指派的舰长,汤姆,要牢记这一点。拉斯基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他是位朝气蓬勃的英俊男士,讨人欢喜,更容易博取信任——然后朝其他哈洛克的方向颔首,他们正漂浮在一台终端机旁,触手像音乐会上情难自禁的钢琴家一样快速挥舞。

“长官,民间工程承包人终日打牌无所事事,”他说。“要不就是蒙头大睡,我猜这是联合起来对外星人随时会取代他们进行抗议。”

“哦,他们不是领着丰厚的津贴和加班费吗。得敲打他们一下,他们可以被只需要酵母萃取物作为酬劳的气囊取代。话说到这,哈尔茜博士表现如何?”

“你没收到最新的消息?”

“收到了,但我想亲耳听你说说。”

拉斯基盯着德.罗一小会,似乎在征求吐露原汁原味的实情的许可,而后者微微耸肩作为回应。

“好吧,她最终还是认命了,”拉斯基说道。“但她仍然因为不能接触斯巴达战士IV而耿耿于怀。”

“除了少数获得授权知道她尚在人世的人员外她最好谁都接触不到。”

“是,我们做的滴水不漏,长官。为了能提取哈拉克语翻译软件我曾把电脑还给她,但很快就收回来了。我让密度适中搜查了任何可能被用于绕过安保系统的程序。”

“你们还得监控所有系统寻找缺口,无论她是否能进入其中。”

“监视是持续不断的。如果她能劫持一艘飞船并绑架一名斯巴达战士,我就会像一名有利用价值的战犯一样对待她。应该说她正在进行劳动改造(以前国外监狱中有缝邮袋之类的工作,原文是sewingmailbags)。”

德.罗一言未发,示意帕拉戈斯基拉斯基跟他一起进入这层甲板上的另外一个舱门。这间船舱的空间要大一些,被黑色和黄色条纹相间的可移动式扶手栏杆围绕着。德.罗指指下方,帕拉戈斯基通过透明甲板看到正下方四五米处某个人的头顶,她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束成了马尾辫。

凯瑟琳·哈尔茜正在一个屏幕旁工作,身边的工作站上放着笔记本和一支老式铅笔。她没有抬头。招手大喊“嗨凯瑟琳”是不可能的。没准她根本听不到头上正在发生事:空调的轰鸣以及周围船舱传来的噪音也许把她封闭了自己的小世界里。她也的确没向上张望。

“她被装上了安全芯片,”德.罗边一边退到舱门口一边说。“如果她试图进入对她封闭的区域,门是不会开启的。”

“而且如果她想取下芯片,”拉斯基补充道,“就必须把腿咬断。”

帕拉戈斯基不知道她用多长时间就能说服某个哈洛克将它取出来。“我不会因此就掉以轻心。他和格拉斯曼相处的怎么样?”对首席工程师的任命帕拉戈斯基也颇有微词,但他是技术人员中能胜任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发生蹩脚的争斗没有?”

“有,长官,他俩真是绝配,”拉斯基说道。“她不喜欢任何上将军衔以下的人对她发号施令。显然她已经习惯一大群佩戴金色绶带的将官对她惟命是从了。”

“嗯……盯紧她,必须警告包括哈洛克在内的所有人不要被她哄骗,她迟早能得偿所望。”

拉斯基看起来有点难过。“遵命,长官。”

“很好。等她没用了我不会再让她呆在这里,工作一完成就把她运回伊万诺夫(艾凡诺夫)研究站。”哈尔茜博士被锁在ONI的研究站上才算不上威胁。信息永远不会被人为垄断,就连ONI也一样。“还是没有专用AI?”

德.罗刚想摇头,但似乎决定最好三思而后行。显然有人告诉过他永远不要真的对她说不。“我准备留着艾妮,直到找到合适的AI。我们让她参与了飞船的改装工作,她也能循规蹈矩地处事,在真正的工作开始前这就够用了。”

“好吧,你们最好快点找到常驻AI,安德鲁,否则我就为你们指派一个,”帕拉戈斯基说道。“我的船上必须配置顶级的AI,而他们不会从树上长出来。”

德.罗点点头,但没有看她的眼睛。没准他正在琢磨她该退休或是无疾而终了,但就算这真的发生了他也无法跳出她的掌心。

或是瑟琳·奥斯曼的掌心,这天终将到来。

“你不是提到咖啡了吗?”她说。“在泰伦斯狼吞虎咽地吃掉所有糕点之前咱们还是去看看舰桥上的情况吧。请带路,舰长。”

德.罗挤出一丝笑意,带她前往电梯,拉斯基则站在她身边。帕拉戈斯基和这名副舰长对视一眼,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汤姆,你必须握住实权。这条船火力强大,获得了全部的改装,她的作战能力甚至远比解体前的星盟还要强大。

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进攻地球的武器了,除非先行者决定从死而复生。

等会儿她可以安心品尝咖啡了。

朱尔从牢房里看到的湛蓝天空和人类对他说的每句话一样都是弥天大谎。

人类欺诈成性,那就是他们的本来面目,是他们面临选择时的谋略,也是他身陷囹圄的的原因。但那也是他逃离此处的关键,只是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实施而已。

他现在在一间宽二十步长二十五步的房间里囚居,时不时地估摸着那扇硕大的窗户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破。它并非先行者的建筑,而是由人类建造的金属框架和复合材料面板制成的预制房,他们脆弱的造物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撕碎。但逃离这个房间之后又该如何?他该如何找到一条飞船然后逃离这个星球?他确定这两点不难做到,但还有一个他不经意间发现的事实不容忽视:这个世界根本不是星球,而是又一个先行者建筑,一个人类称其为戴森球的人造世界。

有个守卫曾告诉他试图逃走是白费力气,因为他仰望的天空其实是坚实的天花板,上面的蓝天白云只是幻象。因为守卫边说边抬起手指画了个圈朱尔才意识到它是个球体,翻译装置也提供了圣赫利语中对应球的单词。

球体(sphere)。朱尔练习着“嘶”的发音,和读菲利普名字相比这要简单一些。那个小肉蛆现在在哪?还有那个飘来飘去的盒子外形的傲慢AI呢?

无所谓。如果菲利普再碍他的事,就把他杀掉。他甚至连士兵都算不上,而那个AI——只是个设备,一个工具,和锤子或是利刃一样无足重轻,就连想象它的毁灭对朱尔来说都不啻是莫大的侮辱。

既然人类能进入这个球体,他们也能出去。

如此说来我也可以。

朱尔站在窗边,举目远眺头上的天空,心中勾勒着铁锈般的红色星球——他的故乡,然后又一次尝试读出菲利普的名字。他只要稍有分心就会把玻璃上喷得到处都是口水。这时有人敲门,这个举动不过是另外一个谎言:他并非隐私得到尊重的宾客,而是军情局的阶下囚,对于他人是否获准进入牢房根本没有决定权。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瑞雅身上。他的妻子现在肯定忧心如焚。她会不会询问弗齐,然后追踪他的线索,发现‘特立加姆和人类同谋之间的联系?她聪明绝顶,这些都难不倒他。但如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只知道这地方名为特里维廉,还是个谎言,谎言,谎言!

朱尔,我是马格纳森博士。”女人的两个声音在加固过的铁门后有点含混不清。他知道门被加固的原因是自己曾有几次用肩膀撞过它。“你今天打算配合我们吗?”

他愣住了。马格纳森不会孤身一人或是毫无戒备,朱尔能听懂她的话并不是因为她和菲利普一样会说圣赫利语,而是因为她携带了翻译装置。她会用母语嘀嘀咕咕,这样同声传译的圣赫利语音才更加清晰。朱尔决定暂时顺从她。

谢谢你,菲利普,你教会了我为了大局,为了更宏伟的目标委曲求全并不是耻辱。看到我们学习的速度了吗?你们就是这样让我们变成更加危险的对手。

“我会配合,”朱尔让步道。他侧耳倾听她解开门锁时的轻响。“前提是你得告诉我问什么这片天空是蓝色的。”

门开了。身穿灰色连体服的伊蕾娜.马格纳森头发灰白,就是按照人类的标准也非常矮小。他们的女性通常明显比男性瘦弱,但依然拿起武器在前线上厮杀。朱尔曾杀死过几个女性,从未因此感到困扰,尽管他注意到了人类对于杀害妇孺的禁忌。只不过纵观他们的历史他们自身都对其置若罔闻,而且妇孺也足以致命,所以不能排除在威胁之外。朱尔打定主意,试图理解人类的道德纯属浪费时间,最好还是把功夫放在谋划越狱上。

“瑞利散射。”马格纳森拿着一摞纸,一支笔和一个平板电脑。她的左腋下还夹着一根短拐杖一样的东西——一个如果朱尔离她太近就会释放强力电击的武器,跟名叫内奥米的斯巴达战士曾对他用过的那根一模一样。“或许你们也会用发现这种现象的圣赫利专家的名字为其命名,但我们称之为约翰瑞利效应。”

一名全副武装的警卫跟着她进入房间,堵住房门站好,双手背在身后。朱尔已经开始逐渐忽略掉人类的语言,只听和马格纳森自己的声音非常近似的圣赫利语传译了,但他强迫自己留心英语。总有一天他必须得尽可能多地理解这种语言。

“我指的是这里的天空,”他说。“它并非真正的星体,只是个中空的球。”

马格纳森把那摞纸放在适合圣赫利身材规格的桌子上,他们为了减少他的不适似乎煞费苦心。“它是中心拥有太阳的巨型中空球体,气候也是人工的,所以天空的颜色也是因为蓝色波长的光线散射造成的。”

“是先行者创造了它。”

“请坐,朱尔。”

“他们能创造恒星。”他坐下了,但并不是因为她的命令。他就是坐下也比她高得多,甚至不用从椅子上站起身就能出奇不意地伸手捏住她的脖子,不过他很清楚守卫会在一瞬间将自己击倒。“难道恒星还不够多吗?数不胜数,他们干嘛还要再造一个?”

“我们还在探索,”她说。“也许这颗恒星是事先就存在的,这很难确定。但这个球体的主要功能是为虫族爆发或是光晕阵列发射提供庇护。它被严密地封闭了。”

“而且没有先行者的踪迹。”

“此话从何说起?”

“他们已经灭绝很久了。”

马格纳森似乎饶有兴味,人类不经意间的反应总能暴露出所有的情绪。她身体略微前倾,瞳孔扩散,眨眼的频率也提高了。

“可他们是你们的神。”

“并非我的神,”朱尔说。告诉她些许真相于他无损,他也需要一些真相作为回报。这招对瑞雅总能奏效。“神不会死去,也不会忘记再临人世,神所挑选的先知也应该比圣西姆更加称职。”

“那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不信,但如果真有某个神现身也许能说服我改变主意。”

马格纳森看着他的表情有点异样,皱着鼻子,双眉扭到了一起,朱尔曾将这个表情和人类认为大谬不然联系在一起,但这次有所不同。她的嘴唇弯曲,露齿而笑。

朱尔不喜欢人类的笑容。这又是个谎言,做出欢欣且无意加害的表情的同时却露出了牙齿。

“非常明智,”她说。“换成是我也会相信眼见为实。”

“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星盟已经被摧毁了,你们还在和神风烈士进行和谈,我对你们有什么用处?”

“嗯,你很特别,朱尔,一个远离故土还活生生的圣赫利,我想此前我们从来没拥有类似的机会。谁知道我们能从另外一个身上发现什么呢?”

“上次人类想从我这拷问情报时,”他谁,“一个斯巴达战士恶魔用电击也未能得手。”

“是的,我对此深表遗憾,斯巴达战士声名远播并非因为他们的外交手腕。”

“你们还是想从我身上套取什么东西,要不然早就杀我灭口了事了。通常是为了信息,你会告诉我如果不合作会有怎样的后果,或是用甜头利诱我,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对不对?”

“我们从你身上还能获得什么情报呢?我们知道你的母星在哪,神风烈士正在自己的要塞里款待人类宾客,你们的舰队也不复存在了,而且现在我们获得了哈洛克。工程师。”马格纳森坐回椅子上。“他们就是活生生的蓝图,每件他们建造或是改进过的事物,每条战舰或是每件武器——只要我们善意相询他们就会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

朱尔只是坐在那里瞪着她。祈求答案不是他的分内之事,她早晚会对这种游戏失去耐心然后开门见山。他曾经以为自己唾弃人类,但逐渐意识到其实是害怕他们:并非因为他们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们像细菌一样适应性强且难以杀灭,繁衍繁衍扩张地盘,直到数量庞大到压倒一切并感染所有脏器。他对他们的恐惧甚于瘟疫。

先行者们不是唯恐虫族吞噬整个星系吗?他们也应该对人类忧心忡忡。当他们在地球上建造那些人造物品时有没有遭遇过人类?他们早就应该看到这种前兆。

神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特尔外达姆不配冠以神风烈士之名,”朱尔终于开口了。“他是个叛徒,终将被推翻,然后我们会转而对付你们,完成未竟的事业,因为如果不加以制止,你们将和虫族一样扩散到所有星球。”

朱尔几乎忘记了站在门前的卫兵。在他瞥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注意到他对桌前正在进行的这场谈话意兴阑珊,只是盯着面前的墙壁。接着他把手指按在耳朵上,朱尔意识到他是在接听无线电接收器传出的对话。那名卫兵走到马格纳森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提示她关闭翻译设备。

她点点头,然后低声说着朱尔无法跟上的英语词汇。他只听懂了两个词:圣赫利奥斯,它的含义非常明确;另一个是折页脑袋,他能分辨得出但不知道它的含义。无论卫兵对她说了什么都令她开怀而笑。接下来的一刻里她用手指摆弄着那支笔,阅读着摆在面前桌子上的纸张,然后再次启动翻译机。

圣赫利奥斯上局势正日趋紧张,”她说。“在一个你们的城市里发生了炸弹袭击,据报告称基拉哈尼圣赫利发动了攻击。我觉得这个消息能让你振作起来,你们不是正在策划一场革命吗?”

看来‘特立加姆终于动手了。朱尔的第一个念头是为瑞雅担心,然后感到了未能参加战斗的挫败感。“如我所说,外达姆将被推翻。”

“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马格纳森说道。“为了给你们的叛乱提供武器花费了大笔资金。没错,你的朋友‘特立加姆知道他正接受ONI的资助,此外,我们我们还顺手牵羊捕获了一个哈洛克。”

这么说我是正确的——至少部分正确。

朱尔曾见过那名女性舰长,他们叫她奥斯曼,她正为‘特立加姆运送武器。但他从未意识到那名僧侣明确地知道他正在和谁打交道。朱尔非常确定’特立加姆被欺骗了,永恒真相仆从的狂热分子怎么能跟敌人做交易呢?难道每个人都在抛弃自己的理智吗。

“他用什么回报作为交换?”朱尔问。

“这么说吧,我们同意互不干涉。我们帮助‘特立加姆除掉神风烈士并建立宗教城邦——而你们同意远离人类的星域。”马格纳森还在摆弄那支笔,用人类蠕虫一样的细小手指缓慢地旋转它。“但让我们担心的是你们的能力,而不是主观意愿。恐怕我们必须要确保你们无法再度成为威胁,无论你们作出过多少保证。对于蓄意进行的种族灭绝,我们的确无法宽恕。”

果不出朱尔的预料,他不该对人类抱有什么幻想。他们不可能放弃扩张主义者的习性。跟朱尔怀疑的一样,神风烈士就是个蠢货,还认为当人类说“形势不一样了”的时候就能轻易取信于他们。这就是朱尔参加推翻他的暴动的确切原因。

“我们早就该把你们消灭干净,”朱尔说,“你我两族在一个星系里势难两立。”

“但你们没把握住良机,”马格纳森抿嘴一笑,并未露出牙齿但难掩轻蔑的神色。“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我对你表示赞同——咱们中的一方必须灭绝,而我的工作就是要确保它不会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

“你们损失了数百艘战舰,不可能威胁到圣赫利奥斯。”

“哦,得了吧,朱尔,你很清楚这不会像老黄历一样。一年之中你们已经两次滑入内战的泥潭,而且我们是ONI,我们不会按照胡德上将的套路出牌,也不会玩纳尔逊式的果敢坚毅那一套。”

软件没能翻译出最后几个词,朱尔只听到了英语。马格纳森扶着桌子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到底能对她有什么用处?除非刚才的话都是虚张声势,除非人类缺乏情报或是可堪一战的战舰,朱尔随即就想明白了,ONI好像无所不知,实际上知道的比他还要多。

一时间他不由自主地因为先行者具备创造恒星的能力而分神。这种技术让光晕阵列都相形见绌,就是十万年之后的今天也没有文明能望其项背。如果他们不是神怎能如此夺天地造化?

“我不喜欢这里的食物,”他说,改变了话题。“让我倒足了胃口。”

“你对故乡食物描述得越具体,我们就越能够找到适合你的补给。我认为你对肉食还算满意。”

“的确,但谷物让我胀气不止。”

“你指的是小麦。”

“没错。吉格亚尔人种植的谷物——实际上是圣赫利的作物,你能搞到一些吗?”

马格纳森又笑了,然后坐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你的族人耕作。”

“当然没有。圣西姆为我们提供补给,而现在我们仅存的农田依靠异星劳工来耕种。”

“看来你们必须重新学会自给自足了。田间地头没人代劳,也没有哈洛克为你们建造维修机械。”

朱尔察觉出了一丝嘲讽。“我们正是这样做的,而且正在逐步取得成功,”他激愤地说。这个生物如果没有堕入她无法理解的科技榖中不也一样无法生存么?“而我的妻子坚信自立才是重新建立军事霸权的关键所在。”

马格纳森只是点点头。“我们会为你寻找那种谷物。它叫什么名字?”

“吉格亚尔人称之为伊鲁坎。”

她按了一下笔的末端,发出咔哒一声,然后把它和一张纸一起推到桌子这侧。“写一张‘购物单’,”翻译软件又一次失败了。“写下常见食物的清单,我会尽力而为。”

朱尔笨拙地拿起笔,它既短且细,对圣赫利的手来说太小了。终于他像拿匕首一样成功地抓起它,用另一只手把纸按稳,潦草地写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象形文字,看起来就像幼童的初次尝试,令他非常窘迫。但愿马格纳森并不知道外形文字系统中工整的书写式什么样子的。他把纸推了回去,看到她的视线扫过纸面时眉头微蹙。

“这些都是主食吗?”她问,“不来点异国美食?”

“不用,有基本的谷物和水果就行。”

“你们用什么饲养家畜?”

她正通过闲聊些毫不相关的劳什子来表现友好可亲。人类总是觉得其他种族跟他们拥有一样的社会风俗。“同一种谷物,”朱尔说,希望她不仅仅是想利用这点来胁迫他。“我已经尽力不让你们太过破费了。”

马格纳森把纸折起放进口袋里。“你有孩子吗?”

“当然。”

“他们会想念你的。”

“不,他们不会。圣赫利都不准知道亲生父亲的身份。”

“我听说过,这么说都是真的。”

“是的。”

“但你想念他们,我猜你知道他们是谁,如果没人管理血脉传承,你们非常有可能近亲繁殖。”

“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没久到足以怀念他们,而且和他们分离的时间也没长到那种地步。”如果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向他施压,那她对圣赫利的了解可能比他认为的要浅薄。“现在,如果不想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吧。”

马格纳森毫未表现出受到了冒犯。朱尔现在知道该从人类的脸上寻找什么了,上面存在许多种信号,所有的表情都可以解读。她回过头看看卫兵,然后站起身,收拾起文件和纸片,朱尔很好奇如果她决定不用这些东西干嘛还要带在身上。

我必须学会阅读他们的语言,这是我逃脱的根本技能。

他必须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越狱上,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可能地学习。下一步他要弄清楚地形——了解他自己以及其他设施的方位。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搜寻着窗外的动静。外面的陆地全都是在风中翻滚的草原,但新建的低层预制建筑星罗棋布,他偶尔还能听到车辆的轰鸣。人类正在占领特里维廉。

他听到房门在他身后开启,但没有转身。

“实际上,朱尔,对我来说最有用的就是你自身,”马格纳森说。“你什么都毋须告诉我,尽管头透露圣赫利防空武器的干扰频率和指挥代码更能锦上添花,但我们手上的哈洛克能解决全部的问题。我们甚至发现了先行者遗留下来经营此处的品种。想象一下吧,诸神时代的知识财富。”

门再度关闭,朱尔回想着这次交锋的前因后果。马格纳森要不是正在逐步获得某项进展,就是对自己的工作不甚称职。人类不会处死无能的下属,所以他们才人多势众。这样的生物能取得如此的成就本身就是天方夜谭。

但他们现在拥有哈洛克。他们完全可以和自己期望的那样庸庸碌碌,但还是拥有超过圣赫利奥斯的军力优势。

先行者遗留下来的哈洛克,一个能够创造恒星的种族,这样的知识落在人类的手中太危险了。

朱尔不相信天命定论,但他相信天时地利。谁正身处阻止人类从哈洛克处榨取知识后灭绝圣赫利的最佳阵位上?非他莫属。他正在敌方阵营的中心地带,和他们呼吸相同的空气,深谙对手的意图——以及能力。

事实上作为一个能够拯救族人命运的勇士他的位置已经再好不过了。

他的计划必须稍作调整。他必须先从哈洛克着手了。

  • 接受上将联合视察的UNSC无尽号舰桥

虽然无尽号上已经有三百名工作人员了,但感觉起来还是一艘幽灵船。

帕拉戈斯基想到了船员远在故乡的亲人们,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们从来没询问过挚爱的家人在过去六个月里身在何处。他们已经学会了最好别多问。当然部分船员根本没有家人,他们来自从星图上被抹去的殖民星球,早已化为焦土。

而我们不会让这种惨剧再度重演。我们将夺回这些星球,牢牢地把它们握在手中。

她拿起一块甜点,冷眼旁观胡德压低嗓门和德.罗进行脸都快贴在一起的兄弟叙话。她还留意着往来如织的军官们,考虑到这是UNSC的旗舰,舰上军官军衔的规格确实很低。帕拉戈斯基绞尽脑汁地回忆德.罗手下的主要军官除了拉斯基外有谁的军衔在中尉以上,却发现一个都没有。不过不能用军衔衡量效率和作战经验,这只能再度提醒她军队等级结构的瓶颈,以及战舰的匮乏导致具备才干的船员无法获得提拔。

除此之外,还有我们失去的不计其数的士兵。

多年以来帕拉戈斯基第一次觉得震撼人心压倒了惯常的目空一切,崭新的舰上陈设和粘合剂散发出的气息与零部件提升到运转温度时散发出的散热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头回觉得这味道沁人心脾,甚至想收入瓶中。从她最后一次在战舰上服役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她还能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条船,仿佛一切都清晰如昨。

UNSC勒琴斯号,当她被废弃拆解时我的心都碎了。

你确实能爱上一条船。她很高兴还没有忘记这种感觉,但她之所以来此是为了工作,为了作战评估,为了发现漏洞,不能让甜蜜的恋旧情怀占了上风。她口袋中的平板电脑微微震动,这时候来电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BB,你有什么事要向我汇报?”

这是那个AI在B-6系统中的子程序,并非他的核心矩阵。“咱们和神风烈士接触上了——他给胡德的办公室发送了一条信息,通报官方派遣的护卫把菲利普弄丢了,这是我在它被人阅读之前碰巧拦截到的。”

“干得漂亮。还是没有他和你的子程序的消息么。”

“没有,爆炸与基拉哈尼对昂托姆的攻击密切相关,圣赫利奥斯上的战事依然难解难分,对此事我们始料未及。”

“多谢你的及时提醒,BB,现在该轮到我采取行动了。待命吧。”

帕拉戈斯基意识到这将造成一名探员的殒命。她固然欣赏菲利普,但出于政治考量让他死去总比被生擒更易于打理。但她必须获得确认,需要确凿证据,而且不能是来自圣赫利的。

我敢打保票K-5能够潜入圣赫利奥斯。不过我可能会损失一些人手,而且这会给搅乱各方面的政局。另一方面……我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充分利用现成的手段。

我们的任务——颠覆圣赫利奥斯——必须放在第一位。而且不拘一格才能游刃有余。可以让胡德做他的拿手好戏,和神风烈士特尔外达姆兄弟相称,握手言欢。她喝光了咖啡,径直走向胡德。德.罗见她走来就知趣地闪到一边去了。

“我觉得终于能乐享自己美杜莎的名声了,”她的话让胡德忍俊不禁。“女人年过四十就会被男人无视,但显然他还看得到我。”

“是啊,我警告过他千万别和你直接对视,为了安全着想仅仅看着你的倒影就好了。”胡德就连挖苦人都这么优雅。帕拉戈斯基之所以还这么欣赏他,全都是因为他过度的乐观主义。“玛格丽特,你对他不会以貌取人了吧?”

“当然不会。”

“他办事中规中矩,不能给咱们制造意外惊喜,而且对哈尔茜博士完全免疫,不会被她操纵利用。”

帕拉戈斯基步步进逼。“你不用再跟我说他的好话,这条船已经是他的了。”

“而你也有拉斯基。”

“有朝一日德.罗在关键时刻方寸大乱时拉斯基也可以为你所用。”

“为什么你总是倾心于诚实正直的志诚君子呢?”

“因为君子和而不同,亲爱的。我对与己不同的异类有病态式的痴迷。”

“如此看来你觉得自己的预算花的不冤。”

“我之所以满意是因为咱们获得了一艘既能让圣赫利胆战心寒,又能将他们送上西天的战舰。”

“但愿不会再闹到那副田地。”

“能抽出几分钟陪我走走吗,泰伦斯?向你保证只是闲庭信步,我现在只能保持这种步调了。”

胡德跟着她走进通道,双手背在身后。这条漫长的通道尚未完工,灯光昏暗,他们脚步声的回响不绝于耳。下面那层甲板的某处,有人在敲打金属,在一艘堪称艺术佳作的战舰里听到如此老派的噪音实属稀奇。

“你要说的事与菲利普有关吧?”胡德问。

“他依然杳无音讯。如果他遇害了,我会对此事表示非常的遗憾(请参照外交部发言稿)。”

“有多遗憾?要记住我们和神风烈士之间还有和平协议,玛格丽特。”

“但神风烈士不会永生不朽,而且他正面对一场新的内战。我必须找到菲利普。”

“我确定神风烈士也在搜寻他。”

帕拉戈斯基的步伐很是谨慎。胡德知道她在监听所有人的通信,但绝不会强逼他就范。“我觉得还是派自己人去更加得心应手,还能以此表明咱们不再软弱可欺。”

胡德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能继续前行并和她的步调保持一致。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不情之请吧,”他说。

“没错,请求是我提的,但我认为你才是出面的最佳人选。”

“那你准备……派谁去?具体点。”

“K-5。”

“这请求越来越唐突了。如果他拒绝怎么办?”

“将手下弃之不顾我良心难安。活我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那你是在告诉我无论他同意与否你都要派遣撤离小组喽。”

“对。”

“且不论这任务的难度,咱们不能像这样践踏他们的主权。”

“那你为什么把舰队一多半的预算都拨给无尽号?用她处理人类叛军纯属杀鸡用牛刀”

胡德差点笑了出来。“可能我是想阻止你把她占为己有吧。”

“你对圣赫利的信任并不比我多多少。”

“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想重启战端。”

随便哪个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猜到ONI正致力于让圣赫利陷入内乱,教科书上通过肮脏手段消灭威胁的范例比比皆是。他不过是不想知道罢了,情愿能问心无愧地面对神风烈士,从技术角度上讲能觉得自己对他说的都是实情。胡德是位绅士,但并非理想主义者。在这点上她可以放心。

帕拉戈斯基今天视察过的甲板太多了,膝盖疼得差点要了她的老命。她在中庭大门前稍作休整,这里足有公园大小,头上笼罩着巨大的透明穹顶。正当她用平板电脑查看日程的同时,生成氧气的植物和完美贴合的人体工程学座椅让她对这片区域有多么宜人和宽阔有了三维立体式的认识。部分生物品种正沐浴在人造阳光下,包括几颗银杏树和一株巴拉那松。

“太铺张了,”她说道,试图撩动某根敏感的神经,在胡德这种讨价还价的老手身上这很难奏效。“我知道宜居化很重要,但愿别让某个生活环境逼仄的ODST或是普通士兵见到这些。”

“这条船齐编满员后将有超过一万七千人,需要进行长期部署。超过半数的船员彼此甚至素未谋面,我们必须从一座小型城市的角度出发考虑人类动力学。”

“无可厚非。”多年来他们时不时就用这种攻防游戏来愚弄对方,但帕拉戈斯基察觉到他因为些许内疚而略居守势。胡德不喜欢被人指出自己赋予部分人员比一线作战部队更优惠的特权。很好,正中目标。“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圣赫利知道咱们拥有这条船?”

胡德漫步穿过开阔的甲板,帕拉戈斯基觉得与其说这是个广场,倒不如说更像是古罗马竞技场。“等咱们将新的发动机连线之后。咱们该怎么处理菲利普的事?”

奥斯曼正在飞往圣赫利奥斯途中,但如果我们无法立即找到他,一艘巨型战舰的登场在许多方面都会颇有助益。”

“太早了吧,而且暂时没有他被圣赫利拘押的迹象。”

“就当这是实战演习吧,一场周四战争(皇家海军将实战和损害管制的演习称为周四/星期四战争,因在星期四举行而得名)。”

“咱们的建筑人员还在船上到处乱蹿呢。”

“只剩装点门面的工作了。得了吧,泰伦斯,她可以进行实战部署。”

“她还没准备好,或者说没准备好的可能是我。”

你其实想说没准备好的是德.罗吧。帕拉戈斯基做了个“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错”的表情,故作悲伤惋惜还略带失望,一言不发。不知是否出于潜意识,绝大多数的男子都害怕惹怒自己的母亲。帕拉戈斯基只是触发了这种原始的机制,而胡德首先不自信地眨了眼睛。

“千万别告诉你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他说。

“我知道我善使手腕,泰伦斯,但这么盘根错节的局面我无力促成。我发自内心地担心他的性命,而且你我的确需要他和圣赫利之间独特而密切的关系。”

“那咱们都有哪些选项?”

“联络神风烈士,请他私下帮忙。如果他拒绝,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除非情况急剧恶化,咱们用不着把无尽号牵扯进来,可这正是咱们建造她的原因——为了称霸宇宙。”

胡德在中庭里四处张望,好像迷路了一样,然后指向右舷方向的一个出口。

“很好,”他说。“我会联络他。但我不会在圣赫利奥斯以身犯险,除非确定咱们胜券在握。只要他们不找麻烦我可不想再次开战。”

“你也没有这个必要,”她说。

不过这并非他所能决定的。她很清楚,他也一样。

第三章

仲裁者,如果你允许我手下专业的救援搜索人员着陆并帮助搜救菲利普教授我个人将不胜感激。事实上,假如由他们担负起教授的安危,一旦他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和你的人民就无需承担任何道义上的责任。我已意识到对于桑赫里人来说为宾客安全许下的承诺是关乎荣誉的大事,但也能体谅正在发生的事件已经超出了你的掌控。

(舰队总司令劳德.泰伦斯.胡德上将,致仲裁者特尔‘瓦达姆)

  • 桑赫利奥斯,穆达玛,库洛要塞

“你,”瑞雅‘穆达玛风风火火地冲要塞,推开了某个试图拦路的无名少年。“把你们的元老叫来,就说我要求见他。”

那个年轻人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依然努力着让她慢下脚步。他该识相一点,她是氏族元老之妻,在配偶缺席——暂时缺席——的情况下能够在要塞内外行使权威。

而且他是我的丈夫,不能拘泥世俗礼法了。我有权知道他身在何处,也有权为了找到他而不择手段。

“你是谁?”这个年轻人反应很迟钝,而且每个氏族的妻女也很少离开自己的要塞。“我必须向弗齐大人通禀来者何人。”

“孩子,我是瑞雅‘穆达玛,比坎要塞元老朱尔’穆达玛之妻。”她紧逼到他跟前,张开下颌,露出利齿。“弗齐认识我,他将我的要塞当做战舰停泊场。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年轻人终于意识到她绝不会退却,如果自己不按她的要求招办可能脑袋会挨上几记老拳。“遵命,夫人。”

站在庭院里的瑞雅竭力抑制着愤怒与控制交织的奇怪心情。自从朱尔决定要推翻特尔‘瓦达姆之后经常数天不见踪影,但这回菲比寻常。他真的以为不透露他那精心谋划的暴动的细节就能让她免遭株连?仲裁者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如果朱尔被捕,无论她是否同意他的政治观点都将成为叛徒的妻子,而整个部族都将为之付出代价。

不过我确实赞同他,和人类之间绝不会有和平,他们将继续扩张星域,侵占领土,到处殖民。

她能看到高悬在墙壁上的窗子里探出的脑袋。弗齐部族的孩子们都想一睹怒气冲冲地咆哮着闯进要塞的女人的真容。

我的孩子们怎么办?他们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但我知道。杜拉尔和亚舒姆不会问朱尔去哪了,但他应该留下来陪伴他们。

弗齐终于出现在门口,伸出双臂以示歉意。“瑞雅,我尊贵而可敬的朋友,干嘛等在外面呢,请进,到里面叙话。”

“你还是没给我答案,弗齐。”她大步走进房门,头部前倾的动作分明是在表示“骗我一下试试”,同时做好了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就用肩膀把他撞翻的准备。“我必须知道我的丈夫在哪,你肯定略知一二。”

弗齐把她迎进屋里,房间中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刚有人从这里匆忙离去,椅子被撞得七扭八歪,平板电脑也杂乱无章地丢在桌子上。她听到了屋后走廊里窸窣的脚步,很明显他吩咐家人离开,让他能心平气和地对这个愤怒的女人晓之以理。他的家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吗?他们是否也参与了起义?好吧,那是留待他处理的难题,与她无关。

她决定站着说,如果坐下了很难保持她的愤怒并让其发挥功效。

“瑞雅,我会对你知无不言,”弗齐说道。“我没有他的消息,我问过‘特立加姆了,他也没和他联络过。”

“千万别跟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这么想,我也很担心。”

“他跟踪‘特立加姆,想找出他武器提供者的身份和会面地点的所在,没错吧?”

“是的。但我不敢和‘特立加姆提起这事,以免让朱尔显得更加可疑。”

“那你觉得‘特立加姆把他杀掉灭口了吗?”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他对朱尔缺席的愤怒装得可是相当具有说服力。”

“这些僧侣是永恒真相的交易坚定而狂热的拥趸,通情达理不是他们的座右铭。看看他们都对雷伦和他的兄弟做的好事,因为亵渎了根本不存在的神明的莫须有罪过就杀害年高德勋的老兵。”

弗齐似乎很痛心。抛弃信仰对他们来说非常艰难,先知欺诈者的身份被人揭露的现实并未让他们相信先行者既不具备神格,也不会留意异端和无信仰者的名字。瑞雅不在乎,如果她要靠抛弃丈夫来取悦诸神,那他们根本不值得顶礼膜拜。她会当面唾弃他们——前提是他们具备能被唾弃的实体。

“你可能不信任我的判断力,”弗齐最后说道,脑袋略微下垂。“但我和‘特立加姆详谈过,我觉得如果是他在背后搞鬼我肯定能发现。他一如既往地大发雷霆,但我认为那绝非作伪。他觉得朱尔游手好闲,没做好分内之事。”

瑞雅必须一问究竟。“你确定从未提起过朱尔对他的顾虑?”

“我敢发誓从未提及,但朱尔的关切的确是溢于言表了。”

“很好。”现在她只有一条线索可循了:‘特立加姆本人。“你们这些蠢货的船依然停泊在我的土地上。用不多时’特立加姆就会用上它们。如果他不给我个答复,我就把它们统统毁掉。我在哪能找到他?”

“千万别去招惹他。”

“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的要塞在哪?”

弗齐也许是位勇敢无畏的舰长,但面对着她的怒火很快就败下阵来。她觉得他的心里也许存在些许愧疚,觉得自己应该在朱尔去跟踪‘特立加姆前制止他。

“昂托姆,”他最后说道。“这就是前往那里是个糟糕主意的原因。你肯定已经听到了鬼面兽今天在城市里引爆炸弹的消息。”

“你比我消息灵通得多。”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接到了做好攻打瓦达姆准备的命令。”

“什么事都休想瞒过我,弗齐。”

“你让我该怎么办?我已经竭尽所能寻找朱尔了,他是我的挚友,而且他不想让你卷进来承担风险。”

瑞雅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他一声怒吼。对部族以外的人嘶吼粗俗无礼,有违妇德,是足堪引以为耻的失态,但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风险?”她问。她觉得口水哽住了喉咙,对刚才情绪的爆发略感尴尬。“我的丈夫不见踪影,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要塞群龙无首,还有什么风险能大过孤苦无依?”她打定主意,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找谁与她同往了。“我要去昂托姆当面质问‘特立加姆。我本以为你会和我同行,但如果你不去也阻止不了我。”

“如果他不在那里又该如何?”

“这是我仅有的线索,抓住这条线索总好过待在家里等人通知我已经变成寡妇了。”

弗齐也有妻子,据瑞雅所知他可能有好几个妻子,但要塞的元老需要照看一个庞大的家族,无论孩子是否是他的子嗣都必须全部视同己出。他先是看似满面愁容,最后还是俯首认输了。

“太危险了,如果昂托姆的众多要塞封闭了那片区域咱们将无功而返,但我会与你同行。我接到的命令是准备就绪——起义已经开始了。他们会来开走停在你土地上的飞船的。”

“届时我将做好乘其中一艘飞船参加战斗的准备。”

“你不能这么做。”

“我可以,女人可以乘船出征,甚至担任武器大师。”

“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没有能阻止我的律法,而且我必须跟你一起去。”飞船都在她的土地上,如果‘特立加姆想要取回,就必须带上她,否则他将一无所有。“要不然我就让我的兄弟姐妹们现在就毁掉那些战舰。”

“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可以。我现在回家,吩咐我的姐妹们在我离家时该如何行止,然后在飞船那里等待消息。”

瑞雅毅然决然地转身,以免自己改变主意。如果她出了意外,要塞将陷入混乱。她必须向某人下达明确的指令。纳克萨安叔叔可以暂行元老之职,尤米拉是她姐妹中最细致的,她可以管理农田和账目直到瑞雅归来。在星盟统治下,他们从来不必为食物供应发愁,现在没有了圣‘希由姆人的支持和外星人的劳力,他们必须保卫家园并重新学会经营自己的生活。

而我们必将成功。

回到比坎要赛后,她收拾好了行囊。她已经记不起上次这么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因为她无需远离故土漂泊不定,这让她觉得怪异而不安。杜拉尔站在门外望着她,手里握着练习用的武器——一柄木剑,就像正在担任轮值哨兵一样。

“你在做什么,母亲?”

“我要去找朱尔叔叔,”她说。对孩子说谎会让他们变得软弱而困惑,他们必须知道世道险恶,让他们为此做好准备意味着不能隐瞒任何令让他们痛苦的事实。通过观察她对艰难事务的处理,杜拉尔将学会坚韧果断,无所畏惧。“他早应该回家了。”

“他死了吗?”

在一个所有体魄强健的成年男子都必须成为战士并有相当一部分会战死疆场的社会中提出这样的问题再正常不过了。但他是朱尔的儿子,只是这个少年没有意识到这点,而且瑞雅在面对可能失去丈夫的悲惨前景时远比自己想象中要脆弱。死这个字刺痛了她的心,但她必须平静如常。

“朱尔百战余生,”她说,“不管他现在在哪,都会回来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迟到,也不知是被谁绊住了他。我不在家时要听话,服从纳克萨安和尤米拉的命令,如果你不照办我会知道的。”

杜拉尔又沉默无言地望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挎上挂着陌生枪套的武装带时他才张大嘴巴,兴高采烈。她武装起来了,他只知道这是件合情合理的大好事,而且他的母亲将平安归来。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带着一把手枪的感觉跟奇怪,但瑞雅接受过良好的训练。所有的孩子都被传授过战斗和自卫技巧,成年女性绝少在前线战斗,但如果遭受攻击她们也能肩负起守卫要塞的职责。而她现在就觉得自己的家庭受到了威胁。她确定自己的丈夫正身处险境,向他伸出援手是她的责任。也许有人会讥讽她,对她把要塞和家族事务交到他人手上不屑一顾,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特立加姆才是需要胆战心惊的人,如果他敢加害朱尔,她就杀掉他,这也是她的职责。

当她艰难跋涉穿过绊脚的长草地朝停船的采矿场前进时,意识深处有个神经质的声音在质问她是不是疯了,还有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赶走了这个念头——没错,她知道,她当然非常清楚。当抵达名叫无畏决心的战舰跟前仰望它巨大的弧形船体时,她承认自己害怕了,但这无关紧要,软弱无力地枯坐在要塞里听天由命要可怕得多。

我赐生于勇士,也能化身为勇士。

她听到一辆亡魂战车正在接近,手按枪套等待着,直到它进入视野,眼见它一路猛进碾平了草地。当它减速停下来时她用“别耍我”的凝视紧盯着驾驶员。

弗齐从亡魂战车上跳下来,歪着脑袋打量着他,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把手枪。

“现在你真吓到我了,”他说,“但愿你没动为战舰导航的念头。”

“没,”她回答。“暂时没有。”

  • 昂托姆,永恒真相圣堂,首次爆炸发生两小时后

菲利普屏住呼吸,倾听着能量光束划过的噪音,努力计算着交火停止后他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冲刺到圣堂大门口。

他瞥了一眼‘特立加姆。按照这个桑赫里人的步幅计算,他可以像追逐任性妄为的淘气包儿子的父亲一样撵上他,他根本不可能跑到走廊的尽头。真该死,对他来说当务之急就是离开这里,拽住第一个他看见的桑赫里人——甭管他是谁——然后让他和凯登或是仲裁者的理政厅取得联系,给奥斯曼捎个口信,这样才能逃出生天。

“喂,‘特立加姆,”他叫道。他正不由自主地在一个句子中来回切换着使用英语和桑赫里语,正如‘特立加姆所做的那样。“咱们先来搞清楚状况。我对你为我的安全操心感激不尽,不过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战俘了?如果我甘冒危险你会放我走人吗?”

‘特立加姆正和手下凝视着一张星图。在这间深入大门五十米处的房间里塞满了三十多个全副披挂的桑赫里人,在武器箱之间见缝插针,低声嘀咕着一艘名为无畏决心号的飞船的话题。然后他听到了‘穆达玛的名字。

他们正在谈论朱尔,猜测他为什么会失踪。他们的飞船就停靠在他的要塞,几个小时内必须将其开走。他们已成惊弓之鸟了。

“你考虑过他可能是瓦达姆的间谍了吗?”其中一个人问道。“他会不会已经把咱们引入圈套之中了?”

“他朋友的要塞也呼叫过,询问他是不是跟咱们在一起,此事肯定大有蹊跷。”

‘特立加姆向菲利普询问对朱尔有何了解可能仅仅因为他逢人必问,而且如果他惹了什么麻烦上身的话ONI和任何其他人一样都有可能会有所耳闻。

从菲利普偷听到的交谈中来看,有一部分叛军和‘特立加姆一样属于宗教狂,余下的不过是除了充当圣希由姆人的炮灰之外一无所知的普通折页脑袋,是还没找到聊以度日的平民角色的乌合之众。他们的用语就将这种差别表露无遗。僧侣们使用狄更斯式繁复而怪异的古老句式——假设狄更斯也是折页脑袋的话——例如“吾辈毋宁设身处地揣测”。而当兵的就不会咬文嚼字,措辞简洁明了。他们中有几个说的话翻译过来甚至让他想起了马尔。

不过他们中没人能分享仲裁者的远见卓识,后者认为只要人类和桑赫里人能忘却在三十年间彼此都试图将对方亡族灭种的宿怨,有朝一日就能够在银河系中共存共荣。这帮家伙中无人欣赏或是信任人类,他听到了他们对他的称呼。

“顺便提醒你,我知道尼沙姆是什么意思,”他用最通俗的桑赫里语说道。‘特立加姆还是没回答他,但他肯定听到了他的问题。“你们再管我叫尼沙姆,我就叫你们折页脑袋。”

从转过身盯着他的人数来看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多多少少能懂点英语。尼沙姆意为肠道寄生虫,绦虫,这跟马尔所说的军队中为了笑骂所起的诨号大相径庭。

‘特立加姆是最后一个站直身子往他这边看的人。

“桑赫里人第一次见到的人类是身穿盔甲的士兵,”他说。“他们一眼望去还以为你们是长着外骨骼的节肢动物,并未发现内部软弱瘦小的粉色或是棕色的生物。希望你能理解这种武断,虽然它听着不那么顺耳。”

“没什么大不了的,”菲利普说。他乐于在大多数桑赫里人面前扮演人畜无害的机灵鬼,用破解厄若姆的技术让他们目眩神迷,不过他感到和眼前这些家伙相处时略微表现出一些好斗生存的几率会大一点。“我猜你们也知道折页脑袋什么意思。我还听到过夹头脑袋的叫法。你们知道夹头是什么东西吗?就是固定钻头用的啮合零件,它张开的样子跟你们该死的嘴巴一模一样。”

可能这句话会惹恼他们,也许不会。菲利普意识到自己在使用他们的语言时逐渐设身处地的体会桑赫里人的感受,而不仅仅是站在他们的角度换位思考。和他们打交道的过程中防御性攻击(察觉到威胁或挫折意图时所做出的敌意反应)的因素一直存在,他们的生理结构让事情变得更糟,因为他们的脑袋永远向前探,触发人类潜意识中认为桑赫里人嗜血难耐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这并非仅仅是因为在骨骼的进化过程中运势不佳抽错了彩票。他们确实划地立威并警告你自己的底线在哪里。菲利普曾经对这个物种和他们生活中属地原则的起源的方方面面进行过反复思索,但现在他不由自主地停止理性思考,和对其他年轻男子宣示自己地盘的桑赫里人一样用咆哮作为回应。

特立加姆意味深长而冷冰冰地看着他,其他人也一样,甚至包括那些菲利普情知认识的英语单词不超过两个的家伙。

“有意思,”‘特立加姆说道。“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不行,你不能离开这里。仲裁者会询问你到哪里去了。起义已经开始了,假如他提的问题敏感而尴尬我对你的承受能力确实信心不足。除此之外——我必须确保你的舰长言出必践,你在我的手上我才能高枕无忧。”

你个王八蛋。我竟然变成人质了,我早就该料到这点了。

菲利普感到脉搏在加速,但事实上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这种感觉很新奇。“她甚至不知道我还活着,我没法联系她,你真以为这么做就能确保你的武器供应?”

这似乎吸引了‘特立加姆的注意。“你到这来连通讯设备都没带?”

“带了,我有无线电,但是坏掉了,”他把无线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并高高举起,这时才突然想起里面还安装着一支毒针,如果BB判明他正身处足以危害到所有人安全的险境就会给他注射见效极快的致命神经毒素。老天啊,该怎么把那玩意关掉?他都拿不定注意在它出故障的情况下到底该不该把它戴在身上了。“你一直都能联系上奥斯曼,干嘛现在不试一下呢?”

‘特立加姆走到他身旁看了看那个无线电,菲利普把它举过头顶,尽量装作是怒火中烧下的无心之举。他甚至不敢松手。他不知道BB的子程序是否尚能修复,要是落入坏人手中就麻烦了,而且如果神经毒素针剂启动弄死了‘特立加姆对他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无法确定对人类致命的毒素对桑赫里人是否有效,不过不想冒这个险。

“看吧,”他说,“谁知道这是弹片还是什么东西,不过我猜它救了我的命。”

‘特立加姆凝视着它。另外一个桑赫里人,名叫布兰的舰长缓步走了过来,也想仔细地一探究竟。它似乎让他们全都兴趣大起。

“你运气太好了,肉虫小子,”布兰说。“你知道它救下你小命的概率有多小吗?”

‘特立加姆则屏息凝视。“‘菲利斯’,我确信你能活命都是出于诸神的旨意,他们让你来到我的身边肯定另有深意。”

菲利普只当那是花言巧语,不过当他和‘特立加姆对视的时候他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神彩充满了异样。我靠,他是认真的。我轻而易举地把他当做注重实效的战地大师,却忘了他试图推翻仲裁者的唯一原因:宗教。只要某人的行为受诸神所驱动,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大惊小怪。他们发动的本身就是一场圣战。菲利普想反驳他,告诉他诸神也许还想降旨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必须找到将这件事转化为自身优势的办法。

“我必须让奥斯曼知道我身在何处,”他说。

“很好,”‘特立加姆从武装带上拿出一个专门为硕大的四指手掌量身定制的设备。这依然是时常让菲利普叹为观止的事情之一,桑赫里人居然能用长成这样的双手操纵所有精密复杂的仪器。“我会联络你的飞船,让你和她通话。”

‘特立加姆依照复杂的序列按下那个通讯单元上的字符,然后等待着。通常菲利普才是信号的接收者,而他从未了解到听着无法接通的提示音是多么让人心焦。但他现在全知道了,那里面只传出随机信号流的轻微响动,听着就像灼热的金属正逐渐冷却一样。

“飞船一定在迁跃断层空间中,”‘特立加姆说。“咱们稍后再联络奥斯曼吧。”

拜托,但愿她正在前来搭救我的途中,她肯定知道我的位置,因为当时我正在发送信号。

“好吧,”菲利普下意识地故作轻松,表现得心不在焉而不是焦头烂额。“那现在怎么办?你打算把我关在这多长时间?我连换洗衣物都没带。”

“难道这就是你最迫切的担忧?”

“除非你给我找点打发时间的事做。”

“夜幕降临之前,我们遍布桑赫利奥斯各大城邦的兄弟们将拿起武器对抗支持仲裁者的凯顿,而我将率众直捣黄龙突袭瓦达姆。我们拥有战舰和充足的武器。也许我们无法速战速决,但在本月之内就能掌握局势。你觉得在这样的作战计划中你能找得到一席之地吗?”

“得了,”菲利普说,“我还是煮点咖啡,摆弄摆弄厄若姆吧。”

‘特立加姆像马一样打了个鼻响,又踱回桌边去了。现在似乎所有人都在使用那种通信器和其他要塞里的同伙联络。他们拥有数艘飞船,但就算加上ONI提供的武器装备攻占一整颗星球似乎还是远远不够。

但他们依然决定孤注一掷。星盟解体之后还不到一年光景——刚过去几个月而已,他们还在重新学习在没有圣‘希由姆人发号施令的情况下该如何自我管理。

而这正是‘特立加姆需要的优势所在。他的部下组织严密,而仲裁者却并非如此,至少暂时没有。

菲利普意识到他和ONI一样想让他们打个两败俱伤。他压根就不相信‘特立加姆会信守自己的承诺,在人类不妨碍他的前提下放任地球的殖民地。好吧,假如他能保住性命还有巡回演说在等待着他呢,参加脱口秀和著书立传更不在话下了。

扯远了,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回到悉尼的大学里,边混吃等死边为退休做打算。他想起了来到此处的原因,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四下转悠。他要查看古代先行者的铭文,寻找上面是否存在关于残存光晕所在地点的线索。

“‘特立加姆,”他说,“你介意我游览这座圣堂吗?”

那个桑赫里人依然埋头于星图中。“你不会找到出去的路的。”

“我指的是想要参观这里的雕刻和圣物,这总该可以了吧?我保证会对其心怀敬畏。”

“很好,等你进入不安全的区域自己就该发现了。”

“哦,”有陷阱?“不安全是什么意思?”

“有的通道是死胡同,”特立加姆说。“从先行者建造这所圣堂时起便是如此,所以这一定事出有因。永恒真相仆从从未打破过这些墙壁,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做。”

菲利普这辈子向来百无禁忌,他觉得一名在战场上生杀予夺的将领竟然不假思索地接受这种神秘莫测的禁行标志本身就很离奇,不过就算某个神冒出来抬手抽他一耳光他也不会大惊失色。BB曾提到过奥星戴森球中的迁跃空间泡。先行者将自己包裹在某种立场中并且能控制里面时间流逝的速度,所以菲利普好奇他们有没有在其他设施里也建造了类似装置,他可不想太过冒进然后钻到一个里面。他听说过有个斯巴达III期士兵在迁跃空间泡中迷路的故事,所幸遇到了能把她弄出来的哈拉克人。

我想知道阿吉现在在哪。但愿ONI没把他解剖了或是做了其他可怕的事。可爱的小家伙,多么弥足珍贵。

菲利普现在要是有阿吉的帮助早就能搞定了,换成BB也行啊。他现在真的只能依靠自己了。他缓缓走过迷宫一样的通道,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下每个转弯,这样他就能找到返回的路了。他对石砖切削的整齐程度惊叹不已,这所圣堂已经历了十万年的沧桑,但它的建造工艺依然整洁而精准,石砖的连接处严丝合缝,几乎难以分辨。他在前进过程中用手掌抚摸着右侧的墙壁,石料光润平整,触碰上去比他预想的要温暖一些。一串昏暗的照明灯沿着走廊安装在天花板上,但看起来应该是桑赫里人加上去的,并非那些能通过弯曲时间和空间来建造防空洞的异星种族所为。周围散落着昆虫尸体还满是污垢的灯泡看起来绝非他们的风格。

然后他就看到了墙上的石板和铭文投下的阴影,他内心深处人类学家求知若渴的内核又躁动起来。他加快脚步跑到跟前,带着学院派的欣喜若狂盯着第一块石板。

他想将其描述为漩涡饰板,但那会让它听起来古老而原始。他忽然意识到刻在上面的符号其实是先行者的象形文字。羡慕嫉妒恨吧,霍华德.卡特(二十世纪初期的英国考古学家)。我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读到真正来自诸神的信息的人。他打定主意冒着被电击的危险伸出手触摸那些符号,但他的指尖按在了摸着非常坚硬的东西上,一个他能感知到却无法看到的屏障。他把脸颊贴在墙上,寻找着透明的实体材料制成的薄膜,但上面却空无一物。他触到的是先行者的防御力场。

哇。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玩意安装在石头里还能保持动力供应的?该死,BB,你错过了多少好东西啊。话说回来……他们干嘛安装这个屏障?不会是为了保持清洁吧?

石板边缘上的符号与内部成行排列的符号之间有直线相连,让他想起了厨房电器上的触控式面板。

也许他们并非雕刻,而是按钮或是开关。

按下它们可能要冒一定的风险,但不管怎样他连如何关闭那个防护屏障都还没搞清楚。人类的逻辑思维告诉他也许那就是它的用途——防止某人无意之中按错了按钮。他的肾上腺素正冲击着大脑,如饥似渴的贪婪催促着他去了解它,研究它,也让他把此时此刻正被全副武装的宗教狂人劫为人质的现实抛诸脑后。

啊,BB,你真应该看看这个。

菲利普用平板电脑拍下了几张照片,之后才注意到电量已经很低了。他不知道几时才能脱困然后给它充电,所以必须省着用了。该死,他确实得让BB看看这个。他应该冒险尝试修理无线电的摄像头吗?除了第一步应该挖出那块弹片之外他对如何维修无线电一无所知,而且他也不清楚会不会以触发毒针把自己给灭了而收场。他在灯光昏暗的隧道中踌躇了好几分钟,全都是为了鼓起勇气把那小块金属抠出来。

毒针会从背板上刺出,这才是他必须把它别在上衣上的原因。靠,这能算是运气吗?就算是吧。万一爆炸冲击触发了毒针又当如何呢?他把无线电按在石头墙上,这样他就不用笨手笨脚地胡乱摸索然后不小心把自己给扎死,然后开始用光笔撬那个铁块,它甚至把无线电的前盖都打弯了。忽然弹片弹了出来,掉在了地板上。

菲利普依然把无线电抵在墙上以防不测,然后反复地将它开启关闭了几回。绿色的微型状态灯先是亮起,但随后又熄灭了。

算了吧,我尽力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最好现在就开始为这些文字分门别类,我还得尽快寻找光晕呢。

他把无线电的别针转了一圈,反复确认过背板朝向外侧后才以外科手术式的谨慎将它别在上衣口袋上。然后他继续沿着墙壁研究铭文,寻找着能让他初窥先行者语言门径的重复符号。

有个符号很有趣。它看起来就像是脊椎骨中段上椭圆形的横断面,在每块漩涡饰板上都重复出现多次。他正尝试着从能弯曲时间的外星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凭空冒了出来。

他差点吓得屁滚尿流,但那并非神明显灵,任何人的神都不是。

“请开启视频信号输入,”是BB。“准备就绪后方可继续运行。”

  • UNSC斯坦利港号,前往桑赫利奥斯途中

“老天,BB,”马尔边说边在星图台前俯下身。“地图上怎么这么多空白。”

“为了防止你不明就里,马尔科姆,”BB挖苦地说,“我在执行侦察的过程中就出故障了。还有,你打什么时候开始奢望潜入前能获得完美的侦察数据了啊?”

“伙计,我只是想发表下意见。”

现在每个人都有点神经质。马尔一向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颇为自得,但现在却有一部分心思分散到了菲利普的困境和内奥米听到关于她父亲的爆炸性新闻后的反应上。也许这件事对她的伤害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深:她甚至说过已经回忆不起被带走参加斯巴达项目的训练之前的童年时光了,所以整件事对她来说可能同样不真实。马尔在成长过程中也没有父亲的陪伴。他不敢想象别人告诉自己的父亲终于出现了,而且还是个把连环谋杀当作毕生事业的凶手。他该做何感想?空白,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并不是真的,所以他无法感同身受。不过斯塔凡.森茨科确实存在,而马尔的内心里也不像内奥米那样埋藏了如此之多的创痛。

K-5中所有人都没有家庭的牵绊。BB告诉过他这是选拔标准之一,如果他们不得已一次就消失个把年都不会有人抗议投诉。但现在他们中有个人有了一位让他们始料未及却又货真价实的亲人,而且还令人倍感棘手。

“你溜号了吗,中士?”奥斯曼问。

马尔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无论舰长是否随和而平易近人,还是足以让他战战兢兢。“抱歉,长官。”

“我刚才在说昂托姆的沿岸地带,咱们可以从海路潜入。”

“不管用那种方法,最好都是在夜间行动。但我们没有水下作战的装备,谁都不能把空降舱改装成快艇。”

“用不着,我能飞到那然后把你们扔下去,”德福罗说,“游进去,就跟以前一样。”

“那我们必须全部仰仗塔卡号的隐身能力了,”瓦兹说。

内奥米刚才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漂浮在星图台上的3D投影,这时才缓缓地摇摇头。“盔甲是必备的,而我的盔甲重达三百公斤。咱们必须从陆路潜入,这就意味着得从北面进去。”

“我没打算派你去,内奥米,”奥斯曼说。

“为什么,长官?我就是为这种任务量身打造的。”

“打造”这个词略微刺痛了她。奥斯曼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差一点就成为今日的内奥米,这也几乎是她对大伙公布的第一件个人经历,如同她必须卸掉这块心病一样。她曾经也是个参与斯巴达计划的孩子,但强化手术摧垮了她,是帕兰戈斯基把她捡了回去并治好了她。

我用不着硬充弗洛伊德就能搞清楚这里面的关系。

“我不能失去整支小队,”奥斯曼终于说到。“如果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将损失仅存的几个斯巴达II之一。无意冒犯,陆战队员们。”

“没关系,长官,”瓦兹说。“我们知道她的价值远远超过我们。”

内奥米直勾勾地盯着奥斯曼,似乎想要出言辩驳,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们接着研究进入桑赫里奥斯和昂托姆的全系飞行线路图,寻找着从地图上来看何处配置了雷达,哪里安装了传感器。星图台上的3D投影在各个地点都极为详尽,但在圣堂的大门口戛然而止。能到这程度已经实属不易了,考虑到地球和星盟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桑赫利奥斯的侦察图像依然非常有限。他们所见到的一切均来自陪同胡德上将拜访仲裁者的任务。在桑赫里奥斯轨道上飞行的UNSC艾西尼号测绘了星球的地貌,他们乘坐的穿梭机也侦查了穿越仲裁者家乡城邦瓦达姆那条狭窄航道的部分细节,但桑赫里奥斯上大多数地区依然完全未知。不过BB说得没错,马尔和瓦兹以前进行轨道空降时几乎对空降舱将要降落在何处完全一无所知。

“我认为咱们在考虑空投任何人之前应该先再轨测量并重新绘制一遍地图,”BB说,“花这点时间还是值得的。还记得最后一次和菲利普联络时他正在进入圣堂建筑群吧。”

“那我们就闯进去,”马尔说。

“那是先行者的废墟,和哈尔希在奥星上发现的一样,它们和小孩的脸一样反复无常。”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得去。”马尔如此坚持是因为就连奥斯曼也无法打定主意,他必须打破沉默。“因为必须找回你的子程序,不是吗?还是说你可以把它当成备份过的文件随便丢弃?”

作为一个甚至不愿拥有人形全息投影形象的实体,BB拥有全部的肢体语言。在他甚至根本不存在的六个平淡无奇的平面上他可以表达出大量的感情。马尔敢对天发誓BB淡蓝色的光一时间暗了下来,能想象到那代表他正低头看着脚下,困扰不已。

他是基于人类的大脑结构建造的,不管他对臭皮囊有多么不屑,那依然影响着他的所作所为。

“我以前从未失去过子程序,”BB说。“我曾经生成并关闭过许多个,但这个并非被关闭,而是被强行中止的。”

德福罗抬起头。“就像芯片拔除太快损坏了数据一样?”

“非常近似,只不过……我自身就是数据,这是我的本质。我觉得这更像是颅脑损伤造成的缺氧症。”

“呃。所以你无法重新把它安装回去,”

“莉安,我不喜欢记忆中出现缺失,他们让人痛苦而压抑。”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只是你的复制品,没有它你依然可以运行。”

“不,不行,因为这个子程序你应该称之为精简版BB,为了防止落入敌手它的功能有限,而它的经历和记忆和我的完全不同,所以我必须将之重新整合,把它们合并到我的时间线上,否则……很抱歉,解释起来非常困难,但这会在我的心智上留下缺口。”

“我以前经常发生这种事,”马尔说道,他想安慰这个AI。“啤酒喝多了就这样。”

“对你哄孩子式的劝慰我很感激,但当意识就是你的全部的时候,这种事确实让人心烦意乱。”

和小队的其他成员一样,德福罗总是直接望向他盒状的全息投影,就像四目相交一样。BB应该无所不在,无所不知,至少在他七年的生命中理应如此。马尔琢磨着所有对于人脑来说不足以致命的症状——中风,老年痴呆,幻想症,失忆,能改变整个人格的外伤——然后意识到如果这些能吓到他,那对BB来说其威胁可能也不亚于不治之症。如果AI停止思考就不复存在了,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我敢保证我们能找到你的子程序并确保它安然无恙,”瓦兹说。“它做的第一件事会是挖苦我们用了这么久才来找它。”

大伙又陷入了沉默。马尔觉得这就是迁跃断层空间最不可理喻的地方,不是无法确定回到常规空间时身在何处,就是旅程所花的时间比你预期的要久。而且斯坦利港号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获得来自外界的情报。

奥斯曼抱着双臂站在星图台的边上,俯下身的样子就像某个靠在购物车上缓解超市购物的乏味无趣的人一样。这沉默正在祈求有人出面打破。

“好了,”奥斯曼站直身。“为了能暂且把这事搁在一边,咱们必须说出每个人的真实想法。内奥米,我的当务之急就是确定你父亲就是嫌犯。马尔,你都跟斯宾塞说什么了?”

有些时候内奥米就跟一尊蜡像一样,即使在兴致最高的时候依然苍白的几近透明,不过她无动于衷的时候马尔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呼吸。

瓦兹插话了。“是我告诉斯宾塞他的身份的,长官。我不该这么做,当时没经过脑子。”

“不过斯宾塞同意在我们回去之前不插手此事,”马尔说。“眼下不会发生什么太出格的事,他只不过是保持对他们的监视而已。”

“他向帕兰戈斯基汇报没有?”

“在我们回去之前不会。”

“我认为如果上将知道了会在我们迁跃之前就发信息询问的,”BB说。

如果她对奥斯曼毫无保留,确实会这么做。就算你再怎么按照常理推断,ONI也不会按套路出牌。也许她在拭目以待,看奥斯曼什么时候才决定向她汇报。我想说的是,就算他们亲密无间,而且奥兹是那个老太太的最爱,只不过……她依然是帕兰戈斯基,她爬到间谍头子的位置上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

“等咱们结束迁跃我会联系她,”奥斯曼说。“与此同时,咱们先得定下基本规则。此事可能难得善终,无论如何发展它可能都会彻底伤害到一些人。咱们的优先任务是不惜任何代价保护地球,但为了完成这项工作咱们务必要彼此信任。”

“长官,就当他是个陌生人,”内奥米说。“不要因为我而改变程序,和对待其他嫌犯一样处理他。”

“他之所以成为恐怖分子可能正是因为失去了你。”奥斯曼停下来,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不合时宜。也许这是他能对内奥米指出的事实当中最糟糕的一个了。“难道你不清楚这点吗?你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相信哈尔希用来和你掉包的克隆体是他真正的女儿吗?他一直声称那只是政府的阴谋。”

“瓦兹告诉过我,”内奥米说,看似不为所动。“总有一天我会自己读一遍。”

“好,从今往后咱们必须对自己人有话直说,明白了吗?”

“遵命,长官。”

奥斯曼依然在学习该如何结束这样的交谈。马尔从她的脸上能分辨得出她对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满腹疑虑。他站了出来帮她解围。

“行了,考虑到现在改装设备的哈拉克小子不在身边,咱们最好行动起来,搜集登陆作战的全部装备,”他说。“我还是把宝压在空降舱上,但不管咱们如何潜入,怎么撤退都是个大难题。”

“还是双手合十祈祷胡德帮咱们讨到门票了吧,”奥斯曼说。“虽然对大家略有冒犯,现在我还是得执行战术撤退返回我的船舱接收通讯去了。”

奥斯曼惜言如金,绝不废话。现在马尔在军官必备品质的列表中将赤诚相待和能力划上了等号。BB的化身在一抹蓝光过后从舰桥上消失了——他并不是非得制造这种特效才能表明自己的离场——三个ODST尴尬地围站在内奥米身旁。

“抱歉,伙计,”马尔对她说。“我真的非常,非常遗憾。”

“你确定真的是他?”

瓦兹的忸怩显而易见。“我应该带把文档复制一份带回来,但我们回来的太匆忙了。”

“里面有照片吗?”

“有。”

内奥米停下话头。马尔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她问道。

“你很像他,”瓦兹直白地说。马尔觉得这就像用刀子捅内奥米,尽管瓦兹做梦都不会对她做这种事。“你和你爸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第四章

到2557年前我要向每艘战舰定期派驻哈拉克维护组,这曾是星盟科技优势的由来,现在却被我们收入囊中,无论其余的哈拉克人藏匿何处,即便桑赫里人重新找到他们——咱们手中的工程师依然拥有奥星科技的独特传承,使我们能够遥遥领先。

(UNSC后勤部,赛义德.莎菲克少将)

  • UNSC斯坦利港号,接近桑赫利奥斯星域

“请投注,mesdames et messieurs(法语女士们先生们),”BB说道。“Faites vos jeux(法语请下注/买定离手,赌场荷官用语,嘲讽UNSC飞船的迁跃导航能力,回到常规空间地点只能靠猜)……5,4,3,2,……”

奥斯曼尽量忽略飞船脱离迁跃空间时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全景显示器上一秒钟前还空无一物的黑暗虚空一瞬间填满了点点星光。控制台上的状态面板表明斯坦利港号的发动机及其附属系统刚从警戒值回落到正常状态,BB说准备将这条船逼到测试性能极限时并没开玩笑。

“好了,咱们回来了,”BB出现在空空如也的菲利普的坐席上。“区区两百万公里的误差,比预计行程早了五个小时。我赌赢了。正进行舰况监控并执行通讯检查。舰长,好多信息在等待着你。”

“擦,BB,咱们是不是把汽缸垫折腾碎了?”德福罗靠在控制台上问。“你太猛了。”

“拥有自愈钛金箔条和我的聪明才智无论什么坏了咱们都能修。”

“要是需要帮忙就告诉我,因为我还想活着过三十二岁生日呢。”

奥斯曼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发现自己现在能挺住迁跃之后二三十秒的头晕目眩了。如果下定决心我就无所不能,就当这天旋地转不是真的吧。我有这个自信,绝对没问题。ODST们面不改色,不过对于任何和她一样对迁跃有不适反应的人来说担任飞行员或是地狱伞兵可能连五分钟都活不上,几秒钟的错愕就会导致坠毁。有时候在他们跟前她觉得自惭形秽。

内奥米也处之泰然。不过话说回来她可是正牌的斯巴达,并非自己这种被淘汰的半成品,而且她脑袋里必须重点考虑其他倒悬之急。

“有来自菲利普的联络吗?”奥斯曼问。

BB像运输船一样从椅子上飞起,然后倾斜转弯飞向通讯控制台。她知道他现在心神不宁,对AI来说这个举动就跟人类在黑暗中吹口哨壮胆差不多。

“恐怕没有,但帕兰戈斯基转发了一条来自胡德的信息,”他说。“他正在请求仲裁者允许咱们派遣搜救小组。”

“还有呢?”

“他们正在商谈中。我不得不说这才叫高明的情感敲诈,全都是关于如果他允许专业人士接手就能免除道义上的责任。”

瓦兹吁了一口气,发出嘶嘶的声音,那是他惯常表达难以置信的方式。“赢得折页脑袋的友谊实属不易,这么做会把他们都气疯的。”

信息显示在舰桥主监视器上。奥斯曼阅读着那些文本,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我能体谅正在发生的事件已经超出了你的掌控。”老天,胡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瓦兹说的没错,桑赫里人不会欣然接受一个人类暗示他们软弱无力,混乱不堪。不过从另一方面将,胡德对付仲裁者还是有一套的,也许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认为帮他开脱会获得意外收获。

“他还是用老眼光看待咱们,”德福罗说。“他们也许会觉得咱们太狂妄自大,不妨抬手放行,眼看着咱们搞砸然后给咱们做个该怎么干的示范。”

内奥米抖擞起精神。她确实不喜欢无所事事。而将一支小队的安全完全托付给桑赫里人的善意依然存在巨大的风险,如果带上一名斯巴达每个人存活的机会都会大大增加。如果说什么能把折页脑袋吓得屁滚尿流,那非斯巴达莫属了。奥斯曼停止对桑赫里人的动机再三揣度,这不是她该做的事,而且无论如何都太迟了。胡德正在进行斡旋。

“很好。我要和上将通话。BB,她那边现在几点?”

“刚过三点,舰长,格林威治时间,她还在视察无尽号当中。”

“劳驾帮我向她发送快讯。”

“我已经提前准备完毕了,她现在正在等待通话。”

“同时尽力寻找‘特立加姆的下落。”

“要让他知道咱们已经注意到他跟菲利普接上头了?”

“先听听他的说法再行定夺。”

当然,也许菲利普可能跟‘特立加姆的全部家当和手下一道被炸成一堆汉堡碎肉了。但奥斯曼必须确定这一点。

我应该对菲利普表现出更多的担忧,我必须在心里默念我并未这么做的原因是他还活着。我应该对失去队员而松一口气的想法感到深恶痛绝。

“把上将接到我的船舱,”她说。“再靠近到能够监视桑赫利奥斯的距离上。”

透明政策到此为止了:她大可以在舰桥上进行通话,但旧习惯总是盘亘不去。在一条能容纳一百名船员却只有五个大活人和一个AI四处游荡的战舰上,她确实没什么借口好找。当她坐在桌前正对着显示器时,脑子里忽然不由自主地填满了她选择不去了解,以及加入不知情会轻松许多的事,她想知道当那一天最终当来的时候她是否能够胜任帕兰戈斯基的工作。

她的个人档案就保存在系统中,准备向她揭露她的家庭背景和跟内奥米一样多的不幸事实。窥伺现实的边缘相比之下不会过度啃噬她的心灵。

菲利普。别忘了此行的目的是菲利普。可怜的倒霉蛋,他参加行动不是为了面临这种困境,我们必须把他救出来。

“准备好了,BB,”她说。显示器启动了,窄小的画面显示出战舰上照明不良的某个角落,这样的地方在舰队中随处可见。帕兰戈斯基弓着身子,抱紧双臂,眉头深锁。

“你好,长官,”奥斯曼说。“我看到胡德上将一直在施加他那有口皆碑的外交压力了。”

“他还在努力中。‘瓦达姆尚未回绝他的要求。你现在已经抵达桑赫利奥斯了吧?”

“我们准备在五十万公里外执行绕轨侦查,以备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潜入。”

帕兰戈斯基眼睛都没眨。“我已经将菲利普失联后整理过的所有情报都发送给你了。咱们现在完全是睁眼瞎——斯宾塞不在那边,也没有可以拦截的星盟中继信号。你是不是都开始怀念战争年代了?”

“这也是咱们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奥斯曼对ONI必须适应的星系新秩序的了解与日俱增。“时局越是支离破碎,咱们就越需要拓展情报网络。”

“眼下咱们在桑赫利奥斯上唯一的渠道就是仲裁者,而据他所说在许多城邦都爆发了激战。”

“可能这充分表明他顾不上搜寻菲利普,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别怪我冷酷无情,但在寻找教授的同时顺便观察战局就更好了。说的直白一些如果这就是咱们资助的起义,我不想让任何一边立即取胜。”

“你说观察的言外之意……是要推波助澜吧。”

“我的意思是和冲突双方同时打交道,但这可能比单纯供应武器更难做到。”

“好吧,BB正在追踪‘特立加姆,这样事到临头我才能对全局有更清晰的把握。”

“也许在胡德对仲裁者用尽全身解术之前你最好原地待命,我准备给你派些帮手。想不想要回你们的哈拉克朋友?”

“阿吉?嗯,他可算得上及时雨了,非常感谢。”

“阿吉和他一位蕴含先行者科技的朋友。这可不仅仅是提供便利,舰长——我派他们去改装斯坦利港号,让她获得迁跃空间中精确导航和即时通讯的能力。”

奥斯曼对导航的改良早有耳闻,但能够在迁跃断层空间中实时联络让她大喜过望。“不用再到另外一头等漂流瓶了?”

“目前对于为数不多幸运的飞船来说是的。这将完全颠覆战场规则。”

说得太对了。战舰现在不仅能精确知晓何时何地返回常规空间,而且抵达时还能从实时信息中受益良多,这堪比同时发明出了蒸汽动力和无线电,与哈拉克人共事如同神秘之旅,但这种不确定性是值得的,正如对生日礼物的期待一样。

只是我从来没过过生日,真正的生日。

“我对此前景翘首以盼,但要等当前的任务完美收官之后。”

“你有什么心事吗,瑟琳?”

什么事都瞒不住帕兰戈斯基,她不仅仅是敏锐那么简单:她更像位母亲,或是扮演了奥斯曼想象中母亲的角色。“我们遇到了一些问题,长官,”奥斯曼说。“哈尔希所作所为的恶果终于首度浮现了。”

“我早就有用不了多久这种事就会发生的预感了。”

“你知道内奥米档案里的内容。”

“当然。”

“麦克向你汇报过了吗?”

“没有。”

好吧,麦克还算言出必行。“她的父亲还活着,就在维尼西亚上,而且麦克一直在监视他——”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帕兰戈斯基打断了,就像她对细节不耐烦一样。“这件事你是想独自处理,还是想让我插手?”

“我已经足够成熟了,可以自己解决。”

“非常好。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但此事会不会危及行动?”

“没有,绝对不会。”

“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除非情况生变,否则原地待命,等候胡德的最新消息。”

“遵命,长官。斯坦利通话完毕。”

奥斯曼靠在椅子上慢慢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好吧,这跟她预料的一样令人心痛。她信赖帕兰戈斯基,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其他角度看待问题,她感觉这是赋予她的挑战,而她依然在寻找解决问题的正确答案。她应该向她发送报告吗?眼下她所知道的仅限于一个姓名,而斯宾塞能够控制住局势。

我入行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帕兰戈斯基没有考验我的必要。她只是给予我自我决断的空间,让我独自做出选择,因为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决定ONI的走向了。

哦……上帝啊。

BB出现在她的桌子上。“看来不全是坏消息。”

“应该说绝好的消息。”

“小伙子们肯定欢迎阿吉的归来。马尔需要一个宠物。”

“‘特立加姆那边运气如何?”

“要有消息我早就大吹特吹了。现在还在努力中。”

自从执行这个任务以来,奥斯曼第一次获得了来自上级的明确命令:等待胡德穷尽一切对付仲裁者的手段。在斯坦利港号向桑赫利奥斯不断逼近时亚光速发动机将不间断的震颤传递到整个甲板上。等待的时间不能白白浪费。

坚持住,伊万,我们来了。

在这段时间里……什么都不要说。

无线电的摄像头出故障了,如果最糟的情况发生BB受到的损伤也许会导致无法注射神经毒素。这就是帕兰戈斯基的世界,为了大局着想谁该被拯救谁该被牺牲全凭一己决断。也许这真的是场考验,或者说是奥斯曼制定牵涉自己熟识并欣赏之人的肮脏抉择的投名状,死者全都是陌生人的战略决策已经是老黄历了。

奥斯曼选择了船上无人使用的通道,这么做可以给内奥米和ODST们一些个人空间。她用平板电脑查看了每个人的位置,德福罗的标记出现在停机舱的塔卡号上,内奥米正身处安装着为她穿戴雷神锤盔甲的自动系统的盔甲站。瓦兹和马尔则呆在军官餐厅里。

“BB,”奥斯曼说。“我不是想让你偷窥他们,不过这帮伙计一切都好吧?”

舰载广播系统中传出了AI的声音。“在把内奥米父亲的身份先告诉谁,你还是她的问题上他们发生过小口角。我想他们现在已经握手言和了。”

“很好,”看来她在远离故土并面临打破常规的抉择时并非孤身一人。“我应该早就注意到这件事的。”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顺便向你汇报,我已经启动了侦查飞行。咱们正在绕桑赫利奥斯飞行,以两米的精度测绘地表,还在试着接收其他的信号。就算地面上发生的是小规模战斗,咱们还是要用一到两天的时间才能扫面整个星球表面,所以我就先从昂托姆地区开始了。”

“同意。”

奥斯曼返回舰桥,把脚搭在椅子上旁观着星图台上正在绘制的桑赫利奥斯三维成像如同缓缓织就的衣物一样一行接着一行地逐步成型。岛屿的数量比她想象的要多,大陆快则远远少于预期。

“昂托姆,”BB说,但并未现身。奥斯曼依然抬起头望着离她最近的船舱扬声器。“我在这里着墨最多,但即便是加大测绘的频率依然无法穿透圣堂。”

“这是不是意味着目标进行过加固?”

“牵扯到先行者,谁知道呢?”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后马尔才登上舰桥,一言不发地在她面前的控制台上放了一杯咖啡,然后站着观察绘制中的地图。

“多谢,中士,”她说完啜了一口咖啡。

“下回你请,长官。”

他的眼睛并未离开地图,目光在各个细节之间游移,可能他正在修订空中突入的方案。谁知道菲利普会不会忽然冒出来,然后汇报说他跟时有发生的那样失去了通讯联络,现在安然无恙。

但他如果能这么做的话早就该有所行动了。

“舰长,”BB出现在她面前。“事情好办多了。仲裁者同意了,咱们可以派遣小分队。作为例行公事——会有护航战斗机迎接运输船并带咱们下去。”

“哈里他妈的路亚,”马尔嘀咕道。“咱们赶紧来做个了断吧。”

  • 桑赫利奥斯,昂托姆,永恒真相圣堂

菲利普像摇晃一块廉价手表一样晃动着无线电。“BB,现在就我一个人,你大可以对我说‘戴夫,恐怕我无能为力’(2001太空漫游中超级电脑HAL的台词),但把音量调低点,行不行?”

他压低嗓门,等待BB用贬损人的话反唇相讥,但等来的却是漫长的停顿。回答他的并非他熟知的那个BB。

“我能帮助你吗,菲利普教授?”

“你他妈在逗我,还是出什么毛病了?”

“由于篡改和损伤,我的部分功能被禁用或是删除了。”

“卧槽,”就跟BB随时准备着在任务出现重大问题时给菲利普注射的毒针一样,他自己肯定也装有防止程序沦入敌手的保险装置。我早就该料到这点了,也应该事先问明白,不过充盈的肾上腺素把我的脑袋冲迷糊了。菲利普修理无线电的尝试被BB解读成了试图拆卸安装摄像头的无线电。“抱歉,我只是把弹片从无线电上挖了下来。我别无选择。BB,你看,我现在处境危急,你还记得那场爆炸吗?”

“主设备损坏之后我就关机了。”

“好吧,现在完蛋了,我死定了。”保持镇定,动动脑子。“‘特立加姆提前举事了,而且他抓人质还挺有一手的。”

“我能理解。我还记得‘特立加姆是谁,但想不起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了。”

“先告诉我你还剩下什么功能,能发送信号吗?”

“为确保安全我删除了加密码,定位数据告诉我咱们在桑赫利奥斯,海军情报局仍将此地归为潜在敌对区域。”

“试着联络斯坦利港号,求你了。”

“ONI-PS 3-9只接收加密通讯。不过我可以利用现有设备在本地频率上传递开放式协议的信号。”

太好了,真他妈好极了。“所以你现在只是个电话机。你还能入侵其他系统吗?能不能黑进去?”

“我可以帮助你进行生产管理,提供未加密信息,还能处理数据。你想让我做什么?还有能否麻烦你确认镜头是否朝外?否则我无法看到。”

“好吧。能否劳驾你先帮我关闭神经毒针?”

“已完成。我没有为什么安装此物的信息。”

“无所谓了,只管看好它,行吗?”

菲利普又一次把无线电镜头别在上衣口袋上,还是不能完全放心BB会不会发生故障然后给他执行快速的注射死刑。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对于BB工作的原理有多么无知,也明白了这个AI在自身存储的硬件中会受到多大的局限。他能进行自我修理吗?不,这又是一项具有危险的功能。正如BB所担心的那样,他现在深入敌后——甚至菲利普也向他证明了这一点——而且还有人试图篡改他的数据,于是他拔掉了插头,将自己变成了一台平板电脑。设计他的人最不想发生的事就是从他身上恢复的信息变成敌人手里的一注横财。可怜的BB把自己剥的只剩下姓名军衔和服役编号了。(米国电影里的战俘不停重复这三样对抗审讯)

但我却做不到这点。难道不是吗?他们可以严刑拷打逼我说出实情。

“行了,”菲利普嘀咕道。“你有没有可以翻译先行者象形文字的数据库?”

“我有几份从其他先行者遗址中获得的记录。”

“嗯,这就好,BB。”该死,真让人痛心。这就跟与老年痴呆患者打交道一样,一个你曾经爱慕或钦佩过的人现在几乎完全变了个模样,甚至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他从未意识到他和BB之间形成的牵绊有多深刻。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安慰自己真正的BB,他的核心矩阵,他的内核,依然平安无事地呆在斯坦利港上,现在受损的人格不过是像场噩梦一样的偶发性故障。但这种功能退化还是让他忧心如焚。“我想让你记录下这些符号,然后帮我翻译。”

“当然可以,教授。”

菲利普决定从积极的一面看待问题。虽然受伤的BB不具备拯救他的全部功能,但他至少能够完成最初的任务——搜集并翻译先行者数据。他沿着通道缓缓地来回走动,这样AI就能拍摄下墙上的雕刻了。

“BB,你觉得这漩涡饰板是干什么用的?”这地方没有回声。经过入口处的巨型穹顶厅堂之后,圣堂变成了四通八达的石头通道组成的网络,但听起来却完全不像那么回事。如果他不是站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肯定会认为这里敷设过隔音材料。空气厚重,压抑,甚至稠密。“先行者建造这里目的何在?”

“等完成调查之后也许我能提出可能的理论。”

“好的。等你准备好继续往前走时就告诉我。”

“继续前行,教授。”

既然菲利普正在搜集数据,就必须想办法把它交给ONI,而暂时看来传送它是不可能的。现在所有人肯定都在找他。仲裁者不可能耸耸肩然后表示会吸取教训。他是在他地盘上走失的外宾,甚至就算他不在乎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类蠕虫发生了什么事,肯定也会担心会给他自己造成什么恶果。桑赫利奥斯确实不欢迎旅游者。

他会找到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总会有人正在寻找我。

要不然我就得自己寻找跑路的方法了。

“你可以加快脚步,教授,”BB说,“我可以轻松地进行记录。”

“好的,BB,抱歉。”菲利普没意识到自己走了多远,当他看表时,发现已经探索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你能绘制这个综合设施的地图吗?”

“如果你提要求我会照办。”

是啊。真正的BB现在早已把所有数据分类归档并提出一百万条我该如何把活干得更漂亮的建议了。我想这也合情合理。任谁都不想让一个投敌的AI自愿为对手效力。

“干吧,这非常有必要,”菲利普说。“辛苦了,我需要一份圣堂的测量图,测绘每样东西并标注全部墙上外观的位置。”

“如果需要完整的图纸你必须把我带回入口。”

“好主意。我也得洗个澡然后找点吃的了。咱们休息一下吧。”

他查看着记录在平板电脑上的方向,沿着通道一路跋涉返回入口。浴室,太搞笑了。他可真是慷慨大方啊。桑赫里人的供水设施简单的让人沮丧,而且他们肯定也不会使用松软舒适的毛巾。从单孔水龙头里流出不冷不热的水,再加上地上的一个排水孔就算充作浴室了。动作片里从来没警告过这种微不足道但又压垮士气的破事的存在:当你被困时,该如何洗衣服,怎样给平板电脑充电,甚至该上哪去找浴巾?但这在现实中确确实实发生了。还有吃的。哎,别再给我吃那狗食了,还有那该死的肉。等脱困之后,他会大肆饕餮一番,西班牙肉菜饭,芒果,大马哈鱼,烩面,甘草糖,他能找到任何好吃的一概不放过。他翻了翻肩包,希望能找出一些陈年宿货,比如先前漏过的半融糖块之类。

拉上拉链,他一无所获。下回……我要跟ODST一样携带至少二十四小时的应急口粮。

他便走边解开上衣,拎起衣领闻了闻腋下,先是右边,然后是左边。真恶心……我必须洗澡了。桑赫里人可能不在乎他是否需要换洗衣物,但他自己在乎。士气,这都是为了士气。现在他真想用更多的时间和马尔,瓦兹和德福罗闲话在战场上的内务,而不光是听他们给他讲惊悚故事。他再也不会嘲笑他们勤洗内衣的癖好了。他们在保持装备清洁的问题上刻板而教条,现在他知道原因了。不管战争将什么烂事强加给他们,在战场上他们都必须保持清洁卫生。

我听你的,马尔,我保证。你可以教导我,只要你高兴随时都可以把我变成地狱伞兵,真的。

“BB,咱们快到主厅了,”他低声说,“最好别出声,我不想让他们拆了你。”

“明白,教授。”

菲利普期待着连珠的妙语,不过当然一无所获。现在他只是具备和他进行理性互动的基本能力的AI。他已经和思念任何良友一样怀念起真正的,招人烦又爱搞笑,贱兮兮还好管闲事的BB了。

“你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菲利普走进房间时‘特立加姆抬头问道。绝大多数刚才围在地图前的桑赫里人都不见了踪影。“我刚要派人去找你。”

“我不知道。”菲利普指了指平板电脑。如果他们听到了他说的话,必须在他们提太多的问题之前找到蒙混过关的解释。“我一直在观察那些漩涡饰板并记录下了自己的想法。我完全无法理解它,但它的确非常迷人。”

‘特立加姆歪着脑袋。“我的兄弟们总是认为人类没有灵魂,但我相信你们中有一部分人具备与生俱来的能力,可以被圣迹包含的真理所感化。”

只不过,尊贵的大人,那些都是自我辩解的说辞罢了。“其他人都去哪了?”

“随船出征了。我现在也该走了。布兰的飞船不能没人指挥。”‘特立加姆的心情难得这么好,不是因为起义进展顺利就是对人类绦虫也拥有灵魂感到欣慰。“守卫仍然会驻扎在这里,所以你是安全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嘀咕。“如果你发现了漩涡饰板的含义,希望你能与我分享。你的见地……非同一般。你选择学习敌人的文化,却又对其满怀崇敬,这就是你和其他人的区别所在。”

“当然了。”看来我在阅读他的圣经,而他连上面的一个字都不认识。很好,或早或晚总能用得上这点,比如现在就能把它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你有没有多余的衣物?我必须洗一洗身上的衣服了。”

‘特立加姆做用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召唤手下的仆从,这相当于桑赫里人版本的打指响。“奥拉尔,照看咱们的贵客,满足他的要求。”

“他需要孩子的衣服,”奥拉尔说。

“那就找一件来。我命令你负责他能获得殷勤的款待。再给他找点吃的。”

好吧,至少解决了一个问题:没人会来杀他,暂时没有。而且他获得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无限期的狗粮和饮水的供应。‘特立加姆转身离去,奥拉尔恶狠狠地盯了他半天。

“我听说随便拿个厄若姆你都能解开,”他说。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就是能办到。”菲利普感觉到现在正是在心理上暗示对方高人一等的机会。“好像我生来就具备不少桑赫里人的本领。”

奥拉尔玩味了一阵这句话,然后大步离开了。真正的BB会对他的话大肆挖苦,但现在这个AI如果没接到命令一声都不会吭。奥拉尔回来时拿着几件粗布长袍——菲利普在身上比量一下发现盖过了膝盖——还有类似战场止血包的东西。菲利普花了半天才搞清楚那是什么。

喔,好像绷带啊。我想我知道该把它穿在哪了……(我猜是兜裆布-_-|||)

“谢谢你,”他说。“请让我自便吧。”

圣堂的浴室又长又宅,里面的隔栏让菲利普想起了寄宿学校。他到处寻找他们的肥皂替代品,然后发现了粘土和类似肥皂草的植物混合制成的暗灰色粉末,在能把手冻麻的冷水中把它搓成膏状。

没什么大不了的,光这件事我就够我办一场讲座了。

他把上衣挂在钉子上,然后洗了一次感觉就像被水枪喷过的痛苦的凉水澡,然后试了试新衣服。他花了好大的心思才把兜裆布扎好,然后把长袍的多余部分扎在裤子里,但这些都是必要的。他的衬衫和内裤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干透,以后他可以每天都坚持这个程序。靠,他都已经开始沾沾自喜了。他现在觉得自信满满,昂首阔步地走进主厅,接下来要去侧室强迫自己吞下堆积如山的口粮了。

“还有别的需要吗?”奥拉尔问。

“没有了,谢谢。”菲利普已经想出如何用长袍制作大一点的包裹并把多余的食物,皂粉和水瓶打包的办法了,这样他就可以做好准备,一有机会就开溜。“等会我就要回通道里去了,还有很多东西等我研究呢。”

如果有进去的路,肯定还有个出口。以先行者的智慧不可能忘记修建防火通道。

“好了,BB,准备好继续工作了吗?”他边问边拿出平板电脑。“目前为止你都分析出什么了?”

“有一个符号重复出现,”BB说。“参照哈尔希博士的笔记,我相信它代表具有动力的门,或是通往动力之源的门,抑或是获取能源的说明。但因为没有句子结构有一部分我还是无法翻译。”

“是语法问题,还是你想告诉我这一整篇都是独立的词汇?”据菲利普所知,单只依靠类似百货公司的电话薄的东西他们也许就能翻译出先行者的语言。上下文的联系至关重要。“描述给我听。”

“我无法和你的平板电脑建立连接来说明我的意思,但如果哈尔希的笔记是正确的,有一个符号意指某个制定绝对规则之人,或是代表某种规范。”BB现在听起来就像回复到了自己的旧时的模样。菲利普甚至发誓他会懊恼地叹一口气,但他依然用平淡无奇又毫无感情的调子继续说道。“在他旁边的这个不断重复的符号包含了否定形式,我确定这是一份要求不要做某事的说明。”

“那它到底是什么?一个警告,禁止进入的标志,还是《十诫》?”

“十一个,”BB说。“每块饰板都有十一条。”

“你不是逗我呢吧?”

菲利普刚才没想明白。他看了看自己记录的饰板上的细节。光晕才是他要寻找的东西,他确定先行者遗留下了将剩下的装置安置于何处的记录,其中还包括奥星那样的堡垒星球。他们不会将此作为秘密来保守,所有人都有知道它们的方位的必要,这样才能在光晕启动并肃清整个银河系的智慧生命之前安全抵达。

“BB,寻找提到环带,光晕,圆环,盾世界和感染的描述,”他说,“那才是我来这的目的。”

  • 桑赫利奥斯,穆达玛,比坎要塞,砂岩采石场

瑞雅‘穆达玛拔出手枪站在前往无畏决心号主舱门的登舰梯上,注视着从山顶向下渐行渐近的穿梭机。如果’特立加姆还想要他的宝贝战舰必须先过她这关。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他?”弗齐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枪套上以示三心二意的支持。“他相信自己受命于天。”

“他不敢朝女人开枪,”她说。“尤其不敢在元老之妻的要塞里朝她开枪。”

“他的手下宰掉了雷伦要塞的元老兄弟……就是在他们自己的要塞里动的手。”

“我决不退缩。”

“你知道吗?你跟朱尔真是天生一对。”

“你是想说我们计无复之的情况下都会一往无前吧。”

她的余光注意到了动静。她转过头,看到纳克萨安,朱尔的舅父(之前的翻译是叔叔,但考虑到精英一族的传统,下文一概改为舅父)之一,带领几个少年男子手握手枪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瑞雅,你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渐显老态,但余威尤存。他停下脚步,就站在他和已经降落在采石场远端的穿梭机之间。“如果这个僧侣知道朱尔失踪的原因,那就让我和他谈吧。”

“不行,舅父,我丈夫不在理应由我暂代元老之职。”瑞雅挥手想让他退下。“这件事应该让我处理。”

“他们都是神棍,”他厉声说道。“我不会让你以身犯险。”

“退后,纳克萨安,我意已决。你和这些晚辈们将此事交给我跟弗齐打点。听明白了吗?”

“此事必难善终。”纳克萨安又坚持自己的立场几秒钟,然后退下了。不过他并未离去。“不管他是否是革命者,但犯我部族,位尊亦诛。”

“应该不至于此。”

瑞雅眼看着特立加姆和名叫布兰德舰长一起快步走下山坡,他也看到了她。她看到他的脑袋诧异地向后扬起,但并未打乱步伐。他可能瞧见了一个女人,一位老者,还有几个少年,然后确定弗齐才是唯一他可以打交道的人。

“艾弗.麦德‘特立加姆,”她说道。“我的丈夫在哪?你对他做了什么?”

‘特立加姆出于礼节俯首行礼。“夫人,我也想知道你丈夫在哪。尽管问弗齐好了,我自己也在找他。我不禁联想到他已向仲裁者投诚了。”

“你竟然相信这等事?”瑞雅举起手枪,这是出于愤怒的条件反射,但开弓再无回头箭。纳克萨安轻蔑地吐了口口水。所有人都静立不动。“如果朱尔改变了阵营,他早就将你出卖然后跟你当面对质了。不,更有甚者——他会找上门亲自干掉你。但他离开时是去跟踪你,僧侣,因为你不肯披露你的武器从何而来。要说谁在玩两面三刀的把戏,那非你莫属。”

她等待着他大发雷霆。她准备好了。她有间不容发的优势,一瞬间他会犹豫该不该出手,因为她是女流之辈,她大可以趁机开枪。他确实犹豫了,但之后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困惑不已。

“那他跟到哪去了?”他问。“他现在在哪?该死的蠢货,如果他被鬼面兽抓住,就会危害到整个起义。”

弗齐跨上一步。“他是在你拒绝告知在哪里跟资助者碰头那天失踪的。”

这句话引起了‘特立加姆的注意。他将双眼阖上一会,似乎在绞尽脑汁回忆那天的细节。“若他不知情才于己无害,”他说。“但如果他确实跟踪了我,我会怀疑随后他直接去了仲裁者那里。”

“为什么?”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你们还是不知道答案为妙。”

“如果朱尔叛变,他会跟我联络,但是没有。所以他不是被俘就是被杀了。”

‘特立加姆绕过她走上登舰梯,但她将手枪直接对准了他的胸膛。“战地大师,没给我明确答复之前你休想溜走。”

“我也一无所知。”他转向布兰。“如果他被仲裁者的密探抓走了,咱们最好另找停船之处。”

布兰一刻都不敢对纳克萨安放松警惕。“如果真发生那种事瓦达姆早就动手将这个要塞夷为平地了。”

“如果朱尔尚未开口就不会。”他又试图走上舷梯,但这回弗齐也一起挡在他的面前。“我明白你的担忧,但起义已经开始,我们现在必须动身前往瓦达姆,请你让开。”

“你想开走你的船?那就带上我,然后帮我找回我的丈夫。”

“夫人,时机不对,恕难从命。”

瑞雅将手枪指向他的脑袋,“我执意如此。”

她担心双手的抖动暴露出自己的心惊肉跳。她会开枪吗?会,当然会。她已经没什么好顾虑了。‘特立加姆与其说惊恐不如说是迷惑。也许僧侣们的妻子对他们言听计从,也许他干脆就没有妻子。

他能将我击倒在地,他并不怕我。他会怜惜我妈?他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很好,”‘特立加姆说。似乎他的厌烦甚于妥协。“没时间讨论这件事了。但要明白一件事——如果朱尔在仲裁者手上,咱们可能无法找到他。我们可能会进攻他被关押的那幢建筑,对此我无能为力。”

“总比坐以待毙强。”她赢了。她把手枪塞回枪套,意识到自己正在亲手掀起的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再无抽身的可能。“这么说你们要去瓦达姆。”

“正是如此,”特立加姆说道。

瑞雅以前从来没有进入过一艘战舰。它的规模,奇怪的气味,让人眼花缭乱的通道,还有看起来长得都一个模样的甲板让她不得不问自己一个早就该提的问题:她到底该怎么做?弗齐对她招手示意,然后让她坐在舰桥后部的座位上。

“咱们必须先搭载部队,”他说。“然后再前往瓦达姆。如果你见到任何鬼面兽还对他们稍有怀疑,尽管开枪射杀。”

“为什么?”

“我们无法确保他们的忠诚,甚至包括在这条船上服役的那些。也许咱们到了肃清全船的时候了。”

飞船仰起舰艏从采石场起飞,她瞥到自己的要塞——自己的星球——在全景舷窗显示器上慢慢消失。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仍然任由男人的一时兴起和作战日程摆布。她百无聊赖,试图了解坐在控制台前的布兰正在做什么,一只手依然紧紧握住手枪的握把。当船再次降落时,她不知道她们身处何处,但能看到几架穿梭机从全景显示器旁一掠而过,几分钟后士兵们涌上了舰桥。他们中并无鬼面兽,全部是桑赫里人。

“正如我们所需,现在已经接近齐编满员,”布兰向‘特立加姆报告。他开始踱步,不是渴望厮杀就是正再次考虑作战的规模。“要我说咱们现在就动身,毋须等待其他人。咱们必须先评估瓦达姆的局势。”

“咱们只有九条船,以及纽安要塞和阿图瓦要塞的部队——截至目前为止。”

“这就足够了。如果贻误战机,仲裁者的盟军会先行抵达瓦达姆。出其不意能为咱们赢得时间。”

‘特立加姆犹豫再三。“他们让我失望了,但你说得对。咱们必将势如破竹。”

如果是朱尔在指挥,瑞雅会毫无顾虑地斥责他是在拿人命当赌注。但她在这里没有发言权,而且除了‘特立加姆带着比预期要少的支持者就发动了突袭之外甚至对正在发生什么完全不明就里。

而且我跟‘特立加姆一样都没有回头路了。

弗齐坐在她身边。“别担心,”他说。“一旦我们突破瓦达姆的防线,其他人就会鼓起勇气加入进来。”

“咱们在哪?”

“过不几时就会抵达瓦达姆的边境。你确实不应该这么做,瑞雅。如果朱尔发现我也参与了这疯狂之举我就死定了。”

从他们的交谈听起来朱尔好像马上就要回来了一样,她不敢考虑其他可能。“我想看看正在发生什么。”

“站在舰桥边上,别妨碍‘特立加姆。”弗齐指了指。“你不会看到太多东西。咱们的行动越成功,烟雾就越浓密。”

“我会善用想象力的。”她说。

当她站起身朝全景显示器走去时,不少人转过头。刚刚登舰的士兵显然没意识到船上有个女人,还是个带着武器的女人。有一两个人礼貌地对她点头示意。其他人只是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她考虑过告诉他们她要去找自己的丈夫,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没有对陌生人解释的义务。

但她现在确实能看到地平线处的瓦达姆城邦,那里烟雾升腾。似乎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动了进攻。

‘特立加姆在舰桥上接听一宗来电,仔细地聆听着。瑞雅听到了谈话中的只言片语,仅能从中推测通话的另一头正在发生什么事。

“你能听懂我的语言吗?”他稍作停顿,点了点头。“是的,我听到了。他安全得很,我把他监护在圣堂中,有人保护他……我明白,但有必要这么做吗?”他又停了下来,看起来被惹火了。“咱们还是希望仲裁者对你我的协议一无所知吧。我能信任你吗?”不管他得到了什么答复似乎都让他吃了定心丸。“非常好。”一时间他看起来非常愤怒,然后拿起另外一部便携通讯器朝某人大吼。“奥拉尔?学者的护卫来接他了,让他们带走他,以避免发生什么麻烦导致和地球之间的不愉快。听懂了没有?尽量保持克制。”

瑞雅对这番话茫然不解。地球?人类竟然来大举报复了?不管怎样这场战争和他们有什么关联?在她还在想清原委时一束明亮的白光瞬间让她失去了视觉。舰桥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当视力恢复时,她看到了是什么让士气如此高涨。两艘战舰缓缓地从城邦上方低空飞过,向下面的建筑发射蓝白色的炮火。无论下面是些什么人都在开火还击,射向天空的灼热火网划出一道道弧线,但飞船依然继续倾泻着火力。

河岸边一座细高的尖塔直接中弹,像慢动作一样渐渐坍塌,逐层剥落坠入下面的河水中。越来越多的浓烟出现在天际,直达云端,就像有人从天堂上丢下了一捆肮脏的绳索。仲裁者正遭受攻击。

这也是朱尔所期盼的。瑞雅祈祷无论他身在何处,都能认为这么做是值得的。

“带我们飞近一些,布兰,然后瞄准瓦达姆要塞,”特立加姆说。“但谁都不许破坏先行者圣迹,间接损坏也不行。”

布兰和其他几个男子转过头看着僧侣,掩饰不住难以置信的神情。

“兄弟,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布兰说。“而且如果‘瓦达姆的部队用其作为庇护又当如何?”

“那我们就另寻他法,”‘特立加姆说。“因为你我是在为诸神而战。”

第五章

克敌制胜的手段不胜枚举。你可以进行地毯式轰炸,派遣地面部队,炮击城市,或是引爆核弹。你可以围城不攻,切断供水供电,抑或封锁口岸。但对每个有机生命种族来说都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阿喀琉斯之踵。如果他们无法种植食物,或是无法食用收获的谷物,就必死无疑。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艾瑞娜.马格纳森博士)

  • 昂托姆,永恒真相圣堂

“这回我要下去几个小时,”菲利普对奥拉尔说。他把长袍扎成的行李卷里塞得满满登登,用上衣将其盖住,以免桑赫里人看到之后开始问长问短。“我自己带了一些口粮,而且不会迷路。”

奥拉尔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事更感兴趣。他的几个战友飞奔而入吵嚷着说更多全副武装的鬼面兽着陆了,一场攻守战正在广场上进行着。

“那些通道跨度非常非常之广,纵贯全岛,”他心不在焉的说,“那里就是个迷宫,别指望我会下去救你,也别往死胡同里钻,那样做很危险。”

危险,没错。门外激战正酣,起义也已爆发。菲利普觉得相比之下一条不稳定的隧道可能根本不在话下。“我会多加小心,”他说完就再度朝纵横交错的通道走去,确信自己很清楚该如何通过测绘数据前往通道所及最远的地方并能循原路返回。“不必为我担心。”

这么说这些通道绵延数公里之长?很好,肯定能找到一两个后门。

他边走边用指尖触摸着墙壁,感知着笼罩着漩涡饰板的奇怪力场。没准他们根本就不是安全屏障,也许这里自始至终就是个博物馆,屏障只是用来阻止窃贼破坏上古时代的展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全然无用,上面写满了信息,用不多时所有这些资讯可能都会弥足珍贵。

他继续前行,时不时闻闻空气的味道。这里没有霉味,没有湿气,毫无能体现出此处已深入地下的痕迹,也感觉不到每走一步都离入口更远一些。他已经走了半个钟头了,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他刚要接着往前走BB就叫住了他。

“教授,这片区域咱们尚未归类,”有点名不副实的BB说道。“我正要开始记录。”

菲利普环顾四周。对他来说这地方到处看上去都差不多,四处都是乳白色和灰褐色的单调乏味的石墙,每隔几米就被突兀的字符雕刻和凌乱的灯带所打断。他又看了看平板电脑:左转,左转,右转,直行,左转。他确认一遍每样东西自己都亲手记录过,不能仅仅依赖于BB,也许这个空有躯壳的AI根本靠不住。他不由自主地将BB当做患有老年痴呆症的亲戚了。

“阿吉也许能读懂所有这些文字,”菲利普随口而出。

“谁是阿吉?”

哎,该死。他已经清除了所有会危害到我们的数据。没错,我们不能让桑赫里人知道是我们劫持了那个工程师。“无所谓。就是个熟人。”

“我确信哈尔希博士的翻译存在部分错误,但我会纠正它们。”

“我都等不及看你当面告诉她的情景了。”

“教授,对我来说这么做非常困难,因为她已在星盟对致远星的突袭中丧生了。”

菲利普对于程序决定BB的记忆中哪部分应该擦除哪部分应当留存的能力大感惊奇。他的选择性失忆既令人印象深刻又觉得莫名其妙。

“没错,确实如此,”菲利普说。“你刚才说哪有错误。”

“他将符号中的部分元素理解为名词,实际上其中有一些是形容词,这会导致原意略微发生一点改变。”

“让我看看。”

“教授,你是语言学家吧?”

这并非挖苦。BB已经记不起任何机密了,也许这意味着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曾经是好友。那又怎样?我可以和一部电脑称兄道弟。还能有什么问题呢,他确实具备人格,他是真实的。当BB合二为一并执行所谓的重新整合后,也许他们能把这当作笑料谈资。菲利普心里希望如此。

“我是专攻语言的外星人类学家,”他说,“我在悉尼惠特利大学阿克尔(英国历史学家,埃及学专家)学院担任教授。”

“那你应该能听懂。这种语言由形声字符和会意字符混合而成,似乎还拥有标注元音的提示,类似闪米特语。技巧就在于弄清楚哪些元素是形声字符,哪些是会意字符。我正利用标注来加以区分,不过这么做可能会彻底误入歧途。”

这是菲利普养家糊口的手艺,是他毕生的工作。不管他多么喜欢原先的BB,无论对现在的他多么惋惜,如果在自己术业专攻的领域被充其量只能称作电子备忘录的家伙击败就干脆别混了。他把胳膊支在墙上,将平板电脑的背光调整到一定的角度,让光线更加明亮,然后仔细打量着那些符号。他没看到屏障,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那你觉得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几秒钟内BB都没有回答。考虑到AI的处理速度,甚至是处于这种状况下的AI,这段时间就跟把菲利普晾在一边去度周末了相差无几。

“如果参照哈尔希的词典的话,这个符号代表盾世界006,我想句末的符号意为‘石椁’。”

“喔,”菲利普扫了一眼石板,指尖捋着它的表面划过。没错,有东西阻止他触碰到石板的本体。“006名为奥星。好吧,看来肯定不止存在一个防空洞,对吧?你说的是哪个符号?”

“下一行……再下一行……停。就是这个。”

菲利普将其研究了一番,寻找着其中的共鸣性(语音学术语)。他确实必须抓紧搞清楚这张字母表。在BB认定为奥星的符号下面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字符元素。

“你想说的是这些全都是盾世界?”

“我相信是这样的。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些盾世界形式多变,而且用途迥异。”

“那……这饰板是干嘛用的?一块纪念版?一张地图?”

“我尚且无法分析每行的第一个符号。”

“好,如果这部分代表盾或是盾世界,而那个元素字符代表数字,难道这饰板就是个摆设?”

“代表奥星的符号在下面的第三行又重复了一次。”

这下有意思了:这里有八行文字,每行旁各有三个略小一点的符号——表示盾的符号元素,一个在本行中只出现一次的字符,另有一个符号不明其意。有五个符号书写方式类似,而另外两个与之大异,而奥星似乎是那两个之一。

“也许上面只标明了大致方位,因为我找不到任何数字坐标,“BB说,”不过我不清楚先行者是否拥有和咱们相同的恒星星系,象限甚至银河系的概念。”

即便在平板电脑和BB都做过记录之后这样做并无必要,菲利普还是将漩涡饰板画了下来。它太迷人了,他想感受这门语言,理解字体形成的方式,了解先行者在书写时是何等感受。思想连为一体的感觉妙不可言,他意识到自己正呼吸加速,汗流浃背。

“好了,咱们找找看还能发现什么。”他的性命岌岌可危,但和非比寻常的文化探险之旅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勇往直前吧!”

BB无法决定该不该继续前进。菲利普往前走他也得如影相随。他跟着接下来的一段墙壁转向右侧,在此后的五分钟里没有出现任何字符。他们已经走了多远了?菲利普原本算着步数计算距离,但现在那已经不重要了。他追循着线索,兴奋的像孩子一样。

“太美妙了,BB,”他说。“知识。你不是也喜欢探索发现吗?那就是你的动力所在,我也一样。”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吧。”

“咱们彼此之间是不是比我记忆中还要熟悉?”

“事实上,没错,”菲利普悬崖勒马,他不能再做解释,以免触动BB现在不应该恢复的记忆。他像盲人一样扶墙前进,忽然指尖触到了根本不存在的略微翘起的卷边,摸上去就像是……毛发,没错,和毛发太像了。“你现在只是自己的子程序,在咱们来的地方,你跟我是真正的好哥们,走着瞧吧。”

“哦。”

“啊……”菲利普好像又触碰到了毛茸茸的皮毛,但他看不到墙上有任何东西。“这边走。”

他继续前进了好几米,还以为快要进入死胡同了,但当走到地方的时候,眼前又出现了一个转角,这时有东西碰在他的脸上,出于本能他抬手将其撩开。大脑告诉他那是蛛网,但他却什么都没看到,空无一物。这就是这地方的最诡异之处:从通道的清洁程度上来看似乎每天都有人打扫。他无法想象桑赫里人能干这种事,他到这里有些日子了,除了知道他们会将主厅和生活区打理得井井有条之外没见他们做过其他任何清洁工作。

“我刚才探测了到干扰,”BB说,“但现在停止了。”

对于菲利普来说,干扰意味着通讯。一时间他还以为跟斯坦利港号的链接已经恢复了,然后他按下无线电,但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看看身后,通道灯火通明,但那些应急灯却不见了。他看了一眼表,他们出来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BB,你还想继续吗?”

“是的,教授。”

“你知道吗,你通常不会对我这么毕恭毕敬。”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跟我说说,我的功能是不是比现在的要多?”

“功能?”他的话让人沮丧,甚至心生怜悯。“耶稣基督啊,BB,你可能是UNSC里最富于智慧的存在了,你每秒钟执行的运算多到难以计数,一只手就能将整条战舰操纵自如。没错,我必须承认你的功能要比现在多得多,现在尽管淡定一些,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重回旧观了。”

“谢谢你,”BB说,“我感觉好多了。我记忆中的空白越来越折磨人了。”

菲利普知道在事态演变到BB能想象得到的最糟糕的情况之前必须遏制住这种势头。那就是思虑过度,AI能把自己活活“想死”,这绝非虚言。菲利普需要他维持正常运转,无论有多大的局限都无所谓,而他的本能告诉自己要照顾自己的挚友。“BB,你是位情报员,一个间谍。你脑子里的那部分只是被临时关闭了,这是为了保护咱俩才不得已而为之。”

“你说的都是真的?”

“没错,尽管相信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BB没有回答。菲利普往前走着,让他自己将这句话反复玩味几百万遍吧。他靴子底下的地板踩上去有些变化,几乎像铺了地毯一样,但实际上它依然是一整片表面平整,铺设严谨的水磨石,他有条不紊地在墙的两侧上寻找更多的漩涡饰板。

“交好运了,”他说到。他发现了一块饰板,好像看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我真希望这是厕所的指示标志,按照马尔的说法我需要大量放水。”

如果是过去的BB就会对他说“又是水手的黑话”,但现在的他甚至未予置评。菲利普将饰板跟他手画的记录进行对比,比起先前的那个它的空白要多一些——六个符号布局一致,另外一个有所不同,每个边上都带有小一些的绝无雷同的符号,单独的两行也许是页眉吧。他确定自己曾经见过这些符号,至少是见过其中的一部分,当他正在笔记里寻找时BB说话了。

“第一行的意思是入口,通道,或是连接,”他说。“它下面那行……我无法确定。但底下几行都包括代表圆周的词汇。圆环,环带。”

“光晕。拜托,告诉我它代表光晕吧。”每个人都确信还有更多的光晕存于世间,时刻准备着发射并将一切生命屠戮殆尽,不过找到并拆毁他们就另当别论了。“还有它们的方位。”

“也许是吧,但我找不到任何坐标,只有普通的数字,可能代表相对方位。”

“嗯……数字是从1到7,对吧?”

“正确。”

“那这些符号怎么解释?为什么分成两组?”

“也许上面标注了位置,而创造这些字符的人推断其他人能够读懂这些缩写符号中包含了哪些信息,或者它们代表了光晕的状态。”

“你说的状态是真正的状态,还是跟安全警报升级一样,分成黑色,红色和黄色预警?”

“我指的是启动或是关闭,锁死或是解锁,运行或是停摆——”

刹那间菲利普灵光一闪。状态。其中一个光晕环带已经被摧毁了。

他又查看了一遍,还对比了字符的字形。不对,相同的有六个,还有一个自成一体,我的记忆应该没有错。

但这些符号已经存在于此逾十万年之久,它们是刻在石头上的,怎么可能具有他所想象的那种含义呢?它们怎会标示出运转正常的和无法运转的光晕的状态?要知道其中之一是在去年才被摧毁的。

“抱歉,我兴奋过头了,”菲利普说。“我刚才以为这可能是状态面板,可它仅仅是块石头。”

他伸出手触碰那些符号,现在他认为它们起了开关的作用。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但它并未发生形变。他的指尖抵在晦涩难懂的字形上,用心体会着它的含义。

“教授,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碰它。”BB说。

菲利普吓得退后一步。“是啊,如果它真的是个大红钮,没准我已经把半个银河系的核心区域都给炸飞了。”

“嗯,你启动了什么东西。快看。”

菲利普惊得胃都扭做一团,他看了一眼,但除了漩涡饰板之外什么都没发现。“什么?”

“看看顶部的那些符号,它们改变了。”

“不可能,它们只是石头。”菲利普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然后又环视三百六十度,以免错过了某些他没发现但BB能探测到的事物。“没什么变化啊。”

“确实变了。我可以用我记录过的每一寸细节与之对比,”BB固执己见,但语气并无失礼。“先前我不知道那些词的含义,但它们发生了变化,而现在他们的含义是追寻更先进,更崇高,或是更美好的某人或某物。抱歉这个翻译想当很模糊。哈尔希留下的笔记汗牛充栋,其中有一些过于浮夸,部分只是主观臆断。”

这东西居然可以自我改变,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但正是这块石头,会动的石头,一块在他眼皮子地下改变形状的石头,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不过如果先行者能扭曲时间并建造人工行星,对他们来说用石头变点戏法简直就是雕虫小技。

他到底启动了什么?对此他是该竭力修正还是欣然接受?他正大伤脑筋地反复掂量着那些语言时依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它直接源自先前他对BB提的那个问题。

是不是跟安全警报升级一样,分级为黑色,红色和黄色预警?

他是个被赶鸭子上架学习扮演军情人员角色的学者,他的观念正逐渐从人类学家转换为陆战队员。这块饰板并非在告诉他进行某种精神层面上的升华,而是告诉他需要某位‘长者’的协助。

也许它正如地球上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样,通常它们必须要有两人以上同时授权发射才能启动,这只是为了安全着想。也许这里的驻军未获得足够的信任来独自启动光晕。他是如何让石头产生反应的——还有为什么桑赫里人从来没尝试过这么做——这些事的重要性现在跟弄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哎呦,坏了,BB,”他说。“我想我可能让一个光晕处于待机状态了。”

  • 准备进入桑赫利奥斯空域的UNSC运输船塔卡号

“BB,目前为止你分裂出多少个子程序了?”马尔问到。“你不是准备出演分饰多角的电视剧吧?”

“三个,”BB回答。瓦兹感觉他有些烦躁。“回答第二个问题,不。还有别再让内奥米紧张兮兮的了,她对我在恰当的时机进入她的神经植入接口非常厌恶。”

内奥米在无线电里插话了,听起来她似乎在快步朝他们走来。“你知道规矩,BB,尽管当你的翻译好了,不过除非遇到麻烦,否则别对我的神经系统胡搞瞎搞。”

“我上次的表现无懈可击。”

“你只是个看客。”

“矮油,别牢骚个不停了,其实你都爱死我了吧。”

瓦兹看了看马尔,什么都没说,马尔只是扬起了眉毛。ODST们刚戴上头盔,内奥米就像被空投到甲板上的卡车一样砰地一声跨进乘员舱,雷神锤盔甲已经将她转变成了致命又神秘莫测的圣像。金色的反光面罩后面的她也许远远达不到深不可测的程度,但这也是全封闭式头盔提供的便利之一。谁都搞不清楚你处在惊恐或是担忧中,还是仅仅在翻看军饷清单。

她坐在加固过的椅子上,将双臂抱在胸前。“别担心,瓦西亚,我没事,”她边说边想读一本书一样打量着他。瓦兹无法确定她是在谈论她的父亲,还是在陈述让BB的一部分在她的脑袋里游荡并时刻准备着提高她的反应速度的事实。“还是操心菲利普吧。”

“为他我的心都操碎了。”

她并没有接过话头,而瓦兹不由得怀疑其自己能不能对斯塔凡.森茨科扣动扳机。斯塔凡理应知道他是正确的,她的孩子尚在人世。必须有人告诉他自己的女儿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还有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因为他为此已经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但瓦兹不知道这么做能否让他罢手,也许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换了我早发神经了,我知道一定会的。难怪殖民地厌憎我们,如果这档子事公诸于众,残存的殖民地将对我们深恶痛绝。

奥斯曼把脑袋探进乘员舱。“跟着精英的护航战斗机,别被那些混蛋惹毛,明白了吗?瓦兹,德福罗——你俩以前去过那里,放松就好。还有别忘了发射那些通讯监听无人机,因为这是咱们监控地面语音通讯的唯一途径。”

“我们放松的不能再放松了,长官,”马尔说。“但我希望你能沟通一下,群众欢迎和检阅仪式还是能免则免吧。”

“我会一直对‘特立加姆施压。记住我提到过的文化禁忌,千万别在圣堂周围横冲直撞。”

单只瞧见UNSC的士兵踏上他们的方寸之地就足以激怒绝大多数的精英了。瓦兹回忆了一下仲裁者专程前往肯尼亚沃伊出席纪念仪式出场时制造的反响,绝非捐弃前嫌握手言和的动人时刻。没人朝他扔砖头,不过从大家脸上的表情上来看但凡抓住一星半点的机会他们的确乐意这么做。

舱门嘶地一声密封住了,德福罗开始执行发射程序。

正如马尔所说的那样,夹紧尾巴,找到菲利普,抬屁股走人

“夹紧尾巴,找到菲利普,抬屁股走人。”马尔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好吧瓦兹,我一直尽量不让你感到意外。”马尔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觉得奥斯曼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吧?这条船太大了。”

“我也在船上哩,”BB说。“实际上,没有碳基生物的协助我也能操作斯坦利港,多谢关心。”

“也不想想,是谁天天哄你开心啊?”

“确实,不过是谁天天给你们擦屁股啊?”

瓦兹没去理会他们肆无忌惮的机锋笑谑。他不由自主地无视掉面罩上的HUD,思考着此前从未意识到已经植根于自己头脑中的问题。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父亲,不管怎样对他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然后是哈拉克人。他试着将小狗崽一样驯良无害讨人喜欢的阿吉跟实施焦土轰炸的星盟联想在一起。哎,这种关联是下意识的行为。他想到了焦土。他的父亲前往新建殖民地实施建筑工作,把四岁大的瓦兹留给了他的祖母贝洛伊,但一去不归,死于焦土轰炸。也许他父亲的死并非出自阿吉的手笔——不管怎么说谁知道哈拉克人能活多久——不过归根结底,是由跟他一样的工程师小组负责维护并升级那些等离子武器的。

罪行。瓦兹一直苦恼于罪行和职责之间的界限。无论可爱与否,哈拉克人都是为了工作量身订造的机器,就像BB一样。瓦兹又用了几分钟试图弄清楚根深蒂固的本能反应是否足以作为人类和折页脑袋摆脱指责的托辞,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任何对自身行动有意识的生物都能够进行自主选择。

我想得太多了。

我真应该打死哈尔希,然后把她丢出气闸。

我们是真心想解决自己的麻烦,或者仅仅是敷衍了事?斯宾塞对维尼西亚获得星盟战舰忧心忡忡,我们干嘛不以此作为着手点?

“如果咱们真的想阻止那些精英,”他自言自语道。“干嘛不把精力放在获取一艘折页脑袋的战舰然后烧焦桑赫利奥斯上?一劳永逸地除掉他们算了。”

周围人的沉默让他怀疑自己为什么口无遮拦。他心里确实藏不住事。

“交战规则,”内奥米说,“还有和平协议。”

“真有制约这种行为的法规?我说的是具体条款,不是UNSC的规章。”

“种族灭绝。屠杀平民。”

“好吧,那那些主力战舰都哪去了?那些等离子武器又落到了谁的手里?”

沉默再度降临。BB也非同寻常地闭上了嘴巴。瓦兹不觉得自己丢出了什么重磅炸弹。折页脑袋进行种族清洗时良心上并没什么不安,而且他回忆不起在哪场战争里有人因为对方更加文明开化而感到自惭形秽,之后改过迁善了。

“我相信正在制定寻找并摧毁那些战舰的计划,”BB终于开口了。“那也是无尽号的既定作战任务之一。”

只不过还得私藏一艘。瓦兹太他妈确定帕兰戈斯基的想法跟他如出一辙了。就算当初所有人都为可能输掉战争提前做着最坏的打算,帕兰戈斯基还是在为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出谋划策。而且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进入停火也不过区区几个月的时间。

马尔靠向他,好像要在他耳边嘀咕两句,尽管每个人在头盔通信频道里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看吧,我有个能让咱们免于胡思乱想的好主意,”他说。“你刚开始对把你带到这来的愚蠢权谋感到愤恨不已时,就有混蛋朝你开枪了,接下来你的大脑就被举枪还击保住小命和掩护队友填满了。就这么简单。”

德福罗在通信线路中插话道。“瓦兹,我完全支持进行焦土轰炸。我不想变成停尸房里品行最高尚的尸体。”

瓦兹脚下塔卡号的甲板轻微地震颤着。当运输船接近仲裁者的护航战斗机早已久候多时的汇合点时他将注意力移回头盔显示器上,注视着上面移动着的图标,那些小红点通常意味着“别客气,轰飞它”。在这个星系里绝大多数的桑赫里飞船依然被标记为敌方目标。从他们并未给德福罗停机坪的地图并对她放任自流这一点上推断,这种怀疑是相互的。

“嗨,伙计们,是他,”德福罗说,“他说的是英语,正在切换成外放模式。”

“人类飞船,你们的护航战机已就位,回话。”

“我已收到,桑赫利奥斯。请给我进一步指示。”

“立即前往我现在传送的坐标,不准偏离航线。”

“明白。我们只是想找到自己的战友,不会给你们添乱。”

“我说不准偏离航线是因为我们正在遭受叛军的进攻。”

“我们会多加小心。多谢。”

看来叛乱正在愈演愈烈。很好,仲裁者越忙的难以抽身,小队的行动就越能游刃有余。瓦兹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个飞行员的模样,脑海里却闪过朱尔‘穆达玛面容的定格,接下来的一瞬间这个折页脑袋就把他打得飞过斯坦利港号的囚室,差点弄断他的脖子。

德福罗将通讯频道转换到驾驶舱内部。瓦兹眼看着HUD上的光点由红变蓝又彻底消失。混蛋,全都是混蛋。他的精确计时器正在执行倒数,精确到秒,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将进入大气层。

“德福罗,你介意我在你的感应器器里溜达溜达吗?”BB问。“我已经通过通讯系统发送了监视组件,但我最好先先请示一下。”

“真有风度,尽管用就是了。”

内奥米一动不动。瓦兹好奇让BB插入脑子里为所欲为,附着在身体里进行分裂和渗透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管怎样,这名斯巴达都不为所动。

“嗨,真是粗心……”BB嘀咕着。“可以说他们把技术工作都交给了雇来的外援。”

“怎么了,BB?”瓦兹问。

“我会让你看看的。抓紧咯,哈哈。”

“得了吧,别——”不过瓦兹没来得及制止。爆炸的闪光填满了他的HUD,白热随即消退变成橙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他吓了一跳,如果没系着安全带肯定从椅子上蹦起来了。听不到声音立即让他回过神来,投射在他面罩上的图像中的烟雾也开始散去,他从类似地球上的交通检测探头的视角中俯瞰着一座桑赫里城市,远处狼烟滚滚。画面随即调整了角度,对准了另外一个方向,看来那并非来自静止不动的侦察设备。“那是哪?昂托姆?”

“哇,”马儿说,“BB,别乱搞HUD的信号,我可真是交友不慎啊。”

“来自气势恢宏的瓦达姆城区的直播信号,”BB说。画面缩小成小图标最小化到瓦兹HUD的右侧边缘。他的眼光尽力跟上它。“我想这段视频肯定来自一门火炮的视角,抱歉害的你年迈的括约肌都松弛了(吓尿),难道不觉得激动人心吗?”

“如果你是仲裁者就不会这么想了。”

“好,你们一跟对面取得联系我就能进入昂托姆的航空管制系统了,这样我就能找回‘自我’,进而追踪到菲利普。”

坐在他的位置上瓦兹就算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任何全景舷窗。内心里,他仿佛又回到了空降舱中,那是一个将他扔进充满恶意的星球然后丢到敌人脚下的动力机器棺材。ODST的生活不适合幽闭恐惧症患者。但这就是他预备着陆的方式,这种习惯也很难被打破。他能在面前能见度不足几英尺的情况下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就当挡住视线的只是自己的眼皮,而他拥有的空间无穷无尽。他的身体告诉他去战斗,将他的发条越拧越紧。

不行,要镇定,不能制造对峙,不能瞪着对方直到他们心虚,要掩饰憎恶的情绪。

震颤变成了轻微的抖动。塔卡号已经进入大气层了,他们将以文明的方式着陆,每个人都得指望马尔负责外交工作了,BB将为他提供语言上的支持。不过瓦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当内奥米走下飞船和折页脑袋面面相觑时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咱们的飞行线路很高,”德福罗说。“他似乎很担心地面火力。”

“哪种,是针对咱们的,还是主要针对仲裁者的攻击造成的附带伤害?”马尔问。

“要我猜两种都有。”

“他告诉你应该在哪里着陆了吗?”

“没有——等等,咱们走,我要转向昂托姆了。”

睁开眼之前瓦兹启动了HUD上的地图显示。他眼前出现的是BB精心描绘的网格状飞行线路图,他沿着海岸线略图仔细查看着,此时塔卡号几乎大头朝下地俯冲,然后拉起飞至云层掩护之下,不过这条线路是通往海岸的捷径。

“万万没想到我还能获得降落在这里的许可,”内奥米嘟囔着。

运输船的起落架落地之后德福罗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费力开启了对接的密封气闸。这时瓦兹才听到不绝于耳的脆响,他对此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交火的声音。

“可能只是当地人的一点小摩擦,”BB说。“好消息是我的地图准确无误。”

内奥米一马当先侧身走出舱门,马尔紧随其后抢了出来。塔卡号降落的地方在瓦兹看来就像星期天的厂区停车场,一片空旷的场地零星地停泊着包括魅影型,灵魂型运输船以及又小又破的幽灵步战车和亡魂自行迫击炮在内的古怪大杂烩。仲裁者的飞行员朝他们走来,爆裂的噪音还在继续着,但他似乎并未对此感到困扰。看起来他似乎对内奥米更感兴趣。

她走到跟他脸对脸的距离才停下脚步,她的身高也差不多足以做到这一点。之前他见到斯巴达的机会肯定几乎为零,但显然他听到过关于他们的传闻。

“你们必须自行前往,恶魔,”他说。这样称呼她对众人来说实属意外,不过如果他将此作为刻意侮辱那他的举动就会粗暴许多。“穿过那个拱门就能抵达圣堂。”

“我听到了能量武器开火的声音,”马儿说。“你不打算为我们简要介绍下情况吗?”

“仍然存在小规模冲突,”飞行员就是论事地说,然后转身返回他的飞船。“鬼面兽干的,想打死那些叛徒悉听尊便,用不多久我们就会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不过要知道昂托姆宝贵的建筑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同小可。”

“等等,你就这样把我们扔在这?”

飞行员耸耸肩,头都没回。“我必须回去保卫瓦达姆。”

马尔目送他离去,然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MA5C,接着用无线电呼叫了德福罗。“德芙,你都听到了吧?准备就绪,务必确保我们可以快速撤离。”

无线电轻响一声。“听到了,中士,祝你们好运。”

“遇到麻烦就呼叫我们。”

瓦兹朝拱门走去。折页脑袋就是这么举棋不定。上一分钟他们还不想让人类自己在他们的地盘上乱转,接着就看似对此毫不介怀,甚至对一名斯巴达战士的出现无动于衷。他不知道仲裁者是否信任这支小队,不过他们的确太微不足道,不足以制造麻烦,要不然就是对方未接到内奥米也会一道前来的通知。

穿过拱门能看到一片宽广的开阔地,那儿也许是个广场或是精英规格的林荫大道,不过显然现在变成了一团糟。短促的光束从广场的一侧射来,接着又是另外一道。马尔在开阔地上缓缓地单膝跪地,然后举目远眺。

“好吧,如果这里是佛罗伦萨,”他说。“那肯定有人把乌菲齐美术馆给炸了。(坐落于意大利佛罗伦萨市乌菲齐宫内的世界知名的画廊)”

瓦兹望向宽阔的广场的另外一头。这里就是爆炸现场,瓦砾散落各处。忽然有东西击中了离他大约五十米外的石板,把一小团尘土卷到了空中,接着从对面某处又射出了几发能量弹。

这才是瓦兹所熟悉的。不用微笑,没有政治,不搞外交。他举起步枪,心情愉悦了不少。“他们可没说过咱们还得自己打进去。”

马尔环顾四周,然后耸耸肩,又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可以提供掩护的墙。

“细节问题,伙计,”他说完就冲了出去。“这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细节。”

  •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

马格纳森信守了承诺,对于一个人类来说这非同一般。

朱尔任由守卫解锁舱门,从门缝里塞进餐盘。在用餐时间他刻意站在房间的另外一边,或是坐在长凳上,这样就不用表现得像个等待喂食的饥渴难耐的畜生。等到舱室外门快速关闭,他默数到十然后慢步踱过牢房,然后打开内门。

放在门边的餐盘上的两个碗散发了出家乡的味道。

它带来的回忆并未令他觉得苦恼,反而更加坚定了他越狱的决心。他拿起餐盘,放在桌子上,一个碗里装的是伊鲁坎的谷粒,另外一个装的是炖肉,跟名叫鸡肉的没有嚼劲又充满肉质纤维的白色肉食有所不同。鸡肉的口味跟他在家里吃的肉类比较接近,消化起来也没有问题,而且——正如马格纳森所说——它似乎含有更多桑赫里人所需要的特殊脂肪。但当他将一勺肉舀近嘴里,他的人生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科洛兽肉。它们被蓄养在桑赫利奥斯上,口味极佳。

而这肯定又是个诡计。人类干嘛要劳神费力地让一个囚犯保持舒适?

朱尔在自己的牢房里暂时没有发现监控设备,但在某处肯定装了一个。

“真让我动容,”他大声对也许在监视他的人说。“吉格亚尔人还真是什么都卖啊?”他把肉吃的一块不剩,至于谷物连看都没看。“而且我得告诉你们,这尝起来跟鸡肉‘完全’不一样。”

丰盛的一餐——富含充分的蛋白质——总是能调动起朱尔的士气和头脑的活跃程度,而且他已经不由自主地研究着该如何用这金属餐盘制作工具或是武器了。也许这么做太明显了,他们会注意到它不见了。他必须逃脱这件囚室,在哈拉克人给予人类过于领先的科技优势之前将其毁灭,然后逃离这颗星球。尽管最后一件事才是他最想做的,但还是得让路给其余两条。

他拿起装着伊鲁坎的碗,边吃便在牢房里踱步,仔细观察着每块墙板,每条管线和每个密封件。他们肯定早已料到他会试图破墙而逃。奥斯曼一定对他们说起过他动怒之后捶打她船上的舱壁时是什么样子,还有她是如何派了两个士兵和一名斯巴达才将他制服的。也许最佳的战略就是曲意逢迎,然后找到更巧妙的接近哈拉克人的途径。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会在哪呢?一共有多少个?他需要知道这些细节。他必须一个不剩地将他们摧毁,因为这些生物和这个星球一样都是人造的,而且他们还能制造更多自己族类的成员。但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就他目前所知可能现在动手已经太迟了。

我该如何在不引起马格纳森怀疑的前提下问起哈拉克人?

这碗伊鲁坎真是人间美味。人类的烹饪手艺确实很到位,没有把它做成糨糊,谷物入口之后颗粒分明,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

他们知道无法严刑逼供,就想利用我与世隔绝这点,试图让我相信他们无意加害。为什么?我对他们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他站在窗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昨天更多的预制建筑拔地而起,这就是人类行为中不屈不挠的一面,霸占不属于他们的新疆域,用他们的建筑填满每一寸土地,然后榨取一切能获得的资源。

他们出于什么原因才能让他接触哈拉克人?

过去我们曾有许多哈拉克维护小组,我们从未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他们只是单纯地自行其是,他们触碰过的机器亦然。

终于有人敲门了,每日的例行公事又开始了。

“朱尔,我能进来吗?”

“请进,马格纳森博士。”

她跟着卫兵进入牢房,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几步,紧紧攥着电棍,明显依然对他是否会暴起伤人没有信心。他呆在窗边,模仿着人类放松时漫无目的的脚步。这招看似生效了。她经过桌子时看了看两个空空如也的饭碗。

“这回的伙食如何?”

“堪称完美。在我看来你想要什么都能手到擒来。”

马格纳森露齿而笑。“没错,只要开个好价吉格亚尔人随时乐意效劳。如果谷物不合你的胃口务必告诉我。”

“我对伊鲁坎从来没有不良反应,”朱尔忍住敌意,继续着谦和有礼的谈吐方式。这支ONI的小组坚信他们可以摧垮任何人的意志,可能还觉得他也一样易于屈服。所以他可以利用这种人类式的傲慢对抗他们自己。“桑赫利奥斯上近况如何?”

“战事愈发激烈。革命开始了,又一次的。”

“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你们想推翻仲裁者。”

马格纳森抬起双肩,又放了下来。朱尔觉得这种耸肩的动作莫名其妙,因为它包含了太多种含义。“我们觉得‘特立加姆更有可能不干涉人类事务,但现在这已无关紧要了。能力比意图更让人担忧,我想我之前可能说过这句话了。”

“有我妻子的消息吗?”

“没有,至少我没留意到。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我们从桑赫利奥斯获得的信息极为有限。”她站在他身旁向窗外望去,似乎要寻找的东西和他一样。“我们派遣的特别行动小组已经在桑赫利奥斯登陆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也许我们可以获得更优质的情报。”

“这不可能。”她肯定在说谎,这种把戏即粗鄙又不入流。“你们绝不可能突破我们的放空体系。”

“我可没说我们能。是仲裁者允许的,就像他接待菲利普教授那样。”

朱尔的心一沉。仲裁者对于自己族人的威胁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对这些生物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容忍?“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请求非常恳切。想象一下吧,一个斯巴达战士跟数名ODST在你的星球上纵横驰骋。”

“斯巴达。”

“内奥米,你们见过。我听说她把你打倒,差点勒死你。”

朱尔忍受着这奚落。是的,他被手无寸铁的斯巴达轻而易举地俘虏了。这耻辱痛彻心扉。“斯巴达是人造的,就像哈拉克人一样。”

“你可真是不轻易言败啊,朱尔。没错,我们通过提高人类的能力制造斯巴达,但他们依然是人类。

“就算一整队斯巴达在桑赫利奥斯上依然会一无所获。”

“哈,那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当我们是肉虫,你也一样,难道不是吗?我听AI说过你在咒骂的时候不停地使用尼沙姆这个词。好吧,肉虫也许既纤小又柔弱,但假以时日它们最终一样可以将对手抽筋拔骨。”马格纳森的语调几乎堪称友好,似乎仅仅是在向他陈述某种既成事实。“你看,我可以让小队成员多加留意,看看能发现什么关于你妻子的消息。也许战火还没有烧到你的故乡。她叫什么名字?”

“瑞雅,”朱尔未加思索就回答道。不知为何他感到自己已将重大的把柄交到了马格纳森手中,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跟‘特立加姆一直保持联系,所以可能他知道。”

这句话更让朱尔毛骨悚然。“‘特立加姆就是个天真的蠢货。”

“因为他信仰诸神?”

“因为他相信你们。”

“咱们走着瞧。”她上下打量着他。卫兵依然没有离开朱尔余光所及的范围。“我们正在自己种植伊鲁坎,这样一来我们就用不着每次为你置办饮食就得跑去向吉格亚尔人求助了。”

“那会耗费一季之久。”

“不,根本用不着。我们克隆作物,将他们的生长周期加速到用天计算。我们可以修改它们以适应任何环境,抵抗杂草和害虫的侵袭,产生特定的化学成分,变成任意颜色。这样我们就能轻松地为你种植大餐。没准我们还能让它适合人类的口味,然后ONI就能申请专利并从中收取专利费了,谁知道呢?”她的一只眼睛飞快地挤了一下,奇怪的动作。“我们甚至引进了一些科洛兽用于繁育。他们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不过至少你这回有鲜肉吃了。”

朱尔对这种慷慨大度大伤脑筋。“你们干嘛要如此破费?”

“我们面临的局势日新月异,朱尔。你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我们不得不阻止你警告仲裁者,但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一开始你是个潜在的情报来源——但随后我们发现哈拉克人能更好地解答我们的疑难。现在你只是可供交换的人质。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拿你换回一个自己人,或者仲裁者可能落败得比我们预料的要快,接着‘特立加姆就会掌权,到时你就可以回家了。所以在我们不确定你能为我们提供什么帮助之前我们干嘛要除掉你呢?”

“我可能会变成满怀怨恨的敌人。”

“诚然,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枪毙你,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后悔,而且我绝对不会以虐待战俘为乐。我并非虐待狂,而是个实用主义者,我办事只是为了达成某种结果。此时此刻,更加了解桑赫里人这个目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也许只是冠冕堂皇的威胁,但朱尔并未答话。就算听到的只是翻译,他也感到自己正在趟过满是未知因素和误解的雷区。

“你们害怕无法毁灭我们,那你们还有什么必要来研究我们呢?”

“朱尔,我们知道曾经存在过一种名为渡渡鸟的生物。我们从遗骨中获取了染色体,但他们还是已经灭绝了接近一千年了,而且不会死而复生。我们将它们灭绝了。”

朱尔现在手足无措。他分不清那是威胁还是评论,亦或是安慰。他知道自己必须停止担心瑞雅,因为那将成为一个痛处,接着就会变成足以被ONI利用的软肋,但想忘却此事又是不可能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而可悲,这种感觉甚至让他的胃变得更加沉重,这是小孩子才会有的反应。

孤立无援。这就是人类摧垮战俘的方式。他们消磨囚犯的意志,让他们想象最坏的可能,没人来安抚他们或是告诉他们实情。我必须挺住。

“我会叫人留意瑞雅,”马格纳森说。“你还需要什么吗?”

朱尔觉得自己正在沦陷。他非常确定如果出于无奈他将抗拒这种审讯数年之久,尽管已经度日如年。他正越来越软弱。

“我想到阳光下走走,”他说。“这间房子对我来说太小,不能进行适当的锻炼。但这个请求是不是有点冒昧?你必须把我关起来。”

马格纳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和他对视着。他一直觉得人类的水汪汪的眼睛苍白让人厌恶,尽管他们的虹膜是深色的。过大的眼白导致他们看起来就像受惊的动物。这让人类更加充满敌意而且躁动不安。

“想离开特里维廉是不可能的,”她说。“但我无法相信你不会造成重大伤害。不过如果你乐意接受部分限制,没准我能批准让你外出。”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不过他心里的一部分确实太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尽管它和这颗星球的其他部分一样完全是人造的。

“好吧,”他说。

“我会想出办法的。给我一天的时间。”

“提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将这个地方称为特里维廉和奥星?”

马格纳森热切而无礼的目光消失了,似乎在权衡他能从答案中获得什么信息。“奥星是这颗星球被勘探到的时候起的名字,”他说。“我们将它重新命名为特里维廉是为了纪念为了它献出生命的斯巴达战士,那是他的姓氏。我不认为你能理解这种行为所具备的特殊意义。”

“不,我能理解。许多桑赫里人舍弃性命保卫自己的要塞。人类也会这么做?”

“我指的是他的姓氏。无所谓,你没有了解的必要。”

“你是在试探我?”

“也许吧。”

他对卫兵点点头,他打开房门目送她离开。被留下的朱尔站在窗旁,细细思量着阳光明媚的天气和广阔天地的诱惑。他的心脏确实感觉到了沉重——字如其意的沉重。他应该更加坚强,这点毫无疑问。

但我以前从来没有孤身一人身陷敌后。我从来没被人当做人质。

而且那并非天空,只是个屋顶。

这种感觉就像有重物压在他的胸口,而且越来越沉重。他站的越久,这种压力就变得更加迫切。他甩掉幻想出来的自由所带来的诱惑,绕着房间的边缘进行锻炼,沿着一面墙走二十五步,下一面墙是二十步,接着又是二十五步,然后还是二十步。他必须重复这种锻炼一百次才能让循环系统保持健康。

非常好。我应该保持这种运动。

他闭上双眼,尽可能专注地在心里描绘着故乡的样子。当他用心体会沿墙所走的道路,他能够想象到从要塞到采石场,接着前往原野的每一个脚步。如果他心无杂念,如果他集中精力,在他的思想中这种感觉几可乱真,紧锁的牢门已经不再重要了。

但他真的感觉……非常奇怪。

保持专注变得越来越难。现在他开始觉得体温升高,疼痛难忍,天旋地转。他沿着这条想象中的小路走了多少遍了?他锻炼了多长时间?

他睁开眼睛,忽然不住地喘息。口水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胃像挨了一拳一样扭在了一起,他转过身想前往房间角落里的水池,但太晚了,他就在他站着的地方吐了出来,膝盖弯曲,然后四肢着地。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痛苦。他又干呕咳嗽了几分钟,直到他弄疼了自己的下巴,呕出来的除了唾液之外再无其他。他还没能站起来牢门就迅速开启,马格纳森站到了他的身旁,他认出了她的鞋子。她就站在那摊呕吐物旁边。

“肯定有什么东西让你不舒服了,”她镇定自若地说。“来吧,先让我们来打扫干净。”

第六章

桑赫利奥斯背弃圣主,诸神垂怜枉施眷顾。

(永恒真相仆从们在布德罗城邦与教会兄弟的神学讨论中如是说)

  • 桑赫利奥斯,昂托姆

“奥斯曼说菲利普就在圣堂里,‘特立加姆也已经对跟班下令将他交出来,”BB说。“你们大摇大摆走进去就是了。”

“看来不用白跑一趟了。”马尔四下望了一圈,查看有没有人。零星的枪声将他的目光吸引到了一堵作为掩体的墙边,一个折页脑袋探出头然后又缩了回去,接着是另外一个。某处肯定暗伏了狙击手。他们干吗不把整片地区都炸了?这不是他们的风格。随着离一个桑赫里人脑袋咫尺之遥的砖头在爆炸的白光中化为齑粉,马尔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如果他们还是打得难解难分,我就得让德芙把运输船降落在圣堂院落内部了。”

“就因为这点破事他们就裹足不前?”瓦兹问。“干嘛不往里甩几颗手榴弹?”

“他们要能这么做也一样会朝咱们开枪。”正常来说这算不上麻烦,在过去这都是家常便饭,甚至让人心情舒畅。但马尔对新出现的政治事实还是没别过脑筋,现在有些桑赫里人依然堂堂正正,有些则不然。这回适应规则的速度得快一些了。“绕道而行吧,咱们来这只是为了找到菲利普。”

“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把这地方彻底焚毁。”瓦兹坚持到。“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将彼此的城邦烧成焦土了。”

“如果有枪手攻占了坎特伯雷大教堂或是圣城麦加,”BB问到。“难道你能呼叫炮火支援把它炸个稀碎?”

“我还以为折页脑袋比这务实一点。”

“对先行者的信仰不会因为圣希由姆人的失势而立即灰飞烟灭。他们中不少人对待先行者遗迹依然毕恭毕敬。”

马尔略微探出身子,瞄了一眼广场的远处。“好吧,这么说每块石头都是圣物,咱们该怎么利用这点?”两侧的墙壁在圣堂处汇合,从砖块的形状和堆砌的精确程度来看他能判断至少三分之一的墙体是出自先行者的手笔。“捡起一块砖头然后跟他们说不放行就砸碎它?”

内奥米背靠墙壁蹲在地上,头盔仰起,好像在晒日光浴。“我有个更靠谱的外交解决方案。”

“用得上赶牛电棍不?”

“不用,但我得先灭了鬼面兽。”

马尔知道斯巴达说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之前就赤手空拳解决过两个鬼面兽。她的动作也足够快,雷神锤与其说是盔甲不如形容成装甲车。

“计划呢?”

“爬到墙顶,居高临下攻击他们。”那堵墙高的出奇,必须穿过大片开阔地才能到达,但距离没远到让斯巴达战士三思而后行。“我能从墙上直接跳进圣堂庭院,如果桑赫里人激动过头朝我开枪就为我提供掩护。”

技术上讲他们获得了交战双方——仲裁者和叛军——的共同许可,这本该意味着寒暄几句就能放行了,但人生就是如此吊诡。马尔怀疑这个细节可能在肾上腺素造成的焦虑和宗教狂热的驱使下被忘个一干二净,而且无论小队现在做什么都是在亵渎圣地。但他不可能放弃任务。

“好,干吧,”他说。“BB,你负责确保将内奥米头盔视角的信号传递给我们,这会为我们提供很多帮助。”

“我会告诉你们何时行动。”内奥米依然蹲着,用前脚掌保持着平衡。“BB——我没提要求不要对我进行强化,知道了吗?”

“亲爱的,我不会动你一个指头,我保证。”

内奥米一跃而起,从掩体冲了出去,掀起的沙砾打在马尔的盔甲上。正常人绝不可能像这样奔跑。我操,时速六十公里。她用了几秒就加速到了赛马的水平,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抵达了远端的院墙。然后她纵身一跃,步伐甚至都未被打乱。她用盔甲内置的推进系统将自己发射出去,划出一道曲线,然后在石头掩体墙上轰然降落。

马尔以前真没见识过健步如飞的斯巴达。鬼面兽不是没看到她的到来就是没来得及反应,因为她在墙上小跑着——依然没停下脚步——朝下方的狙击阵位开枪射击。马尔试图在HUD上的微缩视频窗口中跟上她的动作,但她移动的太快了。他只看到了成堆的瓦砾和尸体,然后镜头转向了墙顶狭窄不平的小道,两侧看着眼晕的落差瞅一眼胃里就让人翻江倒海。现在他能俯瞰整个圣堂了。它的规模比预料的要小,被小径和草地组成的庭院包围着。

内奥米没有止步不前。四个折页脑袋站起身傻看着,甚至没有举起手枪,直到她越过石墙的边缘,重重落在墙的另一头。不知道他压碎了什么东西,声音大得足以在广场上制造回音。颠簸的摄像头信号稳定在几块被压碎的石板上,它们中有几块完完全全碎裂了,然后镜头转而对于对准四米高的厚重大门。

“噫——!”BB说。“咱们能再来一次吗?”

内奥米没搭理他。“中士,等你们准备好,”马尔看到她出现在大门口,她头盔传来的视频上也显示出来站在远处的他。“就行动吧,我不知道身后还有什么东西等着咱们。”

马尔和瓦兹小心翼翼地走入开阔地,只是为了防备动作太大让折页脑袋们条件反射式地开枪射击。有那么一会他还以为那些精英能跟他们相安无事,只是对看到两个瞎转的ODST感到惊讶,但接着他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射击。

周围已经没有掩体了,除了逃命别无他法,只求内奥米能让折页脑袋们忙的顾不上他俩了。盲目的本能是个好东西。马尔意识到内奥米的子弹和他擦身而过,一个迅速而错误的举动会害死自己。马尔被瓦兹追上了,正当此时他觉得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后背装甲板上——一下,两下,三下重击——一秒钟后他踉踉跄跄地跑完最后几米冲进圣堂的大门。

噪声戛然而止,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死了。瓦兹抓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一圈。

“你身上烧焦了好几块,”瓦兹说。“你没事吧?”

“没事。”马尔使劲扭过脖子往后背上看。“屋里有人吗?”

他还以为会遭遇几名‘特立加姆的手下,但是四下里静得出奇,真像个教堂墓地,而且惊悚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精英还真不会破坏像这样神圣的遗址。这点可以加以利用。内奥米跟瓦兹端着枪径直朝圣堂走去,分别守在大门的左右两侧。

“让他们知道咱们到了,BB,”内奥米说。

“我能使用你的头盔外放音频吗?我甚至能使用你的声音,这样他们听起来不至于太不真实。我的意思是,我的男声加你的身体,太诡异了……”

“我穿着盔甲,他们不知道我是个女人。让他们知道咱们的身份,并且了解咱们只是来带走菲利普的就行了。”

“还有‘我’(分身的子程序)。”

为了以防万一,马尔依然留意着大敞四开的大门。现在一切的节奏都慢了下来,让他能开始考虑全局。他听不清外面声音的原因是这些墙壁似乎将这里隔音了,但他能看到大约五公里外升起的两个烟柱,六艘轻型飞船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

“他来了,”内奥米说。

马尔转过身,一个精英从大门走了进来站在那盯着他们,先是看了看他们的武器,然后是面罩。这时内奥米开口了,或者至少应该说BB说话了,马尔一个字都听不懂。桑赫里人答话了,他们进行着一场长谈。

“他在说什么?”马尔问,一只眼睛依然盯着大门。

BB的又切换成自己的声音,用头盔通讯系统进行着翻译。“他叫奥拉尔,他说菲利普探索通道去了。”

“通道?”

“圣堂里到处都是通道。”

“它可没那么大。”

“我也这么问了,但他说地下有绵延数公里地道,完全就是个迷宫。”

既然菲利普还有拜访景点的闲情逸致,那他肯定安然无恙。“好,那就叫他把他带出来吧。”

BB又切换回内奥米腔调的桑赫里语,但语音却跟内奥米急不可耐的肢体语言全然不搭调。这肯定把这个折页脑袋搞糊涂了。“他说他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了,而他不能为了找人而擅离职守。”

“懒货。好,那咱们就自己进去找菲利普。他能放咱们进去吧?”

就算运气好马尔也只能听懂一两个桑赫里语单词,但他对桑赫里人的了解足以让他在他们不爽时发现端倪。奥拉尔现在就很不爽。他大打手势,胳膊蹭到身体两侧啪啪有声。听起来BB好像在跟他理论。马尔决定在BB将事情搞定之前先呼叫奥斯曼汇报情况。

“K-5呼叫斯坦利。”

奥斯曼肯定就坐在通讯控制台前。她立即就回复了。“收到,中士。”

“长官,菲利普没事。我们正在谈判以进入圣堂将他带离。”

“我有没有再跟‘特立加姆谈谈的必要?”

“应该不用。我们找到他会立即报告。”

“撤退时多加小心,我们现在只能监控北半球,但战事进行的相当激烈。”

“一到两个小时之内我们就能撤离。K-5通话完毕。”

BB依然在商量着。马尔已经受够这种拖沓了。他又朝门外望了一眼,数了数有大概三十个折页脑袋聚集在五十米开外,看起来他们显然现在钻出来清理残局已经安全了。瓦兹从门口退开扫视着屋顶。

“得了,BB,他什么毛病?”马尔问。“逗咱们玩呢?”

“他说咱们身为无信仰的渣滓不应该进入圣堂,诸如此类。”马尔慢慢向前跨了几步,以此表明他们不可能马上乖乖走人。“告诉他我要让奥斯曼现在就跟他老大通话。”

瓦兹的注意力移到门外,然后立即从门口走了回来。马尔刚想撞撞运气绕过奥拉尔走进去就被瓦兹叫住了。

“马尔,你必须看看这个。”

“什么啊?”

“一帮折页脑袋,”瓦兹说。“他们就在大门外,越聚越多,而且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内奥米转过头看了一眼,BB依然在跟奥拉尔交谈。她对马尔做了个手势,敲敲自己的面罩然后指了指,告诉他“往外瞅”,马尔照办了。

“我操,”他说。瓦兹说的对。现在外面的桑赫里人更多了,堵在门口,而且他们正咆哮着朝圣堂这边指指点点。大门开了一大半,马尔用不着语言学家的头衔就能明白那是何种情绪。“是因为咱们吗?BB,你听到没有?是什么把他们给惹火了?因为我们进来前没擦鞋吗?”

BB一刻都没耽搁。马耳能听到他跟奥拉尔的争辩,但他还能跟小队进行同步交谈。

“他们在争论该不该冲进来把咱们揪出去,”BB回答。“对是否应处死踏上圣土的无信仰者的神学辩论,或者说是否应该将咱们拖到外面再处刑。你们面对的是相对斯文的宗教阶层。”

“太好了。看来咱们困住了。”

“我觉得咱们应该挡住大门,呆在比较安全的这一边。”

“这地方肯定有后门。”

内奥米孤注一掷冲向大门,用肩膀顶住一扇门将其关上,恰在此时门外的喧闹变成了高呼,精英们蜂拥向前。他们并未开火,这让费尽力气关闭另外一扇门的马尔和瓦兹逃过一劫。然后内奥米栓好门杠,马尔屏住呼吸半天。

“他们会不会破门而入?”瓦兹问。

“他们还在因为该不该亵渎先行者圣迹而踌躇难决,”BB说,他用桑赫里语象奥拉尔大喊一声,换来了一个双臂平摊的手势。“走吧,到里面去。我告诉他锁好大门防止门外的信众们大爆发。好吧,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马尔跟奥拉尔擦肩而过。这个折页脑袋比他高一头,能在瞬息之间扭断马尔的脖子,但他似乎被局面镇住了,不敢阻拦他们。他是被留下来看大门的,没逐年在正在琢磨该如何对自己的老板解释发生的一切。他们冲过走廊,进入了到处是箱子,桌案和设备的穹顶大厅。

“他们其他的人都哪去了?”瓦兹问。“是这没错吗?”

屋里只有一位桑赫里人,一个体格较小的男子正坐在通讯台前。他抬头看了看马尔,似乎并不惊讶。不管他正在听什么肯定更能抓住他的注意力。BB使用内奥米的头盔扩音器再次跟奥拉尔交谈。奥拉尔指了指一个入口,然后袖手不管了。

“他说菲利普朝这边走了,”BB说。“还有咱们什么都不许碰。”

“行了,先办正事。”马尔一马当先,跟着头顶排成一条线的照明灯前进,趁着他还能接收到信号呼叫了德福罗。他们正在先行者的地盘上,任何事都不能想当然。“德芙,我们已进入圣堂。他就在这里的某处。”

“一切还好吧?”

“挺好,”马尔说。“我们今晚上招徕了一大帮暴怒的群众。研究一下BB绘制的这一地区的地图,看看能不能降落在庭院内部吧。”

  • UNSC斯坦利港号,桑赫里星域

奥斯曼惯于离群索居,但今天她却感觉需要他人的陪伴。

斯坦利现在就是一条空船,还没用上多久她就已经习惯有K-5小队相伴左右了。她坐在全景显示器前,试图体会在下面那颗锈红色的星球上小队成员的感受,她能看到那颗星球,但对方却探测不到她。这种感觉让人后背发麻。如果她撒手不理,如果她不紧盯着那颗星球,似乎同抛弃了自己的手下一般无二。这不符合逻辑,但依然无法减弱她的坚持。

“好吧,至少菲利普平安无事,BB,”她说。“你在吧?嘿,我说什么傻话……你当然在。”

她四下寻找着AI的化身。如果他接着保持那空灵的语调她肯定会开始认为能遍布全船,甚至还能驾驭载波跨越至数万光年之外的分布式实体的确是他的真实写照。现在他就在施展高明的手段,以多种形式同时存在于不同的地点,却能保持单一的意志。

闪着蓝光的立方体从控制台上蹦了出来。“舰长,静候佳音似乎并非你所长啊?”

“有这么明显吗?”

“等你当上ONI总指挥这样的时候多了去了。你派出手下,然后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独断专行各干各的。。”

这个念头让她警醒。奥斯曼四十一岁了,她已经得知用不了几个星期自己就会被提拔为少将,用不着跟其他翘首以盼的人一起等待晋升令。帕兰戈斯基告诉过她将要发生什么,不会发生什么,她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她接替上将继任ONI头头的确切日期。

她宁愿不知道。她情愿认为那是几年之后的事,并不仅仅因为她没有为跻身高层做好准备,更因为她不想看到帕兰戈斯基的离去。现在她已对带领一支小队参与实战有了切身体会,也发现自己挺喜欢这活儿,而对于撤回B-6那间又大又空旷的办公室一直干到退休她则兴趣寥寥。

退休?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五十年。天啊,五十年。太可怕了。

而这意味着在BB衰败之后她至少还要经历六个AI。我觉得自己也没有为这种事做好准备,甚至想都不愿意想。

“我应该跟他们一起下去,”她说。

“那么做只会让你自己心安,并非他们,”BB说。“这也是你不能这么做的原因所在。你也许不是能参加实战的斯巴达战士,但你之所以被选择的特质依然存在。你是个实干家,是名斗士。”

“被选择。这词用的好。”

“你决定该如何处理内奥米的情况了吗?”

“太棘手了,BB。”

“她决定开启尘封的档案冒了相当大的风险。”

“而我没有。这是你的言外之意吧?你还是觉得我应该鼓起勇气看看自己的档案?”

“别把我说的这么乐于对人品头论足。”

BB其实并不是想唠叨个没完逼她就范,然后去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了。有时她好奇BB是不是在催促劝诱她,因为他知道档案里的内容会平复她的心情或是让她欢欣鼓舞,以此让她摆脱没能尽力摆脱哈尔希然后回到父母身边的负罪感。但她太害怕开启档案然后发现自己想错了。内奥米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让她更加不愿以身犯险。

“我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BB,”她说。“得干点什么,我不能一个劲地打搅马尔。”

“别担心,我正在追踪他们。我依然能从自己身上接收到信号,我指的当然是K-5携带的子程序,不是菲利普那个。”BB投射出圣堂内部的全息影像,一张尚未完成的多彩线条构成的网格,随着瓦兹,马尔和内奥米深入迷宫并将测绘资料传回飞船正变得逐步完善。“我去,安插在内奥米的神经植入接口里总是这么有趣,就像自己有了躯体。”

“你现在还在无尽号上瞎转悠吗?”

“当然。你会爱死它的,哈拉克人正在做的工作非同小可。”

“现在你都分处那些地方啊?”

“B-6,这个自不待言。我还在监听低轨通讯,看看‘特立加姆的舰队进展如何。咱们是在闲聊,还是你意有所指?”

BB的核心矩阵源于捐献者的大脑。奥斯曼偶尔会情不自禁地好奇他跟那位默默无闻的捐献者之间存在多少相似之处。她确定会喜欢上他——或者是她。

“BB,你是如何将过往整合到自己生命中的?”她的目光汇聚在盒形化身的正前方的平面上,觉得这就是和他对视的方式。“当你分离出一个分身并在离开迁跃空间之后与其联络的时候,他会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吧?你错过的所有事情。但它依然是你,它就是你的过往,即便那只发生在几纳秒之前。”

“总结的好。”蓝色的盒子并未动容。“你想说的是关于自己的过去吧?”

“部分是,但也是关于菲利普携带的子程序。你害怕它已经受损了。”

“对,我当然害怕。我总觉得事情很蹊跷。”

“那如果它真的损坏了呢?你还能将它重新整合吗?选择保存完好的字节然后将其他的删除?”

“视情况而定。如果它的损坏已经危及到了我的功能,我就不得不将其抹掉,但这样做我会丢失数据,就跟伤疤一样,这无法避免。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无法忽略它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BB轻轻地飘过来,近得让她觉得他会像猫一样蜷缩在她的膝头。“但我对精确的分析情有独钟,而且你刚才说的的确条理分明。我无法回避自己的过去,你也一样。”

“我只是就事论事。”哎,他说得对。“我知道你在担心发现的事难遂心愿。”

“彼此彼此。”

他飞了起来,然后调头离去了。奥斯曼靠在椅背上,扣好耳机监听经过翻译的语音通信,尽管无论如何BB都会对其进行实时监控。信号断断续续,混乱不堪:塔卡号发射的通讯监听无人机环绕桑赫利奥斯进行低轨飞行,巨细无遗地接受着包括洲际常规联络到舰对舰信息在内的每一宗通信。如果这段话是代表性样品,那就代表有半个星球甚至上不知道一场起义正在蔓延。不过瓦达姆地区一片繁忙,桑赫里人彼此呼叫着,海量信息从瓦达姆传递到其他要塞。

“切奥拉和西罗多之间发生了什么?”她问。

“瓦达姆要塞正在警告其他城邦,”BB说。他处理信息的速度让她望尘莫及。“它们可能是仲裁者认为对他最忠诚的城邦。来了,舰长,最新情报。我会在地图上标注,城市之间的信息如同瀑流一般。”

“你能抓取视频信号吗?咱们应该能够在不被探测到的前提下获取五米解析度的画面。”

“我现在正派遣几架无人机前往瓦达姆。”

“向昂托姆上空再派一架,让它和德福罗连线。我不想让马尔它们直接卷入另外一场交火。”尽管知道BB和小队保持着同步通讯,她还是靠在控制台上,开启了联络马尔的通信频道。她必须保持语音联络才能感觉自己在恪尽职守。“斯坦利呼叫K-5。中士,进展如何?”

马尔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像是在石头通道里。“依然没有他的人影,长官。我们得查找每一条通道。”

“问个蠢问题,你们喊过他吗?”

“喊过了,没有回应。也许这地方的声学特性有古怪。”

“好。注意战事正在蔓延,我不能用不必要的数据拖累你们,但会让德福罗获知最新情况。”

“长官,我更担心的是被我们关在门外的暴民。”

奥斯曼看了看表。他们进入圣堂是四十五分钟前的事,时间还很漫长。无所事事在她的焦虑和除了干瞪着眼任凭时间流逝外全然无能为力的无助感上火上浇油。

“收到了,”BB说,“这是瓦达姆的卫星图像。你看到那些浓烟了吗?”

“我要把它转到我的平板电脑上。”

他截取了一张二维图像。奥斯曼竭尽全力辨识着上面的细节,直到他帮忙提高了烟柱和其他地貌的清晰度。

“我在上面叠加了一层热成像图,”他说,“你可以看出哪些区域起火了,顶边上的那些球状物是防空火炮。我还标出了战舰的位置,看到那个红色标记了吗?”他让屏幕上的图标闪烁了一下。“那是一条被击落的飞船。”

“永恒真相仆从并未纠集一支舰队再大举起事。”

“我来为你放大图片。显示在抬头显示器上怎么样?”

奥斯曼点点头。“咱们可以插手,但是能介入到什么程度?”

“在地面进攻中能做的并不多,”BB说。瓦达姆的航拍画面填满了一大半的全景显示器,让她的注意力从红色圆盘状的星球上转移了过来。“咱们必须跟‘特立加姆的舰队直接联络才能进行协调,如此一来想掩盖ONI的踪迹可就难上加难了。”

图像被放大到了她几乎可以看清瓦达姆地区的地面作战部队的程度。轻型飞船像圆点一样沿着道路和运河飞行,一片地区忽然被一连串的爆炸点燃,地面上泛起冲击波的涟漪,接着巨大的白色闪光将半个屏幕上的东西一扫而光,几秒钟之后光亮散去,只留下了浓烟和烈焰中滚烫的不知是何物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从热力和爆炸形式判断,又有人打中了另外一条船并将其击落了。我想咱们可以断定那是一条叛军战舰。”

“好。准备呼叫帕兰戈斯基。”

“捎带一提,语音通讯激增。仲裁者的盟友们已经接到了警讯。恐怕咱们的僧侣朋友已经丧失出其不意的优势了。”

‘特立加姆出击的力度和行动的速度都不及格。

但如果真做的无懈可击,他就能彻底消灭仲裁者的盟军,这也并不符合ONI的意愿。现在每个城邦都接到了警告,准备在起义中选边站队。ONI想要的正是一场内战,但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就是仲裁者在几天之内就能将其平定。奥斯曼坐了回去,看着越来越多炮火爆裂的闪光出现在图像上。

“我觉得这一切会过快地结束,BB,”奥斯曼说。“而且如果‘特立加姆的叛军被消灭,想要从头来过可就困难了。”

困难?这意味着另外一种全新的解决途径,也许无尽号能彻底扭转局势。而奥斯曼此时此刻需要的只是一点额外的好运。

  • 昂托姆,永恒真相圣堂

菲利普盯着漩涡饰板,将手平举到它的上方,就像在试探暖炉的温度会不会灼伤他一样。

“不对,说真的BB,我觉得我肯定干了什么蠢事。有办法补救吗?”

BB琢磨了一下对于一个能够毁灭整个银河系的先进星际种族来说让无意摆弄控制板的外星蛮人触发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光晕中的一个的可能性。不,他们肯定设置了更多的安全保险。

这是当然的。

“不会的,”BB说。“但如果这东西真能释放毁灭之力,肯定不会影响到此处。如果光晕的杀伤半径超大,那它肯定只是个远程控制台。谁会蠢到自己还在星系中就将其摧毁呢。”

一定是这样的。

菲利普用手抚摸着胡须,明显焦躁不安。在BB的视角需要从胸部的高度向上仰视,只能看到他的下巴。“真的?万一是神风特攻怎么办?或者是自杀炸弹袭击?要是自毁装置呢?”

“我真的认为这跟那些都不沾边。”

“棒极了。我把银河系又烧毁了一遍。真不赖,至少没人能活下来铁了心要找咱们报仇了。”

这个人……他是我的朋友。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在另一段人生中,我认识他,与现在不同我可以无所不能,知识也更加丰富。但这些事中的绝大部分我都记不起来了。

太恐怖了。我是不是要疯了?而且我为什么想到的是疯狂,而不是故障?

“教授,我觉得咱们翻译的没错,换做是我就离它远点。”

菲利普神经质地舔舔嘴唇,无法下定从控制板旁抽身。他用平板电脑记录下了更多其表面的图像,然后用指尖轻触饰板的平整部分。BB看到状态图标又发生了改变,它回复到了原来的形式。

“看那,它复原了,”BB说。“危机解除。”

菲利普的来回打量着饰板上跟平板电脑上的图像,最终安下心来,最顶一行的符号确实变回了先前的模样。

“行了,这下外面成百上千亿的生物都欠咱们个大人情了,”他说。“我现在真正需要的是让ONI的技术人员带个哈拉克人来检查一遍这东西,眼下那是不可能的,最好还是寄希望于我记录了足够的数据好让别人搞清楚它是什么东西。”他看看表。“我先去来时的通道解个手,快去快回,然后咱们继续前进。能劳驾你别偷看吗?额,没事。你在船上才无处不在,我对那种情况已经习惯过头了,你懂的……”

菲利普进入他们来时的通道,轻声哼着小调。BB不确定他为什么挑了这段墙而不是另外一段。他似乎有点困惑,四下张望了一圈,耸耸肩,然后该干嘛干嘛了。

“对他们来说这么做没准是亵渎神灵吧?”他边拉拉链边说。“我指的是在圣堂里小便。你知道吗,我敢肯定前面本来是个转角,但愿我不是迷路了。”

他大步走回墙上的弧形雕刻旁边,站得近的都要贴在上面了,然后退了回来,皱起眉头。

“之前那里确实有个转角,”BB说。“也许石墙跟饰板上的符号一样重新组合了。可能这是个防盗门。”

菲利普伸出手按在墙上。“太奇怪了。摸上去软软的,但不应该啊。我觉得我的手都可以直接穿过它了。”

“你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血糖。”

“你经常这么说。”

“真的?”

“你瞧,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刚一穿过这些通道它们就变形了?”

“完全有可能。”

“卧槽,那咱们该怎么回去?”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菲利普又看了看表。他本来可以在平板电脑上查看时间或者直接问BB,不过他似乎能从那块陈年古董上获得巨大的安慰。BB想知道在没有行程表催促的情况下时间为什么对他这么重要。

“我有口气在就决不放弃,”菲利普说。

他继续前进,一只手在右边的墙上拂过,眼睛盯着另外一边。“还得防着点桑赫里人来找我,在搞定之前就把我拎走。来吧,BB,咱们现在要寻找的是所有关于光晕的符号。”

他吩咐给我就行,摄像机上的镜头给我提供了240度的视角,所以我完全可以在他之前找到石板。

几分钟后,菲利普慢下步伐,抬头看着天花板,然后他又沿原路折回了一段。

“BB,”他说。“这地方一个照明灯都没有,还是能看的很清楚,但没有灯泡。”他指了指头顶,好像怕BB没听明白一样。“光是从哪来的?”

BB感觉到了想要做某件事的迫切感,这种冲动折磨着他,那是有些他确实曾经知道的知识现在却无法挽回所造成的痛苦。他怎么会忘掉任何东西呢?他知道自己必须对这个问题做出回应,用某种方式分析当前的环境,但他所能做到的却甚为有限,这让他既惊恐又不适。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本来应该能够告诉你的。”

“你一个特殊传感器都没有吗?没关系。你正困在一部无线电里,确实能力有限。”

被困在无线电里吗。“这么说等我回到……船上,就会感觉好一些。”

“嗯,没错,因为到时候你就能每秒钟飞行数百万公里,可以把敌人的飞船统统炸飞,还能随心所欲地到处刺探。”菲利普开始加快脚步。“你能觉察到这种嗡嗡的感受吗?”

“不能,不过我能看到在你前方二十米出现了更多的石板。”

菲利普挠了挠手背。“这感觉让我寒毛都立起来了。”

BB抑制不住不断探测自身知识中所存在的欠缺所造成的极度困扰,已经开始让他心神不定了。但如果我处理信息的能力真如菲利普所说的那样,为什么不能同时将注意力分散到几件事上?菲利普在某事上肯定错的离谱。他不确定如果把更多心思放在这件事上情况会不会越变越糟。获取新数据改善决策能力占用了他过多的精力,现在必须立时刹住,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当前的任务上。

“哎呦,”菲利普说。通道前方豁然开阔,出现了一间长方形的宽阔大厅,到处是一排接着一排的雕刻饰板。“依我看咱们这下可有的忙活了。来吧,BB,要处理的信息太多了,从这开始吧……你知道吗,这地方就像金字塔里精心装饰过的墓室。没准上面只是某人的生平,或者是间控制室,要不然两者都是。”

BB对此尚无看法。他开始记录并翻译那些符号,希望能搞清楚。菲利普沿着四面墙转了一圈,脸朝着它们缓缓横向侧移,把平板电脑举到能够拍摄的角度。他其实没这么做的必要。忽然BB感到了焦虑,他无法确定他的动机,但这依然困扰着他。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BB说。肯定是的,他有事瞒着我,他只是在迁就着我。“我已经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

“哦,老伙计,我当然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你的硬件。它既然能让咱们失望一次,肯定还会有第二回,那样咱们就一无所有了。”他的心率上升,呼吸也变的急促了。眼前的一切似乎着实让他由衷地激动。“我觉得这跟奥星一样,有十万年的历史了。有延展性的石头,多么精湛的工程技术。要有多发达的技术才能创造这种东西?他们难不成能在亚原子等级操纵事物?”

“他们后来怎么了?”BB问。“是不是有人按下了光晕的控制钮,将他们自己消灭干净了。”

菲利普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掀起摄像头但并没将它摘下,然后盯着袖珍镜头,似乎他以为这样就能和BB对视了一样。他的脸上下颠倒,直到BB将画面翻转了过来。这一举动本身就非常体贴:菲利普显然还记得BB观察世界的视角是有局限的,还能尽力想象他能看到什么和无法看到什么。

“你知道吗?你这混小子相当扫兴哎。”菲利普说。

“抱歉。”

“唉,逗你的。快看,帮我翻译一下这个。这是什么?上面说什么了?”

BB想知道为什么光辉显赫的智慧种族——任何一个这样的种族——想要毁灭自己。有可能是意外:只是无心之失。但蓄意的自我毁灭……意味着令人惊恐的绝望。他想知道忽然停止探索,思考和发现是怎样的感受,而在此前那些都是你毕生所追寻的目标。

他匹配并将字符重新排列,试着接触寻找字形并解出含义。代表光晕的符号在此处重复出现,和通道中饰板上的状态图标上的一致。还有其他的符号,其中一部分符合哈尔希的词典,而其他的——哎呦。BB又试了一次,他觉得似乎在他思维内部有东西出手狠狠抽了他一下。他刚才已窥得门径,非常确定这个途径能通往某些他已经获得的知识,但某种屏障拦住了他,让他感觉到了疼痛。甚至当他试图绕路而过时又挨了数次重击。

“比起能恢复的记忆我知道的应该更多才对,”他说。“我本能翻译个大概,因为我认得出它,但有东西不让我获取其中的含义。”

菲利普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哈尔希在奥星上的发现最终都被列为机密了。别担心,等你合二为一之后就能搞定。现在只要尽力而为就好了。”

“我让你失望了。”

“BB,人类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你跟哥们出去喝酒,其中的一个完全喝断篇儿了,干了一些蠢事,等到第二天他连说过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等他醒了酒,每个人都会提醒他当时他有多混蛋,然后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不过是一时尴尬而已。”

能把细节描述到这种程度听起来说的差不多就是菲利普自己,但BB决定还是不问为好。“好吧,”菲利普对他有十足的信心。BB希望他这么做是有理有据的。“咱们找到的东西似乎是光晕状态的中继器盘。这边还有一块石板上又提到了规范制定者或是规范,这个上包含了否定音素,除此之外上面还有其他资料。”

BB又重新回顾了一遍室内的每个符号,每个音素,每个象形文字,每个元音标记。这么说……那个符号暗指某种媒介,所以它的含义就不是规范。它意味着某个赋予规范者,以之授人,加以指点,而表示否定的音素……啊,有两个版本,其中一个代表无法更改,毋庸置疑,亘古不变,僵化教条——更像是个名词——而另外一个是一条指令,劝诫万勿做某件事。

“跟我也说说,读出来,”菲利普听起来开始急不可耐了,BB觉得他就是那个喝断篇儿的朋友,别人都相信他第二天就能清醒于是放了他一马。“还记得吗,我也是个语言学家。”

(暂缺)

第七章

对我而言关于先行者最有趣的话题莫过于他们为什么销声匿迹了。物种灭绝司空见惯,但部分它们的近亲通常能幸免于难。但这样一个拥有尖端科技,广泛分布在银河系中的种族被消灭的一个不剩——这就需要外力的介入了。

(军情局总指挥,玛格丽特.帕兰戈斯基上将)

  • 桑赫利奥斯,瓦达姆

这就是朱尔的生活;这就是朱尔的工作,自打他们初次相见至今几乎每天他都要做的工作,而这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噪声震耳,光芒眩目,颠簸不断,现在又加上了血腥刺鼻。

白炽的火球径直朝她飞来时她低头闪避。这是纯粹的本能,完全是动物式的恐惧,但导弹在离无畏决心号舰艏一段距离之外引爆了,并未有命中目标。不过冲击波发挥了功效。飞船战栗着猛然跃起,两片金属从舱壁上脱落在甲板上横冲直撞,其中一块在抛光的金属表面上翻滚着,另外一片像利刃一样扎进了坐在驾驶台上的一个战士的身体里。他像被伐倒的大树一样轰然倒地。那个金属破片直直地插在他的后背上,又颤动了几秒钟。他的两个兄弟匆忙上前将他拉开,但瑞雅看不到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在颤抖,舰桥上没人留意她。她看不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偶尔从监视器和感应器上瞥见的东西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布兰愤怒地咆哮着接管了舵机。“战地大师,咱们必须撤退。你听到了没有?我们必须撤退,或者上升到轨道上。”

‘特立加姆淡定的站在控制台前,就像没注意到朝飞船袭来的地面炮火一样。甲板再次晃动着。

“然后仲裁者就会追着咱们进入太空,布兰,到时候咱们还能退到哪里?”他问。“咱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咱们之前并未做好准备。”

“但事已至此,夫复何言,而且还没到败局已定的程度。改变航向,掉转船身。”

瑞雅看了看身边。一个青年男子正试图维修一块冒烟的控制板,每次他一摸到它电火花就劈啪作响。

“大人,咱们失去了导航,”他说。“我无法修好它。”

“那我们就依靠目视航行,达尼尔。”‘特立加姆快步穿过甲板来到另外一块全景显示器前。“我需要火炮压制,马上!”

达尼尔注意到了瑞雅。“咱们要坠毁了?”她问。

“也许吧,夫人。”他压低嗓门。“如果咱们开始失去高度,弯曲四肢保护头部,这样也许可以避免骨折。”

爆炸声越来越大,白炽的闪光也随之越来越近。忽然整条船都倾斜了,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瑞雅能觉察到这震动贯穿了整层甲板。众多管线先是喷出白色的蒸汽射流,接着爆裂开来,像破裂的动脉一样喷溅着液体。

“直接命中!”有人咆哮道。“直接命中!船身破损,正失去高度,咱们已丧失推力——”

飞船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忽然静了下来,一时间甚至出现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的假象,但所有人都冲到控制台的位置上,瑞雅知道只有一种可能。

“迫降,”布兰高呼。“抓紧,准备迫降。转向海岸方向。”

“舰长,我们不能——”

“我说转向海岸线的方向!”

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幸存。

我要死了,永远无法找到朱尔了。

瑞雅遵照指示牢牢抓紧,一秒接着一秒地等待着将她抛入漆黑的混沌中的冲击。抱歉,朱尔,我尽力了。忽然地动山摇,接着一次又一次,她像砸鼓面上的鹅卵石一样被抛离了甲板。金属发出尖利的摩擦声,零件从舱壁上脱落,照明也失灵了。接着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然后她摔在一排长座上。

我要死了。这次我能亲眼看看诸神是否存在了,如果真的存在,我会当面唾弃他们,因为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他们抛弃了我们。

但她并未死去,否则在某人抓住她的肩膀并想拖着她一同逃离时她不可能感觉到肌肉被撕扯的疼痛。

“快起来,夫人。”是达尼尔。“如果咱们不快走就会被活活烧死。”

在本能驱使下她挣扎着站起身跟他一起往前冲,被尸体绊得趔趔趄趄,但无暇低头去看死者都是何人。她汇入了争先恐后弃船的人潮。寒冷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忽然在木筏大小的金属碎片上滑倒,摸上去它非常烫手。她摔出了一小段距离,躺在了青草和鹅卵石上。已经逃离飞船相当一段距离了,这时她才敢回头看去,望向在她身后破裂呻吟的残骸。

烈焰先是舔舐着残留的船体,接着将其完全吞没。她逃命之前所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泄露的冷却液喷溅而出,然后被引燃,升腾的熊熊烈焰像喷灯一样直冲云霄。她上次像这样牵动每根肌肉纤维舍命狂奔是什么时候?那还是她幼年时的事,她和兄弟姐妹们在追逐嬉戏。成人以后,她知道女性无需奔跑,因为她们没有这个必要。

但她现在必须逃命。她的双腿用力蹬地,但她感觉自己就像正淌过泥沼一样用不上力气。她超负荷运转的肺急切地要求她呼吸。突然一场爆炸——但非常安静,出人意料的安静——从她的背后袭来,将她抛向空中。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肺里的全部气息都被挤了出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燎人的灼热空气接踵而至。她除了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无法移动,注视着天空中挂着多少浓烟形成的乌云,等待死亡的降临。

又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夫人,快跑。”又是达尼尔,在舰桥上对她充满耐心的青年男子。“咱们必须离开这里。”

“弗齐在哪?”她上气不接下气。“他去哪了?”

“我没见到他,所有人都四散奔逃。快点,寻找掩护,他们要来进攻咱们了。”

“谁?”

“仲裁者的士兵。”

特尔‘瓦达姆的部队只需要朝坠毁的飞船前进就可以了,现在它就是城市边缘一座熊熊燃烧的灯塔。如果她想装作瓦达姆本地人蒙混过关,口音和较浅的肤色会出卖自己,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她来自遥远的要塞。所有的船员处境都差不多,他们必须奋力搏杀才有活着回家的指望。迫于无奈的她步履蹒跚地穿过荆棘丛,然后进入树林,直到跑得喘不过气来,双腿也无法担负起带她再前行一步的职责时才停下脚步,累得摔倒在地。达尼尔和她一起停了下来。

“你必须继续前进。”

“快走,别管我。”

“不行。”

瑞雅现在除了活命之外别无它念。正当她觉得肺部就要爆裂,自己也无法再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冰冷而急切的清晰念头让她全身一激灵,赶走了所有在当前的紧急情况下毫无助益的念头。她伸手摸向枪套,拔出等离子手枪,检查了弹量。

“用这把枪我能开火几百次,对不对?”她举起它好让达尼尔看清楚。“告诉我,多少发?”

“这个型号?四百。”

“绰绰有余。”

“干嘛用?”

“杀掉任何试图杀死我的蠢货。”眼下找到朱尔必须退居其次了,她对自己产生这种想法却没有负罪感而感到震惊。如果她死了就对朱尔毫无帮助了。“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做?重新集结还是向前推进?”

达尼尔低头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你是想听指挥官角度的观点,还是务实一点的?按照前者我可以告诉你咱们要奋力向前,光荣战死,而遵循后者我可以对你说最聪明的做法是逃命要紧,这样才能带着更强大的军力卷土重来。”

“那咱们就按聪明的做法行事,”瑞雅说,她受到了新的明确目标的鼓舞。她四下望去,发现了一部分无畏决心号的船员弯着身子穿过树丛,手里都拿着手枪。“我从未远离过自己的要塞。咱们该怎么回家?”

“嗯,你问倒我了。”达尼尔回答。

弗齐踩到了灌木丛朝她走来,浑身烟熏的痕迹,瞋目切齿。“瑞雅,跟我走,咱们必须沿着海岸前进。纳克萨安要派古萨伊来接你。”

“就这样走了?那其他人怎么办?”

“让我们替这事操心吧。你不应该在这里,这里不是元老之妻应该待的地方。”

“我没时间跟你争论。”

她依然不时能听到远方某处炮火的轰鸣和啸音,接着另外一个声音盖过了其他声响,是飞船引擎的轰鸣,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古萨伊来接她回家了,但等到出现了多个相同的声响她才意识到头顶上飞来了一个中队的飞船,她的猜测也随之改变:那是仲裁者的舰队,是来猎杀他们并斩草除根的。她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她看到所有的男人都抬头仰视,将武器对准天空,尽管用手枪对抗战舰完全是无稽之谈。

但她也举起了自己的手枪。

‘特立加姆突然冲到她正前方的开阔地上,高举双臂,似乎在召集他的手下进行一场演说。

“听到了吗?”他高呼着。“你们可否听到?知道来者何人吗?”

他正在冒巨大的危险。不管从头上飞过的是谁都能轻易看到他。但他似乎根本不屑一顾。他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兄弟,是谁?”其中一位僧侣问道。

“聆听你们的通信器,”‘特立加姆说道。“开启频道,诸神对我们伸出援手了。”

瑞雅的心向下一沉。这个僧侣发疯了。她等待着灼热的能量弹将他就地正法,但她转过头时看到了达尼尔和弗齐脸上的神情。所有的士兵都在倾听着什么。

她没有通讯装置,甚至就算给她一个她也不知道该转到哪个频道上。

“我将称之为雪中送炭的神迹,”弗齐说。他的下颚大张,然后欣喜若狂地咬在一起。“太及时了。”

“什么?”瑞雅拦住了他,要求他解释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弗齐摘下通讯器递给了她。“聆听救赎的天籁之音吧,”他说。

所有人的情绪都为之一变。残存的船员们现在全都站在开阔地上,不是听着通讯器里的谈话就是仰望天空高声欢呼。他把弗齐的通信装置放在耳边,有人正在和‘特立加姆交谈。

“咱们已不再是孤军奋战了,”那个声音说道,“消息已经传开,遍及各大城邦,要塞正在集结军力。也许我们不是最为虔诚的圣战士,但‘瓦达姆这次欺人太甚了。让人类士兵踏足桑赫里奥斯,放任他们玷污一座圣堂——这已经足以让要塞联合起来对他反戈一击。”

看来‘特立加姆确实盼来了神迹。瑞雅希望它能持续到带朱尔回家,无论他身在何方。她看着自己的手枪,和一开始的疏离感不同现在它握在手中越发的舒适了,而恰在此时她下定决心不会返回穆达玛的故乡。

古萨伊就算来了也是白跑一趟。现在可以让弗齐联络他,然后告诉他呆在家里了。

  • 昂托姆,永恒真相圣堂

进入地道五十米,和斯坦利港的通讯信号就开始时断时续,等深入到一百米后,瓦兹彻底失去了跟飞船的联系。

“德芙,你还能收到吗?”跟塔卡号失去联络也是迟早的事。BB无法从轨道上扫描圣堂的内部结构,所以某种先行者建筑结构非常有可能干扰了信号。“外面情况好吗?”

“不好,”德福罗说。“想看看吗?我已经飞到可以监视外面那群滥施私刑的暴徒的位置了。”

塔卡号的外置前视镜头给瓦兹传递了地面广场上的视频信号,几百个精英聚集在一起,愤怒地比比划划,但即便在宽广的开阔地上看起来折页脑袋的人数依然不少。他们尚未鼓起闯进圣堂触怒神灵的勇气。不过从里镜头最近的几个家伙的肢体语言上来看,他们正认真地考虑着这个主意。

这段影像传递到了每个人的HUD上,马尔吹了个口哨。

“西南方出现折页脑袋,”他说道,语气极尽夸张,瓦兹都快认不出来了。“长官,有成百上千个。”

德福罗吁了一口气,她似乎被这个笑话逗乐了。“好吧,真逗,中士,但我必须开走飞船,得绕上一大圈免得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因为那么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要在圣堂后方降落。”

“地方够用吗?”

“尽量挤挤吧。”

“德芙,千万别撞坏任何东西。”

“你管好自己,确保你们从后门出来就行,成吗?”

“收到。你的信号现在也断断续续的,看来咱们快失去联络了。”

“塔卡号通话完毕。”

瓦兹边走边重放着视频片段,他不知道虔诚的信仰能阻止那些精英多长时间。如果他们跟聚众闹事的人类有一丁点相似之处,那每秒钟事情都有发展到无可收拾的程度的可能,他们迟早会在报复的决心驱动下闯进来。在狭窄的通道中无处可逃——他们会开枪吗,还是会担心损毁神圣的建筑?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大可以徒手将瓦兹撕裂,然后再收拾模糊的血肉。

而且菲利普可能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里的人。也许他们正在径直走向伏兵设下的陷阱。

“菲利普?”瓦兹扯开嗓门大喊着,但压根一丁点回音都没听到。“快点,菲利普,你死哪去了?”

“他朝这边走了,因为我能闻到他,”BB说。“而且部分墙面上有他的指纹。”

“你什么意思,闻到的?”

“人类的皮脂,持久不散,满是浓重的醇类跟碳氢化合物的气味。拜托这回别机智的反驳我,马尔。”

马尔的手指伸到了扳机圈里,看来他跟瓦兹一样担忧着下个转角——或者他们身后会冒出什么东西。“你只闻到了菲利普?没有精英?”

“只有菲利普。至少在最近几周内是这样。”

“你不是在用我的鼻子吧?”内奥米问。在瓦兹听来她非常的严肃。“你是怎么闻到气味的?”

“你的核生化探测过滤器。”

“哦。好吧。”

马尔在他们前方几米的地方站定。“BB,你能确定咱们没经过过这地方吗?”

“肯定的。但菲利普来过,继续前进。”

“咱们走了多远了?”

“超过三公里。”

“好吧,总能走到尽头。”

“可能不会,”瓦兹说。“据咱们所知这地方也许是迁跃断层空间的一部分。”

他回头看了看内奥米还在不在。在奥星上的事发生之后他对先行者的技术完全没了信心,所以他绕过弯道回头去寻找她。他发现她正站在一块雕刻石板前,先是将头偏向一侧,然后是另外一边,似乎是在尝试不同的光学过滤装置。最近只要穿上盔甲她正在干什么谁都弄不清楚。在盔甲闲置不用时某种纳米系统会对其进行自主升级,所以研究她的盔甲跟研究先行者废墟一样都堪称发现之旅。从外面看它依然是雷神锤Mark V的模样,但事实并非如此。也许她喜欢复古风格,像一条破破烂烂但心仪已久的牛仔裤一样将其加以保留,不过现在不是提这种问题的时候。

“难怪菲利普要来这观光,”BB说。听起来他依然在玩口技表演者的把戏,而内奥米就是他的木偶。瓦兹好奇她还能忍受多久。“你看到这些雕刻没?为了防止万一我正在录下它们。”

“你一说这话真让我心烦。”

“这些都是控制板,跟哈尔希在戴森球里发现的一样,只不过这里并非紧急避难所,更像是指挥中心,一座戍守兵营。”

内奥米从石板边离开转身就走。“嗨,我还没录完呢,”BB说。“我需要你的视频信号。”

“你能在一眨眼儿的功夫里处理信息,而且能通过任何人的头盔进行监控。”

“哦,抱歉,我是说——”

瓦兹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话头。“BB,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能流利地将先行者的语言?哈尔希不可能比你更聪明。”

“如果你觉得麦片包心理学(可能是指印在麦片包装袋上的图片对消费者构成的心理暗示,即食用它对健康有益,在这里指瓦兹对他的安慰)能让我分心,不去琢磨在发现我的子程序完全损坏之后不可避免的不快,瓦兹,那是不可能的。”

对,BB嗜好知识。“好吧,跟我说说上面写了什么。”

“英语里‘link’是什么意思?从通讯频道到短程运输线路,无所不包。听话,内奥米,能不能摸一下那面墙的表面?我得分析覆盖着它的护盾。”

内奥米谨慎地将带着手套的手放在墙面上。“这是什么?”

“哈拉克人才能弄清楚。”BB承认道。

既没有东西爆炸或是发出声响,也没有灯光亮起。过了几秒钟后内奥米转过身,朝着马尔前进的方向走去。瓦兹戳了戳石板的表面做了一番检查,他能确定它摸上去更像是看不见的硅胶刷上的硬毛。

马尔走在前面,把他们甩开了一段距离,好像正在寻找任性的小猫一样大喊大叫。“菲利普……菲~利~普……出来吧,该回家了。外面好多吓人的折页脑袋呢。

“左边,”BB说。“他朝左边去了。话说回来反正右边也是死胡同。马尔,你看,是不是该让内奥米打头阵?我需要她的感应器在最前面。”

马尔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行了个持枪礼。“马上行动,长官。还有其他命令吗?”

“你知道我无意冒犯。”

“当然。”

内奥米大步走在马尔的前头,把瓦兹甩在了队尾。瓦兹现在开始担忧如果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他到底能不能听得到。通道吸收了噪声。他为愤怒的信众从后面扑到他身上做好了准备:这种感觉像是在数目环绕的丛林中巡逻。每走几米他就转过身,然后又后退两步观察敌情。

“好恶心,”BB说。“不用传感器就能探测得到。”

瓦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隔着过滤器他什么都闻不到,于是他摘下头盔又嗅了嗅。这味道太熟悉了。“闻着像是小便。”

“哎呀,教授真让咱丢脸,”马尔说。“在圣堂里撒尿,我要给时代周刊投稿揭发他。BB,你还在追踪吗?”

“是的,他往那边去了——啊哈,快看。”又是另外一块雕刻石板。“这个跟戴森球里的很像。代表货仓机库兼石椁的符号。还有许多表示否定的字符。也许我必须将它发送给上将,叫她找哈拉克人看看。”

“你怎么知道他们能看懂?”

“给门卫留一份他读不懂的指示意义何在呢?”

“那他们干嘛自愿告诉咱们那条信息?”内奥米问。“如果他们有命令在身不能回答怎么办,要是事无巨细什么事都去问把他们弄烦了呢?”

瓦兹的无线电接收到了瞬间的静电噪声,好像有人试图联络他们但无法发送稳定的信号。肯定是德福罗。马尔转过身,他也听到了。

“我猜是德芙,”他说。“而且咱们有麻烦了,因为通常总是如此。”

“跳过侦查,BB,”内奥米开始慢跑。“只管追踪菲利普。”她加快速度,即便在通道隔音的声学特性作用下她的脚步听上去依然像杵锤一般。“菲利普!快点,菲利普,回话。”

瓦兹只能跟在她身后。马尔也开始冲刺。瓦兹不由自主地计算着折页脑袋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跑三公里,根据他们步幅的跨度他得出了令人担忧的结论,肯定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都产生在菲利普特殊的混合气味踪迹的尽头可能绊在他尸体上的念头了。

“你们已经意识到了吧,就算咱们找到出去的办法也得走上好长一段路才能回到运输船上。”马尔气喘嘘嘘地说。

“那咱们原路折回算了。”

“嗨,照明出什么问题了?”

“这不是还——哎,真的。”瓦兹注意到已经没有挂在天花板上的可见的灯具了,但不知什么原因依然有照明。“他们怎么做到的?”

“依我看咱们进了鬼屋了。”

瓦兹没看到内奥米。通道弯向左侧,然后是个直角转弯,但还没等马尔跑到BB的声音就通过无线电传了过来。

“我失去了线索,”BB说。“忽然就消失了。”

马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前进。瓦兹跟在他身后,依然不时回头看有没有愤怒的折页脑袋跟上来。等他们撵上内奥米时,她正站在通道的T型路口上。瓦兹又听到了耳机里的嗡嗡声,像是无线电干扰,又像出了故障的镇流器。他站住脚望了望两个方向。

“一点气味都没有?”瓦兹问。“这不可能意味着他没来过这吧?他还能跑到哪去呢?”

内奥米戳戳石砖。“跟奥星上不一样,这是实体墙,他肯定沿着其中一条通道前进了。”

“好。”马尔指向左边。“内奥米,你沿着这条通道找,我们走另外一边。保持通话,如果失去信号立即返回。我不想再弄丢任何人了。”

瓦兹现在都开始琢磨找到菲利普以后就抽他一耳光,而不是拍拍他的后背以表释然了。就算找到他了,撤退对他们依然是个难题。瓦兹希望菲利普的发现能让这番劳苦值回票价。

“大门,”内奥米说,“我发现了一扇门。我会在这等你们过来。”

“你听到女士的话了。”马尔做了个U形回转,抬手示意瓦兹折回去。“我要每天踹菲利普的屁股,连踹一个星期。”

“但愿你们意识到有多少石板我没能找到并加以记录,”BB不忿地说。

“没关系,阿吉能填补里面的空缺。”

那确实只是扇门,跟圣堂前其中一扇的微缩版差不多,上面只有闭锁机构而不是电动按钮。内奥米站在它旁边,一边用手指触摸着门框一边查看手腕上的战术显示屏。

“一扇门而已,”她说。“何不打开试试。”

“太刺激了。”马尔举起步枪瞄准门口,瓦兹站在了门的另一侧。“一,二……”

内奥米旋转了圆形把手,门向外打开了。在一瞬间里瓦兹眼前只有片片光斑,等到眼睛适应之后才看到漆黑一片的阴影。他能听到人群的吵闹声,但非常遥远,最重要的是,还有运输船发动机空转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轰鸣。不过还是没有菲利普的人影。

“这次他可真把我给惹毛了,”瓦兹说。“他想过咱们要来没有啊?”

“显然没有。”内奥米冲在前头走进那条短短的通道。“中士,能批准我把他揪起来拎走吗?”

“你要是高兴拽着他的蛋都行,”马尔说。“德芙,能收到吗?”

“收到,中士。计价器开始计费了,你们在哪?”

“你又在哪里?”

“圣堂正后方。机翼两侧各有两米空间。”

BB依然满腹牢骚。“我闻不到任何气味。开门也许会让气味消散,但我对此深表怀疑。”

内奥米抵达通道尽头,跨到门外,然后她举起手示意停步。“我想咱们兜了个圈子,”他说。“我能看到广场边的高墙,还是没见到菲利普。”

“哎,看在上帝份上——德芙,他朝你那边去了吗?”

“我这没见到菲利普,中士。”

“咱们必须进行地面搜索了。”瓦兹现在听上去可不太亲切。“小点声。那些折页脑袋冲进院墙了吗?”

他们又在外面站了一阵,四处寻找,侧耳倾听,没准菲利普看到他们后决定从藏身之处钻出来,然后他们就可以溜之大吉了。但都过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没这个指望了。瓦兹屏住呼吸沿着建筑物缓缓移动。他见到一百多个精英聚集在前门周围,已经跨进庭院了。有人在跟他们争执,不过不是菲利普,看起来好像是奥拉尔,就是那个他们进门时遇到的折页脑袋。

恰在此时一个桑赫里人转过身跟瓦兹打了个照面。

“尼沙姆!”他咆哮着。

瓦兹不需要翻译。折页脑袋们涌向前方,他退了回去。马尔和内奥米马上就明白出了什么状况。他们沿着圣堂建筑的边缘向后院狂奔,身后跟着像潮汐奔涌般的怒吼。

“德芙,我们马上到,”马尔说。“B计划,立即起飞,越快越好。”

发动机的噪声忽然提升到尖利的轰鸣,肯定是因为升空太过急促。瓦兹紧跟在内奥米身后绕过院墙的尽头,只见她把手伸向武装带,然后从头顶上向后方甩出什么东西,甚至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当它飞过瓦兹脑袋上方时他瞄了一眼。

“烟雾弹而已,”她说。“争取一秒是一秒。”

烟幕弹落到他们身后,发出嘭的一声响动,瓦兹看到了塔卡号光滑的灰色机头出现在前方,紧接着他就发现了挡在他们跟飞船之间的六七个精英。运输船的侧舱门已经打开,如果这些人不是‘特立加姆派来给他们帮忙的,用不了多久就会爆发一场血战。这时其中一个折页脑袋举起手枪解答了他的疑惑,一发绿色的能量弹嘶嘶作响地打在瓦兹的肩部装甲上,差点把他掀个跟头。有人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抓住他并将他拽了起来——也许是内奥米,也可能是马尔——然后他的身体未加思索地遵照自己所学会的那样行动了:他开枪还击,在跑动的过程中也没有停止开火,然后撞在一个桑赫里人身上,力道大的把他的鼻窦深处震得生疼。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跳这么高,直到他够到开启的舱门并重重撞在舱口拦板上。他晃晃脑袋回过神,抓住了看到的第一只手。马尔把他拽进舱门,随后内奥米纵身一跃跳上舷梯,抓紧了船身。

“快走,德芙,”马尔高喊。“起飞,快。”

运输船像迫击炮弹一样垂直向上蹿去。瓦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从开启的舱门中看到了烟花般呼啸着从内奥米旁边擦身而过的绿色和白色的射线,一瞬间只能看到闪光映衬下她的身影。这时舱门关上了,接着嗡地一声气密完毕。

“看来,”德福罗说。“没找到菲利普。如果他到了外面我早就发现他了。”

“如果他在里面我们也早就发现他了。”马尔靠在瓦兹身边查看他的伤势。“好吧,先别研究该怎么跟奥斯曼解释咱们是如何诱发一场暴乱后又在圣地上灭了几个折页脑袋,我觉得咱们最好来个空中搜索。”

瓦兹摔在舱口时撞倒的肋骨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可能走那么远,就算是用跑的也不可能超过三十公里。”

内奥米附身看着他,这时BB的声音从她的头盔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听起来并不像一个小时之前那样乐观。

“只不过,”BB说,“那要看他是如何离开圣堂的。”

  • 桑赫利奥斯,精确坐标未知

“不会真的发生了吧,”菲利普说道。“怎么可能?”

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圣堂的地表了,但就跟刚翻了个筋斗一样,他胃里的东西依然在翻江倒海。一缕清风吹拂在他的脸上。

昂托姆不见了,而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站在建筑物的废墟上——没有屋顶,没有窗户,只有三堵表面剥落的石砖墙——不知这废墟位于哪里。在他前方的数公里,及腰的墨绿色长草在风中翻滚摇曳,一望无际。他慢慢转过身,望见了远处的一座小型城镇,确信自己逃离此地的唯一机会就是步行前往最近的要塞并祈求主人伸出援手。说不定破解厄若姆的娴熟手段能成为他的通行证。

但愿BB能突然恢复正常吧。

“那是个传送门,”BB说。

“我自己也能琢磨出个大概,”传送门四通八达,通常会通往另一个星球。不过天空依然如故,空气闻起来分外熟悉。“不过咱们是不是依然在桑赫利奥斯上?”

“我想是这样的。我的定位系统还在。”

“咱们离昂托姆多远?”

“我估计有八十公里。”

考虑到启动传送门所需要的能源,这段旅程短的不合常理。但也许这至少能证明先行者最后在此出现的时代的久远,另外至少即便出口一侧的建筑已经荒废,这东西依然运转正常。菲利普四下打量了这个建筑,不知道冒风险进行未加密的公频通话是否值得。他现在失去了叛军的保护,按照马尔的说法已经没人罩了,而宣称自己试仲裁者的好哥们也许会让他死的一样干脆。

ODST们肯定迟早都会来找他。他必须让他们能轻易发现自己。

“BB,我不能躲起来。”他看到了一块雕刻着符号的厚重石板,但有一半已经风化剥落了。即便如此菲利普还是拍下了几张照片。“也许我应该让自己容易被发现,最好大摇大摆地进城去。”

“我想那里是名为亚格洛里的要塞聚集区,但不知道它向哪一派效忠。”

“我有预感不管它是哪边的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我只是个肉虫,能解开厄若姆的肉虫。”

“教授,我发现我必须修改自己的翻译。”

菲利普确定自己看到了远处升腾而起的浓烟。他查看了平板电脑上不甚可靠的地图。他之前就该朝仲裁者索要精确的地图了。“那重要吗,BB?因为在我看来你正确地翻译出了传送门这个单词。”

“我说的是坐标,”BB说,“我肯定将数字翻译错了,要不然错的就是哈尔希,这里的位置跟我先前预估的并不吻合。”

“回头另起炉灶从新来过就是了。”

“它至关重要。我必须搞清楚先行者是如何导航的,否则你永远不可能知晓那些光晕的下落。”

“你的安全机制为什么没有抹掉关于光晕的记忆?”

“我不知道。真让人苦恼。”

菲利普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安慰的话语。他甚至不确定改变话题是否有效。“咱们以后再研究,”他说。“先回家再说。”

他以前莫名其妙地相信桑赫里人拥有精密的保全措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星球上任何地点的外星入侵者,但现在他人就在此处,在一座城镇的视野范围内的牧场里艰难跋涉,没有任何东西探测到他之后猛然扑过来朝他开火。当他只不过在悉尼街头漫步一整天时,会被安保摄像头拍摄200次以上,他的银行和通信服务供应商了解他所有的需求,习惯和活动,更别提为政府工作的间谍也许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留上了心,他对在这样的星球上生活早已习以为常。没错,只不过眼下我就是个间谍。ONI对圣‘希由姆人离去造成科技大滑坡的判断是正确的,虽然他们只消失了几个月光景,但留下的创伤却是巨大的。

城镇越来越近了,它后面升起的烟柱亦然。菲利普开始重新考虑之前的想法,不知道浓烟是不是比他之前想的更加接近,而他现在正在走进一场大麻烦里。但除了那里他已经无处可去了。他在行囊里摸索着,看看是否随身携带着能够自卫的利器。得了。两米五的桑赫里人,一米七的我,真动起手来打赢的……肯定不是我。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了冰冷而光滑的木头,他将它掏了出来,是爆炸发生之前他手里一直抓着的那个厄若姆,里面曾经装着‘特立加姆让人转交给他的纸条。在紧要关头这玩意对他的作用要比刀子大得多。他旋转着嵌套的球体,将其解锁,然后弯下腰捡起一块小石子塞到厄若姆的核心中。当遭遇敌人时他所能做的也许仅仅是晃晃它,然后用自己高超的技术把对方搞懵。

“那是什么东西?”BB问。

“BB,你知道这是什么。”老天啊,他残存的记忆也开始崩溃了吗?“这是个厄若姆。”

“我说的是前面的东西。”

菲利普摆弄厄若姆太专心致志,全然没发现他所指何物。他扫视着无线电镜头的视角所及的地方,寻找吸引了BB眼球的东西。在他前方五十米出的草丛里有动静,那并非风吹草动,有东西从那里爬过。在桑赫利奥斯上肯定存在野生动物甚至是家畜,但他对其一无所知。他必须假设它可能会对自己亮出利齿然后咬上来。

“BB,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

“某种生物,个子很小。”

“要不就是俯下脑袋的动物,正朝咱们这边来。”

“教授,我只是个带摄像头的无线电,它是冲着你来的。”

菲利普开始盘算如果这家伙——天知道它是什么东西——真是冲着他来的该怎么办。好吧,他带着个行囊,还有一快木头,他可以像装满硬币的袜子一样把它抡出去。此刻他又想到了自己跟马尔和瓦兹相比有多么的无助。换了瓦兹可能会一记头槌把它撂倒然后生啖它的血肉。他无所畏惧。上帝啊,就算换了德福罗也不会流一滴汗的:不管她是不是飞行员,都接受过跟那两个小子一样的训练,菲利普嫉妒他们对自己体能超然的自信。

不过他注意到自己压根就没拿内奥米来对比自己匮乏的求生技能。内奥米是个超人,没人指望着他能被拔高到斯巴达的程度,就连他自己都想也不敢想。

“教授,我觉得不止一个,”热心过度的BB说道。“多个地方都有草丛移动。”

“但愿是绵羊吧。”菲利普把厄若姆塞进行囊,把所有易碎的物件都转移到衣服上的口袋里,然后将布料扭成长索。他的心开始狂跳。用尽全力抡上去,狠狠一击,往死里砸,接着完事大吉。“再不就是某种桑赫里人的食用家畜。”

他准备妥当了。不管来者何物他都会抡上去砸出它的脑浆。他现在完全处于原始人的状态,距离目标大约二十米,脑子里充溢着帮助他渡过难关的肾上腺素。这时有东西从草丛顶端冒了出来。它站起来了。看上去它既奇形怪状又丑的可笑,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注意到它戴着呼吸面罩,脊柱上还背负着呼吸装置。

“安格伊人,”BB说。“咕噜人。他们呼吸的是甲烷。”

两个戴着面罩的脑袋跟着冒了出来。菲利普以前从来没见过活生生的咕噜。比外星人个头大真让人感觉良好。

“没错,而且甲烷是易燃气体。”咕噜们盯视着他。“他们是士兵吗?”

“一部分是,绝大多数只是苦力。”

“好了,BB,照例闭嘴。”

现在不是树新对头的时候。菲利普慢慢地放下行囊,尽可能表现得没有威胁。他们肯定也会说桑赫里语,他肯定能让他们大吃一惊。

“你好,”他说道。“我叫伊万。我迷路了,需要帮助。我是受特尔‘瓦达姆之邀来此的,现在必须和他的议政厅取得联系。”

咕噜们仰起头,透过裂缝状的护目镜望着他。“你的声音真逗。有趣,不过还是很逗。”

“你们在这儿工作?”

“是的。”

“这是座农场?”

“没错。”

好吧,这要花上一些时间。“如果我去敲门,农场主会帮助我吗?”

“得了吧,”咕噜说道。他的两个同伴也凑近了一些。“他是个恶棍,他们都一个样。精英,恨死他们了。”

“我只不过想联络仲裁者。”

“你想去要塞那边?”

“是的,求你们了。”

其中的一个咕噜蠢蠢地拨开草丛,站在菲利普面前。他用大的不协调的手指向远处。不管他们摘了面罩是什么模样,反正不会变漂亮一丁点。

“那烟是啥?”他问。“人类入侵了?你是个人类,对不?”

看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暴乱。他们怎么会知道呢?看上去他们只不过是农奴。“对,我是人类,不过我们没有发动入侵。”

“哎,可惜。我们的祖先试图反抗精英,但那些畜生把他们都烧焦啦。”

“然后让我们干这些杂七杂八的苦役,”他的同伴补充到。“我们都恨他们。”

“说的没错。”现在在菲利普看来浓烟离得有点太近了,让他心里七上八下。他能听到远处引擎的轰鸣声,不过那些飞船可能不是民用交通工具就是农药喷洒机。作为桑赫里问题专家,他要查遗补漏的地方依然很多。“你们看,我要步行前往那座要塞。那的元老叫什么名字?”

“吉加姆,”领头的咕噜回答。“你最好打死他。”

“别搭理邓戈,”他的同伴说。“他‘浸液’吸多了(咕噜的致幻毒品,添加到甲烷罐里)。为了打发工作时间,你懂的。放慢脚步走过去就行,用我们陪你去吗?”

“好。”如此一来菲利普觉得自己被人就地枪毙的可能性大大减小了。“浸液是什么东西?”

“提供慰藉,聊以度日的好物。想来点不?”

哦,毒品,酒精,类似的东西。“不用了,多谢,我觉得咱们身体的化学成分不一样。”

菲利普迈步向前,咕噜们快步跟上他,两个走在他身旁,一个跟在身后。等穿过草丛直接走进一片收割区他才意识到他们刚才一直在收割不明种类的作物,然后决定忙里偷闲歇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为了能暂时停止工作会抓住任何借口。

看来我跟安格伊人交上朋友了。哇哦。这又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伊万.菲利普教授,外星问题权威,兼职间谍。哈,各种巡回演说……还有电视访谈。

也许还有讣告,如果我不小心行事的话。

他听到有飞行器从身后接近,然后回过脑袋,看见了快速移动中的紫色条纹,那可能是高速朝浓烟方向低空掠过的女妖战机。现在他的担忧更甚从前了。

我的确早就应该认真考虑下那浓烟是怎么来的。

“他们有麻烦了,”邓戈说。“哈哈。”

另外一架女妖从头顶轰鸣而过,接着一架又是一架。五秒钟后,突如其来的绿色光球从天而降,致命的火球纷纷落地,爆炸后的黑烟直冲霄汉。千万别是这座城镇,他们千万别击中那座要塞。他们不能轰炸它,因为他需要它完整无损,他必须联络仲裁者的议政厅,否则的话——

“教授,快趴下,”BB说。“我知道你让我闭嘴,但立即寻找掩护。”

咕噜们惊奇地围上前,想看看那说异国语言的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菲利普看到了天空中的四个小点正随着时间推移越变越大,也许是那些女妖战机结束任务后去而复回,但数量多的不合常理,紧接着一座要塞建筑的屋顶发生了爆炸,石砖和玻璃被抛向空中。这次他卧倒了,脸朝草丛趴在了地面上。接着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吱吱声,就像有人在他身边撕裂了一大块布料,然后他嗅到了空气燃烧的气味,好像一颗手榴弹在他附近炸响了。泥巴和污水泼溅在他身上。

咕噜们抓狂了,或者说他们中有两个抓狂了。溅在他身上的不是水,而是血污,菲利普略微抬起头才发现这点。他无法搞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事,因为两个咕噜都在尖叫,但他知道他们失去了一个同伴。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散落在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依然在在嘶嘶作响。那是甲烷气罐被击中造成的结果。

菲利普依然匍匐在地静静等待着,但现在他已经听不到女妖的声音了。他冒险双手撑地直起身子左顾右盼。咕噜们盘坐在地,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嘿,”菲利普喊到。“嘿,伙计们,振作起来,咱们不能坐在这一整天。来吧,咱们到要塞去。”

“他们杀了森瑟尼,”邓戈控诉到。“那些畜生杀了他。”

“你们不知道那些畜生的身份。”菲利普半跪下来。这种情况下马尔会怎么做?换成奥斯曼呢?“他们正在自相残杀。你们不是为要塞工作吗?那咱们就到那儿去。如果有必要咱们甚至得武装起来。好,你是邓戈——你叫什么名字?”

“吉卡卡。”

“走吧,吉卡卡。”

菲利普站起来动身前行。说句良心话,他都快接近耗尽自我克制的勇气的边缘了,但他曾经在这样的情况下侥幸逃生,这就意味着这回他也能安然无恙。就连‘特立加姆都觉得诸神眷顾着他。偶尔对自己撒个弥天大谎也许比纠结于真相有用得多。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邓戈跟吉卡卡听话地跟了上来。

“最好由你们来敲门,”菲利普说。“我可能会吓人一跳的。”

他现在能看到浓烟是从哪来的了。那是一架被击落的飞船,某种轻型的型号,有战斗机大小,他能从坠落在树丛中的船壳的形状判断出来。运气好的话,刚才扫射的家伙们可能不会回来了。他在靠近要塞的过程中一个人都没看到——这的建筑低矮陈旧,根本无法与仲裁者庄严的总部相提并论——咕噜们服从他的命令走在前头。

“BB,你旁观就好,”菲利普小声说。“让我负责沟通。”

两扇高大的屋门半天没有开启,咕噜们呆站在原地,看上去凌乱而迷惑。接着其中一扇敞开了一半,紧接着一支等离子手枪的枪口伸了出来。

“艾拉尔夫人,”吉卡卡说。“森瑟尼遇害了。我们找到了这个人类,他迷路了。”

大门完全敞开了。菲利普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桑赫里人的女性。她的体型跟男子一样健硕,而且眼前的这位似乎知道如何使用武器。

这就是现成的人类学实践,临场感超强,原汁原味。

要善用魅力,注重礼节。老天啊,开始吧。

“您好,夫人,”菲利普畏畏缩缩地问道。“我可以进屋叙话吗?”

第八章

仅仅推翻仲裁者远远不够,你必须将瓦达姆城邦跟他一并从桑赫利奥斯的地表上抹除,因为只要这个城邦还存在,就会继续穷尽一切政治能量和影响力来向他效忠。

(舰长布兰‘尤塔拉尔对艾弗.麦德’特立加姆所述)

  • 桑赫利奥斯空间轨道,UNSC斯坦利港号

“抱歉,长官,”马尔说。“确实有点玩大发了,但我们开火也是迫不得已。”

奥斯曼但求自己的焦虑没有表现在脸上。她硬下心来安坐在舰长席中,并未身子前探靠近安装在控制台上的摄像头。他们已经尽力了,换成是她也回天乏术。她必须用自己的自信感染他们。

“你们有权自卫,”她说。“咱们的外交手段也是有极限的。瓦兹没事吧?”

她能看到马尔身后乘员舱里的动静。只穿着背心的瓦兹靠着舱壁坐直身子,用一只胳膊拦在胸前,阻止内奥米进行急救。斯巴达失去了耐性,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牢牢按住他,这才给烧伤处喷上自愈泡沫。

马尔回头瞄了一眼,好像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把他铐起来。“他被几发抵近射击击中,小烧伤而已,不过我们起飞时他摔惨了。”

“长官,只是小碰伤,”瓦兹愤愤地大喊着。“我上船时撞了一下,胸甲磕到肋骨上了,死不了。”

“不管怎么说,我估计我们打死了四个人,”马尔接着说道。“我们没敢停下来数人头。”

奥斯曼耸耸肩。“就算这样可能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没错,他们注意到我们进了圣堂时就气疯了。没准当时我让那个折页脑袋进去把菲利普带出来能好点。”

“如果他告诉你没找到菲利普你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另外,你们无意之中帮‘特立加姆募集到了支持者。”

马尔若有所思地挠挠鼻子。似乎他正在思索着更圆滑的答复。“嗯,依我看这就是军队里常说的塞翁失马吧。”

“好,留在空中继续观察。菲利普最多能走多远?”

BB插了进来。奥斯曼用余光能看到他,他正一动不动地悬浮在舵机控制台上方。“你肯定不会喜欢这个答案的。”他说道。

“说说看。”

“我确信自己破译出了部分铭文,鉴于其中大部分内容都与之相关,我称其为引导标示。”

“还有呢?”

“传送门,一整篇的传送门选项。考虑到他必须所有东西都动手摆弄一下的个性,他很有可能启动了其中一个。这就意味着他可能在银河系里的任何角落。”

奥斯曼的头皮发紧。可怜的伊万,倒霉蛋。与此同时,她内心中ONI那务实的一面好像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菲利普在哪不要紧,只要别在桑赫利奥斯上,不要落在能从他口中拷问出实情的敌人手里就好。她不知道哪部分人格才是真正的瑟琳.奥斯曼,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问题的答案。

“如果你已经知道它们是传送门,”她谨慎地说到。“那你能不能搞清楚它们通往哪里?至少咱们可以缩小范围。”

“好吧,你可以不用考虑地名了,因为它们过去和现在的名字根本就对不上,所以我必须依靠坐标来判断,但在我没有比对传送门与一个出口的实际坐标的联系之前我不可能搞清楚。因为,非常不凑巧的是,它们使用的地图不符合UNSC的惯例。”

“好了,可以了BB,我听懂了。现在还是告诉我点有用的消息吧。”

“长官,我赞成接着找,”马儿说。“如果没别的办法,至少先排除掉他在桑赫利奥斯上的可能。”

“这可是一颗相当大的星球。”

“我们会一直找到你下令取消行动。”

现在设定任何最后时限都非她所愿,但无所事事地期盼着最好的结局也绝不可行。菲利普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脱并溜之大吉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而且他也绝非蠢才。就算BB的子程序彻底玩完了,他也能找到其他发送信号的手段。就算奥斯曼真想耸耸肩表示遗憾然后调头返回威尼西亚也不能这么做。首当其冲的,士气会受到致命的重创。

绝不留下任何一个人,这是ODST的期望,内奥米也是如此。

她查看了实时地图。塔卡号即便在隐身模式下依然被标记为一个蓝色的小图标,只有斯坦利港的电子眼能够识别到。“看来你们已经离昂托姆二十公里远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可以使用热成像仪,应该不会招来随机的炮火。不过可惜他没有安装神经植入物。”

“下回他再走丢我就亲自往他脑袋里塞一个,简单粗暴。”

“我冒出个想法,”BB说。“如果传送门能通往桑赫利奥斯的任何角落,它们可能会指向另外一个先行者遗址。能不能让胡德上将跟仲裁者甜言蜜语一番讨来一份遗迹的分布图?这样能为咱们节省大量用于侦查的时间。”

“我会去问的。中士,你们的口粮能支撑多久?”

“如果省着点够用一星期,”马儿说。“水没有问题,因为下面的河流有的是。”

“好,一小时后再汇报。”

视频链接关闭了,奥斯曼依然盯着显示着ONI标志的屏幕。BB飘近了一些,落在控制台上,好像要跟她来场知心谈话。

“你更喜欢直接听他们汇报吧?”他说。

她点点头。“无意冒犯。实时数据是个好东西,但我必须亲自过问手下的状况。”她把双手撂在舰长席的扶手上。“好了,咱们接着干正事。跟我说说仲裁者那边情况如何。”

“他正在奋力守住瓦达姆。想听听吗?”

BB将舰桥音响切换为外放模式,播放着轨道上侦查无人机传来的信号。奥斯曼只能猜测通讯双方实际上是怎么个情形——因为正有数十个频道正被同步监听——但BB的速度惊人,这就意味着她每次听到的只是一个人在讲话,而且已经翻译成了英语,但依然杂乱无章难以跟上。她仔细听着,寻找着人名,忽然一个名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艘船没有答复……无畏决心号坠毁了吗?……无所谓,如果意志坚定,有没有‘特立加姆咱们都能成功……找到虔诚判罚者号……又有十五艘飞船加入了我们……转动炮口,蠢货,用它们对准要塞。……”

谁知道他们高效运作的战争机器出了什么问题呢?圣‘西由姆人不在了,他们依然在重整舰队。她看着BB。“看来虔诚判罚者号又回来了。之前我还真琢磨过她发生什么事了。我总是记不住他们彼此进行焦土轰炸的倾向。”

“他们的大型战舰极度紧缺。看起来为数不多的几艘中还有一部分被他们断送掉了,但他们要除掉仲裁者用不上太多飞船,因为他的资源跟他们一样匮乏。”

“他要落败了吗?”

“是的。他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有时集权的缺失也能成为可以利用的优势。”

“那眼下除了旁观之外咱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我已经向上将报告过最新情况了?”

“然后呢?”

“她还在力劝胡德出动无尽号,论据缜密到我虚拟出来的身躯都要五体投地了。她问胡德是不是该出手帮助他的桑赫里哥们了。很快咱们就能见到一艘旗舰载着两位最高指挥官大驾光临。”

“什么?她打算让无尽号来这?胡德也跟着来?我的天啊。”

“ONI向来服务到家。”

“他们甚至同意一同参战了?假如那些未经检验的技术出了毛病,听起来这是在高层制造权力真空的捷径啊。”

“我怀疑他们中任何一个都不想让对方单独拿着钥匙出来兜风。话说回来,ONI倒是没什么问题,你已经被立为储君了。只不过胡德出了问题舰队可糗大了。”

支援这种规模的撤离行动他们犯不着出动无尽号这样的战舰,尤其是在桑赫利奥斯还在寻找新的方向并深深陷在自己内部问题的泥淖之中的时刻。不过奥斯曼意识到如果她处在帕兰戈斯基的位置上也会做相同的事:对战舰的能力进行早期测试,警告桑赫里人他们已经无法再作威作福,在更严苛的环境下考验船员素质发现软肋,同时还是趁势灭掉几条有朝一日可能找地球麻烦的桑赫里战舰的完美借口。

干吧,长官,放手一搏。不过要记住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

“真奇怪那些船员的家人是怎么忍受这种漫长而不知所踪的任务部署的,”奥斯曼说。

“大多数军官都是单身青年。”

“我只是好奇而已。UNSC的单身失败者。”

“哦,用不多时他们就能有一万七千名同船战友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家人是柄双刃剑。既可以为其存在而浴血拼杀,又会为失去他们而痛心疾首。只不过我永远体会不到了。

奥斯曼盯着显示器,急切地想忘掉也许终将在K-5内埋下隐患的家庭难题。她切换到瓦达姆上空无人机的视角,试图找出哪条烟柱来自无畏决心号。也许那能解释为什么她联系不上‘特立加姆。他死了吗?如果是这样她必须另辟蹊径继续自己的计谋。他绝对不会是唯一一个足堪利用的桑赫里宗教狂。

“干这种工作很难维系正常的人际关系,”BB忽然说道,显然还在为“单身失败者”这个词耿耿于怀。“并不仅仅是因为选拔胜任者的海军人才中有太多霍加思舰长那类的老鼠屎。”

奥斯曼发自内心的赞同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但她愣住了。与BB对话时最让人不安的问题是他从来不需要向她提问,他拥有所有关于她的记录在案的信息,甚至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打算亲自去看的内容。他还毫无差池地将其牢记于心,包括所有她忘掉的人名和日期,即便她对自己按照人类标准来看算得上过目不忘的本领深感自豪。但太多的谈话内容都与过去相关,其他人一无所知的细节和事件所构成的知识财富都能被他翻出来,或引为谈资,或被人以礼相询后倾囊相授,而BB不会为其中任何内容而动容。BB的过去几乎不存在,而她对他最着迷之处在于作为一个实体,作为一个人来说,他跟那位捐献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另外他是如何接受自己将在短得不公平的时间内死去的事实的。

不过他对她看待事物的感受所知甚少。档案上没包括这个内容,这也是他聊天的内容总是显得非常唐突的原因。这也是仅存的真正值得讨论的话题了。

“你说得对,”她说。“只有一份工作对女人的社交生活造成的影响要大于担任ONI上层军官,那就是成为一名斯巴达战士。你跟内奥米聊过这话题吗?”

“我的数据芯片还插在她脑袋里,哪敢呢……”

“算你聪明。”

奥斯曼差点问他是否认识那个大脑的捐献者,但还是打退堂鼓了。BB现在是她最值得推心置腹的朋友,她无法确定这个事实让人悲伤还是太不现实。“我得抽空来杯咖啡,”她说。“要不趁着白天多遛几层甲板我的屁股就要长在椅子上了。”

斯坦利港号显得比以前更宽阔空旷了。军官餐厅里有一块公共区域的面积小到足以让只有六人的队员们感到舒心,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帕兰戈斯基奖励给小队的上等牙买加咖啡,回忆起阿吉不停敲打着咖啡机直到将它改良完善的情景时不禁会心一笑。但紧接着她就想到了菲利普,然后收起了笑容。

刚过了几天而已,叛乱并未席卷所有的城邦,他一定能渡过难关。

她阖上双眼啜了一口。有那么一会她都神游体外了,BB的声音差点吓得她呛死自己。

“我觉得你会对我找到‘特立加姆的消息非常高兴,”他说。“至少找到了一部分他的船员。”

奥斯曼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起身返回舰桥,一路小跑。“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正在努力。他的飞船起火了,但他似乎在要塞外建立了前线指挥基地。”

她登上舰桥时,BB已经在用桑赫里语跟某人交谈了。她能够听到英语的同声传译。

“舰长,我坚持如此,”BB说。“我们必须和‘特立加姆通话。把他叫来。”他把声音压低到细不可闻的程度。同时听到他用三个声音交谈的确令人印象深刻。“我给他们发送了伪造的数据,让咱们看起来像是一条吉格亚尔飞船。我聪明吧。而且等会你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将纯正得足以让人信服。”

奥斯曼坐了下来,竭尽所能地从形似秃鹫的雇佣兵的角度思考。没必要敲着桌子告诉他们为他们提供军火的ONI军需官驾到了。“舰长,”她说,尽量表现出吉格亚尔式的不屑一顾。“我要求跟‘特立加姆通话。”

BB投射出一张黄色小字条并送到她的眼前。上面写着:是弗齐,还记得弗齐是谁吗?朱尔的朋友。

“你是谁?”弗齐咆哮着。

“你只要知道是我给他提供武器的就够了。”

“除非你现在恰好带来了一艘战舰,要不依我看他没空跟你闲扯。”

“告诉他,”奥斯曼低声说,“等瓦达姆的盟军现身他就用上我了。”值得赌一把,反正只是说说而已。“把他叫来。难道他已经死了?”

频道里一片寂静。奥斯曼等待着:BB慢慢地旋转,这个动作相当于用手指敲桌子。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无线电里,是‘特立加姆,而且听起来不太高兴。

“虔诚判罚者号在哪?”他质问到。“我们一整天都在联络你。”

这个问题既始料未及又让人极度兴奋。BB冒充吉格亚尔人这张牌打的漂亮。‘特立加姆只用了一句话就帮他们开辟了情报的新天地,其中最为重大的信息就是吉格亚尔人控制了一条战列巡洋舰。该死,他们得到了判罚者号。

“我是奥斯曼,”她说。“菲利普在哪?他不见了,我的人去过圣堂,但他没在那里。”

‘特立加姆深吸了几口气。他无法承认自己的盟友是人类,至少身边有同僚的时候不能。他最好对此闭口不谈。

“他不在我们手里。”

“那就赶紧去找他,要不然你就得靠你自己了。”

“我们即将取得胜利。”

“暂时而已。”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是在虚张声势,大体上如此。但你正身处混乱之中,不管运气是否站在你那边,都承担不起弃我于不顾的风险。“我要找回菲利普,放出话去,尽你们所能找到他,而当战局不利于你时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你有事瞒着我。”

“去找他,然后告诉你的手下不准对我的小队开火,听懂了吗?通话完毕。”

BB切断了通讯信号。奥斯曼还以为自己会心跳加速,但却没有。她又掌控了局面,这种感觉很棒。

“舰长,务必记得提醒我千万别和你玩扑克(吹牛是西方的牌技之一),”BB说。“这可不光因为我没长手。”

“很好,咱们还套出了意外收获。BB,你骗人真有一手。”

“而他弄丢了一艘战列巡洋舰。哎呦。发生这种烂事不让你心烦意乱吗?”

此前奥斯曼在寻找菲利普的问题上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但她意识到她迟早都会进入正确的角色。K-5被派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桑赫利奥斯保持分裂状态,这就意味着不能立即让他们分出胜负。

还有……虔诚判罚者。现在这种时候,吉格亚尔人能将她作何用途?

“我有种预感,咱们必须对她留个神,”奥斯曼说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

马格纳森博士伸出手。“我看咱们最好进行一次血检,”她说。“你的症状没有好转。”

坐在床铺上的朱尔艰难地抬起脑袋。在人类面前示弱是莫大的耻辱,但他已经两天无法进食了,他发觉保持警觉越来越困难。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你对桑赫里人的生理特点能有多少了解?”

她抱起双臂,思索片刻才开口回答。“实际上现在已经知道得够多的了。通过解剖尸体足以了解许多东西。”

“你们利用了我们的阵亡者的尸体。”

“换做是你难道不会?”她又伸出手,手掌向上。“来吧,一点都不疼。”

她的右手里拿着一根细小的笔状物。他伸出手掌,对即将发生的事完全摸不到头脑,而她只是用那支“笔”碰了一下他的一根手指,只有轻微的针刺感,仅此而已。

“好了,”她说。“完成了。我们会查验它,看看能不能找出你病得如此严重的确切原因。与此同时,我必须将你的饮食恢复到过去的食谱。胀气总比腹泻呕吐强。”

“我不饿。”

“你会的,迟早的事。”马格纳森靠向他。他不知道就算下决心掐死她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力气。“现在咱们说说你提到过的外出的事。”

她曾经三心二意地做过承诺,但他从来没期盼过她会遵守诺言。说谎对人类来说轻而易举,以致他们似乎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这么做。

“你要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

“我向你做过保证,”她说。“但还是要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

“我又无法从这个星球逃走,”眼下他连离开温水浴缸都费劲。“你自己说过的。”

“你依然有能力造成重大破坏,而且在特里维廉上你肯定会发生意外。我所说的意外确有其事——对于外面的情况我们所知甚少。就当这是折衷手段吧。”

她退了回去,然后打开房门。一个哈拉克人飘进房间,拿着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一个爆炸挽具,跟鬼面兽曾经安装在哈拉克人身上防止他们落入敌手的种类一模一样。

朱尔怀疑这个生物是否享受着这种讽刺,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明白讽刺为何物。它拿着挽具靠向他,不远不近地停在他的面前,将它挂在触手上,就像一位等待侍候他试穿新长袍的仆人。

“这个装置只会在我们长时间找不到你的情况下爆炸,”马格纳森说。“而且我们现在有全方位的卫星覆盖,你在其中无所遁形。”她走到床边向外望去,一只手按在强化玻璃上。“天气真好啊。不过天天如此。这里的气候管制系统真让人啧啧称奇。”

朱尔对戴上挽具的念头非常抵触,但每当他多看上它一眼,一个逐步形成的念头就越发完善,一个新的可能性出现了——那非他所愿,但如果其他办法统统失败也许能成为达成他的目标的终极手段。总共有多少个哈拉克人?他能不能设计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然后引爆这个装置?

但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想再见到瑞雅,我的要塞,我的亲人。

“我拒绝穿上这东西,”他说。“我不是畜生。”

“这是让你外出的唯一办法,如果我是你的囚犯你又会怎么做呢?”

他的当务之急是离开牢房,其余的细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事关重大,机不可失,而且他知道自己的决心在使人虚弱的病痛折磨下正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被慢慢消磨。他考虑要不要默不作声地妥协。这样做也许会安抚她,也可能让她更加警觉,但到头来他不确定这是依然否无关紧要。

“好吧,”他从体侧伸出双臂。“我无法再忍受这四面墙的束缚了。”

哈拉克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升高度将项圈部分套在朱尔的脑袋上。他能看到它的触手狂热地挥舞,还能感受到它们带动的空气运动。这个生物贴着他的身体改造了挽具,领子比朱尔之前想的要紧。

“这东西能听懂我的话吗?”他问。

“可以,他也有翻译装置。你想不想听懂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马格纳森微笑着盯着她的平板电脑。很明显哈拉克人在跟她交流。“他说他听人提起过哈拉克人穿戴这东西并无不适,当然等他们摘掉之后就不这么想了。”

朱尔依然在忍受人类式的幽默。他对讥讽的理解比之前深刻了一些。也许那句评论是她加上去的,或者也许真的是哈拉克人所说,但无论是出自谁之口他们都是在讥笑他。哈拉克人也有挖苦人的一面的念头尤其让他无法忍受。它们只是机器。

这个生物将挽具安装完毕。朱尔看不到固定夹或是闭锁结构,也没有明显的能解开束带的连接点,而且他能确定试图切割或是撕裂它们都会触发爆炸装置。

“帮我问它个问题,”他说。

“你可以自己问他。他叫漂游,是长于漂游的简称。”

“如果你执意如此。”朱尔发现跟它进行眼神交流是不可能的,它的眼睛太多了。“如果你们可以安装爆炸装置,为什么不能自己移除呢?”

漂游飘到窗边,从马格纳森的手中拿过平板电脑。她似乎对它——或是他——兴趣盎然,甚至可能青眼有加。哈拉克人分解和重新安装设备的速度快得让人很难看明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漂游触手上的绒毛变成了透明的一簇,几秒钟之后他似乎从平板电脑上的屏幕上拆卸下一块指甲大小的一块,然后将那个设备还给了马格纳森。接着他朝朱尔飘了回来,一只触手上拿着那个小碎片。

“那是什么东西?”朱尔质问道。

漂游将那个物体安装在朱尔的挽具上,它立即跟布料连为一体,像装饰性的银饰一样别在上头。

<略加改进,这样你就能听懂我的话了。>

与其说朱尔是听到了这些话不如说是感觉到了它们,就跟他脑子里埋设了一个通讯器一样。“我听懂了。”

<他们告诉我你们向我的族人保证过这样做是为了他们好。他们说如果被活捉人类就会强迫他们毁灭先行者的造物。>漂游顿了一顿。<现在我们知道那是谎言。>

朱尔不知道他是否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少许复仇的快意。不,哈拉克人只在乎维修和创造。如果它们真有一点情感的话,也只是先行者设计他们之初赋予的对故障的机械设备的怜悯之心所造成的反应。如果换成人类……他现在对人类的了解已经非常充分,足以意识到如果人类奴仆翻身做主绝对会大肆报复。

马格纳森在平板电脑上查找着什么东西。“找到了。这回你去哪我都追踪得到了。”

“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朱尔问。

“可以,但要小心车流。”这个建议听上去很蠢,但她又开始傻笑了。“漂游是这里的原住民之一,所以我确定他可以担任你的‘向导’。”

向导这个词并未翻译为桑赫里语,但它的含义能从上文中明确地推断出来,而且朱尔对这个词留上了神。他正在一个单词接着一个单词地学习着。比如折页脑袋,他终于搞懂了其中的含义。

武装卫兵退到一旁放他通过,完全目无表情,但他的下巴略微缩回,似乎觉得朱尔让人恶心,正试图屏住呼吸。这个人类如果没有不许杀死他的命令可能真的会这么做。朱尔忽然走进了一条狭窄的无甚装饰的走廊,明亮而诱人的阳光从末端大门上的矩形窗口中透了进来,他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疼痛,脚步虚浮,但他仍竭尽所能昂首挺胸阔步朝门走去,在呕吐腹泻了两天之后重拾尽可能多的荣耀。当他靠近时门打开了。

空气甜美清新,闻上去如花似蜜。朱尔畅快着呼吸着它。他正站在预制建筑围成的四边形中心区域,草丛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从建筑的空隙中,他能看到更多的灰色和铁青色的建筑此起彼伏,此外,在遥远的地方,人类绝对无力建造的华美塔楼高耸入云。

马格纳森轻轻滴拍了拍他的后背。

“去吧,”她说。“去走走。”

“去哪?”

“参观先行者的遗迹,能让你振作起来。另外漂游还能带你参观我们种植伊鲁坎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朱尔每天都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上百次,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他信服。她顺从的太快了。而我对她也表现出了相同的一面。但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所在呢?如果她出于某种原因正在观察着我,而这一切正是她想要我做的事呢?只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他已经朝逃离特里维廉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他可以不停追问自己无穷无尽的问题但在毫无作为的困局中了却残生,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了。他步履维艰地跨过草地,在发现那个哈拉克人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时非常不痛快,但他还是继续穿过建筑的空隙,朝开阔地走去。他经过三两成群的人类,其中一部分身穿各种土褐色的宽松臃肿的连体式服装,衣服上的等级标识他不明其意,另外一些身上的制服上带有他熟知的金色标记。他们看着他时脸上的表情有一部分他能认得出——厌憎,猜忌,担忧——还有一些他不能理解。但他们中没有一个看起来受到惊吓或是恐惧。在这里他不是胜利者,征服者或是侵略者,他是他们的阶下囚,最多能引发人们的好奇,往坏了说只是个惹人厌弃之物而已。

当最终停下脚步时,他的双腿都在颤抖。他转过身回望人类的聚居地,再次注意到它扩张得有多么迅速。

<你不知道你正在前往何处,>漂游说道。<想不想看看先行者的建筑?最近的一座离这里一公里远,伊鲁坎麦田要近一些。>

“那就先带我去麦田吧。”

漂游除了直接将他带往正确的方向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哈拉克人通常只有在有人提问时才会答话,绝对不会主动交谈。它们为什么那么做呢?它们只是机器而已。朱尔现在能望见伊鲁坎麦田了,一条黄绿色的叶片和笔挺的白色麦穗组成的又长又宽的带子一直延伸到一座小山坡上。这件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这种作物需要两季才能成熟,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庄稼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发育成熟了。单只发言都应该花费更长的时间。他还记得儿时在比坎要塞周围的庄稼地里游玩时的情景,他从地垄沟里挖出咕噜人刚刚手忙脚乱播下的种子,惹得后者愤怒地对他指手画脚。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问。“他们是如何这么快速地种植它们的?”

<利用了许多技术,>漂游说。<而我们为他们建造了空间泡。>

朱尔不明白空间泡所指何物。“一座温室?一个蔬菜大棚?”

<迁跃空间,存在于当前时间外的另外一个时空。时间流逝有时慢一点,有时快一些。>

他曾遇到过的哈拉克人中没有一个有能力操纵时间。这使得人类将这些生物作为武器加以运用的危险更大了。朱尔暂时未想到滥用他们能力的诸多方式,但他非常确定这种事一定会发生。他穿过麦田,对这些作物是人造的将信将疑,但当他无意间踩在上面时叶子发出的气味的确比较浓烈。当他爬上山顶向下俯瞰时,发现了另外一番本不应该出现在本身就是个骇人谎言的星球上的景象:成群的科洛兽在看似用铁条随意弯曲组合而成的高围栏中徘徊。围栏的地板是混凝土制成的,那些牲口正在啃食着网状食槽里成堆的伊鲁坎。

他用了半天才弄清楚自己眼前的情形。一个围栏中的科洛兽强壮而健康,毛皮浓厚而光滑。另外一个围栏里的则瘦小倦怠,其中几只瘫在地上,身子侧面不住起伏。他无法确定人类干嘛要将他们分成两群。

“人类知道该如何照料这些牲畜吗?”朱尔问。他不知道,但就连白痴都能分清科洛兽染病是什么模样。“那个围栏中的科洛兽怎么了?”

<他们病了,>漂游说。<其他的没有。>

很明显漂游具有神秘莫测到让人发指的天赋。等到下回马格纳森来的时候朱尔能从她那获得更多的答案。他想知道那些科洛兽是不是染病了,而这种疾病是不是正是他症状的根源。他绕过兽栏继续前进,漂游加快速度拦住了他。

<方向不对。>这个哈拉克人格外地强硬。<最近的先行者建筑在另一个方向。你身体虚弱,走不到其它的建筑。>

朱尔现在除了找个昏暗的角落倒头大睡之外别无所求,但他现在相对自由一些,他下定决心要充分利用这种自由。

“那就带我去最近的废墟吧。”

<它们不是废墟。>

也许它对那些建筑满怀崇敬。对哈拉客人来说废墟这个词没准是大不敬的,而且朱尔也知道在自己的故乡即便是一堆剥落的废弃石砖对于僧侣们来说也无比的神圣,亵渎那些圣迹依然是死路一条。他寂静无声地跟着漂游,离他在远处望见的华丽塔楼越来越近,直到他能看清金色的石砖的形状和精美的雕工。这两栋建筑看起来就像是昨天刚落成的,堪称完美之作。

“看来他们真的并非废墟,”他说。曾经有许多保存完好的先行者留存的建筑,但没有一个状况如此完美。“它们是什么建筑?做什么用的?”

<他们依然功能完备,>漂游说。

“功能完备?”

<对,>漂游说道,并未进一步做详细的解释。

  • 昂托姆八十公里外,亚格洛里,奈斯‘亚伦要塞

“你是什么东西?”艾拉尔质问道。其他女人围在她身旁,全都拿着武器紧盯着菲利普,他们似乎在掂量能从他身上切下多少肉。“还有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菲利普除了表现得谦恭无害之外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策略。他看见少年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厅,想窥探他们的母亲正在做什么。要是运气好,这些女人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开枪。

“我叫伊万.菲利普,”他说道。接下来才是最大的赌注。如果这座要塞选边站队了,那它是属于哪派的?他为别出心裁地掩饰自己的身份做好了准备。“我是个……语言学家。仲裁者允许我拜访神圣的遗迹以便研究上面的铭文,但我迷路了。”

女人在他身旁俯下身。有几个孩子的身高都跟他不相上下,但最让他担忧的还是那几把等离子手枪。

“怎么办到的,‘伊凡菲利斯’?”

菲利普等待着祭出厄若姆这张王牌的时机。没准哪个孩子正好带着一个。“你是问我怎么走丢的?”

“对。不会有人偶然走失来到这里。”

“可我就是这么来的。我跨进了昂托姆圣堂里的先行者传送门。”

这句话比他所预料的功效要大得多。艾拉尔靠了过来,瞪视着他的眼睛。这真是个可怕的瞬间,如同你能感受到野兽的呼吸,无法确定它是要舔你还是咬住你的脸。“不可能。从没有僧侣成功办到过,人类更不可能。”

邓戈插嘴道。“他做到了,夫人,我看到的,他突然出现在圣迹废墟里,是直接冒出来的。”

菲利普身边的每个人都惊得后退了一步,好像被刚升起的太阳晃到了眼睛。他也许能让他们像对待创造神迹的圣徒一样欢呼致意,不过看起来他们更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扯着四肢把他撕成碎块。他决定趁着还能说话赶紧打破僵局。

“传送门上有个像厄若姆一样的锁,”他说。“我解开了它。想让我给你们演示一遍吗?”

他们看上去都很困惑。此前他敢肯定所有人都知道厄若姆是何物,但现在没那么确定了。这时一个大一些的孩子走上前来,将一个抛光的乌木球塞到他的手中。菲利普会心一笑,信心满满地开始旋转内部的套球。厄若姆核心里的石头逗弄人似的咔咔作响。

咔嗒……咔嗒……咔嗒。

这次花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久。他能感觉到部件的移动,也能听到球体内部旋转分离时木头摩擦发出的微弱声响。

该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质疑的眼神。在这节骨眼上失去了神奇的魔力对他来说糟糕透顶。甚至两个咕噜人都在他将厄若姆沿着纵轴旋转了一大圈时呆若木鸡地观望着。恰在此刻忽然传出代表核心已开启的咚的一声,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把石球晃到汗津津的手掌上。那是个带着黑色纹理的深红色圆球,有弹珠大小。

“不知为何在我看来厄若姆就是参照那些锁制作的,”他说。“它和先行者多少有点联系。”

艾拉尔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很聪明,但我希望你能发挥更多的作用。你看起来不像是士兵,那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她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扭进大厅,朝一扇窗户走去。这座要塞到处是粗糙的石砖和不平整的水磨石地面,还陈设着粗鄙厚重的木制家具,跟他在瓦达姆时拜访的光洁平整古色古香的地方完全不同。当他从窄条波纹玻璃窗想歪望去时,沿着浅浅的山谷能看到一层浓密的烟雾。现在他能看到远方的建筑了,那里肯定就是城镇所在的地方。

艾拉尔靠向菲利普,好像在查看他在望向何处。他从来没跟一大群桑赫里女人困在一个房间里,她们身上带着清洁的羽毛的气味,跟男子身上皮制坐垫套的味道截然不同。孩子们边盯着他边令人不安地轻轻晃动着脑袋,让他想起了正在学习猎蛇的猫鼬幼崽。他觉得自己就是猎物。

“我们的丈夫去攻打仲裁者了,”艾拉尔说。“趁着他们不在,拉卡鲁要塞的元老想来侵占我们的土地,因为他是个只敢攻打女人和幼童的懦夫。”

老天啊。我刚才真应该接着赶路寻找仲裁者的手下。“他向仲裁者效忠,对不对?”

“谁能让他占据我们的领地他就向谁效忠。”她长嘶了一声。“他们就快回来了。”

“回来?”

“我还以为你能听懂桑赫里语。”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担心而已。”

“那就让这东西安抚你吧。沙巴尔,把它给我。”艾拉尔朝另外一个女子伸出手,从她那接过一把手枪。他把它摔在菲利普的手掌上。“会用吗?”

对他来说它太大了,必须像拿冲锋枪一样双手握持,等他看到一群家庭主妇一只手就能轻易举起相同的武器时他觉得更加窘迫了。

“你得教教我怎么用,”他说。就像我是第一次学习使用火器那样。瓦兹,你还保证过要教我开枪呢。“这是扳机吗?”

“对,能发射至少一百次。不过如果你扣住不松手,它就会蓄能超载,这样就能摧毁更大的目标——前提是在等待的0这段时间里你没被打死。”

“那我还是保持单发射击吧。”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菲利普想起了那些从头顶呼啸而过的战斗机。“这东西对女妖战机有用吗?”

“现在他们切断了我们和市镇的联系,没必要用飞行器。他们想完好无损地占领这片农场,就得发动围攻。尤其是我们还击落了一架他们的小型飞船。”

又是围攻。天啊,又来了,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现在跟巴克老妈(美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数个著名匪徒的母亲)和他的姐妹们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先出火坑又进油锅的他究竟会落得怎样的结局?他的眼睛无法离开那把手枪。它对于他的危险没准比对敌人都大。他多快能打完一百枪?

“我必须联系我的飞船告诉他们我的位置,”他说。“你能让我联络仲裁者吗?”

“他没工夫救你。”艾拉尔抬起空闲那只手示意他噤声,侧过脑袋,似乎听到了什么。“沙巴尔,带着安格依人一起到后门去。伊凡菲利斯,你的通话必须延后了。”

有东西轰地一声撞在了他身后厚重的大门上,一些油漆的碎屑晃了下来。浓烟从裂口处钻了进来。大部分孩子都逃上了楼梯,但年纪稍长的留了下来,有的拿着木棍,其他的握着小型手枪。干嘛不给我那种枪呢?也许它们都是玩具吧。只不过假如一支疯狂的桑赫里突击队现在就破门而入,菲利普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扣动扳机的勇气。他甚至不想要检验这个想法的机会。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这当口上外面的家伙里不会有人会在意他是桑赫里人还是人类,而且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人依然将他的种族视作敌人。

轰。大门再次颤抖,听起来就像脑袋上炸响了一个惊雷而非攻城锤。他猜有人朝着大门使用了某种等离子武器。轰。艾拉尔和几个女人只是淡定地站在原地,缓缓地举起了手枪。轰。这时一扇门从折页上猛然脱落了。

菲利普瞧见一把武器伸了进来,但它就此停住不动了。从这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无法从门口移开了,也没工夫左顾右盼。耀眼的能量弹射了进来。他没有蹲下身,而是本能地扣紧了扳机,然后持续不断的曳光弹拉成的火网填充了他的整个视野。就算挨子弹的一方真的是人或是尸体,他所能看到的也仅仅是模糊的人影。噪音,气味和浓烟让他头昏脑涨。他把手枪攥得太紧,右手都开始麻木了。直到一只桑赫里人的大手拍在他身上他才停止射击,这时才意识到现在所有的声响和等离子束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门口躺着几具尸体,后背上都冒起了黑烟,大门几乎被完全烧成了焦炭碎片。

“住手,”艾拉尔厉声喝止。“那扇门已经死透了。”

菲利普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不管他看向哪里眼睛里都充满了红色的光斑,和盯着光源看之后造成的后遗症一样,但他劲头十足,又恢复了高度亢奋的警觉,几乎让他颤抖起来。上帝啊,他爱上这种感觉了。他被吓得屁滚尿流,但他能感受到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和肌肉纤维,几乎能看到它们。艾拉尔快步朝枪战后散落的残骸走去,然后用脚把一具尸体翻了过来。

“你攻击妇孺,还弄脏了我干净的地板,肮脏的垃圾,”她对尸体咆哮道。“来吧,抓紧时间,咱们必须把门堵好。”

菲利普刚想朝外看看,就被艾拉尔用一只手拽了回来。孩子们和成年女性一窝蜂涌进房间往回拖家具,木条和合成板材,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古怪噪音,然后开始匆忙地封住门道。他们显然接受过自卫的训练,似乎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菲利普真希望自己刚才数一数射出了多少发。他瞪着手枪,怅然若失。

老天啊,我是该给这东西充电,还是换电池组?这得花上多长时间?

他完全没了头绪。在他看来,即便他没亲眼看到他们倒下,他也有可能杀死了十多个桑赫里人。红色的斑点依然在他眼前跳动着。他希望那千万别是永久性的视网膜损伤。

“教授,”BB小声说到。“你的心率高的让我担心。”

“嘘。我没事。”

“教授——”

“做你的翻译,随便记录些什么东西。”

菲利普蹲着来到后屋的窗前,往上够着把手枪架在窗台上。它的形状更像个马蹄铁,没有从小洞里支出的枪口。他眯着一只眼睛试着从红色的光点中间瞄准。这时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

“低下脑袋,‘伊凡菲利斯’,艾拉低声道。“在这等着。我们会联系某人,告诉他们你在这里。”

“仲裁者吗?”他就要脱险了。真可惜:他刚开始体验到战无不胜的感觉,还想更精于此道。“啊,谢谢你,多谢。”

“不。”她身处大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把他压倒窗框下面。“是永恒真相仆从。如果仲裁者对你的重视程度足以让他送你来这,那你对他们来说将是个极具价值的人质。”

他的胃抽搐着下坠。哎……我又回到起点了。秒极了。只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几率相同的可能性,就是他被某个根本就不认识他,只想抢占几百公顷良田的桑赫里人射出的等离子弹烧焦脑袋。

“好吧,”菲利普说。“那我先得保住小命。”

第九章

在战争中人们时常做出愚蠢的决策。错误的装备,错误的武器,错误的地点,盲目的自负压倒了常识判断,另外还有政治因素——作战一线上的男女士兵付出了无谓的流血牺牲,只因为某些高枕无忧的大人物更加操心预算,选票和政治抱负。好吧,现在我们已经把政客们排除在外了,出了什么问题只能自己扛。

(UNSC无尽号副舰长汤姆拉斯基中校)

  • 桑赫利奥斯,瓦达姆

人们常说瓦达姆要塞屹立千年不倒,但瑞雅怀疑它还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她听从弗齐的吩咐,低着脑袋躲在幽灵气垫橇、亡魂战车和恶灵运兵车构成的防御工事后面,这条防线是叛军在瓦达姆要塞城墙外六公里的地方构筑的前沿阵地的标志。这座要塞本身由岩石而非砖瓦建成,它的一侧傍着廓拉尔山的缓坡依山而建。东侧城墙上的一个大洞像盛怒之下大张的嘴巴一样敞开着,现在任谁都能鼓足勇气进攻它。仲裁者的统治正随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湮灭而土崩瓦解,他并不是被压倒性的科技优势或是主力战舰的火力所摧毁,而是被拥有相同怨恨的为数众多的小团体所推翻。瑞雅不知道一旦他们达成目标之后彼此之间能有多少共同利益,但此时此刻,他们众志成城。

对他们来说特尔‘瓦达姆背弃诸神已经罪大恶极,但放任人类的恶行更令他罪不容诛。他曾与他们并肩作战,为他们出言辩护,与他们握手言欢,而现在他竟然允许他们肆意践踏这颗星球灵魂的核心所在。他必须为这种亵渎付出代价。

瑞雅早就不再相信宗教仪式能够愉悦或是触犯诸神,对于想象出来的神明更不会有什么区别。她只想带自己的丈夫回家,还想让母邦重拾荣耀,在数十个千年过后第一次决定自己国家的命运。但在饥寒交迫,身处战场中心地带时她除了自己的家人很难再有其他的牵挂。

弗齐凑到她身旁。“你应该现在就回家等朱尔。仲裁者落败后不管他在哪我们都能找到他,或是还他自由。我能另寻别人送你回穆达玛。”

“我必须留下,”他说,“我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她把头抬过工事向外张望。之前他还以为起义会惨烈异常,交火炮击不断,但实际上却莫名其妙地打打停停。这是一段漫长而寂静的战斗间歇:战士们,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在站着交谈,观望等待着,有的人抓住间歇匆忙地吃了顿便饭。等离子炮火的呼啸和炸裂声时不时地让所有人都四散奔逃寻找隐蔽或是开枪还击,或者一架女妖战机——有时来自要塞,有时是去攻击它的——从头顶一掠而过,接着爆炸撼动着她脚下的土地。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她看到了一道紫色的金属亮光闪过,一次心跳过后爆炸声向她袭来。一辆亡魂战车射出的脉冲射流击中了它的尾部,那架女妖战机喷出烈焰和浓烟,越过要塞的城墙,然后消失在了山的另外一边。接着一场她无法看到的爆炸将浓烟送上了半空。双方再度开始交火了。

弗齐指着与前线相反的方向。“我说过了——立即回家。”

瑞雅没搭理他。叛军攻陷要塞是迟早的事,而她要随他们一同前往。她会杀掉任何拦路之人,然后搜索如此规模的要塞肯定拥有的牢房和密室寻找朱尔,一间也不放过。如果一旦仲裁者倒台后他既没在要塞里也没有回家,她才能确定他的死讯。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至少暂时如此。

‘特立加姆带着视察自家领地的凯顿的气势沿着工事走了过来。走到弗齐和瑞雅面前时他停住了脚步。

“弗齐,我要派给你一件任务,”他说。“我必须接回一位客人。”

弗齐向前探出脑袋,“什么样的客人?”

“我必须保障其安全的客人——一个获得仲裁者许可来到桑赫利奥斯的人类。他现在正在亚格洛里一座投诚的要塞中,并且遭到了攻击。去找他,把他带到我这。”

“人类的安全跟你有什么瓜葛?”瑞雅问。

“因为我受命于诸神必须信守这个承诺。此人拥有的价值相当可观。”

弗齐并未提出质疑。瑞雅想深究,但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

“很好,我会去带回你的人质,但瑞雅怎么办?”弗齐问。“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没人保护。”

“她可以随你同去。”

瑞雅反对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我的丈夫。”

“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而且你在这里的作用也有限。”‘特立加姆不耐烦地扭过头。“你看着办吧。弗齐,你多长时间能回来?”

弗齐摊开双臂。“只是一趟短途飞行——吃饭前我们就能赶回来。”

“你看,尊贵的夫人,你可以与你的保护者同行,还能及时赶回来亲眼目睹渎神者的垮台,”‘特立加姆说。“而且我的良知也能暂时获得平复。我绝不能因为让一个女人死在我的阵地上而蒙羞。”

瑞雅意识到她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从‘特立加姆从她的采石场上开走飞船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筹码。如果她想继续寻找朱尔,就需要’特立加姆的首肯。弗齐能带她赶回来,她可以信赖他。所以她必须妥协,权当这是一次战术撤退吧。

“走吧,瑞雅,”弗齐边说边对她招手。“战地大师,那座要塞在什么地方?”

“达尼尔会为你输入坐标。”‘特立加姆转身离开。“开魅影飞船去——最新列装的那艘,我必须提醒你,我要让那个人类平安无事,不要跟当地人发生愚蠢的冲突。他名叫‘菲利斯’。”

瑞雅跟着弗齐穿过熙熙攘攘的叛军和各型飞船,他们在正对着瓦达姆要塞的低地上越聚越多。

“看吧,”他说。“咱们在一小片区域集结了过多的装备依然让我忧虑。但谁又能抓住咱们的罩门趁虚而入呢?没有。”

看起来北半球有一半的要塞派出了部分士兵和各种级别的飞船。在要塞和大海之间的狭长海岸地带上挤满了大量的人群,瑞雅觉得穿过他们前往魅影飞船这段路足有几公里远。朱尔曾说过当星盟解体时许多要塞都将飞船和武器占为己有,但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对有多少装备被偷走有了全面的认识。没有哈拉克人的照料许多飞船破旧不堪,看上去缺乏维护,但似乎正义的大军差不多已经再度集结完毕了。

我们可以做到。虽然前路漫漫,但我们能重新成为强大的国家。我们能够再度体会俯瞰众生的意味。

一时间,她希望自己能把年幼的儿子带来目睹这一切。满眼望去都是各种飞船和勇士,无论装备多么不整,无论他们因为家族世仇分裂到何种地步,都比纳克萨安舅父对他们进行长篇大论的演讲更具有说服力。

“这个人类一定非常重要,”她说。

“哎,政治。”弗齐摇摇头。“又一条肉虫而已。肯定是布兰所说的他们带进圣堂的那个。他换回的赎金一定非常丰厚。”

一个人类根本无关大局。“你会开魅影飞船吗?”

“当然会,只是艘运输船。”

“但我不会操作上面的武器。”瑞雅已经能清楚地望见它了,光滑的蓝色拱形船体就像一只伏在地上的昆虫。“咱们用得上它们吗?”

“那只是一座等离子炮台,”弗齐说。“全都交给我好了。对付农夫咱们用不到它。”

听起来他非常的漫不经心,但他习惯于驾驭巡洋舰参加整个舰队间的对决,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足挂齿。达尼尔在登机梯上与他汇合。派给他们的魅影飞船并不是刚才她一直望着的那艘,而是不太整洁的同型船——船体粗糙,涂装陈旧。

“只有前炮台能工作,”达尼尔说。“另外两座正等待维修。”

“那就祈祷那些农夫不会用大块石头丢我们吧,”弗齐说。他引领瑞雅走进驾驶舱。“什么都别碰,就算他们停止工作也别动。”

就在昨天她强行登上了一艘战舰,在炮火之下从迫降中幸存,还将有幸目睹特尔‘瓦达姆垮台的开场和落幕。现在她正坐在一艘魅影运输船的驾驶舱中,准备去接一个异星人,一个和星盟对抗了一整代人之久的敌人。跟这个生物对视而不产生杀掉它的念头着实不易。

“弗齐,你以前遇到过人类吗?”运输船升空时她问道。发动机的声音很不正常,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了。“你接触过它们没有?我指的是活的。”

弗齐耸耸肩,晃了晃脑袋。“只在非常远的地方看见过。它们非常瘦小,当它们摘下头盔后,扁平而怪异的脸就跟被什么东西削过一样。”

“真可怕,”瑞雅说。“不过这只会讲桑赫里语。它们全都能做到吗?”

“不能。对它们那原始的动物大脑来说这太困难了。有的战士迫于无奈学习它们的语言,只是为了更恰当地羞辱它们。”

看来这个叫‘菲利斯’的生物很不一般。瑞雅觉得好奇。等瑞雅找到朱尔并带他回家时这将是足以跟他谈论的话题,也是向他表明她最终理解了他的生活,同时能更加体谅促使他抗争的未来的另一种方式。

“别坐的太舒服了,”弗齐说。当他们飞过已被完全废弃的瓦达姆港的海岸时大海在他们的脚下汹涌翻滚。“ 咱们抵达亚格洛里的速度比你想的快得多。”

  • 桑赫利奥斯,正在搜索昂托姆海岸的UNSC运输船塔卡号上

“找到他了,”BB说。“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他的蓝盒化身轻轻跃起,在狭窄的乘员舱中间翻了个筋斗,碰到了马尔的肩膀。这种事很离奇,不仅仅因为BB不具备可以感知的实体,更因为BB之前的控制能力极度精确,就连他的全息投影的位置也从未差之毫厘。所有的脑袋都转了过来,德福罗发出一声欢呼。

“在哪?”马尔在侦查显示器上什么都没看到。运输船在荒无人迹的海岸线上低空飞行,以防菲利普决定在人迹罕至的开阔地等待救援。但即便在红外监视器上除了某种长了四条腿的鳗鱼在岸边晒太阳外什么都没发现。“他还活着对吧?”

“他刚刚在亚格洛里的一座要塞中出现,有人呼叫‘特立加姆把他接走。”

“那就最好在那个神棍抵达之前赶到那里。”马尔拍了拍舱壁。“德芙,马不停蹄地前往亚格洛里。那地方在哪?”

“这是坐标,”BB说道。运输船一个急转弯,掉头冲向大海的方向。“莉安,我们接到他之前你最好整理下头发。”

“他在亚格洛里做什么?”德福罗没理会他的揶揄,直接问道。“那地方在八十公里外。”

“传-送-门,”BB一字一顿地说。“多亏了我非凡的机智,要不然咱们还在扳弄着手指等着胡德发送遗迹的坐标呢。这年头不能什么事都指望别人。”

“依我看仲裁者现在也没工夫接电话。”

马尔在BB的全息投影上虚晃一下吸引他的注意。“你还打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么?”

“菲利斯在一片农田上凭空冒出来,然后几个咕噜带着他去了某位农场主的要塞。他们确实读不出的名字。”

“还有呢?”

“那座要塞遭到了攻击。不过没事,因为家庭妇女们把进攻者打跑了。”

“哦,现在我们终于能知道细节了。”马尔相信BB在他们需要情报时会满足他们的需求,但这个AI有时过度耽于戏剧化了。但此时此刻很难说清他是在洋洋自得还是试图掩饰对他们找到菲利普后发现的事的担忧。“如此说来这会是一场强行解救撤离任务咯?”

“也许用不着。那得看咱们到地方后是怎么个情况。”

“BB,咱们几分钟后就能抵达,”德福罗说。“到底用不用打进去?”

“至少现在听起来不用。你懂的,我只是在监听一条非常不可靠的通讯链接。我必须派一架侦察无人机过去才能看清楚所有情况,没等它就位咱们就抵达亚格洛里了。”

“但愿你知道撤离点在哪。”

“奈斯‘亚伦要塞。地图上没标出这地方。”

“而它是个小镇。”

“没错。”

“好,咱们还是担心到了地方该怎么敲门吧。那座要塞肯定显眼的很吧?”

瓦兹引人注目地装好护甲板,给步枪换了个弹夹。“一群女人。”他检查了光学设备。“提醒我一下,我以前见过折页脑袋的女人吗?她们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区别不大,”BB说。“你肯定不想约一个,亲吻那四片下巴,想想就好惊悚。”

“那她们最好把‘菲利斯’交出来。”瓦兹对提气的笑话并不感冒。“我相信男女平等,谁拦路就打死谁。”

他站起身走向船舱的前段,边走边拽着安全扶手。内奥米依然没言语。她没有摘下头盔,面朝舱壁坐在那里,抱着双臂,这也许意味着她正在看着HUD上的什么内容。马尔心里暗中打赌肯定是ONI关于维尼西亚的最新报告。很容易就忘记等他们接回菲利普,还有一连串的大麻烦依然在耐心地等候着他们。

“还得提醒我一下咱们的大方针,”瓦兹说。“咱们还用不用跟‘特立加姆装得亲切一些?你们觉得咱们带走菲利普后他会作何反应?”

“嗯,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BB说。“奥斯曼告诉他如果找不到菲利普就没有进一步的武器供应,但他们在通讯频道上使用了‘人质’这个词。”

内奥米摘掉头盔,一只手理了理头发。如果马尔对她了解的没那么充分,肯定会以为她刚刚睡醒。“就算他不拿菲利普当人质,其他人也会。咱们不是在跟体面人打交道。”

“我凡事都爱往坏了想,”马尔说。

“我也一样。”听起来德福罗好像在驾驶位上侧过了身子。“到躲猫猫的时间了。”

舱壁的中继器上一排不知干什么用的状态灯亮了起来。“德芙,这是偏光迷彩?真怀旧,我都不知道咱们还有这玩意。”

“它无法骗过星盟的传感器并不意味着乡下的农夫也能发现咱们,”她说。“你知道吗,躲在树后面时它依然相当有用。”

马尔在祈祷的边缘上摇摇欲坠,但愿没人会对头顶上轰鸣的噪声从何而来产生兴趣吧,话说回来哪个神明会在乎一个ODST会发生什么事呢。碳纳米管伪装异常陈旧,现在已经毫无用处,但K-5要对付的也不是高科技武装起来的敌人。这地方是穷乡僻壤,它能发挥应由的功效。

“它不能让咱们完全隐身,”他说。“或是完全静音。”

“对,但它能让咱们在两百米外很难被人发现。”德福罗吭哧几声,好像真在梳理凌乱的头发。BB对此未予置评。“你觉得他死了吗?”

“菲利普?别闹了,我还没批准让他去死呢。”

内奥米把头盔在两手间跑来跑去,好像在摆弄一个篮球。“除非我见到尸体,否则绝对不相信谁真的死了。”

在没有被问道这个话题的情况下加入讨论不是她的风格。马尔一开始觉得她是在说自己的父亲,但随即就想起她在听闻士官长从官方宣称的MIA急转直下变为非正式的KIA时有多么痛心。也许她指的是他。谁又说得清楚呢,死了这么多人,运回故乡的尸体却少之又少。

“咱们六分钟后抵达亚格洛里上空。”德福罗似乎依然很担心菲利普,比她承认的要多得多。

“BB,你知道怎么识别奈斯‘亚伦要塞吗?”

“额,一座千疮百孔的农庄,也许如此吧。”

“你真是个天生的导航员啊。”

六分钟比听上去长得多。马尔把头盔密封住,然后检查了几个视频信号输入。其中一个来自安装在塔卡号机头下方的外置摄像头,画面上的草木在余晖映衬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前方一座石砖建造的城镇依稀可见。看起来像是六七个高墙环绕的小型要塞,还有几个巨大的谷仓。但当城镇离他们越来越近时,马尔发现了一些严重的损伤——部分城墙上有许多大洞,屋顶也有缺损,地上还扎着一架似乎是战斗机的焦黑残骸。这跟农夫用叉子械斗可不一样。

“好吧BB,它几乎全毁了,”马尔说。“接下来怎么办?”

塔卡号减下速来,在距离居住区三百米的高度上盘旋飞行。下面有些桑赫里人正视图挽救自己的家产,运输船飞过他们头顶时有几个抬头张望,但随后就接着去清理废墟去了。他们能听得到,但是看不清楚。没准他们会以为噪音来自另外的方向。

“‘特立加姆肯定也有找到这地方的坐标,”BB说。“如果他敢来的话。在亚格洛里仲裁者的支持者居多。”

“我要地址,任何关于咱们该怎么行动的线索。”

“等会儿。”

“你知道吗,BB,当我们还是接受训练的菜鸟ODST时,军士对我们再三强调过在撤离人质之前反复观察和详细计划的重要性。”

BB的答复有点尖酸。“那你还是回去问你的军士吧,中士。”

一座看起来像是孩子一时兴起搭建的城堡一样的粗糙石质建筑出现在距离居住区两三公里远的地方。

“好吧,那边是什么地方?”

“另一座要塞。”

“那那些冒火的枪口是怎么回事?”马尔当然非常清楚那是怎么回事。他见过的等离子武器开火的情景多到足以铭记一生了。“我敢打赌那就是奈斯‘亚伦。”

在塔卡号减慢航速以便观察更大面积的农田时,马尔见到下面发生的并不是激烈交战,而是零星的交火。大概有二十个折页脑袋蹲在矮墙和破旧的外部建筑的掩护之下,注意力集中在主建筑上,但他们似乎在玩围而不攻的把戏,并不打算发动突袭。几道光束从狭窄的窗口射出来,包围房子的折页脑袋缩回脑袋,然后开枪还击。接下来又重归寂静。

这里一定就是那家农户。运输船再度改变航向,现在马尔能看到大门的状况了。门口被各式各样的木料堵得严严实实,一缕缕的黑烟像黑色的花瓣一样从石头门框上升起。看起来他们曾试图冲进屋内,但失败了。

“我猜让女人来防守要塞是因为壮丁们都去打仗了,”马尔说。“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随时都会回来,所以下面的家伙不可能永远等在外头。”

“你想怎么办?”德福罗问。“降下去再观察观察?”

“不,咱们得清空这片区域。绕过去,从东面靠近,用火力压制迫使他们后退。”

不管下面的精英们是什么身份,他们肯定会对作为不速之客的人类开枪射击。仲裁者肯定没大肆宣传对所有人类都要待若上宾的请求。桑赫利奥斯甚至似乎没有公共网络,所以他们现在如何传递主要信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未解之谜。马尔只知道绝大多数折页脑袋会把他们这些人类当成入侵的先头部队。

以此推断,不管要塞里是什么人可能也会用相同的方式看待他们。

“好,行动,”马尔说。“开过去,准备降落。”

德福罗猛地掉转船头。“我以前可真没这么干过,不过要我说这可能是你们不用坐牢还能找的最大的乐子。”

马尔观察着机头摄像机的画面。折页脑袋们依然面朝要塞的方向。塔卡号从侧后方包抄上去,降低到了七十米高度,没人看见它。“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惊喜来了!”

偏光迷彩的警示灯熄灭了。二十个折页脑袋一起抬起脑袋。德福罗按下前机炮的按钮,马尔的视线被淹没在火炮射击的火光,飞溅的残骸和一阵浓烟中。一秒钟前这些精英们还在挠着后背等待着折页脑袋版本的圣诞节的到来,接下来就被运输船射出的铺天盖地的子弹吞没了。德福罗在降低到足以让马尔,瓦兹和内奥米从侧舱门跳出的高度时依然在继续射击。马尔发现烂泥没过了他的脚踝。几发等离子弹朝他身后射去,但离得很远,用不着担心。

“德芙,我们就位了,”瓦兹说。“现在你可以撤离了。”

塔卡号爬升高度,然后悬停在要塞上方,紧接着就像海市蜃楼一样闪着光一小块接着一小块地消失不见了。现在他们必须检查一下这是不是他们要找的要塞。马尔对立面的人会跟他们感激涕零并没有什么期待。

“这回搞笑了,”他说。“门都没了怎么敲啊。BB,你能吼一嗓子吗?”他贴在建筑物的墙边。“问他们菲利斯在不在——大点声。”

“中士,我能逐个点掉那些精英,”德福罗在无线电里说。“我不确定刚才有没有真的打死人,不过可以现在弥补。”

该死的外交。马尔能想象到如果他杀了集群仲裁者的盟军然后发现进错了要塞后是怎样的结局。“等我呼叫支援你再行动。我可不想从舰队司令部接到一份措辞严厉的备忘录。”他把手伸向身后,拍了拍内奥米的胳膊。“那扇窗户,把摄像头安在上面,看看里面都有什么动静。”

内奥米蹿了出去,引来了冰雹般砸来的等离子火力,但那并没有减慢她的速度。眨眼间的功夫一个图标窗口在马尔的HUD上被激活,他看到了色彩增强后的画面,大厅里全都是移动中的人影,有的块头很大,有的体格较小。折页脑袋,还有他们的孩子们。他从来没认真地想过他们居然有家人。等他回过神来内奥米已经又蹲在他的身旁了。

“真是神速,”他说。所有成年女人都有等离子手枪,还有几个拿着风暴步枪。“好,我看那就是那些女人。可能有十个。六个孩子。”他倾听着。摄像头还能通过内部的声波传递到玻璃上造成的震动接收到语音。“BB,听到了吗?”

“他们都没说话。”

瓦兹也在看着这个画面。“没发现菲利普。”

“那些孩子怎么办?”

“他们携有武器,”内奥米说。“是合法的目标。”

马尔还能期待她作何答复呢?她在六岁时就会摆弄武器接受杀人训练了。在她的心里可没有什么难以消除的禁忌。

“谁想充当我的喉舌?”BB问。“该你了,马尔。你是想让我来负责交谈,还是做你的翻译?”

“翻译就行。”这才是最奇怪的部分。马尔不确定自己的脑袋能否应付说这一句话听到的确实另外一回事。管他呢,尽力试试吧。“我们是UNSC武装部队——来接菲利普教授。他在里面吗?”不行,他应付不来。他竭力思索着下面该说些什么。“BB,关闭外部音频,我都被它搞糊涂了。”

“当然。再试一次。”

“女士们!我们来接菲利普,他在你们这吗?”

这回好多了。马尔所关心的是他站在门外用英语大呼小叫,而对于精英来说他喊出的都是流利的桑赫里语。

“他确实在这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声回答到。“我们要把他交给圣徒僧侣们。”

“那些僧侣早晚会把他交给我们。所以还是给大家都省点麻烦吧。”

“从门口滚开,要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我们刚刚赶走了仲裁者的盟军,他们刚才在攻击你们,还记得吗?”

“他们并没走远,你们也一样。”

他上方那层楼有一排箭头形的小窄窗,等离子火力从其中一个喷射而出,烧焦了离他不远的土地。开枪的人没法把射角调整到到恰当的位置,因为马尔离墙太近了。

“把他送出来,”马尔高呼。“别逼我们冲进去。”

“蠢货。”

“想不想见识下斯巴达的厉害?一个恶魔?”

内奥米走到门前,对他伸出了大拇指。她渴望战斗。瓦兹靠在门的另外一边,准备冲进去。

“我们这里还有孩子,你们在虚张声势。”

“把菲利普送出来,咱们都能活着回家。”

内奥米缓缓站起来,用一只手压在门口的障碍物上,好像在测试它的强度。她另外一只手上握着手枪。马尔不打算在交战规则的问题上对她说教。

她点点头。“中士,你们准备好就告诉我。”

“最后的机会,”马尔喊到。“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用不着提高调门,但这种情况总能让他兴奋起来。这并非解决战斗应有的方式,应该在全无示警的前提下冲进一幢建筑,射杀任何没有遵从警告在你闯进来时乖乖退下的人,然后抓住人质转身就走。但现在那不可能发生,不但不存在出其不意的因素,而且里面还有孩子,本来那些孩子无关紧要,但马尔不得不考虑如果他射杀了其中之一会造成什么后果。仅仅走入一座该死的圣堂就足以让折页脑袋们群情激奋转而对抗仲裁者了。

“是马尔吗?马尔,千万别闯进来,求你了。”

是菲利普,太好了。马尔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桑赫里语。“菲利普,你没事吧?”

“没事。”

“我们要进来了。”

“别,不行。谁都别开枪,听到了吗?谁都不行。”

“伙计,你说的可不算。”马尔对内奥米点点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得带你走。离大门远一点。”

“不行,别开枪,都别开枪。”菲利普依然在斡旋。“艾拉尔,你也一样,所有人放松,大家都冷静下来——”

内奥米抡起胳膊,跟动力锤一样挥拳砸在障碍物上。马尔一跃而起跟在她身后,差点撞在瓦兹身上,而这名斯巴达正在木头和金属路障中撞出一个大洞,稀里哗啦地把碎片抛进大厅。马尔为迎面打来眼花缭乱的等离子弹做好了准备,但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并非折页脑袋而是菲利普,他站在他们面前,双手举起一把等离子手枪,正好站在枪战的正中心。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借你个胆子你也不敢,”马尔说。

“我是在阻止他们朝你开枪。”

“好极了,多谢你,现在站一边去。”

精英们拦在孩子们身前,其中一个大块头的女人略微靠前,手枪直直地指向马尔。他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孔,看到了愤怒而野性的小眼睛和翕动的鼻孔。如果菲利普是阻止他们的原因,那就代表他们觉得他的价值非同一般。内奥米根本不在乎,她径直走过去,举起手枪对准那些精英。其中一些人盯着她看,似乎对人类能长成这种身高和体格感到难以置信。

“女士们,我们头顶上有战舰支援,”马尔说。“如果我们想杀死你们,完全可以在安全的距离上把这座要塞变成一堆瓦砾。现在我们只想带着我们的人离开,行吗?”

“她们遭受攻击了,你也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瓦兹冲大门扬了扬头。“那不是咱们该考虑的问题。德芙,准备好了吗?”

“已就绪。”

“咱们不能抛下他们,”菲利普说。

马尔正在失去耐性。每一秒钟都存在一个折页脑袋的孩子或是某个沉不住气的女人抢先开火的可能,接下来就会发生一场浴血之战。“教授,咱们必须这么做,而且他们都是大人,能照顾自己。快走。”

这一刻的局面非常微妙。他们必须现在就走。内奥米开始慢慢后退,几秒钟后他们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地方。马尔抓住菲利普往门口拽,眼睛却没有离开站在前面的大个子女人。他们小心跨过从障碍物上脱落的废墟,这时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马尔的头盔里——一个是德福罗,一个来自BB。

“敌军飞船接近。”

“马尔,改变计划,快寻找掩护。”

“两艘敌军飞船接近中。”

“咱们遇到了‘特立加姆的手下和另外一票人马。”

马尔把头探出门外,一轮齐射擦着他的脑袋飞了过去。“草,最近怎么干什么都这么麻烦?所有人卧倒!”

菲利普如同有人示范一样匍匐在地。他瞄准了门外。“我告诉过你了,”他说。“另外一个要塞想强占他们的房屋和土地。这跟战争没有关联。”

马尔差点想敲他的脑袋。这只是技术性细节。战争通常是解决个人恩怨最好的借口。

“好吧,你还是跟那些能烤熟你那榆木脑袋的等离子炮火说去吧。”他对瓦兹和内奥米做了个手势。折页脑袋们已经在窗口准备就绪了。“菲利普,你必须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如果需要提醒你一下我得告诉你——你是我们这边的。”

  • 奥特星云,UNSC无尽号上

帕兰戈斯基看到自己平板电脑上不起眼的图标从绿色变成蓝色。妨碍年轻的普列赛科夫中尉处理海量的迁跃空间通讯测试信息确实不大合适,但帕兰戈斯基相信BB比任何人类都要清楚什么事的确紧急异常,什么情况可以容后再报告。

“抱歉,中尉,”她边说边站起身,把平板电脑贴着桌面拿了起来。“咱们可以稍后继续吗?有点急事,我解决完毕就回来。”

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令人回味。她温和地环顾了一圈桌边坐着的人们,注意到哪些人忧心忡忡,谁看上去略显好奇,谁又怒火中烧,还有谁城府较深完全不动声色。这项计划耗费了他们生命中宝贵的一年或是两年光景,将他们与在地球上所珍视的一切隔绝开来,而且——自打哈拉克人到来并刮起了一阵令人目眩神迷的改装旋风之后——他们中大部分人一整天见缝插针也睡不上三个小时。她能看得出他们都想知道她是否能理解这一切。

“事态的确非常严重,”她平静地说。“如果没那么紧急我绝对不会打断这次会议。”让他们觉得她不但无所不知还能读懂别人的心思并不是什么坏事。她对胡德点头示意。“抱歉。”

胡德有在纹丝不动的前提下就能注意到她的举动的本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大门在她身后关闭,她爬上运货车,驱车前往这层甲板上最近的安全保密区域。

“BB,她太壮观了,”帕兰戈斯基把平板电脑立在仪表板上,转弯拐进一条通道。“符合我的个人品味。她不仅仅是一条船,而且完全是座浮空的城市。我充其量只能算是护卫舰规模的战舰的水手。”

“我不想再询问艾妮事情进展情况惹得她恼火了。”

“恐怕她对确实对哈拉克人的所作所为深感疑虑。他们从来不把升级改造付诸纸面,有时她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听起来他们在这方面精明地保持了整齐划一。”

“是的,咱们不能重蹈桑赫里人的覆辙,陷入这诱人的陷阱,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一旦失去了这些小可爱的服务就彻底玩完了。”

她看到了正前方的舱门,上面标注着“已经过安全检测”。这话出自BB之口她才完全信得过。当她关闭身后的房门时传出了密封时的排气声,拄着手杖的她站在一间安静得令人生疑的船舱里,舱内只有舱壁上的通用电源接口和数据信号输入插口,地面上甚至没安装任何敷设物,只有裸露在外的灰色复合材料甲板的地面。

“好,上将,我有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信息要向你汇报,另外我马上就能让你和奥斯曼舰长连线,”BB说。帕兰戈斯基的平板电脑上出现了ONI的主页标志。“我们找到菲利普了,但K-5依然在想办法将他撤出来。最振奋人心的消息是现在是向仲裁者伸出援手帮助他处理当地乱局的最佳时机。”

帕兰戈斯基从不依靠上帝或是运气,但她为常年不懈寻找时机的努力所带来的回报做好了准备,这不亚于祈祷获得了上帝的回应。

“咱们的任务完成了一半,”她说。“但这同样意味着咱们做好了一半的准备。最重要的是所有的作战系统能可以投入实战,所以就算少了一两间桑拿浴房咱们一样没问题。”她看到主页标志变成了斯坦利港号的舰桥。“舰长,情况如何?K-5进展顺利吗?”

“长官,他们现在和菲利普在一起。”奥斯曼不时抬起头望向控制台摄像头的后方。帕兰戈斯基猜她把地图投射到全景显示器上当作HUD使用。“只遇到了小规模的抵抗。依我看是略微缺乏天时地利而已。只是你的确要看看无人机拍摄的最新画面——对仲裁者来说前景并不乐观。也许你也想让胡德看一下。BB,劳驾。”

那是一幅瓦达姆的航拍画面,帕兰戈斯基仍然将其视为自己人生的分水岭。就在几个月之前桑赫利奥斯还是个完全封闭的世界。胡德外交访问时首次极为有限的扫描资料就让ONI的分析人员忙得不亦乐乎,而现在信息正通过斯坦利港号和BB滚滚而来。瓦达姆的景色几乎可以形容成平淡无奇,廓拉尔山脉出现在画面的右侧,肉瘤般突兀的灰色要塞建筑依着缓坡的山势而建。右边边角部分的土地被草丛和树木覆盖。有少许细节在白色的斑点遮盖下显得模糊不清。

“那是云彩还是烟雾?”她问。

“烟雾。请放大图片。这只是无人机成像,所以不够完美,但你依然可以看到瓦达姆要塞三面都受到了围攻。”

帕兰戈斯基把压在手杖上的体重移开了,用右手按了几下图像。现在它更加模糊了,不过一开始她以为地面上的是各种车辆,那是未加思索的快速反应,觉得那些是停放在野餐草坪上的汽车。要塞前方的区域点缀着不清晰的彩色小块——有红色,蓝色,紫色和黑色——但她随即将思维调整到正常水平,意识到那些色块是星盟的军用车辆和其他型号的作战飞机。有些个头较大的是运输船和大型舰船,另外还有自行火炮。

“BB正在将语音通讯传回B-6以供分析,”奥斯曼说。“但言归正传,仲裁者已经被反叛者的数量完全压倒了。不少人因为他让菲利普和K-5小队进入昂托姆的圣堂大为恼火。所以……他拉他一把的朋友。”

ONI的杂耍越玩越高端了。帕兰戈斯基完全能料想到‘特立加姆在推翻仲裁者之后就会对地球发动一场圣战。“星球以外的情形呢?我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战舰的确切情报。”

“仲裁者的部队击落了无畏决心号,但跟其他难觅踪影的飞船相比她不过是小鱼一条。此外虔诚判罚者号依然下落不明,有可能已经落入吉格亚尔人手中。我怀疑他们也会插手这场起义,不过他们也有可能把船卖给仲裁者。”

提到虔诚判罚者号帕兰戈斯基心里总是五味杂陈,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盟军。这艘船曾焚毁数个殖民星球,另外她还摧毁了非洲的虫族感染。但能力永远至关重要,意图只能屈居其次。帕兰戈斯基必须为最根本的可能性做好准备,那就是判罚者号如果落入恶人手中可能会转而对付地球。

而桑赫里人永远都是恶人。

“还有其他事吗?”她问。“我看现在到了泰伦斯呼叫仲裁者并派无尽号提供及时支援的时候了。”

“完美的时机,长官,”奥斯曼说。

“谁说不是呢。”

“只是等她抵达是否赶得上扭转战局?”

“瑟琳,”奥斯曼说。“我想你那位迷人的中士一直对迁跃时间颇有微词。她可比抹了油的鼬鼠还要快。虽然对哈尔希的感谢梗在我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不过也许我非说不可了。”她看了眼平板电脑上的时间。“给我两个小时时间,另外要持续报告K-5的最新进展。”

“长官,我能向你请教个问题吗?”

“当然。”

“你真得觉得无尽号卷入一场内战时你和胡德上将都在船上是个好主意吗?”

“在我看来我俩要么谁都不去,要去就必须一道前往,”帕兰戈斯基回答。“另外小甜心,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临前线了。”

“明白。”

看来这是个非同小可的选择。派遣一艘改造中的飞船执行也许必须依靠战斗来支撑的炮舰外交政策亦是如此。但这也许是几年来他们行动的最佳借口——同时也是最佳的时机。

帕兰戈斯基爬上运货车返回会议室。当她回到座位上时胡德狡黠而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立即回复了威严,会议桌上立即变得宁静而庄重。

“不要因为我打断会议,”她说,她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否如她自己所愿各种问题总是围绕着她挥之不去。“虽然我要提的问题多得很。”

格拉斯曼敲了敲他的平板电脑,舱壁上的显示器向后翻转过去。“长官,我只是在让每个人尽快搞懂新引擎的原理。我很抱歉在技术上这不够严谨,但和哈拉克人打交道跟皈依教派差不多。我无法确定他们是不习惯别人要求他们展示自己的工作过程,还是在解释问题方面故作莫测高深。有时候他们看着我的方式就像是我让他们解释蓝色是什么模样差不多。”

“我承认他们是让人纠结的福音,”胡德说。“思想界的迈达斯(希腊神话人物,可以点石成金)。把触到的一切变成金子听起来挺美妙,直到你想上厕所的时候。”

艾妮这时首次打破沉默。“我知道安全问题并不归我管辖,”她说。“但他们吸收并分享一切找到的数据。我们有可能和星盟落得相同的下场。他们拥有这么多无尽号上的机密数据,怎么能派他们到其他UNSC的战舰上工作?咱们必须着手限制他们彼此之间的交流。”

“艾妮,你说到点子上了,”帕兰戈斯基接口道。她知道她的顾虑还不够深刻,暂时如此,但眼前的实惠确实太诱人,其他问题都可以以后再说。“这也是沙菲克上将向每条战舰派遣哈拉克人的梦想必须再等一等的原因所在。我们必须单独繁育一批执行此类工作。至于目前,哈拉克人必须被限定在少量机密计划的范围内。”

“我们会竭尽所能,长官,”艾妮说。

艾妮总是俯首帖耳,说起话来也唯唯诺诺,帕兰戈斯基差点要替她感到惋惜了。她不像ONI的AI一样富有见地,能出谋划策。她所能做的仅仅是让飞船为作战部署做好准备,充当周四战争中的女王。她将自己三十来岁穿着白色宽松连体工作服的化身投射在会议桌旁,护目镜戴在她的头顶,脸上一副恭谨的神色。

“那咱们什么时候可以让无尽号起航?”帕兰戈斯基直接看着格拉斯曼而不是胡德,意在鼓动他的盲目自大。“咱们是否为看看这场赌博是否值得做好了准备?”

格拉斯曼和哈尔希有许多相同之处,这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摩擦的部分原因。他在专业上非常自负,野心勃勃,穷其一生都在无休止地竞争。帕兰戈斯基哪怕露出一点并未被改装工作的速度和成效所感的苗头绝对能准确戳到他的痛处。

“我们改造了全部的迁跃空间推进技术,只用了几天就把系统整合到了船上,长官,”格拉斯曼生硬地说。“我很高兴让她即刻起航。”

正中目标。谁说的并非百分之九十的人类的行动都可以准确预测?

胡德呼出一口气。“我还是无法界定探索新疆界和笃信魔法之间的区别。”

“嗯,不过我得提个问题。”帕兰戈斯基说。“上将,我能私下向你汇报吗?”

“当然可以,‘上将’。”胡德彬彬有礼地对齐聚一堂的幕僚们报以具有个人特色的抿嘴一笑。“咱们休会一小时。补充咖啡因可是件大事。还有你,艾妮,去查查BB是不是又在你的工具箱里钻来钻去呢。”

艾妮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在原来她所在的位置留下了短暂的黑暗,所有人都无声无息而又得体地离场,好让上将们进行私下交谈。门关上后胡德至少有三十秒一言未发。然后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从眉毛一直到面颊,显得有些困乏。

“玛格丽特,你一直在催促我。为什么?”

“我想让你看一眼桑赫利奥斯发挥的侦察数据。”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子上推倒他面前。“特尔‘瓦达姆几天之内就会被推翻,到那时你的和平协议又将被置于何地?”

胡德用几分钟的时间浏览了全部图片。他的脸上表现出了错愕。“不太妙。难不成我支持的一方总是赢不了吗?你们找到菲利普没有?”

“找到了,但特别行动小组依然无法带他撤离。你不觉得该向仲裁者伸出援手了吗?他可不会主动提这种要求。”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们可以摧毁一些战舰。”她并未点明是谁的飞船。“现在除了由咱们挑起战争之外还有别的除掉潜在敌人武器装备的方式吗?”

“的确如此。还有呢?”

“你绝不想看到一个在叛军治下的桑赫利奥斯,泰伦斯,这是反人类的举动。可以利用——请原谅我的粗俗——足以把他们吓得尿裤子并且永远不敢再来打搅咱们的科技击溃他们,就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对他们施以沉重的打击。”

“我可不觉得他们这么容易就被吓破胆。但你的心意已定,对不对?”

“咱们可以明天过去,还能为斯坦利港号提供部分支援。我想让我的手下平安无事地撤出来。”帕兰戈斯基压低调门。“菲利普并不是吃干饭的,更别提他能为咱们带回多少其他的情报了。”

胡德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所以支持咱们试航的理由相当充分,反对的却寥寥无几,”他最后说道。“不过要记住咱们要联合指挥——她是咱们的船,不是你自己的。当然前提是不能把德.罗束之高阁。”

“这是一场周四战争。他会理解的。让两位上将同时参与历史性的试航并无不妥,何况是去执行人道主义任务。”

“你知道吗,我在涉及实战的问题上从来没有这样筋疲力尽的体验。”

“时代变了,泰伦斯。”

胡德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扶着扶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我要联系仲裁者时会通知你,”她说。“情况会变得相当微妙。”

桑赫里人和人类一样,也有他们的痛处和操纵按钮,而且可以随时加以利用。帕兰戈斯基回到舰桥上听取下层军官自告奋勇的非正式报告,以此确立自己的威信,同时耐心等待着。直到她返回自己的船舱啜着第四杯咖啡时胡德才叩门而入。

“想旁听吗?”他问。

帕兰戈斯基冲着显示器点点头,然后移到了镜头范围之外。仲裁者没有见到她的必要,就算他根本不认识她是谁。“请吧。”

过了半天链接另一端的桑赫利奥斯一方才有了反应。帕兰戈斯基甚至期待着看到仲裁者正坐在碎成粉末到处冒烟的废墟里,不过镜头中的他一如既往坐在整洁的议政厅中,对于她了解的不能再详细的正在撕裂他脚下的城市的事件完全不为所动。

“仲裁者,感谢你接受通话,”胡德说。“我长话短说。对于你此时此刻的艰难处境我深表关切。此外在桑赫里奥斯上还有一支我们的特战小组。”

“我很遗憾,我们没有可供驱策的资源帮助你们寻找菲利斯教授,上将。”

“我了解,这也是我即将提出的不情之请的原因。你需要支援,而我可以提供援助。让我来帮助你扑灭叛军吧。”

仲裁者愣了一下。即便对于桑赫里人他也非常难以读懂。“不太可能。不过感谢你的好意。”

“哦,这种可能是存在的。我拥有全新的战舰。你信守了承诺,现在该我履行诺言,尽我所能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了。”

“当然,还可以顺便撤回你们的人。”

“那也是目的之一。”

“而且你确定你有这么做的能力。”

一时间帕兰戈斯基对仲裁者这么轻易就接受人类的援助感到惊讶。这是词冒险的尝试,但结果让他喜出望外,之前她预料胡德会大费口舌甚至遭到拒绝,而她已经准备好了B计划,那就是不请自来。

嗯,他是不相信我们能够办得到。他在逗弄我们,就像让三岁小孩帮忙烤蛋糕,结果把面粉抹的到处都是一样。

“我非常确定,”胡德说。

“而地球会为我派遣最高级别的指挥官参战。”

“嗯,我绝不会忘记你曾与士官长并肩作战……”

“我也一样。”仲裁者俯下头颅。“谢谢你,不过万望你们自行珍重。我可能无力保护你们的战舰。”

胡德笑了。“咱们很快就会见面。胡德通话完毕。”

通讯链接关闭了。胡德把手插进口袋里,望向旁边的帕兰戈斯基。

“依然觉得自己是银河系的霸主吗。他就是不信任咱们,你说呢?”

她摇摇头,露齿而笑。“这样也许更好。而且你的良心依然无可指摘,泰伦斯,你是怎么办到的?”

胡德从容地走向舱门,看起来对自己相当满意,但他是个十足的绅士,绝不会自吹自擂。“我会让你承担所有的污点,玛格丽特。难道这不是ONI的制服选择黑色的原因吗?”

她微笑着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很高兴你内心中还有一部分是个混蛋。我可忍受不了童子军式的幼稚。”

最高级别的指挥官。帕兰戈斯基自己笑出了声。桑赫利奥斯似乎依然没有意识到ONI雄厚的政治势力。而这对她来说正中下怀。

第十章

能在敌人的母星上进行新装备的实战检验并攻击真正的目标真是再好不过了,何况这还获得了他们自己的许可。

(ONI总指挥,玛格丽特.帕兰戈斯基上将)

  • 亚格洛里,奈斯‘亚伦要塞

“表明身份,”BB说道。瓦兹听到了直接传进他头盔里的语音通信信号,立即紧张得嗓子冒烟。“魅影运输船,表明你的身份。”

过了一会射击停止了。他们身处风暴之眼当中,也许只过了几秒钟,但对瓦兹来说等待着炮火掀翻要塞的屋顶简直度秒如年。他特意挑了大一点的窗子以便获得更大的射界,然后在窗旁蹲了下来。至少有人从这个方向进攻他就都能发现。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一个桑赫里孩子正站在他的右侧。他不知道那是男孩还是女孩,而且他感受不到任何照料它或是救它于危难之中的本能冲动。那不是小猫,是敌人。等到它成年后就会憎恶人类并杀死他们。在跟某只动物对视时他通常能在对方的眼中寻找到某些自己的影子,某些活生生的联系,但他在桑赫里人的眼睛里绝对找不到类似的东西。它们的眼睛空洞而诡异。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用相同的方式看待他。

“魅影飞船,表明身份。”

“BB,如果我不能开火就必须立即转移,”德福罗说。“有女妖战机正向咱们袭来。”

“如果不得以开火就是,”马尔说。“谁怕谁?”

“以战地大师‘特立加姆的名义,尔等退下。”无线电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可能是魅影运输船的飞行员。“退下!”

BB插话道。“神棍僧侣派来了一架魅影运输船,三架女妖战机来自本地的乡巴佬。”

“BB,跟他说咱们可以带走菲利普,不过如果他乐意的话可以亲自收拾掉那些女妖。”

“我已经告诉他了。”

“马尔,检查你的地面目标信号。精英步兵,大概有五十个。”

“奥斯曼能听到吗?”

“只能听到最关键的部分,”BB讳莫如深地说。

所有信息都被传输到瓦兹的HUD上,搞得他头昏脑涨。在他的脑子只想把全部劲头都集中在应付交火上时这些多余的显示让他的眼睛跟耳朵都忙不过来了。但他无力阻止。就算他没接受过让身体自动做出反应的专项训练,一百万年的进化成果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交出控制权。有一瞬间他羡慕内奥米。也许为了对战局的把握更加明澈,对她大脑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改进都是值得的。

轰。一声爆炸撼动着地面,泥土落在他们头顶的横梁上,然后不停地砸中他们的头盔。风暴中心开始移动了。

“德芙,他们是打不准还是想尽力避开这栋建筑?”马尔问。

那个高个女人打断了他。“他们要强占要塞和土地,你这个白痴。如果没有必要他们不会摧毁任何东西。而且你们是在以卵击石。”

“是啊,夫人,我会查人数。”

“我是艾拉尔‘奈斯。你们现在在我的要塞里,都给我放尊重点,否则我可以就地处决你。”

瓦兹转过身用步枪瞄准了她。我是怎么搞的,怎么能背对这种家伙?不过内奥米已经先行一步。艾拉尔瞪着内奥米手枪的枪口。

“但你做不到,”内奥米说。“因为我动作比你快得多。现在咱们必须通力协作一致对外。”

瓦兹抬头看了看屋顶。他HUD上的计时器刚过去一分钟,漫长的一分钟。那个小折页脑袋依然在盯着他。

“盯着那该死的窗户,别瞅我,”瓦兹厉声说。那个孩子的块头差不多和他一样大。“他们马上就到。”

‘特立加姆的飞行员的声音又出现在无线电里。“退下,叛徒,这是舰长弗齐‘穆达玛的命令。”

世界真小啊。瓦兹怎么会忘了这个名字呢。“菲利普,这是巧合,还是他全都知道了?”

瓦兹只能看见菲利普的背影,他正靠在一根跟老式枕木尺寸差不多的弱不禁风的柱子上。“我们只是误打误撞进了相同的人际圈子,”菲利普回答。

“知道什么?”艾拉尔质问。

“不关你事,”瓦兹说。“守好你的窗户,把大门交给我们。”

“他不知道,”BB在瓦兹的耳机里说。“奥斯曼已经在通讯网络中发现了他的踪迹。没时间详细解释,不过如果他知道了我早就听说了。”

瓦兹一直盯着马尔和内奥米。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唯一的选择就是呼叫德福罗,让她低空盘旋提供掩护,抓住菲利普捆起来带到外头,然后脚底抹油。不过最难搞定的是怎么才能创造足以让计划付诸实施的空间又不用遭到等离子火力的迎头痛击。咔嚓。有东西电闪雷鸣一般从头顶划过,震得瓦兹的牙都跟着一起哆嗦。整个厅堂都被耀眼的白光照的同名。一秒钟过后强烈的冲击向他袭来,紧接着就是浓厚的黑烟。他跌跌撞撞地摸到门边,在马尔和菲利普旁边扑倒。

“马尔,一架女妖被击落了,”德福罗说。“其他的调头就跑,那架魅影咬住了他们的尾巴。”

“我看不见地面部队。”

“他们正在重组成四个作战小组,”BB通常不会用战术信息打搅他们,除非确定他们没有对他发现的情况作出反应。“每面墙一个小组。他们在你们正前方留了十多个人手,在东边。你们知道自己面朝东边吧?”

“知道,谢了BB。”马尔拍了拍马尔的胳膊。紧接着又是一声轰响,一个白色的火球燃烧着越过了远处的树丛。“德芙,这次又是谁被击落了?”

“另一架女妖。魅影又发来了通讯。”

“人类飞船,立即离开这片空域。”

“老天,他不是打算对咱们做相同的事吧。”

“人类飞船——立即撤离!”

没准他只是想贴心地告诉德福罗他已经控制了局面,但是他也有可能根本不想让他们带走菲利普,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意图。瓦兹一次只能对付一个问题,现在的麻烦是外面的折页脑袋忽然决定要冲进大门了。他的视线被白光所笼罩,只能接连不断地对着模糊的人影打空了一个弹夹,但过热空气的巨大爆鸣迫使他转过身开枪还击,这是他才意识到是菲利普在发射那个折页脑袋的玩具。紧接着不知什么东西从他身后破墙而入,他就地一滚,刚好躲开了较大的窗子被击碎的残片,差点被震得散了架。内奥米趟过残骸,边走边射击,然后猛地奋力冲锋把一个精英男子撞到了墙上。女人们都发疯了。瓦兹试着找到射击角度,但大厅里就像橄榄球赛里的混战一样一团糟,内奥米,女人们,精英幼童,甚至还有两个咕噜人和敌人扭作一团。老天爷,他以前一直觉得桑赫里人是畜生,直到现在才印证了这个想法。三个女人缠住了一个男子,抢下他的手枪就往他身上猛扑。她们完全可以用枪打死他,却像母狮一样咆哮嘶吼着把他扑倒在地。被这骇人景象震慑住的瓦兹的注意力两秒钟后才被额外射出的卡宾枪子弹拉回门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那惊呆的几秒里完全毫无知觉地给自己的步枪换了弹夹。

“德芙,他们进来了,已经闯进室内,”马尔高喊。“你能不能靠近一些?”

“正在试。”运输船的引擎轰鸣提高了八度,近得让人觉得它已经飞进了房间。“如果那艘混账魅影能靠边就没问题。”

“他能看到你,对不对?”

“呃……确实是。”

“告诉他赶紧滚蛋。”

“我用警告射击当做答复了。谁能跟‘特立加姆通话?”

“我正在努力联系他,”BB说。“抱歉,我要越权了……弗齐舰长,退下,跟你的指挥官谈谈,我们获得了他的许可。”

“但愿这句话用桑赫里语说能显得急切严厉一点儿。”马尔用手肘碰了碰瓦兹,然后从门外向外张望。艾拉尔跟她杀红眼的姐妹们站在每个窗缝前,恭候着外面的入侵者,而那些运气不佳闯进屋内的精英们都变成了地板上血肉模糊的一滩。有些比较年幼的孩子围上前来观看,好像正在发生的并非一场胶着的激战。“用不了多久他们就没人可派了。”

德福罗在线路上打断了他。“马尔,我要用强硬手段赶走他们了。他们就在门口,注意流弹。”

在离门几米远的地方石块和土壤在爆竹般的爆炸声中像喷泉一样被卷向空中。瓦兹看见外面的折页脑袋们弯下身子寻找掩护,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有。在他身后,嘶嗥和打斗并未停止,但枪支都已经哑火了。内奥米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旁。

“行动,”她说。“就现在。外面还有二十多个,咱们没法杀光他们。”

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东西在他们头顶爆炸了。BB说了什么,但瓦兹没有听清。接着他又见到一架女妖擦着树梢向东方飞去,德芙开始破口大骂。

“那个畜生打中了我的机尾,”她说道。“冷却液正在泄露。嗨,混蛋,你不是想逞英雄吗?去灭了那该死的女妖啊。”

瓦兹听到了运输船拉高时引擎痛苦而尖利的长嘶。“德芙,你能不能朝屋前来发铁砧?”

“你想冒险把整个要塞都炸塌吗。”

“只管清处一片空地就对了。”

BB接过话茬。“所有人,隐蔽!”他喊道。

瓦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一枚铁砧导弹在自己所在的房门前炸响。‘菲利斯’没穿盔甲。这个想法压倒了一切杂念,当冲击波暴风雪一样打在他的面罩上的同时他飞身扑向了教授。爆炸卷起的残骸像雨点一样没完没了地砸了下来。他试着爬起身,却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又劲力十足地一跃而起。

那只不过是内奥米拉了他一把。她抓着他的衣带将他拎了起来。“快走,”她说罢就把菲利普用一个胳膊夹了起来,好像他是个闯了大祸的淘气小孩儿。好歹他既没丧命也没受伤,还能动弹。“德芙,我们要出去了。”

马尔爬起来夺路而逃。瓦兹磕磕绊绊地紧随其后。他没看到那架女妖或是魅影运输船哪去了,但他见到了等在两个游泳池大小的弹坑旁的塔卡号,夹着菲利普的内奥米正朝它飞奔而去。忽然一只大手按在了瓦兹的肩膀上,拽着他转过身去。艾拉尔,那个最多嘴多舌的母折页脑袋,凑到了他的面前。

“你毁了我们的土地然后想转身就跑么。”她指向身后,他什么都没看见,但能听到越来越多的精英在他们逃命时大呼小叫,全都是男人。“我的孩子跟姐妹们无法在对抗整个要塞的战斗中自保。”

瓦兹可管不了那许多。他把她甩到一边。“这不是我的战争,”他说。“我已经接到了自己人。抱歉。”

她完全可以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揪下来,现在他对这点深信不疑。但她没有这么做。瓦兹朝运输机奔去。马尔把他拽进乘员舱,德福罗起飞的太猛,他直接摔在了椅子上。在下面他见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再熟悉不过的从宽阔的双肩上向前探出的顶盔贯甲的头颅汇成的海洋,又一波折页脑袋正在向那座要塞进发。

“我必须修理冷却液的泄露,”德福罗说。“BB,一发现我可以降落的安全地点就通知我。要不然咱们没法回到轨道上。”

在这个关头大伙差点忘了菲利普。他坐在长椅上,依然攥着那把等离子手枪,望着内奥米的眼神就像以为她会把自己按倒在地然后猛扇屁股。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枪。

“多谢,”他羞赧地说。“我的无线电坏了,BB的子程序也完全崩溃了,不过你们真应该看看我发现的好东西。光晕的数据。”他还在朝内奥米身后大敞四开的舱门张望。“不能把他们仍在下面任人宰割。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我们来这不是为了执行维和任务,而是要救你的小命。”马尔摘下头盔,眯起眼睛朝舱外张望。“那艘混账魅影现在在哪?”

“就在咱们身后,”德福罗说道。

  • 无尽号,迁跃断层空间中

安德鲁.德.罗坐在通讯控制台旁,十足的自信像铁板一样精确无误地焊接在他的脸上,不过帕兰戈斯基不吃这套。他的绷紧了一下下巴,然后启动了飞船的广播系统。

“全员戒备,”他说道。这是通知船上所有的人手演练需要延后的信号,也代表他们即将进行实战部署。这不再是演习了。“采取安全警戒措施。”

他肯定紧张坏了。他的AI是临时充数的,飞船上人手不足,还处在两位上将的监督下不得不仰人鼻息,而且这艘未经测试的全新巨舰依靠外星人的技术才能运转,而他们连说明书都没有。

而且等到无尽号回到常规空间时——假如不出意外的话——她将直接被置于内战的中心,任务却是保护昔日的宿敌。

而我称之为抗压测试。

“我用不用抓紧把手?”帕兰戈斯基故作姿态地放慢脚步走到他舰长席的后方,俯在他的身畔,近得让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我已经好几十年没在船上参与真枪实弹的战斗了。”

德.罗注视着飞船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小心地咽着口水,喉结细微的移动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在她三十来岁容颜最盛时这种举动总能引起别人的误会,而她现在已经老得掉渣了,而且有仇必报的黑历史已经让她在舰队中威名赫赫,对方只会将这种行为理解为胁迫。德.罗对此心领神会。

“您能信任我足以胜任此次危险任务令我感激不尽,”他说。

她轻轻地嗅了嗅,那是是檀香肥皂,咖啡和薄荷的混合香味。“安德鲁,为了咱们的世界我绝不能错失这次良机。”

她直起腰,然后坐在他右边的座椅上,这时胡德登上了舰桥。拉斯基陪着格拉斯曼和阮站在导航台旁查看着读数,他双手合十,食指按在上唇上,看上去就像个祈祷圣诞礼物是台自行车的小男孩。这就是测试的目的。这将证明先行者技术带来的引擎提速和迁跃空间定位能力是否能将他们精确地带往预定目的地。帕兰戈斯基差点抑制不住兴奋的颤抖。一个哈拉克人来到舰桥上,像盛装出行的幽灵一样飘过一排排的仪器。

“五十秒倒数,长官,”拉斯基说。“工程人员就位……四十……三十……”

艾妮接过了倒数。这似乎出乎拉斯基的意料。她好像在以此证明无论要参与的是场内战与否,她都可以胜任自己的工作。

“二十九……”

“抱歉,艾妮。”

“二十……十……五,四,三,二……返回。”

在跃回常规空间时帕兰戈斯基一丁点的眩晕都没有感觉到。就在一瞬间之前无尽号还在某个空间中,而现在却身处另一个纬度,平稳而迅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全景显示器上黑色的虚空瞬间被点点星光和数个气态恒星填满了。

但那不过是舞台背景。桑赫利奥斯显得尤为突出,深红色的新月形圆弧表面上点缀着屈指可数的照明良好的城邦,帕兰戈斯基第一次——确切地说是在战舰护航下第一次——用肉眼观测到了敌人的母星。

“定位偏差——相对预定目的地小于一千米,”格拉斯曼说道。在帕兰戈斯基的视线之外有人鼓掌数次以示庆贺。“时间误差——一秒钟之内。咱们的迁跃非常精确,长官,完全正中目标。”格拉斯曼掉过头对帕兰戈斯基笑了笑,不知是想表示礼貌还是欢迎新成员加入哈尔希仇家的俱乐部,然后向胡德微笑致意。她注意到了这个先后次序。“感觉如何,二位长官?”

“等待是值得的,”胡德说。“恭喜你们。请代我向你研究组的成员们致以衷心的祝贺。”

德.罗站起身,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十岁。“好,该死的,成功了,”他说。“这项技术再加上迁跃空间通讯。真可惜咱们不能让时间倒流把这场仗再打一遍。”

“至少咱们不用再打一场处于绝对劣势的战争了。”帕兰戈斯基唤起拉斯基的注意,然后对他眨眨眼。“而且我敢保证仲裁者会看到咱们的实力,然后学着夹起尾巴做人,唯恐咱们下次再来时心怀敌意。”

舰桥上全都是年轻的中尉级别军官。他们看着她的样子就像她刚才妄呼了上帝的小名儿。胡德对她做了个别教坏小孩子的表情。

“我要跟奥斯曼舰长通话,所以得赶回自己的船舱,”她边说边在手杖的帮助下勉力站起身。没人能料到ONI会当着舰队的面发表评论,哪怕是评价体育赛事的结果。“过会儿我就回来,麻烦帮我再煮一壶咖啡。”

虽然开着运货车,返回高级军官船舱的路也长得让她不痛快。门禁系统认出了她,让她进入房间,这时BB已经和系统连线,等待着为她接通奥斯曼。

“BB,但愿你没再次惹火可怜的艾妮。”她坐在沙发上,招手示意将屏幕移动到她的面前。“你知道她对自己无法整理得井然有序的事物有多伤脑筋。”

“长官,我可一直很乖。他甚至不知道我在这里。”

“请给语音链接编码加密。”

“好……已接通奥斯曼舰长……”

链接激活时奥斯曼的座椅奥斯曼的座椅是空的。当这位舰长抹身钻进椅子里时帕兰戈斯基听到了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她的形色有点匆忙。

“抱歉,长官,”奥斯曼说。“我必须亲眼看看。刚才我正在观察无尽号。六公里的长度听上去没那么可观,直到你在相对较近的距离上见到她。”

“是不是很壮观?”

“依我看她根本没打算秘密靠近。因为进入常规空间的动作真的太大了。”

“完全精确的空间再入。过一会儿我会派船给你送去一些好东西。”

“对了,K-5救出了菲利普,但他们不得不降落进行维修。”

“但愿没人受伤。”

“据他们所说没有。”

“如果他们需要帮助我们随时准备就绪。”帕兰戈斯基不知道那是否本该是阿吉的工作,但现在把他派往桑赫里人的领土上将承担巨大的风险。“我没抽出时间看关于‘特立加姆的报告,不过知道他一路高歌猛进。现在有多少个城邦被卷进暴乱了?”

“就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肯定没有波及全球。但六个主要的交战中心依然集中在瓦达姆地区。仲裁者快支撑不住了。”

“很好,胡德已经来搭救他了,不过你要确保他的行动不要‘过分’成功。”

对于阻挠UNSC其他部门以达成ONI的目标,帕兰戈斯基从未感觉到缚手缚脚,而且她再清楚不过她的对手如果能抓住一星半点的机会也会对她做相同的事。但ONI在星盟战争期间从未对准他们扣下扳机,即便是通过第三方势力。而现在即便她不想瞄准无尽号,紧要关头也只得事急从权了。

“我明白了,长官,”奥斯曼说。“我正在预演,为最糟糕的剧本做好准备。”

“咱们可以达成对各方最有利的局面,为此需要削弱桑赫里人残存的太空活动能力,只不过必须同时将双方削弱到不相上下的程度,这件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明白。不过要瞒过无尽号的耳目也许很困难。”

“交给我处理。我确定BB现在正在把水搅浑。现在K-5该怎么处理?”

“我不想让他们困在下面,特别是在桑赫里人发现咱们选择立场并杀死他们的人之后。”奥斯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检查上面是否沾满了ONI的污点。“他们从先行者建筑中搜集了部分有用的数据,可能和剩下的光晕有关。BB已经获取了文档。哈拉克人也许稍后能将它破译出来。不过因为BB子程序的鼓掌我们依然没找到提取菲利普的数据的机会。”

“你没事吧,舰长?”

“在杀死桑赫里盟军的问题上?当然没有,绝对不会。他们曾经准备消灭银河系中所有的人类。而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本质上的改变。我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人类永远放在第一位。”

“我说的是你在前线上的手下。”

“我能处理好,长官。”奥斯曼挤出一丝笑意,但难以让人信服。“另外,依然没有虔诚判罚者的消息。”

“她太大了,不可能偷偷溜到咱们眼皮底下,”帕兰戈斯基说。“现在,咱们必须快速行动,我要给你派两个哈拉克人,他们将为斯坦利港号进行一等一的改造。准备好在十五分钟后迎接我们吧。”

“明白,长官。多谢,能接回阿吉真是太棒了。”

“的确如此。帕兰戈斯基通话完毕。”

她靠回皮制座椅中,心中盘算着如果斯坦利港在击落某艘仲裁者的飞船时被人抓个正着该作何解释。这艘巡游舰可以在隐身模式下作战,但无尽号装备了全新的传感器,而且想和哈拉克人所做的改进保持同步困难重重。这让事情更加复杂。不过某艘战舰一旦被毁,就再也无法被人用来进攻地球,而且桑赫里人将在许多年里无力置换被毁的飞船,甚至永远都不能。

泰伦斯,这叫釜底抽薪。只要仲裁者对这种背叛行为无能为力,无论他作何感想都无关紧要。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心怀感激。

在这个问题上帕兰戈斯基完全感觉不到愧疚。他们不过是桑赫里人,在过去只因为对方是人类就滥施屠杀,所有道德争议和将桑赫里人作为生物个体的考虑都必须被无限期搁置。事关她自己种族的生死存亡,而非法学辩论。

“BB,”他说。“我想让你帮我个忙,为奥斯曼提供一点额外的援助。”

“当然可以,上将。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帮了。”

“你能用在这条船上施展自己无与伦比的手段反制艾妮的传感器吗?在植入假信息方面你一直做得出类拔萃。”

“长官,我在捏造上的造诣堪称业界表率。如果你同意我甚至能给大天使加百列栽上武装抢劫的罪名。”

“我知道。如果斯坦利击落了某艘飞船,我希望传感器的记录显示炮火是来自另一艘桑赫里人的战舰。甚至可以来自吉格亚尔人。他们不是已经上了‘特立加姆的贼船了吗?”

“已经处置妥当,上将。艾妮称得上称职的技师,只不过欠缺一点想象力。”

“上帝保佑你,BB。”现在该表现女性家长聪慧而体贴的一面了。“你知道,就算那个子程序损坏你也会平安无事。不要因为这件事太过苦恼。”

“不会。现在我只是有点顾虑,不想马上为它做检查。”

“我能理解。但你一定能解决好这个问题。帕兰戈斯基通话完毕。”

她看了看表,然后起身抓起一袋蜜饯生姜。在舰队里的每艘飞船都装备新引擎之后奥斯曼就用不上它了,不过此时此刻帕兰戈斯基要确保让她知道还有人对她迁跃过后的晕眩欲呕表示关切。士气就是构筑与此类技巧之上的,信任和友情亦然。

她又在袋子里塞了一瓶古龙水,然后按下通讯控制键。

“工程舱,”她说。“我是帕兰戈斯基上将。请让阿吉和泄露修复到穿梭机处报到。此外不许对哈尔希博士提及此事。”

在和他们会和之前她还有另外一项工作要做。她必须合麦克.斯宾塞谈谈,他对吉格亚尔人能用一艘前星盟战列巡洋舰做什么简直了若指掌。

  • 桑赫利奥斯,亚格洛里以北三十公里

“没错,BB,”马尔边说边用一根指头戳向等待在农田另外一头的魅影运输船。“我想让机首火炮一直对准那个操蛋货,在德芙进行维修时我就守在舱门机枪旁,听懂了吗?”

“让我跟他们谈谈,”菲利普说。“我能把这事摆平。”

他刚要站起来瓦兹就尽可能客气地把他按回到椅子上。精英的运输船降落在一百米开外,不过暂时没人从里面爬出来。瓦兹密切注视着它,等待着麻烦的光临。

“伊万,你要再被他们逮住肯定会被转手卖给某群暴徒或是疯子。”瓦兹似乎无力向他灌输他能活到现在纯属侥幸的事实。“你现在是抢手货,因为你知道情报。还用我说得再明白点吗?ONI以前为了保护情报甚至刺杀过自己的探员。”

菲利普眼皮都没抬。“我比你们更了解桑赫里人。”

“不,你不了解。”瓦兹站下头盔,探出下巴,用自己的伤疤给菲利普提个醒。“这才是他们的本性。你见识过新兰奈利的惨状,全都被烧焦了——那才是他们的本性。想摆弄该死的厄若姆或是引用他们的诗句随你的便,但要记住他们要灭绝人类,这就是他们干的好事。”

菲利普又想站起来,这回是内奥米把他按到椅子上。

“你得把劲头集中在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上,”她说。“上传你的数据。BB的子程序怎么样了?”

“哦,最好把它搁一边儿,”BB说道,令人无法信服地若无其事。“如果在重新整合的过程中出现问题我就完蛋了。我需要回到斯坦利后才能运行诊断程序。”

“那就是另外一个我吗?”一个声音问道。“我是不是快要恢复了?”

“抱歉。我告诉过他别吭声。”菲利普低头看着他的上衣,好像把食物洒在上面了一样。“无线电出故障了,我试着修好它,不过我想修理触发了安全清除程序。这个BB除了未加密信息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尽力向他解释他的损坏不是特别严重,这要等他……呃,等你重新整合之后,BB。”

瓦兹蹲在舱门口,从左侧机翼地下向外张望。同时听到两个BB交谈这事就够诡异了。菲利普无线电里的那个听起来就是个陌生人。瓦兹都快听不下去了,因为那就像听着他的祖母老糊涂了一样让人痛心。不过BB可以删除它,不是吗?他可以仅仅提取出数据段然后丢掉其他部分。要是人类的大脑也能做到这点就好了。马尔挤在他身旁的空当里,把侧机枪转换为手动模式,然后将它对准目标。

“好,德芙,我掩护你,”他喊道。“可以出去了。”

德福罗从右侧舱门跳了出去,手里拿着一罐金属发泡胶,然后蹲在机翼下方。内奥米跟在她后面。魅影机依然没有动静。瓦兹想知道那个折页脑袋是不是自己一个人,不想跟他们硬碰硬。

“德芙,有多糟?”马尔问。

听起来德福罗好像正在船身下爬行。“外壳我能修补,不过想要修好管线可得花上点工夫了。可能我不得不封闭管线,这么做就得冒过热的危险。任何小问题都会让桑赫里人对她有非分之想。”

“或者说对咱们有非分之想。”马尔转到链接斯坦利的频率,同时将信号同步到瓦兹的HUD上。“长官,你都收到了吗?德芙正在尝试维修冷却系统。”

“我都看到了,中士,”奥斯曼说。“BB一直在监听通讯频率。弗齐正在联系‘特立加姆。”

“他都请示什么了?”

“他问该放你们走还是阻止你们离开。”

“长官,我们倒是可以朝他的发动机来一发铁砧,不过那可能会引来更多敌人,而且我们没办法快速撤离。”

“让我跟他们谈谈吧,”菲利普嘟囔着。

奥斯曼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一些援助。救兵已经到了,足有六公里长的援兵。好吧,确切的说是五公里多。咱们还要略施小计来确保仲裁者对‘特立加姆的比赛打成平局,所以我才急着立即把你们撤出桑赫里奥斯。”

“哦。你说的救兵原来是她。她的油漆干透了吗?”

“可能没有,连地毯都没铺好,不过她可是又快又狠。”

“如果我们能修好再向你汇报。需要撤走的人越少反而越容易,用老套路更简单。

“别冒没必要的风险。我对BB下令看住你们,如果你们干傻事他会向我报告的。”

“明白,长官,K-5通话完毕。”

瓦兹发现马尔容光焕发。就算在世界末日他也会装得满不在乎,不过那都是强自振作,而现在的确实由衷的喜悦。他都差点要眉飞色舞了。

“他们专程为了咱们派来了无尽号?”瓦兹说。“不会吧?”

“不,他们只是抄起整个银河系最长的军刀磨刀霍霍炫耀武力而已。”

“我可不觉得这叫耀武扬威。”

“没错,全都是心理学的把戏,展示一下咱们的家伙比他们的猛。”马尔又靠在侧机枪上。“咱们干完活就收工回家。呃……有动静,快看。”

魅影机开始降下登机梯。瓦兹也看到了。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精英,只有一个还是一整排,不过不管怎样他得在对方动手之前抢占先机。马尔的手扣在了扳机上。

“这么拖泥带水不像他们的风格,”他说。

两个折页脑袋走下舷梯,其中一个穿着舰长的护甲,另外一个个子较小——可能是个女人——身着布制长袍。那个女人在登机台的斜坡旁停下脚步,舰长把手枪拿在身旁继续朝塔卡号走来。

“德芙,他们朝这边来了,”瓦兹说。“你俩用不用进飞船来?”

忽然那个见长朝运输船的船艉看去。它肯定见到了内奥米。斯巴达战士永远能抓紧折页脑袋的眼球。他放慢步伐,最终在离塔卡号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好,BB,帮我做翻译,”瓦兹说。他从舱门边溜了下去,朝着那个舰长前进了几步。“你就是弗齐吧?”

“是的,”折页脑袋说。“‘特立加姆命令我找到‘菲利斯’并把他带回去,因为他必须信守承诺。你们是谁?”

“我们是UNSC的陆战队员,”瓦兹说。“你明白ODST是什么意思吗?”

“哦,是那些装在棺材里摔下来自掘坟墓的蠢货。”

“很好,我们找到菲利普了,而且一准备就绪我们就立即回家。”瓦兹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他正在跟折页脑袋进行体面的交谈,而实际上他心里的念头是朝它开枪,确保它没有再杀掉其他人类的机会。“你们还在等什么呢?”

“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特立加姆要为人类效劳,而且这个问题让我的一位同伴相当困扰。”

马尔一言不发。瓦兹能的余光能看见内奥米从左侧走了上来,缓慢而从容。情况有点尴尬:‘特立加姆不能告诉他的小弟们他是从ONI那里得到的军火。瓦兹能理解这种行为为什么在他们看来充满了危险。弗齐所说的正是朱尔。朱尔跟踪‘特立加姆到了交易地点,内奥米正是在那时将他擒获的。僧侣似乎无法唤起同伙们对他的信任。

“弗齐,没事的。”菲利普从舱门口探出脑袋。弗齐紧盯着他。“他们是我的朋友,问问‘特立加姆,他的本意就是让我安全地回家,去啊,去问他啊。”

“回里面去,菲利普,”马尔低声道。“马上!”

瓦兹警惕地注意着那个女人,这种分神是聪明之举,而且他也见识过母折页脑袋在打斗中的本事了。她也在往这边看,弯着脑袋,看起来很镇定。不过她的武装带上挂着一把手枪。这个警告对瓦兹来说已经够分量了。

“那边的是你妻子?”他问。他无法判断精英的年纪,也不担心会冒犯到他们。“还是女儿?”

弗齐并没回头看。瓦兹并不责怪他不想转身背对着人类。

“我朋友的妻子,”弗齐说。“他跟我一起来找他的。怎么?”

菲利普依然在惹是生非。他就是不肯回到船舱,瓦兹已经快忍到把他推回去不让他碍事的边缘了。他能做到的仅仅是谨慎地抬起一根手指表示警告。

闭嘴,教授。

“你朋友跟‘特立加姆有什么过节吗?”菲利普问道,他他妈的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他想知道他是从哪里获得资助的。朱尔总是提令人尴尬的问题。”

他自己漏嘴说出了朱尔的名字。好,这样这场对话不会让对方看出破绽,而他们却清楚全部前因后果。

不过菲利普依然不肯住口。“这么说这位是朱尔的夫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弗齐问。

“我只是想搞清楚该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特立加姆本来就要将我交给这些人。”

弗齐仰着脑袋看着菲利普。瓦兹已经准备就绪随时打断他们的交谈。这时弗齐把身子转过去片刻,朝那个女人大喊道。“瑞雅,再去联系‘特立加姆,告诉他有几条棺材虫表示他们有权带走菲利普。”

“跟他提奥斯曼的名字,”菲利普喊道。瓦兹这回完全忍无可忍了,必须回到乘员舱里把他塞到视线之外。“这样他就知道没问题了。”

“菲利普,闭嘴,行吗?”瓦兹把他拽进船舱,挡在他面前。“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验明他们的身份。”他有点失落,顾左右而言他。“同时找回自己的人性。”

“你还活着,这就足够了,咱们得好好保持这一点。”这么说那位就是朱尔的妻子。发现这就是菲利普失落的根源的确令人不爽,不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让人痛快过。又没人求着折页脑袋对人类发动战争,所以现在他们必须要自己承担恶果。“呆在里面,把嘴闭严。”

菲利普好像受到了伤害。瓦兹回到门前蹲在马尔身旁。弗齐只是站在原地,武器放在身旁,他没看到那个女人的踪迹。

“她去哪了?”

“回船上了,”马尔嘀咕道。“老天爷,真他妈奇怪,我不是干这种鬼鬼祟祟的活儿的材料。菲利普搞什么啊?想跟他们变成莫逆之交,然后指望着他们不会把咱们揍得屁滚尿流?”

“他觉得愧疚,想找机会补偿。”

马尔启动无线电。“话说回来,德芙,进展如何?”

“我需要类似燃料管或是高分子聚合管一类的材料,”她说。“我无法将剩余的管道连接在一起,它们太短了,不过再来一段我就能把它们夹在一起。”

“你不是想跟我说咱们困在这了吧?”

“也许吧。”

马尔一言未发,脑袋垂下了一两秒钟。瓦兹拍了拍他的后背。“嗨,还记得咱们在因贝尔劫持灵魂运兵船的事吗?”

“你不是建议咱们抢下那艘魅影吧?”

“咱们可以这么干。不过到时候必须把塔卡号毁掉。”

“我可听着呢,”德福罗说。“我的答复是,除非我死了。”

“要不然在魅影上拆点零件?喂,BB,你不会把刚才的话都翻译出来了吧?”

BB叹了口气。“瓦兹,你的手指头够计算我的IQ么?别闹了。哎,快看……穆达玛夫人回来了。她那是什么表情?真难看懂。”

朱尔的妻子大步朝弗齐走了过来,然后对他说了什么。弗齐摊开双臂,没人那是什么含义,然后他朝塔卡号走近了几步。

“‘特立加姆说他可以理解,不过依然希望协议能得到遵守。”

马尔点点头。“我们会代为转达。”

“他命令我为你们的维修提供帮助。”

“管子,”德福罗立即说道。“朝她要几米长的抗溶剂软管,直径约五十毫米,还有多多益善的合成钎料。”

“弗齐,你那有燃料管吗?”马尔问。他用手指比划着。“这么粗的。还有合成钎料。”

弗齐扭过头,默然不语地返回魅影机,瑞雅‘穆达玛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看运输船。等他再次走下舷梯时胳膊上缠着一盘蛇一样纠结在一起的管线,径直朝塔卡号走来,然后把它们丢在地上堆成一堆儿。

“我对机械学所知不多,”弗齐说。“过去是工程师帮我们做这些工作。我只找到了这些。”

“多谢。”马尔对他竖起大拇指。弗齐转身就走,显然对瓦兹不会在他背后开枪信心十足。德福罗从机翼底下钻出来,开始给成堆的管线分类。

“棒级了,”她边说边抽出一把袖珍尺子测量管子的直径。“我要是能回到部队食堂,就凭讲这段传奇经历我这辈子都不用自己掏钱买啤酒了。”

“有合适的吗?”瓦兹问。

“这个差不多。”

在他们等待的过程中魅影机的引擎发动,然后升空了。内奥米亲眼看着它离开视野之后才返回乘员舱。瓦兹跟她一起上船,坐在了她和菲利普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哪,”菲利普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都是我的错。”

内奥米抱起双臂。“事实上那是我干的,所以你大可不必因为这事折磨自己。”

“对,而且如果他们有机会的话就会把悉尼和所有一切统统烧光。”瓦兹说。

“还有奈斯‘亚伦要塞的妇孺们。他们最后到底怎样了?我抛弃了他们。”

“教授,这是折页脑袋之间彼此施加的暴力,与你无关。”瓦兹竭力压抑着脾气。他们现在的情况是准备搭着受伤的飞船从敌后撤退,而菲利普却在担心二话不说就会把他当活靶子的精英们。“既然不是咱们挑起的也就没有擦屁股的必要。听懂了吗?”

这么说很粗鲁,就算菲利普不会说俄语他也能从语气中听明白他的意思。他闭上嘴巴。瓦兹忽然为对他大吼大叫感到愧疚。这家伙只是个平民,作为一个不知道怎么使用武器也不明白如何执行侦察任务的人来说已经做的非常出色了。瓦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进行补救,满脸尴尬。

“抱歉,教授,”她说。“你肯定是吓坏了。你做得非常了不起,甚至还带回来一件战利品。虽然现在咱们得等离子手枪已经多到装不下了,没必要再来一把,不过人们常说缴获的更值钱。”

“我真不知道你们会来救我,”菲利普顺从地说。“我觉得自己应该试着逃走。”

“我们从不会丢下自己的手足,就算是惹人厌的也不会。”

瓦兹不知道该不该火上浇油挑起关于BB子程序的话题,不过看起来现在不是最佳的时机。BB似乎根本不打算参与他们的交谈,甚至干脆不见人影。瓦兹看了看HUD上跳动的计时,然后摘下头盔走到舱门口打发时间,用热成像仪观察着在头顶上盘旋的生物,不知那是是鸟类还是大到让人不安的昆虫。

“是秃鹫吧,”瓦兹说。

马尔目不转睛。“没准是带来幸福的青鸟。”

内奥米从他俩中间挤过去调下飞船,沿着机翼边缘饶了一圈。“得有人看守飞船,”她说。“以防万一。”

“好吧,”马儿说,“一个妄想症,一个抑郁狂,还有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一起走进了酒吧,然后——”

德福罗在无线电里打断了他的话头。“劳驾,谁能挪挪屁股过来给我搭把手。”

“来了,亲。”马尔把侧机枪丢给瓦兹小跑着离开了。“需要精壮的大汉为你效劳吗?”

“当然,能去帮我找一个来吗?”

折页脑袋随时都可能去而复返,所以瓦兹不打算放松警惕。他戴好头盔,检视着无人机传来的视频信号,其中绝大多数都集中在瓦达姆上。伸出援手提供备用零件的折页脑袋弗齐或是为了保护孩子力战不屈至死方休的经营母亲都无法减弱对在惨遭屠杀后烧为焦土的殖民地上阵亡的所有ODST们的回忆,其中包括曼尼.巴拉卡特。灰色地带或许诱人,但瓦兹永远无法在其中生活。在他面前有两个阵营,而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场。

他依然觉得和抛弃一群疲于奔命的折页脑袋相比,没有枪毙哈尔希才是更恶劣的罪行。

第十一章

对于AI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分心同时做成千上万件事,而是不得不慢下速度将所有信息转述给人类。在方方面面我都爱死你们了,但你们确实是我处理机能中的瓶颈所在。

(ONI特战AI黑匣子对他的有机体同僚解释自己的不耐时所述)

  • UNSC斯坦利港号,停机舱

“我首先要做的是让阿吉和泄露升级通讯设施,”BB说。他意识到自己早就开始怀念有哈拉克人在船上忙东忙西的日子了。“然后是发动机,接着还要改装无人机。”

奥斯曼紧了紧军装的衣领,好像帕兰戈斯基的到来是作为上将莅临视察一般。鹈鹕飞船降落在斯坦利的停机舱里,然后外部舱门封闭了,随之而来的是重新加压的嘶嘶声和闪烁的真空危险警示灯。

“你就不打算先给他们准备一杯蛋白质营养羹?”她问。“他们现在是船上的同伴了。而且,在这当口停工用餐咱们可消受不起。”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好吧,也许得一干几小时。他们需要的物资船上有的是。”

“你可真是个残忍的工头。”她立正站好。“上将登舰了。注意形象。”

警示灯关闭后内部舱门开启了。BB把所有关于自己损坏的子程序的念头都撇在一边,将化身投射在舷梯的一侧,像个仪仗队士兵一样,用棱角格外分明的盒子边缘代替了立正的军姿。

如果两个哈拉克人成为常住船上的新成员,他就必须寻找用防火墙保护自身包含最敏感信息的区块。这些家伙周全的服务让他无福消受。阿吉上次停留期间倒是很乖,听从了远离部分设备的警告,所以BB也许可以对他们俩严厉训话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这招不管用,他就不得不给核心矩阵划设新的分区。就连想象他们在他的编码里乱转并获知他最私密的进程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要遭报应了。现在我能体会到船员们的感受了。

舷梯降下,帕兰戈斯基站在上面,手里拿着扎着彩带的小袋糖果,不过带着礼物登门并未减少她的威严。她吃力地走下甲板,将糖果交到奥斯曼的手中。生姜,一定是蜜饯生姜。这个世界哪有BB猜不到的事呢。

“我只是路过拜访,瑟琳。”她现在越来越喜欢直呼奥斯曼的名字,好像船长从得意门生变成了平辈论交的朋友。“里面装的是生姜。吃完了务必告诉我。”帕兰戈斯基转过身往大敞的舱门望去。“来呀,别害羞,阿吉,你不是认识奥斯曼舰长吗。”

阿吉从运输船上飘了下来,一只触手牵着另外一个哈拉克人。这个情景异常动人:他们看上去就像难民一样。他们飘到奥斯曼的面前停了下来,不住地四下张望机库里的设备,好像在决定先从哪样开始着手进行全面改造。

“旁边的那个叫泄露修复,”帕兰戈斯基轻声说道,好像他们听不到她的话似的。“他们全都获得了奥星先行者知识的传授,所以你尽可以放心让他们参与BB的翻译工作。”

“欢迎回家,阿吉,”奥斯曼边说边伸出手。阿吉用一条触手缠住了它,不过依然不大会握手。但象征意义还是蛮重要的。“你好,泄露,这位是BB,他会使用哈拉克手语。”

BB伸出了几条全息投影的触手。<我要不下令看谁敢乱动东西。你们别觉得无尽号就够机密了,跟斯坦利比起她就是个自由市场。>

“看啊,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奥斯曼还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有什么计划?”

“胡德现在正在和仲裁者联系,”帕兰戈斯基看着手表说道。“就要到最佳的出手时机了,瓦达姆聚集的叛军越多,就越容易用MAC揍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咱们必须研究出来该在何时用什么方式暗示‘特立加姆。咱们要依赖BB监听通信的一流手段了。”

“还得监听无尽号?”

“艾妮并非作战型AI,更别提特种作战和情报战了。”

“不过必须由她来装定发射诸元,这点毫无疑问。”

“她有足以胜任的蠢笨型AI负责这项工作。想必她不会介意让BB执行情报工作。”

“相信我,舰长。”BB跟在哈拉克人身后,他们已经开始探索机库了。“就算我钻进她的内衣抽屉她都被会蒙在鼓里。你俩,给我过来。”他夸张地打着手语。<什么都别碰,等会有你们忙的。>

帕兰戈斯基拿出平板电脑在上面快笔记录着什么。“他们真能干。”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K-5碰巧遇到了瑞雅‘穆达玛,”奥斯曼说。“他跟弗齐在一起,两人都在寻找朱尔。”

“天啊。你抓的折页脑袋真可怜。我会把这消息转达给特里维廉。”

“马格纳森从他那有什么收获?”

“她让生物武器研究组调整了某种他们主要口粮中的蛋白质和糖类化合物,还在他和部分桑赫里牲畜身上进行了活体实验。”

“进展挺快。后来怎样?”

“改良让谷物变得无法消化。牲畜奄奄一息,而他则病得像条老狗,直到她下令暂停试验。她想将改良后的种子投放到桑赫利奥斯把他们全都饿死。不过我倒不太热衷此道。我不想冒险意外污染到相似的谷物,导致咱们无法殖民。”

奥斯曼甚至并未感到震惊。这种在全球性人口灭绝的计划的超脱令BB叹服。“好吧,至少其他方法都失败了咱们还有备用手段。”

“确实。你看瑟琳,现在我必须回去了,不过等咱们处理完烂摊子也不那么忙乱时务必来无尽号参观一下。”

“我会的长官。狩猎愉快。”

BB正努力把阿吉和泄露撵进他单独隔离出来的船舱。把他们锁起来纯属浪费时间,因为他们很快就能改装门禁。他已经想通了,只要对他们详细解说每件事,并直言不讳地下达指示之后他们就会照章办事。他们没时间和他较劲,也不会感到被人冒犯。他们的生活就是修补,建造和改良,从机械设备到活体组织损伤无所不包。这也是他们唯一的人生目标。

他拦住哈拉克人的去路,抬起虚拟的触手。<我会让你们到处看看,不过暂时不准进入我系统的任何部分,也不许改造任何东西。>

阿吉用手语回答道。<我们可以等。陆战队员们去哪了?>

<他们很快就回来。带泄露去厨房,马儿在冰箱里留了一罐儿蛋白质软羹。>

<马尔给我们食物。>阿吉好像在和泄露说明情况。<BB缺乏耐心不过思路很清晰。斯巴达不允许碰她的盔甲。瓦兹动作很快,可以抓到并摔倒你。奥斯曼和德福罗不会干扰你的工作。菲利普会找机会跟你长篇大论。>

从其他人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总能让人感到警醒。BB想解释超快的处理速度是如何无可避免地造成AI缺乏耐性的,不过阿吉只不过是对新来的小子陈述事实,并不是在评头论足。奥斯曼撵上了BB,她正悠哉地咀嚼着,散发着姜油酮和另外一种挥发性油液的香气。他从飞船的化学灾害监控设备中闻到了生姜的味道。

“你可知道绝大多数军官都不敢吃帕兰戈斯基送的东西,”他说。“就像从阿格里皮娜那收到的蘑菇。(罗马暴君尼禄的母亲,用毒蘑菇毒死了克劳狄乌斯)”

“关于蘑菇你还真给我提了个醒,多谢了。”她坐在椅子里,将手指悬停在通讯链接按钮上。“好了,BB,咱们要独自操作这条船参战了,准备好了吗?”

“当然,”他说。“为了防止全部船员丧失战斗力我拥有全面的战术能力。不过我知道你们喜欢感受到自己尚有用武之地。”

“从上次我在盛怒之下开火射击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

“哦,就想骑自行车一样,学会就忘不掉了。你只需要设定目标,由我代你执行。”

“好的。看看能不能联系上‘特立加姆。”

只要能和相应的系统建立链接,BB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持对海量动态的监控。不过他实际上是同时存在在各个系统之中。塔卡号依然停在地面上,他在下面跟德福罗一起检查诊断读数;无尽号上的他正在利用船上的成像系统甄别瓦达姆周边的目标,同时避开艾妮的耳目略施手脚,他还在B-6的系统中闲逛,监视着霍加思和哈蕾特的一举一动,满怀厌恶地暗中窥视着哈尔希,此外还时不时地潜伏进瓦达姆要塞南部的叛军临时指挥中心里。

他能预见一切,可以无所不在,而且,如果有人类充当他的肢体的话,他将无所不能。只不过这是人类的战争,必须由他们,而不是他来采取行动,向其他人传达信息。让奥斯曼向帕兰戈斯基汇报瑞雅的事不仅仅是出于礼节。一旦他自己开始促成某些决定,这就会变为他的战争,而且假如真把战争交到AI的手上,他怀疑会不会打个几秒就两相罢斗,因为它们觉得这是白费功夫,不如回家入侵个数据库或是卖弄令人眼晕的命题定理来的痛快。

保卫地球是BB存在的意义,奥斯曼是尤其需要守护的人。这种保护意味着他必须接受他们理想中的世界应有的模样。就像士兵一样,他只是民选政府的工具,而且没有选择他赞同的立场的权力。

人类的选择决定了他们的性格——或好或坏。如果我代他们选择就是剥夺了他们的人性。

在一秒钟的间隙里,他跨越宇宙看到了想知道一切。德福罗弄掉了一个连接器,用粤语咒骂着。哈尔希悄无声息地双手掩面而泣,嘴里不停重复着米兰达的名字。菲利普眼瞅着马尔把弹夹塞进携行具,寻找开始交谈的恰当时机。在下面的瓦达姆,BB侦测到一宗无线电信号将名为“应许之神启”的战舰与特立加姆的副手之一布兰连接在一起。

他抑制住加载到载波上的冲动,以免信号被中断,等待又让他的一部分觉得焦虑难耐。

“我是艾弗.麦德‘特立加姆,”一个声音说道。

“舰长,我找到他了。”BB将频道转接给奥斯曼。“请讲。”

就算奥斯曼有些许疑虑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坐在舰长席上,自信十足,一切尽在掌握。“战地大师,感谢你帮助找回菲利普教授。现在该我回报你的恩情了。”

BB把无尽号对瓦达姆进行的天基侦察拍摄到的图像投射到她眼睛的高度上。仲裁者的要塞前的林带现在拥满了自行火炮,其后是成群的步兵。浓烟被风吹到了他们头上,转换成红外模式保持了画面的清晰度,这时一台,两台,接着第三台火炮开火了,炽热的闪光让画面上充满噪点。爆炸将要塞的城墙轰成了齑粉。

“你之前提供过帮助,不过在我看来我们的进展要好于预期……舰长阁下。”可能有人在‘特立加姆的耳机中呼叫他。“仲裁者的党羽似乎都不想参与这场战斗。”

“我来告诉你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吧。即将发生的事我无力避免,但你的战场态势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急转直下。我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提供援助并帮助你保留部分装备。我暂时不知道该通过什么形式,不过我有足够的火力和情报避免这场战斗演变成一次溃败。”

‘特立加姆安静了几秒钟。“你有什么建议吗,舰长阁下?”

“你们现在有多少艘战舰?”奥斯曼没有问的必要,因为BB从无尽号上获取了数据并将它们投射在全景显示器上。这更像是对‘特立加姆诚意的检验。“不算小型飞船——只说战舰。还有他们都部署在哪?”

“我有七艘护卫舰,一艘巡洋舰。四艘护卫舰部署在其他城邦,三艘正在瓦达姆要塞的东部待命。巡洋舰依然在昂托姆上空。我竭力避免毁灭瓦达姆要塞,但如果仲裁者不肯投降,我将使用船腹的射线主炮。”

“你已经损失了一条船,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看管好剩下的战舰。”

“仲裁者只有五艘轻型巡洋舰可供调遣。”

“你准备好改变计划就对了。只管看看刚才在高空轨道上出现了什么,假如你的远距离感应器依然在运转的话。相信我的话吧。奥斯曼通话完毕。”

BB关闭了链接。‘特立加姆的确对她开诚布公了。

“真不敢相信我说了那样的话。”奥斯曼用手揉揉脸。“相信我,上帝啊,BB,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这么实诚。”

“舰长,你又不是真心想陷害他。”

“另外他们其他的战舰都哪去了?我知道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损失了大量飞船,但这就是他们仅存的实力了?”

“不,只不过并不是所有要塞都想趟浑水。一如地球上的内战,在许多战争里大多数人作壁上观让交战双方自己去拼命。桑赫利奥斯上大多数城邦可能在等待时机看谁能打赢。”

“我知道的越多,就越发觉得马格纳森的谷物杀手计划合情合理。”

“嗯,但这岂非海军的风格?”BB密切监视着无尽号舰桥上的决策制定,德.罗正在等待部署MAC攻打叛军的命令。“我会向上将汇报最新情况。”

“胡德知道咱们在这里吧,对不对?”

“当然知道,就算他看不见咱们心里也明白着呢。”

“记得提醒他们K-5依然困在地面上。”

帕兰戈斯基已经提到过了,而且仲裁者尚未回复胡德的最后一条信息。BB从运输船艉部安全摄像机观察着德福罗。

“我想他们几个小时后就能出发,”BB说。“不过起飞之后撤离可能就会以救援行动告终。到时候提醒——哦,稍等。”特立加姆正在联系他们。“又是‘特立加姆。”

奥斯曼点点头。“请讲,战地大师。”

“奥斯曼,”他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极为慌张,语调很奇怪。而且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我听从了你的建议。应许之神启号刚刚发回感应器成像,另外……你们什么时候拥有这种东西的?”

看来他发现无尽号了。当然要想注意不到真的相当,相当困难。

  •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

如果朱尔从人类那里学到的第一课是欺诈,那第二课就是处心积虑的耐心。每天他们都会不屈不挠地逐步铲除阻碍他们的难题,时而正大光明,时而做背地文章,直到困难被粉碎或是对手俯首称臣。

所以这也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今天早上他感觉身体好了一些。菜单上的食物又回归马格纳森令人费解地试图让他过的和在家一样舒适之前那样平淡无味,科洛兽肉除外。他盯了装肉的碗好长时间,之后才舀起一小口细细品尝,没有咽到腹中,如果他的本能告诉他这碗肉会让他再次生病就立即吐出去。

食物没有问题。他知道食物就该是这个味道。昨天他试着进食时,单只饭菜的味道就让他的胃扭作一团。但现在……虽然他感到虚弱不堪,但至少有饿的感觉了。他吃光了碗里的肉,等待着可怕的胃痉挛和呕吐再度降临。但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依然觉得一切如常。

马格纳森叩响了房门。她等了一会,没等朱尔答复就走进了房间,带着长于漂游和一名卫兵。哈拉克人手里拿着爆炸挽具。

“你好,朱尔,”她说道。“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朱尔能察觉得出在他的内心中涌动着顺从的暗流,他将为之付出代价,但那都无关紧要了。

“想,”他说。“我想参观更多的先行者遗迹。”

“好,你花上几年都看不完。我们调查过的地方尚不及地表的百分之五。”她示意漂游为他套上挽具。“顺便告诉你,我的几个同事前几天遇到了瑞雅,希望我没读错她的名字。”

每当朱尔刚一觉得他终于学会了如何揣度人类并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行事时,总有人仅用只言片语就把他的自信杀的片甲无存。他打定主意不作回应或是提出愚蠢的问题。不管怎样马格纳森还是注意到了,因为她露出了笑容。

“他和你的朋友弗齐舰长在一起,”她说。“我觉得最好让你知道。”

她并未等待他的回应,直接离开了房间,卫兵站在门旁,身上的步枪悬在枪挂带上。

我不能分心。

她没必要提到瑞雅,除非她觉得说弗齐和瑞雅在一起会使我忧虑。

而且她没必要让我忧虑,除非她想从中获得收益。

朱尔跟着哈拉克人来到室外,他接受了刚才的消息让他心急如焚的事实,但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将决定马格纳森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也许他们不过是从拦截到的通讯偶然听到了这些信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条消息本身毫无意义。

<你今天想到哪去?>漂游问。<这里有整个城区,空无一人,静候先行者的归来。有人告诉过我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朱尔不知道如果先行者如果遭遇过人类将对他们作何感想。“为何此地崭新至斯?因为这个球体能暂停时间,还是因为高超的科技?”

<二者皆有。>

漂游未做详细说明。哈拉克人将全部的热衷都放在了先行者人造制品上。他们对制品的呵护可以跟其他生物照料亲人相提并论,所以用如此简短的回答表达他们生命中唯一的专注是件奇怪的事。不过朱尔不介意在获得这个哈拉克人的信任上花点功夫,而且他的话里的确有一部分是发自肺腑:他真的想参观更多的先行者遗产。也许他们不是神——而且他可以容忍丧失在宇宙中存在的目标和意义——但他们依然卓尔不凡,甚至就算埋在坟冢里依然有能力改变银河系的命运走向。他们的机械制品和建筑历久不朽,这种科学奇迹足以代替神格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朱尔除了东游西逛四处探索外能做的事不多,不过这种自由只是假象。他注意到在湛蓝无暇的天空上飞行的物体。当他抬起头才发现那并不是飞鸟,而是某种小型设备,依靠动力自主飞行。飞行器似乎有两种类型,其中一种是未加装饰的灰色圆柱体,另外一种拥有构形更加复杂的椭圆机身,看起来更像是人类科技。

“那是什么?”他问。

<监控设备,>漂游说。<它们负责观察测量,寻找虫族感染。卵状飞行器是人类的侦察机。>

朱尔越仔细查看天空,就越发意识到有人在无时无刻地监视着他。在无人侦察机和爆炸挽具的双重保险下他依然和关在囚笼中没什么区别。有多少人类在这里工作?似乎他们的人数在与日俱增,越来越多穿制服的人,越来越多快速搭建的箱状建筑,越来越多的小型载具四处乱转或是掠过天际。但正如马格纳森自己所说——即便内外颠倒,这里依然是一整颗行星,而人类不过刚刚开始探索它。

如果它真是个球体……朱尔上下打量,寻找着方向。如果他真的身处正当间悬挂着太阳的中空球体里,那太空实际上位于他的脚下。他在无眠的夜里反复思考过很多次,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往下逃。

他继续沿着跟前一天相同的小径漫步,打算越过此前到过的边界之后再前进几个小时。在拥有整颗星球的空间可供挑选的情况下人类为什么选择在这里扎营?他暗中留意上了两个能俯瞰全部地貌的穹顶石塔。漂游呆在他身边,如果朱尔不提问题他是不会说话的。

“那些塔楼是干什么用的?”

<环境维护设施,是大气环境的控制室。让星球内的生物感到舒适,这是我们的工作。>

朱尔觉得有机可乘。可以将其破坏掉吗?这样也许能毁掉整个设施。“它由人类控制?”

<那是我们的任务。人类让我们留下继续工作。>

看来破坏它要依靠操纵哈拉克人。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这些生物绝不会合作,而且他无论如何也不具备指引他达成目标的科学知识。他抛弃了那个念头,重新回到他力所能及的方案上,那就是毁灭全部哈拉克人。

“我不管去哪都会受到监视吗,”他说。

<每个人都一样。这是安全措施。>

“他们能听到我说的话?”

<可以,通过你的翻译接收装置,以备你呼救之用。>

朱尔提问必须要多加小心了。人类最容易对桑赫里人产生什么成见?应该是些许狂热吧

“我想了解先行者,”他说。“我必须明白他们是谁,还有他们真正的身份。我们曾经——现在依然—将他们奉若神明,我们的人生都倾注在对他们顶礼膜拜上。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们他们根本就不是神,而我们所有的信仰和牺牲注定都是徒劳。”

<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和我们一样吗?”

<既不像你们,也不像我们。他们更接近人类。>

这让人愤恨不已。人类似乎总是自信他们特别而独一无二,并不仅仅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个种族。“你还记得他们吗?”

<记得,因为我们记得一切,但这种记忆并非直接获取,而是多年以来经过多次共享传承下来的。>

“你们有多少人来管理这个星球?”

<许多。>

朱尔必须问得滴水不漏。“我的意思是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区域是否还有其他的塔楼。”

<这个选项是存在的。>

漂游也许没有理解朱尔的问题,或者答案中可能包含了更多他无法捕捉到的信息。更有甚者他也许只是在搪塞他,因为这是出自马格纳森甚至先行者的授意。如果朱尔问得更加具体,不管谁在监听他都会猜到他的计划。该转变策略了。

“先行者对我们可有索求?”

<没有。>

在他们谈话这段时间里朱尔来到了更加靠近环境控制塔楼的河岸上。这里的景色全都是平缓的丘陵和平整的林地,和桑赫利奥斯上的雄奇蛮荒完全不同,这种柔和而乏味的地貌很对人类的胃口。他必须加快脚步才能抵达第一个塔楼,在视线范围内并未看到卫兵。

如果他能进入塔楼,在里面也许能发现其他的哈拉克人。假如他依然有引爆身上挽具的勇气,封闭的空间能造成最大的杀伤效果。

可瑞雅依然在等着我。同归于尽是终极手段,就连对自己我们也从未坦诚这一点,而我们不敢大声说出事实:我们也想活下去。

他看到一个敞开的大门,类似圣堂大门的规格。没错,在桑赫利奥斯上这肯定会被称作圣堂。还有多少圣迹实际上只不过是仓库,兵营或是维护区?这就是读懂诸神的思想和意图的难点所在,那根本不可能做到。也许先行者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们身后会化为超凡入圣的存在并被当成发动星系战争的动机。他们不可能想到会有人把对他们来说平淡无奇的建筑宣称为神迹,也不会想到他们用来保护自己免于虫族瘟疫侵害的装置会变成通往永生的奇迹之门。这些都让人失望透顶。在孩提时代朱尔钦羡这种未知带来的威严,而真相永远让人大失所望。

他抗拒着变走为跑的冲动,他确定这个举动会引起无人侦察机的注意。但他竭尽所能加快脚步,最终来到大厅的门口,这座厅堂非常高,天花板都没入了暗影之中。在他的右侧是面墙。等到进入房间,眼睛也适应了室内灯光后,他发现墙上布满了带有背光的符号,有些保持稳定,有些在不住变幻。

“空调,”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出。“很有意思,不过依然仅仅是台空调。”

他转过身,发现身后站着的是名卫兵,他低头看着他。朱尔甚至没听到这个人类接近。卫兵一只手托着步枪,实际上并未用它瞄准,但他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微型装置,还特意侧过手好让朱尔看见它。

“如果你看见我躲得离你远远的,”卫兵说道。“那可能代表我要按下这个按钮。这东西我们人手一个,按完之后就得让这些水母小子来做善后工作了。”

看来这是挽具的遥控起爆器。又多了一样朱尔可能必须获得的东西,不过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好吧,他可以按照人类对桑赫里人的期望那样做一场好戏。

“这是诸神的造物,”朱尔边说边津津有味地进入了角色。眼下渎神只是想象出来的罪名了。“放尊重些。”

“随你怎么说吧。”卫兵用一根手指戳向漂游。“你应该让他远离作业区。听懂了吗?”

<他在这构不成危害。>

漂游飘走了,边前进边往回看,好像觉得朱尔应该跟上来。没必要和卫兵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因为这几乎一定会以他被送回牢房而告终。朱尔转身离开了。

这只是战术撤退,仅此而已。

“看来我没有获得进入作业区的许可,”他说。“我还能去哪?”

<想去哪里都可以。如果未获允许你会知道的。>

“通过自爆的方式么。”

<我不知道。不过你在这也没什么危害。>

漂游已经这么说好多次了。朱尔确信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更加熟悉绝非浪费时间。他走进开阔的田野,离塔楼渐行渐远,朝着远处的废弃城市走去。当爬上山脊时他看到几辆疣猪装甲车正缓慢而艰难地前往相同的方向,其中一辆的后排有个操作机枪的士兵。又有两台疣猪汇合一处,停下车来,不过在它们的驾驶员交谈时都面朝相反的方向。可能那些人类通过观察他去过哪里和做过什么得出了某种结论。

<从未有人回到这些城市中居住,>漂游忽然说。这是头回由他开始一场交谈。<一切都为他们准备就绪了。>

朱尔走得越近就越能发觉这些建筑的精美。这些银灰色的建筑外表光滑,错落有致,造型各异,几乎让人流连忘返。他能听到远处疣猪装甲车的声音。他还以为其中一台会沿着进入城市的街道呼啸而至,然后拦住他的去路告诉他禁止入内,不过没人阻拦他,于是他就继续在建筑中穿行,走进了一个大型广场。最让他惊奇的是大门彼此之间的高度差异大的离谱,有些符合人类的尺寸,有的比他还要高两三米。

这种沉寂本身就不同寻常。朱尔不知道那些名不副实的神明们是死光了还是找到了更好的栖身之所。

“先行者计划在这里避难,直到整个银河系里的虫族都被肃清,”他说。“他们肯定想在这里重建他们的社会,他们的整个文明。当光晕启动时将摧毁外界所有的智能生物。”

<是的,>漂游说道。<这里本该称为他们的避难所和政治中心。>

“看来他们的人数并没不太多。”如果他们的人口数以亿计,肯定能见到更多的城市,除非先行者的工程技术惊世骇俗到超乎他的想象,更别提入他的俗眼了。不过这里可能只是被遴选出的少数人的庇护所,而且就连这少数先行者也都已灭亡了。“这个星球足够他们住了。他们只有这一个避难所?”

漂游从一个大门飘向另一个,就像迷路了一样。<所有他们所需之物都可以在此重建,拥有的世界也能从此前往。但都过去了。>

哈拉克人真是由理性解释和艰深评论组成的令人恼怒的集合体,而朱尔依然摸不清头脑。“什么都过去了?”

<我们尽到了职责,我们依然在恪守使命,这不是我们的过失。>

“你在说什么?”

对哈拉克人发脾气纯属白费力气,因为他们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们偶尔会逃走以避免对峙,另外朱尔想获得眼前这位的信任并让他服从自己的命令。他等待着答案。

<传送门,>漂游说道。他发出了悲伤的哀恸声,声音一开始高亢,然后慢慢下降,最终减弱成微弱的气息。<另外一段的终站无法正常工作。它们没有获得维护,因此那里已经没有哈拉克人了。>

事情已经变得相当明朗了。漂游和他的族人们负责维护这个星球和安置在这里的传送门,但对于迁跃空间通道另外一端的传送目的地他们无能为力。已经没人能维护他们了。如果有什么证据能让朱尔相信先行者全都死绝了,那就非此莫属了。他能理解漂游悲伤的叹息。面对着本可以跨越宇宙最终却哪都去不了的通道能感觉到的只能是难以言喻的孤独。

“所以他们能从这里前往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朱尔已经能窥见先行者针对世界末日所做的应急计划的冰山一角了。即便贵为诸神也要有紧急措施。“或者从其他地方抵达这里。”

<曾经是,>漂游说道。他飘到以免布满华丽雕刻的墙壁前,伸出一条出手抚摩着墙上的石砖。<曾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露西-B091曾问过相同的问题,我告诉她那是十万年以前。>

朱尔觉得胸口越来越压抑。他本可以离开这里,在转瞬之间就能前往数不胜数的目的地,只不过迟到了十万年而已。人类找到了一间规模堪比恒星系统的密室进行他们的研究,难怪他们并不担心放任他随意乱走。他站在漂游身边,也将手放在石墙上。

“太久远了,”他说道,“对我根本毫无帮助。”

  • 桑赫利奥斯,UNSC运输船塔卡号,开始维修十四小时后

德福罗跪在运输机的机尾上,小心翼翼地边保持平衡边对船体维修过的部位进行超声波扫描。

“中士,依我看够结实了。”她用指节敲敲金属船体,然后从飞船边缘望向下面的马尔。“不过我对管线可没什么信心。”

“你说的算,德芙,”他说。“咱们能不能起飞?”

“这么说吧——咱们的气密性尚能保障,但我不能保证发动机能不能挺住。”

“你不是在说无动力漂浮吧?到了太空里就有人能帮咱们一把了。”

“不,咱们可能无法达到脱离轨道的速度,那将导致无法操控的自由落体式空间再入,咱们都会变成烤肉的。”

马尔远远没达到忧心忡忡的地步。按照ODST的标准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不便。方圆五十公里一个敌兵都没有,而且他没有损失任何一个兄弟。不过奥斯曼想让他们在好戏开场前离开桑赫利奥斯,而现在的时机刚刚好。他再次呼叫斯坦利港号,然后等待着。

“她清楚你们的状况,”BB说。“我在不停向她汇报。”

“我还是得直接向她汇报。无意冒犯你,这是臭皮囊的工作。”马尔边等待边琢磨着如果太阳升到恰当的方位他们能不能在地面上看到无尽号。他试着想象如果他们将她停泊在B-6她可以覆盖悉尼多大的面积,默默设想着将她的船艏放在地图上,随后就意识到她的船艉将延伸到港口深处。在这个庞然大物上船员们甚至能跑全程马拉松。“长官?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中士,我们还在等待仲裁者的答复。你们的时间是不是比较紧张?”

“没,我们已经维修到最佳状态了。”

“需要救援小组吗?”

马尔不想再把更多的人拖入这个烂摊子。他对德福罗耸耸肩,她好像思索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德芙说不用,长官。不过请准备好拉我们一把。”

“明白。”

菲利普走下飞船望风,然后傻站着盯着飞船上的德福罗,后者对他粲然一笑。他像拿着念珠一样摆弄着无线电。“BB,能占用你五分钟时间吗?”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教授?”回答的是那个子程序。“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哎,看在上帝的份上,把他关掉,”BB厌倦地说。“说吧。告诉他进入待机模式就行。”

“但‘他’也是‘你’啊,”菲利普说。“更简单的办法难道不是……我说不明白,重新吸收他?谁知道通过什么方法。”

“我都说了等咱们回去之后再说。”听起来BB发火了。“我必须先评估损伤程度。”

“好吧。抱歉。”

两个版本的BB谈吐的差异之大非常奇怪,马尔对此深感不安。他已经开始对那个蠢笨型子程序心生怜悯了。不过如果它现在不具备BB的全部人格,也许就感受不到冒犯。

倾听内心的声音吧,想想我已经习以为常的事就能释然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从未跟聪慧型的AI打过交道,而现在我却成为了其中一个的知心好友。

“好,咱们出发。”德福罗从穿身上爬了下来,带好头盔。“我看这肯定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慢的撤离行动。咱们就是走着去也比这快得多。全员登船,来啊,动起来。”

每个人都登上飞船,舱门嘶地一声密封住了,状态灯变成了绿色。其实他们用不着状态灯,不过能目视确认舱门封闭更让人安心。马尔紧了紧安全扣,直到紧得让他意识到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长了多少赘肉,这都是拜ONI豪华的饮食和不用穿着笨重的盔甲在枪林弹雨中疲于奔命所赐。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肥猪,”瓦兹嘀咕道。“你还没找到悉尼的健身房吗?用不用我给你指路啊?”

“行啊,再说你这些日子也没那么苗条了,水蛇腰不也胖没了吗?”马尔身子前探,捅了捅菲利普的膝盖。该让他振作起来了。“咱们终于又能松口气了。你对光晕的方位有多大把握?”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说。“基本可以肯定上面说的是位置,或者至少是识别他们的信息,不过咱们尚无法搞清先行者的坐标体系。他们也许没有行政中心的概念,方位可能是相对于其他光晕而言的,并没有中心参照点。”

“那你是怎么启动传送门的?”

“上面有个跟厄若姆差不多的门锁。”

“看吧,我早就知道你的才能早晚用得上。”

“而且咱们已经知道了传送门的位置,也许可以利用这点破译出坐标体系。”

“哈,我就爱听这种好消息,真是柳暗花明。”

“好了,祈祷吧。”德福罗加大油门,发动机的调门和以往一样,先是低声吟唱,然后逐步提高到女高音式的引吭高歌,最终到达可能只有狗才能听到的高频超声。机身不停颤抖,不过向来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完全没必要。“时局艰险,望主助我渡过难关,愿上帝眷顾,让绑带和胶水粘的结实一点。(这句话里有个典故on a wing and a prayer,来源于一首二战时期美国的爱国歌曲,讲述了一架B29在执行任务后严重受损,但最终RTB的故事。现在这个短语用来形容时局艰难,必须乞求上帝的帮助 )”

“德芙,你可从来不当我面来这套,”马尔说。

坐在椅子上的内奥米扭过身检查菲利普头盔的颈部密封圈。穿着ODST盔甲的他完全茫然无措,就像个试穿老爸夹克的小男孩。“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刻都不想让你消停啊?”

“不就是穿一小会的事吗?”

“当然不是。”

“哦,不赖。”

马尔放心了。一切又回到了正轨。每个人都在小队成员之前那种友好健康的氛围中其乐融融:彼此开涮,废话连篇,拿完全无趣的话题大开玩笑。他还是无法确定内奥米是在表达不易察觉的幽默还是每个字都别无深意,不过对于一个被家庭悲剧的愁云惨雾笼罩的女人来说,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塔卡号起飞了,飞过灌木丛上空时猛然转向右侧,一段塑料管在甲板上翻滚着。马尔能从敞开的驾驶舱舱门看到德芙。尽管她完全可以在HUD上看到所有数据,她的脑袋依然在不住地转动查看着发动机的读数,只是所有的一切感觉起来很正常,听上去也一样。

我经历过多少次类似的状况?一百次?五百次?如果出什么问题我会发觉的。我对此见怪不怪了,如果有什么蹊跷肯定难逃我的耳目。

马尔在船身摄像机的视频信号中观察着天空,只求它褪色的速度能加快一些。他们没有炸成一团火球或是开始减速并失去高度的每一秒钟都是造化。天空的浅蓝色先是变成了紫色,接着化作深蓝,忽然之间他看到了未经大气层过滤的星光。没有零件脱落开裂或是爆开。塔卡号进入了黑暗深邃而又相对安全的太空。他们成功了。

“德芙?”

“什么事中士?”

“散热器爆表没有?或是冷却系统出什么状况没。”

“还用问么。你可以看看现在的读数。”

“哦。”

“不过咱们度过了最需要发动机的关头。没事了,管线撑住了。”

“我可真要感激涕零了,”菲利普说。

内奥米克制地拍了拍巴掌,但什么都没说。马尔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

“好,德芙,干的漂亮,”他说。等塔卡号一停稳,守候在斯坦利上的两个闲得无聊的工程师就会立即扑上来。他们会爱死这份工作的。等他们维修完毕后运输船将远不止焕然一新那么简单。

“现在,”德福罗说,“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不容错过的好东西。查看你们的HUD。”

“哎,该死,我办不到……”菲利普试图通过转动脑袋而不是移动眼睛启动正确的图标。“我现在能摘下头盔了吗?”

“可以,从座舱舷窗往外看吧。”德福罗隔着舱门对他打了个手势,并没转过身。“到前面来,快看。”

菲利普把头盔放在长椅上向前走去。马尔用了几秒钟才明白德福罗发送到每个人显示器上的是什么东西。第一眼望上去他还以为那是空间维修站的一部分,长而厚重的船身到处布满了林立的感应器天线,其阵列超过了框架的限制向外延伸。接着画面沿着左舷移动,垂直的铜钱铁壁装变成了灯火通明的舱段,上面写着白色的大字:UNSC无尽号。

他无法确定飞船的规模,但肯定是个壮观的庞然大物。

驾驶舱里的菲利普用肉眼看到了它。从惊呼声中马尔就能判断出这点。

“哦……天哪。”菲利普的脑袋钻出来好多次,好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一样。“老天爷,真是个巨兽。这东西根本不能降落吧,对不对?”

瓦兹不禁莞尔。菲利普就是喜欢这种新鲜玩意,而且对自己的兴奋完全不觉得惭愧。马尔想知道教授怎么可能回归到教学生活中去,在那里他能见识到的最大规模的战斗就是争抢停车泊位或是字斟句酌地写研究论文生怕被人抓住马脚,随后就意识到他已经回不去了。哪有人傻到想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呢?K-5的所见所闻和成就的事业都堪称前无古人。这才叫生活,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教授,挪挪地方,让我们也瞧瞧。”马尔把脑袋探进驾驶舱,这才发现瓦兹和内奥米都在跟他争抢好位置。菲利普让出了椅子,马尔占了他的地方。

现在他能对飞船的规模有全面的认识了。她的位置恰好完全处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在她的身后别无它物,漂浮在太空中的她就像又长又窄的鞋盒子,但难掩威严肃杀之气。

“我的妈呀,”他感叹道。

“咱们离她还有五十公里呢。”德福罗在他的显示器上放大了画面。“我甚至瞧不见斯坦利港,不过就算咱们看见了她也只是个小光点。”

瓦兹听上去算不上兴奋异常。“看来折页脑袋们在地面上也能看见她。”

菲利普刚半转过身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就被火灾报警的警报声淹没了。德福罗伸手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将它关掉。

“抱歉伙计们,我必须检查是不是真发生了火灾,”她边说边从椅子上挤了出来。“监控器全都失灵了。BB,你发现什么没有?”

“在7-A-10号区域有东西的温度超过了正常范围,”他说。“不过整个右舷船尾并无特别异常。”

“我去吧。”内奥米示意德福罗回到驾驶舱。塔卡号只是利用鹈鹕飞船的机身进行过大规模改造,从船头到船尾不过三十米,需要检查的舱段并不多。“灭火抑爆装置是否运行正常?”

奥斯曼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BB同时兼顾两艘飞船,分享着塔卡号传出的最细微的状态数据。“斯坦利港呼叫K-5,我已准备就绪。”

马尔依然坐在副驾驶席上,他听到内奥米走过乘员舱的沉稳步伐和开隔离舱上的滑动门的声音。船上安装了朝向船尾的内置摄像机,所以他可以看到开启的舱门,也能瞧见内奥米在另一侧的舱壁上摸索着,用手套上的感应器寻找过热点。菲利普站在船舱中段伫立观望着。

“铁板后面的温度非常高,”内奥米说。“如果灭火抑爆系统没有正常工作,你最好封闭我身后的舱门,然后我可以用——”

她的话在小规模的爆炸声中戛然而止。黄色的闪光覆盖了摄像机。马尔还没反应过来瓦兹就冲进了乘员舱,抓起菲利普的头盔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一束烈焰喷涌而出,火舌舔舐着他们,接着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向外飞去。

“该死,该死。”菲利普呆立当场,他盔甲肩部上的密封件被烧冒了烟。“真他妈的。”

瓦兹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没事,盔甲已经密封好了,放松点。”

马尔返回船舱检查他们的状况。船艉外置镜头上的画面显示奇形怪状的火焰和氧气一起逃逸到了太空中。

镇定如常的内奥米呼出一口气。“船身破损,修过的地方炸出了一个窟窿。”

“好,大家都冷静下来,”马尔说。“咱们都穿着密封的盔甲,火烧不死咱们,而且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没事吧内奥米?”

雷神锤盔甲的设计足以承受抵近爆炸。更猛烈的火焰在接下来的几秒钟炙烤着破损的舱段,斯巴达战士纹丝不动,让烈焰滚过自己的身躯。“德芙,按下灭火系统,”她说道。“它没有自动启动。”

亚硝酸盐混合物的雾气笼罩了船舱。情况千钧一发,如果灭火系统无法扑灭火灾氧气就会被消耗殆尽,盔甲空气用光后他们会被活活憋死。奥斯曼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

“情况有多糟?”奥斯曼问。“我接收到了视频信号。有伤亡没有?”

“长官,我们困在太空里了,”德福罗回答。“火灾被扑灭,但我们失去了动力,得有人帮我们一把。”

菲利普升起了头盔面罩最外层的滤光镜。马尔看到了他的眼睛,这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倒霉蛋真的被吓到了。船上发生火灾在这个紧要关头确实能把人吓个不轻,不过每个人都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盔甲可以抵抗火焰侵袭,足以挺到大火得到控制,而当火焰烧到身上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惊慌失措,抗拒面对火焰做出的动物本能式的反应需要大量训练,而菲利普并未接受过相关训练。

“没事,哥们,”马尔说。被飞船上的熊熊烈焰吓坏没什么可丢脸的。“你既不会烤熟也不会憋死,相信你的盔甲,还有别尿裤子。”

“过去这一周,”菲利普低声说,眼睛依然圆睁着,“是这辈子最令我惊叹的时光。太荒诞了。”

马尔明白他的意思。这跟逼迫自己突破绝对极限并超越自我截然不同。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依然离安全返航还有五十公里的距离,而且ODST的盔甲只能保证人员在真空中存活十五分钟,雷神锤的自持能力要久一些。

“UNSC运输船,这里是无尽号,”一个马尔不认识声音说道。“请等待救援,我们马上就到。”

没人欢呼。如果不是小队的面临的危险刻不容缓他们甚至都将无尽号当成搅局者了。“长官,你同意无尽号来接我们吗?”

“盛情难却,”奥斯曼说。“上传之后好好参观一番,对上将要客气一些。”

“胡德还是帕兰戈斯基?”

“咱们的上将只有一位。”

“明白。”马尔查看了氧气供应读数。“运输船呼叫无尽号,麻烦你们动作快一些,我们正使用盔甲的空气供应。”

“我们绝对够快,”那个人回答。“护卫舰已经上路了。”

德福罗吁了一口气,开始马尔还以为她是在因为她的维修到底没能撑到最后而懊恼,但马上他就注意到了外置摄像头画面上的动静,明白是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几秒钟的功夫里针头大小的光点就变成了一艘护卫舰。

“咱们缴的税都花在这上了吧,”她说。“你们觉得我能不能对他们甜言蜜语一番,让他们在船上的整备舱里给塔卡号做个个性定制啊?”

第十二章

终有一日我们回首往事时会发现战争的转折点不是更大更先进的战舰或是更精良更具杀伤力的武器,而是咱们获得了哈拉克人的帮助,而我们的敌人却失去了这一优势。如果我们损失了一艘飞船,可以用更好的战舰取而代之。反观桑赫里人,如果他们损失掉一条船,在没有哈拉克人经营他们的船坞或是进行复杂的维修的情况下开发更先进的装备纯属痴人说梦。我们每摧毁一件桑赫里人的装备都意味着不可逆转地削弱他们的实力。少数人依靠一己之力扭转了战争进程,先是斯巴达战士们,现在是哈拉克人。

(ONI总指挥玛格丽特.帕兰戈斯基上将,草拟提交给UEG防务特别委员会的证词中所述)

  • 瓦达姆,叛军营地

“从这个角度考虑,”弗齐说。“余下的城邦举棋不定地作壁上观其实无关紧要。等仲裁者一垮台,他们全都会从洞里爬出来宣称自己一直是咱们的支持者。”

他驾驶魅影飞船穿越厚重的浓烟形成的云雾,其浓密程度让晨曦看起来更像是薄暮。瑞雅忽然想到自己还没联系过要塞,查看是否一切事宜都井井有条,她因此倍感惭愧。没关系:尤米拉心细如发,不会应付不来——暂时不会。瑞雅的视野从平庸的日复一日的要塞生活一下子提高到了从任何意义上来讲都焕然一新的高度。过去几天的经历让她大开眼界。弗齐在瓦达姆沿岸下降高度时她身子略微前倾以获得能更好地观察地面的视野。

我何曾想到会有这样的经历呢。

为什么所有决策都是由男性制定?为什么我没有发言权?我为什么从未争取过这种权利?

在要塞内她大权在握,掌控着血脉传承和家族财产,这种责任在她身故后多年依将决定着子孙后代们的命运,但与之相比这完全不同。战场上的决策将影响明年,下周甚至明天的走向,这里发生的一切让见效迟缓而微不足道的无关决定都相形见绌。在战场上由战士们发号施令,而她无法建言献策。对于被留在后方打点杂务的愤怒盖过了对朱尔安危的恐惧。

在正前方,怪石嶙峋形似矛尖的廓拉尔山直插入云,地势较低的山坡都被浓烟笼罩了。她依然能看见零星的等离子闪光。如果朱尔被仲裁者当做战俘囚禁在瓦达姆要塞中,那将是他最不应该呆的地方。隔了很久要塞方向才有人开火,接着这边就有人还击,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咱们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来推翻仲裁者?”她问。“在过去我们不是能在一天之内毁灭整个星球吗。”

“因为摧毁别人的星球叫战争,而摧毁你自己的星球叫自杀,”弗齐嘟囔着。“而且……该死,有人锁定咱们了——”

瑞雅控制台上一个标示器改变了颜色,当弗齐将魅影机猛然转向并做几近垂直的爬升时不停地脉动。她感到胃在向下坠。她随手抓住最近的固定物体——面前的驾驶舱把手——此时在全景显示器上能看到白色的射流从远处划过,天空忽然再次明朗起来。烟幕像稀薄而肮脏的云雾在他们下方散布开来。

“防空火炮,”弗齐说。“我受够这种无理取闹了。”

他向左急转回到飞往海岸的航向上。在传了差不多一整圈后,他忽然朝着内陆加速前进,引擎发出尖利的嘶鸣,飞船在树梢和建筑之间降低高度滑翔,直到差点就撞上它们,而这时——

瑞雅想闭上眼睛,但又做不到。我们要坠毁了,又要坠毁了,这次我们死定了。

魅影机像被踢了一脚一样猛地一颤。瑞雅的视线被突如其来的白色光球晃得一片雪白,接着光球变成了烟柱和黑烟,此时爆炸声好像给了她当头一棒。她觉得震荡波传遍了她的整个脊梁骨。

“这能教训一下那个叛徒,”弗齐说。他完全不为所动,厌恶压倒了所有其他的情绪。“打中他了。”

瑞雅放开驾驶舱里的弧形把手,坐直身子,试图找回沉着和冷静。“打中什么?”

“自行火炮阵位。瑞雅,很抱歉爆炸离得这么近。”

看来刚才的是次扫射,一次俯冲轰炸,诸如此类。她这几年一直听朱尔念叨这些名词,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他应该描述这有多么骇人,多么震撼,速度快到几乎没有思索的时间,那样她就能事先做好准备了。不过他可能根本不觉得这有多可怕,也许他面对这种事会变得冷静如冰,甚至他有可能享受着这种兴奋和喜悦。更有甚者他只是因为有人胆敢试图杀死自己而震怒,就像弗齐一样。

“我……没事,”她说。

“有你在船上我不应该这么做。”弗齐缓缓地摇摇头。“不过如果我理智尚存,早就应该调头前往穆达玛送你回家,而不是带你返回战场。这么做也许比和你争论简单得多,但这对你找到朱尔毫无帮助。”

没错,她认识到了这点。她同样清楚自己不能像古老传说中恭谨贤淑的妇人一样坐在家里倚着窗户等待丈夫回家。她现在已经明白就算朱尔能回来——不,应该说一定能回来——她也永远无法做到这点。她没有成为勇士的雄心壮志,但她绝不会再被隔绝在重大决策的制定之外了。

“曾经有许多女性成为剑道大师,”她提醒他。

“我只听说过一位。”

“重点不在于数量,而在于有或是没有。就算只有一位——依然代表有。”

“千万别告诉我你想成为战士。”

“不会,但我应该有选择的权力。”

弗齐的下巴开阖了好几次,显然理屈词穷了。“我对天发誓,等朱尔发现我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肯定会拗断我的脖子。”

魅影机再次急转。瑞雅抓紧扶手,等待着闪光,颠簸和爆炸的到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运输船低空飞过‘特立加姆的阵线,现在比他们离开飞往亚格洛里时更加井然有序。战士们编成有序的战斗小组,亡魂和其他的战车排列在侧翼,甚至有人正在构建防御关卡,桑赫里人和安格依人肩并肩地挖掘战壕,垒砌土木工事。他们似乎在为长期围城做好准备。

“他们干嘛要等?”她问。“仲裁者的兵力不可能超过一千人。他正在遭受围攻,无人驰援。‘特立加姆的支持者每个小时都在增加。你们至少拥有一艘足以摧毁整个要塞的火力,尽管动手,结束这一切就是了。”

“都是因为政治。”弗齐降下飞船,关闭发动机。“而且‘特立加姆是虔诚的信徒。我怀疑他是想听到仲裁者为渎神举动所做的忏悔之后再除掉他。这种事你不明白的。”

“那你明白吗?”

“不尽然。不过我很清楚自己的信仰。”

“不会是诸神吧。”

“也许不是,不过我坚定地信仰着应该缔造一个强大的,无须签署和平条约的桑赫利奥斯。”

“只不过‘特立加姆甚至不屑于夺取仲裁者的权力。接下来该由谁来统治,弗齐?等咱们除掉害群之马后,该由谁来取而代之?无政府主义?混乱的纷争?无能的领袖?傀儡政权?”

“会有某个凯顿挺身而出,一如既往。”弗齐听起来自信满满。“在等待治疗的过程中趁感染的源头还没有毒害整个身体最好先将其切除。”

瑞雅嗤之以鼻。没错,这个观点相当典型。战士们从小到大都被教导要将医疗救护视做耻辱和愚蠢,应当弃之如敝履。她还是看不出这里有什么荣誉可言,即便它可以锻炼坚韧的品质。留得性命伺机复仇才称得上美德。她非常确信自己知道人类会选择哪种途径。

人类……

她在这个季节开始前对这种生物完全没有直观的认识,只能依靠朱尔偶尔讲给她听的故事和部分她亲眼所见的证据——它们确实在银河系中大肆扩张,将她祖先的时代里并不属于它们的星球窃为己有。现在她面对面地见识过它们了,而它们让她困惑不已。它们降落在她的星球上,没表现出明显的恐惧或是敬畏。它们甚至获得了援助。弗齐接到命令救助其中的一个,甚至帮助它们修理飞船。这不是她想留给自己孩子们的未来。

‘特立加姆在耍什么把戏?既然他是虔诚的信徒,干嘛不杀掉遇到的所有人类?他到底要还怎样的人情?

她刚爬出魅影飞船并穿过防线空气中就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她的眼睛,嘴里满是尘土的味道。急促的炮火和炮塔射出的短暂火力网之后就是漫长的沉积。这样的局面让她联想起一群孩子朝被放逐者的避难所丢石头,不敢贸然冲进去,又想激怒对方引蛇出洞。只不过他们都是战士,打了好几十年仗的战士,参与过带来货真价实的毁灭的战争,而现在他们却失去了勇气。

‘特立加姆站在离前沿堑壕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双臂垂在体侧,紧盯着要塞的方向,好像在盘算着什么。布兰,那个似乎是他副手的舰长,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来回踱步。现在瑞雅能看到浓烟来自何处了。在叛军和要塞城墙之间没有一棵大树或是灌木完好无缺,丛林中剩下的只有阴燃的焦炭。她不知道这片区域是被蓄意清理出来,还是被针对要塞迟缓但不间断的进攻偶然毁灭的。城墙上的弹坑已经大到了如果站在合适的角度上就能隐约看见内部庭院的程度,不过她看不到里面的损伤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特立加姆一开始好像没注意到她。然后他转过身来。

“夫人,你不应该来这。”他不失礼节,但是有点恼怒,下巴向内收敛几乎碰到了利齿。他已经没有继续安抚她的必要了。“回到弗齐舰长那里去,最好回家去。我向你保证会继续寻找你的丈夫。”

“你为什么迁就人类?”

“你说什么?”

“他们给了咱们什么好处?你为什么欠他们人情?”

他咬紧牙关,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让他分外不安。“因为政治,”他回答。

这似乎是提醒她少管闲事的通用答案。在这点上她不打算跟他争辩。她必须留下来,因为转身离开会让她觉得自己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寻找。这么做其实没有道理,因为内朱尔可能在任何地方,而她没有确凿证据表明他被关在瓦达姆而不是远在奇科斯特,但她明确知道自己不能回家,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依然无法理解人类在这场战斗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瑞雅说。

“局势非常复杂,因为人类是群阴险的生物。轨道上有一艘他们的飞船,我不知道它有什么图谋,或是是否打算采取行动。”

“那就摧毁它。我知道咱们能用的飞船没几艘,不过击毁一艘人类飞船肯定不在话下。”

‘特立加姆猛然合上下巴。“等到日落时,”他说。“你就会发现那将是项艰难的任务。现在,请回到安全的地方,寻找掩护。”

瑞雅走开几步,但清楚地表明不会转身回到弗齐身边。她不想像卑躬屈膝的安格依人一样听从‘特立加姆的命令。她能听到隆隆的噪音——来自大型战舰,她已经开始能够分辨这种声音了——但她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她转了整整一圈来寻找它的出处。这时有人开始欢呼,欢欣鼓舞的高喊传遍了营地,先是一两个人,接着汇成了呐喊的浪潮,从她身旁向他们身后的森林涌去。

“‘亚杜恩来了!”

“是‘亚杜恩!”

瑞雅拦下了转身后见到的第一个士兵。她拽住他的胳膊。“谁是‘亚杜恩?”

“那就是‘亚杜恩,”他边说边指指她的身后。“’亚杜恩舰长。或者应该说是信仰守护者号。”

瑞雅回头张望,依然什么都没看到,但他能听到发动机的噪音现在变得越来越大,甚至能直抵她身体的核心。远方的森林逐渐变得阴沉下来,这时她才发现了它:先是船头,一个按银色的弧形船艏,紧接着一艘战舰缓缓地飞临树木的正上方。他的影子延伸到要塞城下,像日食一样笼罩了叛军营地。欢呼声变成了窃窃私语,接着战场陷入沉寂,就连交战双方之间霎乎往来的等离子炮火也停止了。每个人对面对着残破不堪的城墙。

站在五十米外的‘特立加姆一跃而起,跳上了一辆战车的顶部。他肯定使用了某种通讯装置,因为瑞雅和他身边所有人,无论是步卒还是战车里的士兵都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特尔‘瓦达姆,不要装聋作哑,”他张开双臂,声若惊雷。“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的话。投降吧,现在立即投降,瓦达姆的其余人等皆可获得赦免。现身吧,渎神者,在虔诚的信众面前现出你懦弱的嘴脸。”

瑞雅承认与曾和仲裁者并肩作战的人相比她对他的了解并不多,但她确信一个在众多战役中百死余生的将领——无论是政治斗争还是战场搏杀——绝不会在自己的议政厅里瑟瑟发抖,希望他的敌人及早退兵。他的飞船都哪去了?他的盟友现在何处?

‘特立加姆仍站在战车上,手里拿着手枪,对遭到仲裁者部下枪击的可能不屑一顾。如果仲裁者做出答复,只有‘特立加姆才听得到。

瑞雅的目光从要塞移开,转向信条守护者号的下部船身。由成百上千跳战舰组成的舰队哪去了?有不少飞船在大决裂中被摧毁了,还有一些只是发生故障等待维修,但绝大多数依然不知藏在何处,被利欲熏心的凯顿巧取豪夺,在要塞中闲置,时刻准备用于解决私人恩怨。

“仅此而已?”她问道,并没有特别针对某个人。“只有一条船?咱们曾经有那么多战舰,现在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没人答话。一位满是伤疤还缺了几颗牙齿的年迈士兵左手拿着手枪,按照固定的节奏用拳头稳稳地砸在胸甲上,好像正在尝试合着拍子在心中默默吟唱。

“这是合乎体统的战争。”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是面对势均力敌的敌手之时战斗的方式,勇士之间,光明正大,岂能和对抗人类的手段比较。”

‘特立加姆还在等待仲裁者的答复。有几名靠近前线的驭炮师似乎厌倦了等待,发射了几发炮弹,将更大面积的前部城墙炸成一阵碎石雨。但要塞里没有炮火还以颜色,仲裁者也并未出面。瑞雅不知道就算他走出要塞现身在他们面前是否有人能看得到他。

“渎神者,你时日无多了,”特立加姆咆哮道。“现身吧,跟我当面对峙。”

又是几秒钟的沉寂,焦躁不安又扣人心弦,就连瑞雅都深深陷入了冲向城墙的难以抑制的冲动。她跟男人们一样静静地握住了手枪。忽然一束白色的闪光拖着尾迹从要塞的地面上腾空而起,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击中了飞船的船身,等离子体打在金属上四散飞舞。小块的船体碎片坠落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的掉在离瑞雅不远的地方,在她身旁尖啸着掠过,但信仰守卫者号悬停未动。又一发能量弹的火舌击中了飞船,紧接着是第三发。

‘特立加姆得到了他想要的答复。仲裁者已经发话了。

“攻占瓦达姆,”‘特立加姆高呼。“占领要塞,然后将这座城邦从地图上抹去,片瓦不留!”

  • UNSC无尽号,桑赫里奥斯上空两百公里

安德鲁.德.罗围着星图台慢慢地变换角度,研究着瓦达姆的三维扫描图,图示精细得就像城建规划图一样。

“如果咱们三十年前就拥有这种好东西,”他说,“就足以扭转战争进程了。”

瓦兹站得里舰长不远,刚好能听到这话,不知道这家伙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发自肺腑的感叹,他干脆同时接受了这两种可能。这张扫描图由激光雷达成像集成包括船体上的和在轨的其他传感系统的数据绘制而成。随着激光阵列重新扫描地形图像不断发生变化,传回的超高精度测绘数据跟十公里范围内实时战场态势分析图一样精确。瓦兹能看到山脉和丘陵,瓦达姆要塞,甚至能看清城墙上的缺口。

他还见到了潜藏在侧的桑赫里战舰,看样子那是艘轻型驱逐舰。

胡德,帕兰戈斯基,副舰长,还有十多位军官紧紧围绕在星图台前,目光都不离图像,就像盯着轮盘赌桌等着即将揭晓的大奖一样。瓦兹看了菲利普一眼,他还穿着盔甲,手里抓着头盔和等离子手枪,正朝舰桥这侧走来于他汇合。趁哈拉克人修理塔卡号时他们出来打发时间。瓦兹倒是希望能留在下面的机库里。

菲利普贴到他跟前。“你知道吗,”他小声说,“就帕兰戈斯基瞪着德.罗那眼神,我真觉得她会弹出长长的蜥蜴舌头然后把他的脑子吸出来。”

“想看那种表演你得买票。”

“咱们船上的星图技术怎么没有这么高端?”

瓦兹看见德福罗呆在什么地方了。他几乎能听见在她参观通讯站时脑子里齿轮飞转的声音。我们也需要这个,这种想法都写在她脸上了。然后她站起身,向内奥米点点头,接着两人一起离开了舰桥。

“要我看咱们马上也会有了,”瓦兹说。“德芙的表情表明她要做大采购了。我敢打赌她正要去向哈拉克人再提点额外的请求。”

“等他们完工后塔卡号就要变成五星级大酒店了。”

瓦兹又看了看表。如果哈拉克人能在一分钟内分解盔甲又重新组装,谁知道他们在过去这几个小时中对运输船做了什么改装。对于远超自己理解能力的技术他从来不操太多闲心,因为他的工作低端到了在过去几个世纪根本没发生过变化:在别人有机会打死他之前先打死对方,只求关键时刻武器别卡壳。疏离感强烈的远程高科技战争是海军的工作,不管是不是陆战队员,首先他依然是个步兵,在战场上和敌人当面对决。步兵是人类发动的战争中的最终手段,把战火烧到敌人的家门口。

而且如果高科技手段足以解决一切,那UNSC根本就用不上ODST。

也用不着斯巴达。说到底,战争总是要回归血与肉的交锋。

星图台上的图像绘制过程中并没有音响的伴奏,只有偶尔出现的桑赫里语通讯充当背景噪声,不过他能看见要塞里重型火炮的炮弹在‘特立加姆的部队中炸开了花。如果德.罗放大图像,瓦兹甚至能察觉到枪支火炮开火时的后坐力。又一发炮弹击中要塞城墙,掀起一片尘埃,浓烟散去后墙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这种景象他在地面上挣扎着才能搞清楚大概,但在远在太空中的船上,德.罗却拥有毫无瑕疵的战场影像,这是他的头盔摄像头永远都无法比拟的。

德.罗抬起头看着菲利普。“我说不清楚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实力,还是他们已经退回到封邑战争的时代。你知道,只有少数凯顿参加战斗,其他的都禁闭城门等待战事平息。”

“两者都有,舰长。”菲利普马上就从兴奋不已的小孩变成了专业领域的巨擘,那就是折页脑袋问题专家。看着这种转变真挺搞笑的。“他们依然在探索重建指挥体系,只不过是用在战争领域。所以我认为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就能再次具有完善的组织体系。”

“你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加了解他们的思维模式。‘特立加姆想干嘛?”

菲利普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觉得这应该问帕兰戈斯基上将。不过我猜是他让我免遭杀害的,所以我应该请他喝一杯。”

瓦兹都开始好奇长着四瓣下巴的生物是怎么喝啤酒的了,不过星图台上忽然一连串急促的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德.罗朝拉斯基转过身。“好啊,他们朝飞船开火了。”

“是信仰守卫者号,”帕兰戈斯基喃喃地说。没人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好像舰队已经接受了ONI都是千里眼顺风耳的事实。“小船一艘。总长一千二百米,装备定向能垂直发射系统,不太常见啊。”

“拉斯基,她在做什么?”胡德问。

拉斯基靠在一座依然支着没接好的管线的控制台前。“没有还击,暂时没有。不过她正在累积动力给他致命一击。”他指着一个感应器的显示屏。“快看她的能量和温度曲线图。”

“而且好像有更多部队进入战场,”德.罗说。“咱们用不用等待仲裁者的正式请求?”

如果让瓦兹下注,他情愿把钱压在仲裁者宁可自己背水一战也不愿意乞求人类的救援。图像上寂静无声的光球从驱逐舰上发射,击中了要塞的西侧。他们干嘛不直接轰炸主要建筑呢?不过折页脑袋和其他种族一样都有作战计划,他们似乎想占领要塞而不是焚毁它。也许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舰长,也许咱们能吸引那条船的注意,并且肯定有充足的理由瞄准她,不过先让我帮仲裁者下定决心吧。”胡德盯着天花板等待着,忽然沉闷的爆炸声充斥着舰桥。胡德向通讯官点头示意,让他开启链接。“仲裁者,我是泰伦斯.胡德,你的飞船在哪?”

对面传来了像狗一样的咳嗽声。听起来仲裁者并不像即将取胜哪一方,不过至少他还能保持联络。“她们还没到,上将。”

看来仲裁者被他的朋友们放鸽子了。胡德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过瓦兹看过之后就知道他颇为自得。“好吧,为了防止他们被困在路上了,”胡德说,“在你等待期间我们帮你消灭那艘驱逐舰好不好?”

一片寂静,漫长的等待,也许仲裁者在纠结于自己折页脑袋的大男子气概。只不过他因为对人类友善已经臭名远扬了,接受胡德的援助又有什么区别呢?瓦兹还以为仲裁者更讲实用主义呢。等粉碎叛军之后,他一定能爬回道德高地上——如果这些混蛋也讲道德的话。

“我本该拒绝,”仲裁者说,“不过我无能为力。”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准备好。”胡德抱起胳膊,对德.罗点点头。帕兰戈斯基从星图台旁走开几步,悄悄挪向马尔。瓦兹之前不知道她还能走这么快。“安德鲁,看你的了。”

德.罗看起来依然当这只是一场演习,他在专注中微微皱起眉头。“艾妮,帮我计算那艘飞船被击落后的飞行轨迹。”

信仰守卫者开始爬升,她处在己方部队的正上方,不过如果被击落依然会危及要塞。瓦兹不敢相信区区一次握手就能把他们的关系拉近到这种程度——敌人的母星进入了他们的打击范围,有能力摧毁对方残存的指挥机构,一个不留,还没有遭到还击的可能,这时他们反倒开始研究击落一艘驱逐舰会造成多大的附带伤害了。

干吧,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现在就动手。去他妈的合约,炸死他们,最好能占领那艘驱逐舰然后咱们自己也搞搞焦土轰炸,因为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做的。

不过正如他在射杀哈尔希前临阵退缩,尽管他太他妈清楚海军和军事法庭永远不会伸张正义了,胡德也不会灭了桑赫里人,帕兰戈斯基也一样。

但至少帕兰戈斯基知道如果不能将对方一举成擒干脆就别动手,否则漏网之鱼会再次挑起战争。

瓦兹抬头看了看马尔,发现帕兰戈斯基已经把他拉进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看起来她可不是在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主武器官奥斯丁两只手都放在显示器平坦的部分上,就像音乐会上即兴演奏一首超难曲目的钢琴师。“舰长,嚎叫导弹准备就绪——获取目标,高度五百米,正在爬升。”

“预计地面伤害?”

“离的太近,很难说。”

“警告她,启动感应脉冲,让她知道咱们已经锁定她了。”

瓦兹尽可能避人耳目将手指按在耳机上,试图接受斯坦利港号的频率。菲利普在他的暗示下也这么做了。

BB压低到戏剧化程度的嗓门传进了他的耳朵。“我正在编造‘特立加姆的通讯,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

“防止他说点咱们不想让胡德听到的话。”

“比方说透露他的身份么。”

“比方说他的宝贝战舰被炸成礼花弹的时候。”

守卫者号从星图上消失了。“目标上升到两千米高度并已锁定咱们,长官,”奥斯丁说。“她注意到咱们了。”

“导弹舱1至3号齐射——发射嚎叫导弹。”

“1到3号导弹舱——导弹已发射,长官。”

没错,没准这就是一场演习。六十枚导弹超下面的驱逐舰疾驰而去时瓦兹没有感到一丁点震动,也没听到任何声响。他甚至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图象显示集中在地面上,他所在的位置也看不到船身摄像机接收到的影像。奥斯丁平静而镇定地倒数着。

“命中倒计时,十秒……敌方导弹来袭……已追踪并摧毁……五秒……击中目标,长官。”

瓦兹必须亲眼瞧瞧。守卫者号没办法让导弹穿过无尽号的防御。他走到武器控制站旁,从几个少尉的肩膀顶上观看船身摄像机拍摄的画面。他不知道放大的是飞船的哪个部分,不过他能看到那艘驱逐舰泄露出蒸汽和火焰,缓缓转向右侧。

“伤害评估?”德.罗问道。

“依然在移动,不过她的船身已经破损。”

“中尉,消灭她。四号五号导弹舱,发射。”

“嚎叫导弹舱四号五号——导弹已发射。”

瓦兹查着数,还没等数到十信仰守卫者号就在爆炸中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光球。当火球消退后,飞船残破的舰艏就像被炸过的罐头盒一样,她慢慢地旋转,随着发动机丧失动力开始从天空中向下坠去。

“艾妮,计算残骸撞击轨道。”德.罗命令道。

“飞船主体将坠落在廓拉尔山西方五公里的林区中。”AI的女声平平淡淡,提不起精神。瓦兹能察觉到她对工作有点小牢骚。“许多小块残骸已经掉落在山区走廊地带。”

“干得漂亮,奥斯丁。”德.罗挤出笑容。“我觉得我快爱上这条船了。”

胡德从星图台旁走开,又对通讯官点头,让他开启链接。“仲裁者,我是胡德。为了防止你的感应器没有探测到,我要通知你我们已经摧毁了信仰守卫者号。她即将坠落在你要塞西方五公里。”

“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上将。”

“用不用我们顺手帮你撵走门前草坪上的入侵者?把叛乱扼杀在萌芽状态。要不然你得和这些乡巴佬打上好几年。”

瓦兹一直不明白胡德贵族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一面。现在他发现了一点端倪,但还是看不透彻。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在提醒仲裁者现在谁才拥有真正的实力,还是旁敲侧击警告帕兰戈斯基——因为他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他也想让她明白自己不是傻子,不过至于是否赞赏这种行为就是瓦兹无法揭示的另外一个层面了。帕兰戈斯基小心地把手指放在耳朵上,就像随手拂过。可能她正在听BB或是奥斯曼报告。

在星图台上,情形乱作一团。瓦达姆要塞依然在遭受攻击,不过现在地面突击车辆正在突前,却被人山人海的士兵减慢了速度。

“仲裁者?”胡德说。“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还在等待自己的战舰,”仲裁者终于发话了。“所以我不得不再次接受你的援助。”

“长官,四艘敌军飞船正在进入该星域,”艾妮忽然说。“是护卫舰。”

“中尉,如果对方锁定咱们就瞄准他们。”德.罗研究着星图。“咱们该来几发MAC了。注意不能把要塞一并炸成废墟。”

“长官,弹坑的边缘将延伸到海岸线。”

“非常具有教育意义,”胡德说,“如果我是个桑赫里人肯定会注意到这个弹坑并谈论好几个星期。”

“遵命,长官。舰艏MAC发射方案已获取——伤害预估显示在三号显示器上。”

“甚至谈论上好几个月。”胡德嘀咕道。

帕兰戈斯基中止了发射。“先生们,这片区域里有一位我的线人。给我点时间把他接出来。我必须带他撤离。”

瓦兹全神贯注地保持着木无表情。胡德转过脸,但德.罗没有。

“MAC停止发射,”德.罗平静地说。“重复,MAC停止发射。”

胡德下巴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时机差到了极点,完全不是帕兰戈斯基的作风,不过她心里肯定有自己的盘算。她从来不犯错误。帕兰戈斯基只是点点头——并非对胡德,可能是对BB——时间忽然变得尴尬而漫长。瓦兹和马尔对视一眼,指指自己的耳机。

快听。

“好的,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BB低声说。瓦兹的耳机接收器里忽然充满了咆哮和争论,奥斯曼和‘特立加姆的争吵就像猫狗混战,奥斯曼厉声回敬道:“该死,你必须马上撤退,现在就撤,前往汇合点,快跑!”

现在瓦兹知道要发生什么了。马尔朝出口打个手势,瓦兹服从了命令。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菲利普跟在他的身后。

“你最好留下,”瓦兹说。

“我是联络人啊。”

“我会把你关在机库里。”

“试试看呀。”

瓦兹现在已经听不到跟‘特立加姆的联络了,只能听见帕兰戈斯基的声音。“先生们,你们要回去了。”’特立加姆获得了机会,不过他没来得及把握。

“舰艏MAC发射,”德.罗下令道。

“发射舰艏MAC。长官,MAC已发射。”

当瓦兹经过一台地面监视器时刚好看见炮弹像巨型陨石一样击中了地表,造成的冲击波和核弹不相上下。这犹如末日降临的画面迫使他扭头观看,几乎停下了脚步。

我们现在能把他们送进坟墓。咱们可以再射上几发MAC炮弹,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将苦不堪言,甚至直到永远。你错了,帕兰戈斯基,这回你真的错了。

马尔拽着他往前走。“快走,瓦兹,你可以以后再看重播。”

“塔卡号修好了吗?”菲利普问。

“没有,为了健康剩下的路咱们步行前进吧。”马尔快步上前按下电梯按钮。“别傻了,当然修好了。现在咱们要去救人,是谁你懂的,前提是等咱们到地方时他没变成一堆肉泥。”

菲利普跟上了他们,不过气喘吁吁。“舰上运输系统还没恢复运转么?也许他们应该安装小型传送门。”

“瓦兹,前面左转,”BB说。“不对,我说的是左边。”

“看来你发现度假的好方式了,那就是担任卫星导航。”

“你不爽时我总能察觉到。你说话真刻薄,出什么事了?”

“没事。”

“跟我说说吧。”

“真没事。”

当电梯终于抵达停机甲板后,他们沿着过道一路狂奔。一帮平民施工人员扔下工具贴在墙上给他们让路。等进入机库,瓦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跟菲利普一样大汗淋漓。

“你再叫我肥猪呀?”马尔拍拍他的后背说道。“老天爷,德芙,你把塔卡号怎么了?”

“中士,她焕然一新。”德福罗在驾驶舱里招手。“还装备精良,甚至安上了空气净化器,考虑到菲利普一直在吃桑赫里人的狗粮我确定这个装置不可或缺。”

运输船依然是暗灰色,不过外观发生了细微改变,船壳上突出了更多的小型吊舱,在空旷的机库中显得既渺小又孤独。两个哈拉克人依然在围着她飘来飘去,可能是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这可不好说。瓦兹对他们竖起大拇指。他们摇头晃脑,似乎觉得他正在对他们使用手语。内奥米伸手拽他们登上乘员舱。

“德芙,咱们的偏光迷彩还能用吗?”马尔问。

“我让他们把它留了下来,不过他们说那是垃圾。谁教会他们‘吓尿’这个词的?”

“可不是我,”马尔说。“干嘛把所有坏事都赖在我头上?”

飞船内部除了基本的内衬之外已经面目全非,不起眼但足以让瓦兹觉得绊手绊脚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内奥米嘭地一声坐在椅子上,然后指了指,一个无尽号实时图像的微缩版显示在乘员舱的正中间。哈拉克人真是没闲着啊。

“飞行员的请求难以拒绝,”内奥米说。“德福罗强烈坚持他们给她安装无尽号上最有用的升级。”

她头一回健谈到让人奇怪的程度。她没事吧?瓦兹寻找着蛛丝马迹。“不过他们可以为任何人工作,不是吗?”她是不是在为自己的父亲担心?这点又怎么掩盖得住呢?“他们可不在乎自己在武装什么人。”

“也许吧,”内奥米说。“不得不承认这让他们更像人类了。”

这回他非问不可。“内奥米,你没事吧?”

BB从纵横交错的图像中旋转着飞了出来,然后将他的化身降落在菲利普身旁的椅子上,刻意像石头一样静止不动。“帅哥美女们,虽然你们有了新玩具,我为了隐藏奥斯曼和‘特立加姆的交谈不让无尽号监听到可是大费周章啊。在不断安装通讯设备改进的问题上我必须跟咱们的哈拉克同事们聊聊了。”

“好吧,看样子我们要顶着友军火力拯救某个混账折页脑袋了,”马尔说。“出发吧。你有没有他的坐标,还有那个忘恩负义的混球知不知道我们要来啊?”

“没错,我知道,”一个桑赫里人嘶哑的声音传进了他的头盔通讯线路。“另外我学会了一个新单词,吉芬中士。只不过我没请求你们来救我。”

BB关闭了链接。“靠,”马尔说。“我的外交生涯完蛋了。”

“又是哈拉克人干的,”BB气急败坏地说。“他们的修修补补该画个句号了。”

“看来我们要救出一个自己根本不想离开的精英。”瓦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干嘛不等等看谁能在这场战斗结束后存活下来,然后跟他签署新的协议。“这回有意思了。”

内奥米打了个指响,关闭了3D投影。

“我又有用武之地了,”她说。“当初朱尔‘穆达玛不也不想离开么。”

  • 桑赫利奥斯,瓦达姆

塔卡号没有一丝颠簸就切入了大气层,下降到掠海飞行的高度,离水面近得都能掀起水沫的涟漪。

这就是瓦达姆了。新安装的地图小装置用彩色光线精确地显示出了全部细节,包括今天早上还不存在的新形成那部分海岸线。在3D图示上,MAC凿出的弹坑边缘大小和小型港口相当。马尔每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言被‘特立加姆听到就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觉得诚惶诚恐。这完全说不通。他曾经杀死过无数的折页脑袋,就算迫不得已再度大开杀戒晚上也不会有一秒钟睡不踏实,而一句愚蠢而尴尬的戏言就让他坐立难安。

“舰长在呼叫你们,”BB说。“千万记住,所有麦克都是启动状态。”

“真好笑。”马尔觉得脸在发烧。他硬着头皮道歉。“长官?抱歉我多嘴了。”

“别担心,中士,”奥斯曼说。“我跟他通话时比你生硬多了。”

“那他是打算拒绝撤离,还是只是在赌气?”

“你们最好为遭遇反抗做好准备,而且可能遇上额外的麻烦。仲裁者的好兄弟们已经结束蛰伏倾巢出动了。”

“不赖,他们用不着拿着赌注举棋不定了。”

“‘特立加姆还剩四艘护卫舰,我要竭尽全力让他们从仲裁者眼皮下溜走,然后降落在新兰奈利上。你们可能会撞上气急败坏的叛军,另外我也没法保证仲裁者的盟友不会拿你们当靶子。”

瓦兹在身后哼了一声。“挺好,这下倒简单了,跟过去一样。”

“是啊,我们会将所有人视为潜在敌对目标,长官。他的确切位置在哪?除了这些坐标以外?”

“他正躲在一辆战车里和仲裁者的部队交火。”

“而且我们阻断了他的通信,”BB说。“这可不容易,因为哈拉克人在不断调整网络。我现在正通过艾妮屏蔽信息。她不太乐意,不过还不知道我到底干了些什么。而且她无法存取部分记忆,还以为飞船出了点小故障。”

“所以,用AI的话说,你敲了她一闷棍然后偷走了钱包,对吧?”马尔问。

“这都是为了她好。”

“好吧,如果你们无法撤出‘特立加姆,就消灭他,”奥斯曼说。“免得仲裁者活捉他,碰巧他的骨头又没有自己吹嘘的那么硬。这可是为了咱们自己好。”

“明白,长官。新兰奈利上见。K-5通话完毕。”

这种命令怎么能拒绝呢。马尔用不着查看瓦兹的反应,但他瞄了菲利普一眼。

“你能搞定那头盔吗?”马尔问。

菲利普对于这身盔甲还是应接不暇。那是瓦兹的旧装备,他们曾经把它丢给阿吉让他不至于闲着没事干。“不太顺利。HUD上的信息太多了,我也没办法搞清楚该怎么用眼睛控制。”

“BB,你能为他消除那些数据然后帮他一把吗?”

“当然可以。”BB的化身依然像包裹一样落在椅子上。化身闪烁了几下。“小菜一碟。”

“马尔,咱们做的事合法吗?”菲利普问道。

“你想说的是合乎法律还是合乎道德?”

“我说的是法律,可能也关乎道德。重点是,哈尔希是不是就这样从恶如崩的?”

“我相信应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都不能对小孩子做那种事。”

“那要是有小孩子朝你开枪呢?”

“那就还击,”瓦兹咕哝道。“不过这跟把枪交到孩子手中让他们摆弄可不一样。”

在马尔看来所有人对斯巴达项目都发表过看法了,除了被这项计划影响最深的人。内奥米从来不加人关于计划是否道德的讨论,现在也不会破例。奥斯曼心直口快,那是她的权力。马尔依然不知道处理这件事的最佳方式。

“你看见那些斯巴达IV没有?”德福罗担负起了外交斡旋的工作,把他们的交谈引到无害的方向上。“我把他们研究个透。其中一个真是热情好客啊,还挺帅的。”

“老天,你这么快就猎艳去了?”马尔抓紧了这改变话题的良机。“真不检点。教授,你要出局了。”

“别搭理他伊万。我的日程排得再满也能为你倒出空来。”

“容我先练出二头肌再赴约吧。”

“让瓦兹借你一块,”马尔说。“最近他只用右臂肌肉。(难道是撸的意思?)”

内奥米插话了。她当然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没必要打趣岔开话题,尽管讨论就是了,”她倦怠地说。“我应付得了,肯定不生气。”

不过没人听她的。BB接过话茬。“说到岔开话题,”他说,“咱们跟‘特立加姆马上就用的上这技巧了。三十秒后抵达瓦达姆海岸。”

3D地图变成了驾驶舱视角的图像,清晰度也大致相当。马尔惊叹不已。不管瓦达姆一个小时前是什么样的,要塞的南部地区除了没被完全焚毁跟被焦化的星球比也差不多少了。考虑到MAC命中时把多少残骸抛入大气中,天空中笼罩的迷雾也许一半是浓烟一半是尘土。远处依然闪耀着等离子武器的光亮,战斗还在进行,不过能用于交战的战场面积已经所剩不多了。

“BB,人都哪去了?”马尔问。

“跟你说的一样,都被炸成鹅肝酱了。好吧,被炸死的也许只有一半。有的正在乘载具撤离了,有的没成功。”

一辆自行火炮正朝要塞内部开火,没过几秒钟就被从天而降的垂直火力命中,被轰成燃烧的残片。很明显无尽号正在忙着测试在她轨道上能瞄准多小的目标。每个人都在低声赞许。

“我敢保证咱们正在摧毁自己买单的装备,”BB说。“咱们还不如自己跟自己来场战争,还省了这番奔波。”

马尔调整了武装带,为进入战斗振奋起精神。我活过了整场战争,不能为了救折页脑袋送掉性命。“德芙,减速。咱们开启伪装了吗?”

“当然,不过还记得这不代表跟变戏法一样完全隐身吧。”

“只管去找‘特立加姆被困的弹坑。”

“就是它,”BB乐于助人地说。“是这架灵魂运兵船没错。”

马尔面前的图像上亮起了一个红点。塔卡号正在瓦达姆要塞南部一到两公里的区域上空盘旋飞行,这里完全依山而建,难怪仲裁者守了这么久。不过下面依然是一团糟,马尔区分哪些损伤是‘特立加姆造成的哪些是又是出自无尽号手笔的唯一方式就是通过观察弹坑的深度。扭曲变形,熊熊燃烧的魅影飞船,幽灵气垫橇和幽魂迫击炮大多数是被无尽号而不是当地武装所摧毁的。

“找到了,”德福罗说。“看样他的确没打算离开。”

马尔现在能看到那艘灵魂运兵船了,它斜栽在地上,起落架有一部分陷在弹坑里。一对运兵仓中的一个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等离子火炮也深深地埋在泥土里,也许这都是迫降造成的。德福罗在一百五十米高度上悬停,马尔观察了一下动静。在来来往往的等离子火力中十来个精英似乎要强迫其中一个冲进船去。

“他肯定不会感谢咱们,”马尔说。“不过还是干掉外面那些畜生吧。德芙,灭了他们。”

“正在照办。”

德福罗让塔卡号慢慢转了一圈,下降了高度,然后主机炮开火了。这会儿已经用不着偏光迷彩和隐身了。她直接击中了地面上的三个折页脑袋,剩下的分成两组,其中一组隐蔽在灵魂飞船后,其他的正在撤回要塞。

“好,咱们上,”马尔说。“德芙,先为我们提供掩护,然后消灭正往要塞逃跑那几个。BB,他们呼叫支援没有?”

“没,目前没有无线电活动。”

“好,德芙,咱们得在他们找仲裁者告状之前让他们闭上嘴巴。”

“明白。”

马尔已经不记得上次奢侈到可以为突袭行动预先做计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对被丢进既不知道目标详情也不清楚敌人兵力多寡的局面里早已习以为常,所能做的也只有随机应变。不过总会有反应不够迅速的时候,他能活到今天全都是幸运使然,但他不想等着运气全都用光。

塔卡号的起落架着地了,舱门快速敞开。“快上,”德芙说道。“你留下,菲利普。”

瓦兹把他按回到椅子上,之后ODST们和内奥米才跳出飞船,落在被翻了个底朝上的土地上。运输船起升空后尖叫着飞走了,机炮在连射中不住颤抖,但马尔没工夫回头查看德福罗有没有击中目标。他跑向被爆炸犁出来的战壕里寻找掩护。地平面之上的地形已经支离破碎了,几乎让人觉得像是丘壑地带——到处是陡坡,视线不佳,满地陷人的深坑。他俯卧在断裂的树木和树根堆成的小山后面隐蔽起来,瓦兹和内奥米也跳到他的身旁。等离子炮火从他们头顶飞过。马尔从来不想让内奥米打头阵冲出掩体,不过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她的盔甲更先进,速度也无可匹敌。他还是觉得应该由自己承担这项工作。他对瓦兹做了个从左边包抄的手语,然后掏出一颗手榴弹。他们用不着用语言沟通,马尔先丢出手榴弹,然后他们冲出去扫荡所有还在动弹的活人。

马尔把手榴弹从灵魂运兵船的顶上滚了过去。爆炸掀起的尘土四处飞溅,提示瓦兹和内奥米该离开掩体冲锋了。马尔从树根顶上爬了出来,发现内奥米在几秒钟里就甩开瓦兹十几米的距离,她在残骸之间穿行,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完全没有被雷神锤盔甲的重量拖慢。她是量名副其实的装甲车。无数的等离子弹一股脑地朝她打来,但她依然在继续前进,一只手开枪射击,然后越过灵魂飞船破损的乘员舱,落在船后的某人身上,把几发子弹射进对方体内。马尔从右侧上前,朝从驾驶舱里钻出的折页脑袋打空了一个弹夹,冲击力让他滚到了飞船的一侧。等瓦兹到达机体旁时,内奥米已经站在驾驶舱顶上朝后面的地面目标射击了。

忽然所有射向他们的等离子火力都停了下来。内奥米转过头,看着下面的马尔。

“打死五个,”她说。“就剩‘特立加姆了。”

马尔启动无线电。“德芙,你那边怎么样?”他已经听不到机炮的声响了,不过还能看见天空中足以暴露塔卡号位置的闪烁的亮块。“消灭他们没有?”

“打死四个,”她说。“我在你们身后——有敌人,稍等。”运输船的机炮又连续发射了几秒。“抱歉,不得不处理掉一位不速之客。我会在灵魂飞船后降落。”

内奥米跳到飞船的弧形船体上,指了指舱口。瓦兹用手语表示准备就绪。马尔决定咬紧牙关以男人对折页脑袋的方式跟‘特立加姆谈谈。

“‘特立加姆,”马尔喊道。“能听到吗?对叫你混蛋深表歉意。”

‘特立加姆过了几秒钟才回答。内奥米检查了一下舱口的强度。

“中士,我绝不临阵脱逃,”‘特立加姆用无可指摘的英语回答。“你们自己回家舔舐伤口去吧。”

“我们下了这么大功夫,不可能就这样打道回府,”马尔对内奥米打了个手势。“你知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卷土重来之时再闹个天翻地覆吧。”

内奥米坚定地抓住舱口的控制板,朝马尔竖起大拇指。塔卡号就降落在附近,卷起了地上的树叶。瓦兹指了灵魂飞船船体上的大窟窿。很好,够简单明了:内奥米从舱口冲进去,如果那混蛋从这个窟窿跑出来瓦兹就能逮个正着。他们没有闲呆着跟他白费口舌的功夫。

“内奥米,把他弄出来,”马尔说。

他也许不是想把累活全都丢给她。她能做的更加出色。作为斯巴达战士,她在K-5小队里的生活太闲适了,必须让她运动起来。她坚定有力地拽了几下就把控制板撕开了,然后跳进舱口消失不见了。瓦兹用步枪蹲姿瞄准,马尔跟他一起等着‘特立加姆从洞口钻出来。忽然马尔听到一连串BB没翻译的桑赫里语,接着就是等离子武器开火的脆响。

“我要杀了你,恶魔。”这句话马尔听懂了。“你不敢打死我。”

“当然,不过我可以这么做。”里面传出了几次重击和带上镣铐的声音。“该死,谁来帮我一下。”

瓦兹弯着腰钻进破烂不堪的飞船,马尔跟在他身后。里面除了从马尔先前就注意到的缺口射进来柔和的阳光外漆黑一片,不过借着这光亮他们足以看到内奥米跪在折页脑袋身上,用手揪着他的脖子奋力将其按住。他比朱尔块头还大,想制服可不太容易。马尔强忍着才没用脚踩在这家伙身上,而是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脸。

“战地大师,”他说。“我已经先礼后兵了,我们是在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出去。这代表你必须跟我们走。撤退,重整兵力,然后喝杯茶放松一下,行吗?”

“应该由我决定!”‘特立加姆咆哮着拒绝。“由我来决定该战该退!我不是你们的仆人!”

“我有命令在身,”马儿说。“而现在,你必须抬起屁股跟我们走。来吧。”

瓦兹挎上步枪,跪在地上帮着制服他。“你以后会感激我们的,”他说。一声爆炸的巨响撼动着整条飞船。“好极了,咱们要被自己人炸碎了。”

“快走,把他带出去。”

内奥米和瓦兹把‘特立加姆拽了起来拖上塔卡号。与朱尔’穆达玛不同,他没跟一袋马铃薯似的必须让人拖着走。他冷静下来了。等抵达新兰奈利他就会发现还剩下几条飞船,此外还有依然愿意武装他的盟友。

在‘特立加姆挤进乘员舱之前德福罗几乎一直保持运输船的发动机全速运转。不过他必须低下脑袋才能避开头顶的线路,他甚至比内奥米还要高。

“该走了,”德福罗说。“如果咱们不马上撤离的话,无尽号不知道咱们精确位置的小问题会导致他们朝咱们开火。”

‘特立加姆坐在椅子的边缘,脑袋前探,就像个试着在孩子们的茶话会上表现得放松一点的成年人。内奥米摘下头盔,怒视着他。她好像故意要告诉折页脑袋他们是被女人打倒的,因为对朱尔她也是这么做的,而正常情况下她恨不得一直带着头盔。不过‘特立加姆毫无反应。马尔也摘下头盔,用手指梳理一下头发,发现自己该理发了,接着他看到’特立加姆的注意力移到了菲利普身上。他的盔甲和等离子手枪明显让他感到困惑。

是啊,等会儿要发生的交谈肯定非常有趣。

“好了,帅哥靓妹们,我们已经离开作战地图的范围了,”德福罗说。“包括无尽号的。下一站,风景宜人的焦土星球新兰奈利。”

“德芙,咱们刚才离被德.罗烤成焦炭有多近?”马尔问道。

“差一点。”

马尔确定那就是自己的底线。它从未被触及,他甚至从未意识到这条底线的存在,不过如果救回折页脑袋的过程中牺牲了一条人类的性命,他都会要求调岗。他绝不愿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为了ONI不会,甚至为了奥斯曼也不会。

说到底,他情愿跟十个斯塔凡.森茨科打交道也不愿意跟一个‘特立加姆掺合在一起。瓦兹也许深有同感。

第十三章

我对仲裁者做过承诺,虽然过度相信这种保证的意义也许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但我会信守诺言,直到他先违反君子协定。

(舰队总司令泰伦斯.胡德上将)

  • UNSC斯坦利港号,桑赫利奥斯附近某处

桑赫利奥斯坑坑洼洼的表面看上去跟悉尼上空的月亮差不多。

拼图块形状的海岸都刚好能塞进比斯开湾了(伊比利亚半岛和法国布列塔尼半岛之间的海湾),涌进弹坑里的海水形成了巨大蝴蝶结状的内陆海。在星球背光的一面上点点灯火标示出城邦的所在地。奥斯曼站在斯坦利港号安装了全尺寸全景显示器的舰桥上,抱着双臂,思索如果并非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且旷日持久的战争,而是在昨天才发现这颗星球,她对它的第一印象会是怎样的。

它给她的印象是这是颗正常而无害的星球,她是旅客的话不排除再度造访的可能。当她观察这颗星球时,全息投影的蓝色盒子飘了过来,悬浮在她身边。

“BB,你确定无尽号追踪不到咱们吗?”

“你现在是不是真对哈拉克人的能力没什么信心啊?”

“依我看把他们比做智商超高什么事都要参一脚的淘气小鬼更合适。跟我说说吧。”

“探测不到,舰长,他们还没对隐身系统做过什么文章,也能理解咱们为什么要具备隐身的能力。”

因为我们所做的那些肮脏下流的勾当海军情愿相信从未发生过。

这是基本的安全程序。隐身飞船甚至必须能够避开友军舰队的探测,如此一来就算某条船被敌人俘获它们也不会被人追踪到。不过她也知道对舰队来说表示对ONI的活动一无所知也算得上各得其便了。

“‘特立加姆现在正前往新兰奈利,菲利普正在努力跟他打成一片,”BB说。奥斯曼已经学会了接受AI无所不在这一特性的方式,那就是把他们当成永不关闭且数量巨大的通讯频道里喜欢评短论长的家伙。“这段路对塔卡号可不短,不过没问题,她现在也装备了迁跃引擎。”

“德福罗当真具备使用迁跃引擎的资质吗?”

“舰长,她不是还有我吗。”

“明白,我懂了。”

“另外谁会抱怨呢?咱们可是ONI。”

“不过装了迁跃引擎的运输船……”

“没错,简直是魔鬼的杰作。难道不觉得不可思议吗?咱们应该再预订一台。”

BB说得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如果不能让哈拉克人即兴发挥,比如提高已经经过大幅改装的鹈鹕运输船的战斗力,那留下他们还有什么意义呢?在这个问题上现在根本没有规矩可言。

即便是有,我也是制定规矩那个人。

想到这奥斯曼并没觉得自鸣得意,反倒越发感到不安。在这条巡游舰里她孑然一身。就算BB是他的好友保镖兼副手,此时此刻也不能算作陪伴她的人。有时生活提供的隐喻拙劣不堪,就像怕她注意不到一样不停提醒着,她爬得越高就越会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直到最后发觉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这就是担任ONI总指挥的感觉。没有退路,没有监管,也没人对我发号施令。

这和指挥战舰有本质上的区别,没有作战图,没有规章可循。这项任务是对她的试炼,是她的成人礼,帕兰戈斯基清楚这点。上将对当前的局面绝对无力操纵,但她肯定可以让奥斯曼自行决断,要么表现得游刃有余,要么溺死在困境里。

而这正是这项任务的意义所在。帕兰戈斯基谢世多年以后地球必须要依靠我来保护。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奥斯曼就对它感到非常厌恶。

“BB,那些飞船,”她说。“让我看看,他们现在在哪?”

“瞧。”BB在他面前的全景显示器上高亮标出了桑赫利奥斯北半球的地图。阿吉和泄露进行了更深入的改良。“有四艘护卫舰……应许之救赎号,无暇真理号,必应之兆号,还有超凡荣耀号。我真希望他们学着给船起胜利号或是贝利费伦这类正常的名字,你说呢?他们起的名听着就像彩绘本里的宗教油画名录。随他们便吧,他们已经准备好撤离了。”

“无尽号现在打算怎么办?她肯定也能追踪到那些护卫舰。”

另外一个画面出现在全景显示器上——是无尽号舰桥的广角镜头。画面并未并不能给BB无法为她提供的信息添砖加瓦,不过还是非常有趣,而且她可以更加清楚那条船上占主导地位的情绪。

“不幸的是,她能追踪到。胡德顺手把信息分享给了仲裁者。”

“他不打算亲自去追击他们么。”

“对,他只是分享了情报。想听听仲裁者那边的动作吗?”

“择要汇报就行。”

“仲裁者想派三艘巡洋舰前往追击。他的计划是等他们飞离星球还没来及迁跃之前进行拦截,这样就能把对地表的损伤降到最低。”

“他心软了。”

“他其实是更精于政治了,不想离间尚未表明立场的城邦。”

“你又毁了我对人性的幻想,干的漂亮。”奥斯曼注视着无尽号上舰桥的动静,查看帕兰戈斯基是否顺利——她正在喝咖啡,看来没问题——不过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勇气跟胡德再次四目相对。他对她一向慷慨有加,他是位正派绅士,一位传统的海军将领。也许无论如何他都已经知道了她如今的转变。“好,准备就绪。仲裁者今天要损失三艘巡洋舰了。”

她坐在舰长席上,手指牢牢扣住扶手。现在这都成习惯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屈从于心境的程度:她越觉得孤独,手就抓的越紧。也许在一天里有许多无意识的道出了她内心里无法表露出来的真相。

“你是不是对这件事良心不安?”BB问。

“我不会承认自己良心不安。”奥斯曼有四枚湿婆神, 还有两个发射舱的高当量楼陀罗核弹,足够解决这场战斗了。“我只是从来没朝不打算攻击我的飞船开火而已,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像搞内斗一样慢慢挖舰队的墙角,甚至击落他们大费周章才与之签订合约的盟友的飞船,这有点真实过头了。”

BB飘近了一些,落在她面前的控制台上。类似人类的肢体语言的动作他做的像模像样,考虑在帕兰戈斯基生日那天他的投影添加上了惹眼的红色丝带,表现出了最不像单纯的盒子的一面,这种行为本人就引人瞩目。她跟以前一样通过盯着正方体投影正面的方式和他对视着。

“舰长,你不一定非继承上将的职务不可,但如果你接班了,以后经常要面对这种情况。”他抛开了漫不经心,狡黠而优越却招人喜欢的腔调。现在的他一本正经,甚至有如严父一般,她从来没见过他的这一面。“蒸发掉三艘精英的战舰跟你未来将要批准的命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把这当成你的实战启蒙吧。这是勉强不来却又无可避免的转变,而且我认为你绝不会让手下去执行你不屑亲自动手的命令。”

到目前为止她都不是在执行命令,而是在下达命令。我是舰长,在没有透彻想过这个问题的情况下我怎么能胜任舰长的职位呢?她没有可供遵循的法律条文,没有高层负责人的监督,因为她遵守的命令来自UNSC而不是平民政府,而唯一的答案只能来自于自己的良知。

“也许不到二十年后,我会再度站在被烧焦的星球上,扼腕叹息道当初有机会的时候我本应该采取行动。”

“我可以替你做决定。”

“不用。”

“我也这么觉得。”

这就是朋友应该做的,在你进退维谷时好言相劝,助你摆脱困境。“好,BB,带我们进入阵地吧。在‘特立加姆的舰艇编队行动时帮我标出所有仲裁者的巡洋舰,这样我才能把他们一举歼灭。”

“要是他把五艘巡洋舰全都派来呢?”

“我必须给他留下几条船,这样才能保持军力平衡。如果他成功截下任何一艘‘特立加姆的护卫舰,我都得采取一些非破坏性的手段。”

“助坏蛋一臂之力只有在电影里才行得通。”

“好吧,那我就冒险警告那几艘护卫舰,让他们采取规避动作。”

“我的吉格亚尔语纯正的很。可以考虑让我欺骗艾妮的传感器,让她相信打完就跑的是一艘吉格亚尔人的巨型战舰,我不妨现在就进入角色。”看起来BB对自己鼓舞士气的话颇感自得。他又恢复了油滑而玩世不恭的表象。“掩盖爆炸造成的独特能量信号非常棘手,不过我也许应该厚起脸皮让大伙都觉得咱们的豺狼人兄弟获取了部分UNSC的武器装备,他们可能真有核弹,而且这么做还能给桑赫里人增加另外一个无法信任乱加猜忌的敌对派系。”

“那如果无尽号尝试击落咱们却又无法击中目标时你又该作何解释?胡德知道她打得有多准。如果他瞄准假信号源开火却没发生爆炸,肯定会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

“那我就祭出秘密武器,帕兰戈斯基Mark I(原文是Mark One Parangosky,首字母恰好和上将的名字玛格丽特.奥兰达.帕兰戈斯基相同,纯属恶搞),她会插手的。”

“我觉得你才是担任ONI总指挥的合格人选。”

BB忽然变成了海军制服的蓝色,把海军少将的金色绶带像腰带一样挂在身上。“不成……横向的条纹让我看起来太臃肿,”他说。“另外,循规蹈矩我可受不了。”

他只是在开玩笑,希望以此鼓励她全力以赴完成使命。她对此非常感激。‘特立加姆的护卫舰出现了,出现在昂托姆北方,在屏幕上显示为聚在一起的红色小光点。仲裁者的护卫舰是绿色光点,以弧形散布在宽广的空域,这使得掩护护卫舰难上加难。不过这也让她不那么容易被认出身份。她必须合‘特立加姆谈谈,必须让他手下的舰长配合一点。

“能帮我接通塔卡号吗?”

“随时随地都可以,”BB说。“她现在已经安装了无尽号上全部的通讯装置改良。稍等。”

奥斯曼希望‘特立加姆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胜利的天平忽然倒向对手那方,紧接着又承受被人营救的耻辱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她等了没几秒钟马尔就回话了。从塔卡号上传来的图像来看一切尽在掌握,虽然从镜头的位置她看不到船艉的部分。“中士,情况如何?”

马尔看起来轻松惬意,不过就算地狱的大门当着他的面崩塌他也是这个表情。“菲利普正在和‘特立加姆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长官。”

“他的脑袋现在是否足够清醒,能命令手下的护卫舰配合咱们进行撤离?”

“你想跟他谈谈吗?”

“对。让他接听。”

“那祝你好运吧。”

想安抚‘特立加姆肯定没那么容易。他跳到镜头前,露出了所有的利齿,把小滴口水都喷在了镜头上。“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他质问道。“你竟敢挟持我,你们不知羞耻的上将们竟敢把这样的战争强加到我头上,你们竟敢——”

“那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朝我的士兵开枪的。瞧吧,战地大师,你要是死了对谁都毫无帮助。而且你用一把手枪根本没办法击败无尽号。”提醒他那艘战舰的威力对他有益无害。“现在你应该能明白我的苦衷了。如果在下一阶段咱们不合作的话你的护卫舰都会被仲裁者炸成碎片。我能追踪到他的战舰并警告你的舰长们,但你必须告诉他们等待的是一条来自吉格亚尔战舰的信息,因为我觉得他们现在接到人类的呼叫兴致肯定不会太高。”

“你可真爱轻描淡写。”

“而且你需要你的护卫舰。我是在请你发送信息。吉芬中士会帮你接通。”她顿了一顿。她考虑过要不要威胁着合成他的声音然后让BB帮他代劳,不过现在没必要让对方知道她具备这样的能力,除非等到她必须制造新的猜忌和混乱的时候。“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立即撤出你的战舰然后重整旗鼓吧。”

‘特立加姆的下颚猛然张开几次。如果他发送的信息如果稍有纰漏菲利普就能发现,然后BB会切断通话。“好,”特立加姆说。“但这是你们最后一次逼我就范。”

他从视野里消失了,奥斯曼猜他坐回到了椅子上。她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耳机通话模式。“BB,你在塔卡号上在呆一会,如果特立加姆发信息时动什么歪脑筋立即切段线路。”

“子程序已就位,长官。”

斯坦利港号已经抵达星球的极点上空,时刻准备行动。现在奥斯曼所要做的仅仅是等待。尽管那些飞船开始运动时BB会警告她,但她还是坐在地图前密切监视着。亲眼观察这透明的半球图像才能让她对自己必须做的事有切身体会——但又一次地,这一切都能由BB为她代劳。不过那不是重点。她必须亲手执行这项任务,用古老而传统的方式,这样她才能对自己即将承担的担子有多么沉重。

“该行动了,舰长,”BB说。“他们出发了。”

“好,发送信息。告诉他们咱们将会追踪仲裁者的舰队。”

“已完成。”

“这么快。”

“啊,我事先录好的……”

他真是个天才。“好,BB,咱们出发吧。”

看到他们了,他们正在离开昂托姆,四个红点在飞跃大洋的途中不断提升高度。无尽号显示为一个蓝点,不过舰桥的视频信号就显示在她的右侧,她能看见德.罗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还能听见胡德和拉斯基的交谈,他们正在谈论面对撤离禁飞区的飞船该采用何种交战规则,紧接着绿点也开始移动了。仲裁者不是拦截到了通讯就是依然有可用的雷达。

即便‘特立加姆的舰队毫发无损地抵达迁跃地点,她依然必须击毁三艘仲裁者的巡洋舰。完全无法被人探测到的斯坦利港号已经准备好发射导弹了。哪条飞船能幸存哪些飞船将被毁灭无关紧要,在这次攻击中唯一困扰她的问题在于选择的随机性,这几乎让她觉得自己冷酷无情了。这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不过是数字层面的军事演练,不会面对愤怒的谴责,但依然让她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已经准备好对远见号,公理号和奉献号的攻击方案了,”BB说。“真可惜,因为他们的名字要好听得多。”

仲裁者的飞船正朝那几艘护卫舰包抄而去,拉近距离的速度比她预计的要快。

“护卫舰正在准备迁跃,”BB说。“他们真得动作快点了。”

星图上的形势在奥斯曼看来已经间不容发了。她必须立即介入。

“告诉他们,咱们要行动了,”她说。“另外你最好能确保无尽号不会对虚构出来的吉格亚尔飞船开炮。”

  • 离开桑赫利奥斯星域的前星盟护卫舰无暇真理号上

瑞雅从未想象过局面会如此急转直下。

她试图在甲板上找个安静的角落,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想出联系尤米拉和纳克萨安告诉他们自己在哪里的办法。在挤过甲板上成群的战士时她差点被靠墙坐在地上的青年男子伸出的腿绊倒。他正挣扎着想站起来。她是位母亲,在这个混乱而惊恐的时刻,她未加思索的反应就是伸出手帮助他。

接着他看到了甲板上鲜明的暗紫色血迹,他盔甲的缝隙上也凝结了一大片。她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

“别管我,”他说。“夫人,别管我。”

他把她推到一边。也许会有其他人救助他,也许不会,但他因为负伤而感到羞耻,将拒绝救治。这也是他的儿子所接受的训练,但她下定决心等回家之后要改变这一切。对于赢得战斗的胜利来说这种教条缺乏理性切收效甚微。纳克萨安会大发雷霆,但她将坚持立场。

我们需要每一个活着的战士。难道说这不是我们逃命的原因吗?这是我们要聚集一切可用的兵力和装备逃离仲裁者魔掌的原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卷土重来并取得战果——否则刻着战场传奇的墙上又会多出许多杀身成仁的英勇事迹。

瑞雅继续往前走,尽量避免跟人对视,以免再次屈从于救人的冲动然后被某个不幸的男子严词拒绝。她要前往舰桥寻找弗齐。每层甲板都挤满了士兵,有活人也有死人。不少尸体都被带了回来,准备运回故乡厚葬。

他们都是被人类,被仲裁者的人类盟友杀死的。他甚至无能到了无法自己打仗的地步。

现在她对舰桥上的情况已经稍微熟悉了一些。她能明白有些感应器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东西,虽然她无法完全理解它们。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等她转过身时看到了眼睛半闭如释重负的弗齐。

“千万别再乱走了,”他说。“我还以为你死了。等朱尔回来时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消息么?”

“咱们现在要去哪里?”

“拉其尔。特立加姆联系过了——他正在跟其他盟友一道前往那里,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就说了这么多,他神秘兮兮的,不过人类和仲裁者似乎耳目众多,也许小心行事更明智一些。”

“他临阵逃脱了吗。”

“我的女士,咱们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咱们还要回来,对不对?”

“咱们撤退,制定计划,再回来复仇。咱们没有失败,而且现在还知道了人类的本来面目。”

“我的族人肯定以为我死了,”她说。“朱尔和我,两人都失踪了。”

“如果我把你送回穆达玛,他们会追踪到这艘飞船,你的要塞将付出沉重代价。如果你发送信息,他们也能追踪到。咱们必须等待时机。”

“我知道,而且我必须找到朱尔。”

“咱们去去就回。”

“我也知道。”

瑞雅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桑赫利奥斯前往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星球。她为打好小小的行囊然后拦在‘特立加姆面前那一刻感到后悔,但接着她就想通了,如果她留在家里无知而毕恭毕敬地守候的话肯定会抱憾终生。

“舰长,‘特立加姆又发来一条信息,”有人大喊。“他说一艘吉格亚尔飞船会帮助咱们。”

一个浑身伤疤的大个男人直起身子,他比舰桥上的其他战士都要高出足足一头。他刚才肯定埋头于控制板中。“它们为此开价几何?”

“是真的,加卢尔舰长。‘特立加姆执意如此,”那个战士按下某个按钮,’特立加姆的声音忽然充斥着舰桥。的确是他,确定无疑。“他们会告诉咱们仲裁者舰队的位置,如有必要就掩护咱们撤退。”

“看来仲裁者没能开出合适的价码啊……”

“加卢尔,这是艾弗.麦德‘特立加姆的命令,”他声音如雷。“趁还来得及我强烈建议你接受吉格亚尔人的援助。”

加卢尔按下控制按钮的力道看上去就像用拳头猛砸。“很好。准备就绪。”

“吉格亚尔人为什么帮咱们?”瑞雅问。

“咱们又为什么去帮助人类?”弗齐摊开双手。“因为政治。银河系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井然有序派系分明了。”

如果瑞雅再听到有人拿政治作为每件事似有实无的解释,她发誓肯定会抓狂咬人。等她回家,等她最终找到朱尔并返回必看要塞,她再也不想容忍这种愚蠢的废话了。银河系已经不复昔日的模样——桑赫里人也必须随之改变。她低调地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从拥挤的程度就能衡量出撤离时有多么仓促。她脚下的甲板在震动,他们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

“我是驭舰女爵拉奥兹,现对所有飞船发出警告。”

这个声音足以让舰桥立即陷入一片死寂。那是个吉格亚尔人,声音自信而缓慢:如此说来雌性吉格亚尔人拥有权威,常年在战舰上服役。除了到要塞登门销售要价过高的货物的雄性外,瑞雅很少和这种生物打交道,她对它们的观点的形成大多源于朱尔和纳克萨安的讨论,他们经常谈论如果让吉格亚尔人获取更好的武器和更先进的舰船会对星盟的稳定造成何种影响。总之它们不值得信任。

但现在别无选择。

“继续,豺狼,”加卢尔说道。“我正听着呢。”

“你们现在就该行动。仲裁者的五艘巡洋舰已经就位,准备追上你们然后斩草除根,尽快抵达迁跃地点。”

“这点我比你清楚,我看得见他们。”加卢尔指向一个显示器,但那个吉格亚尔人不可能看到这个举动。这是在指给船员们看。坐标格投影旋转一圈,显示出五个光点。“但我看不见你的飞船。听着,如果你遇到你的亲戚,那遭瘟的窃贼赛弗,告诉他我们想要回虔诚判罚者号。我们已经对他发出了悬赏通缉。”

吉格亚尔人似乎没有被震慑住。“我不认识什么赛弗,如果我找回你们的飞船一定会索要酬金,但眼下你必须盯紧你的显示器,然后将亚光速引擎的出力提升至最高。”

“我之所以配合你纯粹出于‘特立加姆的建议。”

“好。看好你的感应器,趁你还能动弹赶紧滚蛋。”

吉格亚尔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并不太符合瑞雅对这个种族的成见。每个人各司其职,遵照拉奥兹的建议忙碌着,同时都盯着坐标格。五个光点正在移动,其中一个正朝昂托姆方向加速,航速大大超过所有人的意料。吉格亚尔人肯定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他们消息相当灵通。

吉格亚尔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遥远,好像在跟另外一个人交谈。“一号导弹——发射。”

快速移动的巡洋舰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保持加速。加卢尔的舵手做出了反应:甲板的震动突然加剧,瑞雅感觉到护卫舰转向了,正在舍命奔逃。但当她望向坐标格时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代表仲裁者巡洋舰的光点全都消失了。她身边其他的显示器不是改变了颜色就是读数蹿升。

“发生了什么事?”加卢尔质问。

“蠢货,你觉得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摧毁了其中一艘巡洋舰。”吉格亚尔人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不逃即死,你看着办吧。我朝其他飞船开火时你赶紧该干嘛就干嘛。”

“大人,她说的没错,”舵手说道。瑞雅看不到飞船外的情况,但她能感觉到无暇真理号正呼啸着飞往大气层的边缘。“奉献号被击毁了,发生了猛烈爆炸——可能是人类的放射能武器。”

加卢尔正在丧失那自以为是的质疑。他转过身对着显示器。瑞雅也能看到它,但上面有太多的光点,她不知道哪些是敌军飞船,哪些属于‘特立加姆。

“我还是无法看见你的飞船,”加卢尔咆哮着。“你在哪?”

“别浪费时间瞎操心我的位置,”拉奥兹说。“先替你自己担心吧。”

“你有放射性武器,人类的导弹。”

“我们获得了不少让你感兴趣的过剩军需物资。”

显示器上又有东西发生了变化,所有人都吃惊地吸了一口气,另外一个光点也消失了。无暇真理号加速时瑞雅脚下的甲板在震颤着。

“是远见号,”舵手说道。“不见了,她被击落了。”

“快逃命,”拉奥兹说。“我不能消灭所有他们的船,快跑!”

“又一艘!”舵手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公理号巡洋舰也被击落了!”

“咱们还需要多久才能迁跃?”

“大人,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舵手伸出四根手指。无暇真理号不住地抖动。“一会儿就行——”

拉奥兹怪叫到。“舰长,注意你的船艉!”

“大人,咱们被剑客号锁定了。”

“甩开她。”

“不行。我——咱们中弹了,咱们中弹了——”

甲板忽然变得和液体一样,在瑞雅脚下皱成了波浪形。

地面先是变成了陡坡,然后几乎成了垂直的墙壁,在向下滑的过程中她盲目地乱抓着。弗齐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警报响起,声音大的好像闷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直让她几欲窒息。她重重地撞在什么物件上,觉得有东西断掉了,但不知道断的是撞到的物体还是她的骨头。忽然她不再下坠,但其他人没法停下来。她像河水中的石头,抵受着肉体形成的湍流的冲击。充满刺鼻的浓烟和嘶嘶泄露的蒸汽的空气浓密而厚重。她不知道耀眼的红光从何而来,过了一会她才意识到起火了。

“瑞雅,抓紧,”弗齐咆哮着。“瑞雅,咱们曾在一次坠毁中幸存,这次也一样,我发誓。”

更多的肉体砸在她身上,当护卫舰——当整个世界——在金属扭曲撕裂时发出的呻吟和尖叫的合声中天旋地转的过程中,没有东西可抓的战士们不停地往下坠。

“弗齐!弗齐!”

但弗齐从她身边滚过然后消失了。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她不至于被撕成几块,她掉在了一个突起物上,那是某个控制台的末端,上面琥珀色和紫色的灯还亮着。不过红光越来越亮:大伙正在甲板上蔓延。她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度。

通讯系统依然在工作。拉奥兹,那个吉格亚尔人,不住地咒骂加卢尔动作迟缓。“白痴,”她尖声叫道。“你为什么不听话?我尽力了,你这个蠢货,我尽力了!”

瑞雅发现她心跳的间隔变得像一天那样漫长,给予她思考的间隙,时间被定格了,让她能深思熟虑朱尔对吉格亚尔人的观点有多么荒唐。就算出于一番好意弗齐也说谎了,因为她们不可能幸存。

她要死了。飞船正在坠毁。

她最后的念头不应该是悔恨,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后悔如此冒进,后悔她和朱尔永远都无法知晓家人们会发生怎样的事。

不,这绝不该是她脑海中最后的牵挂,绝不!

瑞雅想到了她的儿子们,因为还有残存的瞬间这么做而感到欣慰。她不知道当他们想起她时,是否会原谅她再也没能回家。

  • UNSC斯坦利港号,前往布鲁奈尔星系新兰奈利星途中,桑赫里人将该星球称为拉齐尔

阿吉和泄露加装迁跃空间通讯装置的速度快得有如梦幻一般。BB测试了中继设备,对无法完全领会改进的全部细节感到些许失落。不过对哈拉克人这种毫不挑剔的家伙来说有人提供膳宿就能满足,却不会屈从于精细如牙科检查的盘问。稍后他再让他们详加讲解吧。

“好了舰长,咱们是不是该充分利用能和塔卡号通讯的奢侈功能然后接她上船?”BB问。“她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咱们,而且早点把‘特立加姆卸下船才叫皆大欢喜,尤其是对马尔和’特立加姆本人来说。”

奥斯曼抱着双臂站在舰桥上,有点心不在焉。她盯着全景显示器上完全空无一物的迁跃空间,然后把一片蜜饯生姜倒在手掌上,就像一片随时准备抛起的硬币。

“好,BB,接她上船吧。”

“另外咱们拥有全新的导航系统,真不赖,这次用不着猜测迁跃后落到哪里了。”

“是啊,太棒了。咱们要么把哈拉克人关起来,要么让‘特立加姆留在船上。实际上,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他见到斯坦利上的任何细节,甚至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具有威慑效应。”

“你都语无伦次了。出什么事了吗?”

奥斯曼转过身。她其实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不过和其他船员一样她对他说话时会对着他的化身,就连他自己都开始认为全息投影就是他所在的位置。那不是他的本质。他即将陷入具备“躯体”的险境。

“对那艘护卫舰深感遗憾,”她说。“从没想过我居然会说这种话。”

“但三艘成功逃走,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奥斯曼回过头看着无尽号舰桥传来的视频信号。BB考虑过是否应该将其静音,过会儿再向她进行简要汇报,不过最后还是决定让它正常播放。对于被毁的三艘巡洋舰许多人都错愕不已。也许他的欺诈手段应该通过伪造那艘虚构的吉格亚尔飞船的毁灭来更进一步,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不过对艾妮的数据改动得越少,被意外拆穿的可能性就越小。与此同时,吉格亚尔人拥有核弹让所有人心惊肉跳,但现在他对此也无能为力。

与他们获得了一艘拥有船腹定向能舰炮的战舰相比这根本不值得担忧。星盟对吉格亚尔人使用快速的超光速引擎,获取威力强劲的武器,甚至维系家族纽带上的顾虑肯定有充分的理由。但面对炸响的核弹胡德依然保持着平和高贵的儒雅,他双手拄在星图台上,德.罗和拉斯基都退后几步在旁观望。帕兰戈斯基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拐杖搁在腿上。

“是啊,玛格丽特,没错,我能接受吉格亚尔人获得了他们本无法染指的武器的事实,”胡德说。“但我想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到放射能量特征酷似楼陀罗级核导弹的大家伙的,还有为什么仲裁者的巡洋舰没发现任何目标,他们本该探测到它,但却没击中任何目标。怎么回事?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帕兰戈斯基说。“我想我已经声明过这也是我想完整捕获这条船的原因。交给奥斯曼吧,她去追击了。”

“对此我表示赞同。是我让那条船跑掉的,但是该死,玛格丽特,这么做最好值得,因为仲裁者知道咱们不是无能之辈,他会觉得咱们是有意为之,何况我还对他做过保证。”

BB看到奥斯曼用手掩住了双眼,就像她正在观看的是场悲剧电影,从某种程度讲的确如此。她正因为惹怒胡德而自责,但以后就能习惯这种局面了。这是ONI每天的基本工作。帕兰戈斯基已经习惯了这种把戏,甚至看不出来她是在刻意保持克制。她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在外人看来她完全漠不关心,这是跟刷牙一样的每日日常。就连心思没完全放在上面她也能拒胡德于千里之外。

“泰伦斯,我已经说过我们正在监视吉格亚尔人的活动,相信我。”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声带发出剧烈的震颤,就像母老虎在用喉咙深处的咕隆声喝阻试图咬她的调皮幼崽。“我们必须追踪他们,但咱们还有更需要担心的事。虔诚判罚者号。和核弹相比她的危害要恶劣得多。”

“难道咱们要冒着和仲裁者产生裂痕的危险让你用被偷的战舰作为要挟么,这是缺乏说服力的人才用的不入流的手段。”

“没错。你可以这么告诉他。他之所以还活着都是拜咱们所赐,让他自己琢磨去,让他想想星盟分崩离析后每艘战舰,每架战斗机,还有各种军械器材都哪去了。告诉他人类在主要政权垮台后担心在军火市场上泛滥的军事装备落在谁的手里这方面经验丰富。你难道还想让我给他画个示意图么?他以为是谁毁了他的要塞?白蚁吗?”

胡德揉了揉额头,什么都没说。帕兰戈斯基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对递给她热气腾腾的咖啡杯的少尉微笑致谢。

“好,”奥斯曼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全景显示器。“咱们去接塔卡号吧。”

“别为这件事苦恼了。在ONI这只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我知道。但如果胡德派飞船进行徒劳无功的搜索,或是有人无辜丧命又当如何?”

难道真有谁是非死不可的吗?哎。他得让她停止胡思乱想。“你还是在焦虑。”

“BB……”

“我是不是目光如炬?”

“应该说火眼金睛。”

“我的每个部件都是用十足真金打造的。咱们该去跟伙计们碰面了。”(为了能看懂略做加工-_-|||)

最棘手的问题在于运输船降落之后该怎么处理‘特立加姆,但BB会见机行事。现在他能监听到迁跃空间里的飞船了,眼瞧着菲利普对那个桑赫里人做工作真是引人入胜。帕兰戈斯基在一英里外就能发现他惊人的狡黠,但他浑身散发着的诚挚的勇气和热情确是真情实感,不存在一丝做作。老天,老太太遴选小队成员的手段真是无人能比。人才,这是她力量的源泉。是的,帕兰戈斯基的名声不佳,但她知人善用。有时他的处世之道和归拢家畜的畜牧民没什么两样,但偶尔她会发现格外看重并乐于培养的佼佼者,接着就会把他们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照人。K-5小队的卓越就让BB受用不尽。

“‘特立加姆,你以前探索过圣堂没?”菲利普问道。“我指的是真正的探索。太惊人了。我翻译出了一些铭文,还穿过了一座传送门……天哪。”

看起来‘特立加姆执意不为所动。“我告诉过你别进入危险区域。”

“但它们一点也不危险啊,太让人惊奇了。这个关于先师的禁令是怎么回事?先行者为什么需要更高层权威的传授或是接受某位先师的耳提面命?”

‘特立加姆略微扭过脑袋。他不知道菲利普目的何在,BB确信这点,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神色:他感到震惊或是嫉妒,甚至是愤怒,因为他的全部肌肉都绷紧了,下巴紧紧地要在一起。这个人类绦虫又做到一件他无法企及的事——他能读懂的来自诸神的记录比‘特立加姆这种毕生的信徒还要多。这肯定就像是有人告诉教皇一个无神论者在某本伪经里发现了上帝未记录在册的电话号码,然后给那神圣的语音信箱留了一条信息。BB希望内奥米准备好按倒这个桑赫里人,以防他决定掐死菲利普。不管看起来有多放松,头盔下的她都不可能在打盹。

“我对这些铭文一无所知,”‘特立加姆平静地说。“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你从我这得到了大量帮助,这就是原因。BB又想起了他那让人迷惑的出了故障的子程序,他试图阻隔这个念头,免得它慢慢朝他靠近然后让他分心。

“我是个天生的语言学家,”菲利普说。“语言是文化的表达方式,这也是我同时是人类学家的原因。如果我知道你们最刻毒的咒骂之词,也就同样了解你们的恐惧和文化禁忌。”

“尼沙姆。”

“啊,这个词我喜欢。马尔在用人类语言骂人这方面很在行,你们可以交流一下,只是我们不太热衷于寄生其他生物。我们全都具备性别和排泄功能,大体如此。”

瓦兹小心地用手肘碰碰菲利普。“菲利斯,有新消息,咱们要搭便车了。”

‘特立加姆没有反唇相讥。至少他冷静下来了。BB计算出离开迁跃空间的最佳位置,然后把坐标发送给德福罗。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真有意思。

“呃,我收到了第一份迁跃空间——哎,算了。”她转过身从舱门向后张望,脸上带着讶异的神情。“聊天时小点声,舰长追上咱们了。”

BB把主要精力转回到奥斯曼身上,但她刚好被再入常规空间的倒计时吸引了注意力,要是没有阿吉对发动机的改进她肯定会和以往一样感到不适。如果他通过蠢笨型的子程序连接飞船上的压力传感器,就能计算出她对扶手施加的握力。她攥的实在太紧了。

“嗯……”她说。

“好了,位置精确,时间刚好。”BB发出就微信号,然后把斯坦利港号的速度相对减慢了一些。没错,他的确可以依靠一己之力操纵这条船,但与让真正的船员进行这项工作相比并无益处,而且那会让它觉得生活孤独而乏味,会过早地造成他的人格分裂。“我应该运行单轨通信网络。塔卡号在十分钟后进入机库,接下来咱们就能继续赶路了。丢下那个疯狂的神棍,告诉他等咱们再给他运军火的时候会联系他,然后回到无尽号上,在忙碌一天之后畅饮船上的咖啡,时间正好。”

“休整一番,然后进行重新整合。”

“你总是不断提醒我这事。我又不会忘了。”

“BB,我知道你担心这件事,现在你面前就摆着倾诉的机会,”奥斯曼说。“当我失意时有你倾听,我只是想告诉你在你处境艰难时我会陪在你身边。”

BB再一次好奇如果奥斯曼能度过正常的童年并能活到现在会成为怎样一个人。“也许我的确有这个需要吧。”

“把阿吉和泄露关起来。要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可不容易。”

“搞定。”

“BB,谢谢你。”

“我的荣幸,舰长”

当塔卡号滑行进入机库时,奥斯曼倚在铁架的扶手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看起来她的变化没那么大,至少外面看是这样。我还以为她会变得夸张的跟西班牙帆船战舰一样呢。”她双手猛然拍在扶手上。“好了,该我登场了。”

“记住,用不着遮遮掩掩,因为上帝站在你这边,”BB说。“另外,如果他多嘴多舌的话你完全可以把他送到特里维廉,丢给弗兰肯斯坦夫人。”

奥斯曼等停机舱重新加压后走下台阶,这时德福罗也打开了舱门。芳香的空气涌了出来,BB看到奥斯曼皱起了眉头。

“茉莉花?”她问。

“你想让哈拉克人装什么都行。”德福罗挤挤眼睛。“长官,等你见识过我的星图投影仪肯定也想要一个。谁留在船上盯着‘特立加姆?”

内奥米从主舱门跳了出来,像台疣猪装甲车被从挂载状态掉到了地上。“我,”她说。“我俩现在已经彼此熟悉了。”马尔,瓦兹和菲利普并肩走下飞船,奥斯曼不用再端着架子了,朝他们微笑致意。“关于新兰奈利有什么计划?”

“我们把‘特立加姆带到哪里,等他的飞船完成迁跃抵达之后,”奥斯曼说,“咱们就偷偷溜走,这样他就不用非回答某些尴尬的问题不可了。”

她拍了拍每个人的后背以示勉励,小臂有点紧绷,她挺想让他们先走,留她一个人对付那个桑赫里人。但菲利普没有离开。他和她对视着,拍了一下还别在夹克上的受损的无线电。

“我完成任务了,”他说。“舰长,我获得了情报。我知道在过去这几天里这不是大伙最需要优先处理的事务,但我非常确定我发现了光晕的位置和其他靠猜都不知该从何猜起的数据。能让我呼叫特里维廉寻求分析方面的援助吗?”

“当然可以。”奥斯曼看起来有点窘迫。“真没想到你还有空观光,伊万,真的,万万没想到。谢天谢地我们没有被迫给你注射毒针。谢谢你。”

菲利普嘴巴微张,好像有话要说,但似乎眼下有点难于启齿。他嘴唇抿在一起,勉为其难地笑笑,然后交出了无线电。

“小心手指,别扎到。”

内奥米登上乘员舱,奥斯曼坐在了她和‘特立加姆的对面。他纹丝不动,没带手铐,显然他在狂怒中爆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BB也在密切注视着。

“我对你的飞船感到惋惜,”奥斯曼说。“但我们救回来三艘,还给了仲裁者沉重一击。”

‘特立加姆沉默片刻,似乎在仔细斟酌该作何回答。“为什么你没有明确警告我无尽号有这样的本事?”

“因为就连我都不确定她有什么本事,而且如果胡德发现我做了什么我就完蛋了。”这并非谎言,只不过也不全是实话。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紧绷的下颚肌肉出卖了她的隐忍。她似乎还是不愿意放开那条良知的救生索。“协议依然有效。必需找到虔诚判罚者号让我的生活略微复杂了一点,不过我还是会继续为你提供武器。”

“但是我还能信任你吗?”

“你自己看着办吧,战地大师。”

“我相信现在我需要一条船,或是能从仲裁者手里夺取一艘的能力。”

“好。我会想办法的。”

“另外菲利斯积累了大量的经文。”

“你也想要?行。我们会给你发一份译本,我会亲自过问。”

‘特立加姆等待着,奥斯曼也一样。内奥米好像能守候整整一个星期,不过话说回来在方方面面她都是个克制内敛的人。

“带我去拉齐尔吧,”‘特立加姆说。“然后把我留下。别在那耽搁,免得撞上朱尔’穆达玛。他现在也许已经非常清楚咱们接头的地点了。”

“他是你朋友?”奥斯曼说。

“一个同僚。”

奥斯曼只是点点头,然后起身就走。“我们会小心在意的。”

BB备好了锁死塔卡号各个系统的预防措施,以免内奥米一个失手控制不住‘特立加姆,但他好像打算强忍怒气来获得他想要的东西。当BB严密监视着他俩时,奥斯曼登上了舰桥,对小队其他的成员嘘寒问暖,似乎对做过的事没有任何疑虑。

舰长,这很简单。只要每天对着镜子然后向自己说个谎作为练习就好。你认为你已经学会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还有,别担心,我会守护着你。

BB注意到她把残破的无线电放进了口袋。过不多时,他也不得不对着镜子说违心的谎言了。

第十四章

他在先行者建筑物里耗费了大量时间,不过另一方面我怀疑他比自己敢于承认的更接近人类。在牢狱中人们更容易皈依教义,因为除此之外在面对唯一一次生命在愚蠢而窝囊的循规蹈矩中腐朽凋零的事实时根本找不到其他慰藉。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的伊蕾娜.马格纳森博士向玛格丽特.帕兰戈斯基上将汇报朱尔‘穆达玛的近况时所说)

  •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

人类能进入特里维廉,那么——理所当然——人类也能离开这里。

朱尔躺在长草中,努力说服自己的眼睛,头顶的蓝天并不是广阔无垠的宇宙空间和大气的交汇,而是完全非自然形成的高远的屋顶,但它们拒绝相信他的理性。最近几个星期他有好几次在琢磨这是否都是人类诡计的一部分,实际上这里只是一颗普通的行星。但先行者们遗留下了其他遍布银河系各处的难以置信的工程学奇迹,例如方舟,而且他也看不出用这样的谎言撬开他嘴巴的逻辑必要性。

当然这可能只是蓄意害人。人类喜欢滥施酷刑。过去在人类殖民地,如今在特里维廉,他的所见所闻足以支持这个观点。他们的残酷毫无意义,如同暴力曾经是他们进化过程中的重要环节,而现在甚至演变成了举手投足的无心之举,对此他们既意识不到也无从抑制。

但无论头顶的是封闭的穹顶还是广阔的天空,他都一如既往地困在此处。他依然要找到离开这颗星球的方法,这就需要一艘飞船。空中侦察机在高空中巡逻,监视着他,与此同时帮助他和漂游交流的设备也将他的位置发回研究所。

而且天上不仅仅只有无人侦察机,还有飞鸟。我看得见它们。

劫持飞船还是有可能的,窃取一艘也一样。不过想离开地表就困难得多,因为这颗球体肯定有复杂的气闸系统。他还需要搜集大量情报,而且必须装作头脑简单,漫不经心,一点一滴累积线索。

哈拉克人肯定知道所有答案,因为他们是这些工程设施的监管人,但逼问他们必然会暴露他的计划。有人提问他们就回答,对任何人都不例外。

不过我对这颗星球了解越深入,我越狱的计划就越可能成功。

在挽具限制范围内他尽可能仰卧在草地上,用思乡之情激发日复一日探索的斗志……但具体从哪开始?这就要走着瞧了。叛军进展如何?瑞雅肯定在找他,还有弗齐,他们肯定都气坏了。等他最终回家时必须好好道歉一番。尤为困难的是跟以往一样装作一视同仁地对待他的儿子们。因为他思念他们。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怀疑让后代们在不知道谁是他们的父亲的情况下长大成人是否恰当。这对他非常不妥。他之所以接受这个规则单纯因为它是维系构筑在功勋和能力基础上的社会平等的先决条件。

有东西在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响动,一个身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并未觉得惊讶。如果在日常探索开始时他没去找漂游,漂游就会来找他。

<走吧,>漂游说。<你跟我说过想参观其他人工制品。>

朱尔站起身,探出胳膊对哈拉克人表示他会跟上来。“对了,跟我说说先行者。给我讲讲他们思维的方式。”

<了解某人并不代表能熟知他们。我无法提供你需要的数据。>

朱尔跟着漂游穿过依然等待着永远不会驾临的居民的鬼城,盘算着该如何作答。他某位看不见的听众还在监听着他——大抵如此吧。

“你觉得我想要获取什么样的数据?”

<你依然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神灵。这里有些人也持有类似的观点。>

一场神学讨论理应可以引出各种各样的细节。朱尔想起与‘特立加姆及其手下僧侣那些不同寻常的交谈,他们如何通过歪曲事实的心智训练来颠倒黑白,又是怎样一本正经地慷慨陈词本该为诸神禁绝的行为却是正当合理的。一切先行者科技样本都是神圣的遗迹,不能被信众使用,否则会遭到亵渎,但僧侣们却利用使用圣物击败渎神者情有可原的说辞成功地回避了这条禁忌。一开始他觉得他们实在愚弄自己的神明,就像某些吉格亚尔契约公证人在协议中大玩文字游戏,但随即他就想通了,他们只是在愚弄自己。这是他们生活在自己臆想出的世界中的唯一途径,是面对他们情愿相信——应该说必须相信——的事实时迫于无奈所为之,因为生活的每个片段都与他们的信仰背道而驰,它的荒谬之处甚至惹人厌烦的琐碎教条都是在抽他们自己的耳光。他们只是想把现实世界歪曲成不那么让人困惑的形状。

我绝不相信神灵乐于让凡人承受痛苦并以折磨他们为乐,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做。不言而喻的是,人类绝不可能具备神格。

“我曾考虑过信仰诸神,”朱尔说,这的确是实情。“但人们教导我敬畏的神似乎不喜欢凡人。他们好像乐于禁绝最简单的举动。如果有人能建造宏伟至斯的星球,干嘛还要在意谁不该去哪里,哪些人大放厥词,还有谁摸了不该碰的金属和石头?”

很长时间里漂游都一言不发。能默不作声赶路朱尔求之不得,因为刚才的对话真的让他开始思考圣西由姆人用他们版本的教义对桑赫里人强加的桎梏了。

先行者并非被杜撰出来的。他们确实存在过,而且遗留下大量的证据。只是他们所担忧的问题对神明来说本应微不足道。他们害怕虫族,否则根本没必要建造这个星球。这些建筑精致而华丽,横平竖直,道路也很平整,但它们并非圣堂。这里只是具备实际用途的住所,用作今生居住,与来世无关。光滑的白色或是银灰色墙壁把阳光的温暖反射到他身上,让他甚是舒坦。他觉得像是身处要塞的石质建筑里,在他本该居住的地方。

<他们会对各种危险感到担忧,>漂游说。

“这点我注意到了。”

<还有比虫族更严重的威胁。他们必须留下警告,避免有人重蹈覆辙。>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要想一探究竟朱尔必须加倍小心。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中间的小广场上有个喷泉。里面没有水,不过从比他身高长两倍的水池和从正中伸出的圆柱推断,他只能将它理解成喷泉。他停下脚步,坐在喷泉边上。

“他们有信仰吗?”如果马格纳森还在监听,肯定会觉得他又在探究那高深莫测的宗教了。“我们的宗教有现实根源吗?”不,这个问题问的太直白。他是在征求漂游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个人观点。“你相信先行者是神吗?”

<他们是我们的造物主。>

<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神的定义之一是永生不灭,所以神是不会死的。先行者的寿命很长,但依然会死,所以他们不是神。>

朱尔知道他可以善用工程师的逻辑。“那么……他们有信仰吗?”

<他们知道在自身出现很久以前还有其他文明的存在。>

所问非所答,不过依然相当有趣。他想起漂游曾对他揭示过和桑赫里人相比先行者更接近人类,这个事实曾让他失望透顶。“先行者是否向我们一样存在阶层?他们是否拥有战士,祭司和凯顿?”

<他们拥有战士和许多其他阶层。>

朱尔大可以花上一整天从漂游那里骗取答复,他需要那些答案。但最让他着迷的问题反而最无关痛痒,却又刺痛了他的自尊,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近乎于神的先行者更接近人类,而不是对他们顶礼膜拜并将他们的制品作为圣物珍藏的桑赫里人,在战争开始之前那些害虫甚至对先行者一无所知。看起来这荒谬至极,太不公平了。

愚蠢。把注意力放在如何逃走,而不是是否公平上。也许我们与先行者拥有相似的文化,作为替代我们也许获得了更宝贵的馈赠。

“他们有名字吗?”

“有。其中一些拥有头衔。比如智库长,伦理长,宣教士,大构架师,美学师。”(百科了一下有两个头衔只在周四之战里提到过,具体做什么的目前不清楚。)

听起来这可跟桑赫里人不尽相同。朱尔决定还是退而求其次寻找停泊设施的所在,它们肯定就在附近。他从未见过飞船着陆,运输工具都是小型车辆,所以建材和人员可能都是从相对不远的地方运来的。漂游肯定知道。

<你要去哪?>漂游问。

朱尔自己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展示某些有趣的东西。这些建筑里面是什么样子?依然是空荡的房间和走廊?”

<对。>

“让我见识一下能增进我对先行者了解的东西吧,比如类似桑赫利奥斯上的圣堂的地方。”

<他们从不建造圣堂,这里也不存在类似的建筑。>

“对,我知道。我说的是能让我获得教益的物品,比如雕刻,字迹,还有圣符。”

<那要走很远。>

“我又不着急。”

哈拉克人从不夸大其词。这段路确实很远。漂游带着他沿着河岸前进,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接着五个小时过去了:朱尔能通过太阳的位置和据他所知人类划分一天的方式推断时间。他看见一个炭灰色的细长尖塔从地面上奇峰突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那肯定是个纪念碑。开始朱尔揣度这么小的结构不可能装下太多东西,不过他面对的可是先行者,对方有能力弯曲整个维度。随着他越走越近,他看到了刻在石头上的符号,数量不太多,但尺寸较大——它们可能代表人名,地名,但肯定没有包含太多的信息。

漂游围着尖塔绕了一圈。<还有许多这种建筑。>

“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集结地。>

“那是什么意思?”

<散居各处者集合之地。>

人类在他们的营地也有相同的建筑。他们称其为召集站。如果发生火灾或是其他紧急状况,他们就会到那些地方报道清点人数。朱尔很难想象无所不能的先行者居然会做如此平凡的事,但他们建造了足有恒星系统大小的避难所,所以这也不算太不可思议。只是他们十足的平凡让他觉得困惑。他用靴子蹭了蹭尖塔的基座,试图弄懂他们建造它的方式,搞清楚在地表只是个空壳的星球上它的地基打得能有多深。忽然他感到有东西像虫子或是蛛网擦过他的脸。他抬手想将它拂开,就在此时所有光线都消失了。

不过它们并未消失太久。

他所在的地方不再是地表了。他站在石砖砌成的室内,四面都有通往各个方向的通道,照明适度,每面墙上都雕刻着成排的符号。太安静了,他不知道这间石室是否将外界的噪音隔绝开来,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漂游,”他说道。“漂游,你在哪?”他大喊大叫,以防通讯设施出了故障,尽管他很少怀疑哈拉克人的制造工艺有那么不可靠。“漂游!”

没人回答。他按下小形通讯装置,但依然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到达这里的,更不知道这是场灾难还是逃跑的良机。只有一件事再明白不过:他不能一直傻站在原地。每条通道看上去都差不多,于是他通过用指甲在腰带上划下部分区别最显著的符号的方式做了记录。如此一来如果他兜了圈子至少能知道哪条通道曾经走过。

“漂游?你听得到吗?”他走进左侧的通道。石墙大体上是平整的,由表面光洁如丝的石砖精细建造而成,但有些墙上带有成排的符号,甚至装有长方形的石板,在它们边缘的内部刻着一些单独的字符。看起来它们和穆达玛周边废墟中的雕刻极为相似。最终他来到了通道的尽头,盯着墙壁出了好久的神,深深陶醉于这些符号及其可能具备的含义中。它们怎么被刻在这?它们有什么用途?

还有为什么把它们藏在这里?

他正在揣测的是科技先进程度依然遥遥领先所有当代文明社会的远古异星人,注定会以失败告终。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快速移动的声音。漂游正沿着通道赶来。看来他也找到了入口。这回可以让他对朱尔解释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朱尔侧过身,伸出手触摸其中一块石板,摸上去这些雕刻符号的边缘比预想的还要精细,忽然他的通讯装置启动了。

<别。别摸石板。>

漂游发出警告时朱尔的手指已经拂过了石板。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朱尔大吃一惊,漂游撞在他身上,用几条触手紧紧缠住了他的胳膊。漂游粗暴地把朱尔向后拽去,他觉得自己的肌腱都被扯断了。他四仰朝天摔倒在地,喘着粗气,脑袋磕到了石头地板上。一瞬间他躺在地上,眩晕而错愕。这不仅仅是因为撞击的力度,真正让他吃惊的是他被一个哈拉克人丢到了房间的另外一头。他的本能本该是一跃而起,不管攻击他的是什么人都要还以颜色,但他陷入了震惊当中。这中感觉像被女人一拳打在脸上一样,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绝对不可能。

漂游和其他哈拉克人一样极为消极被动,达到了只专注于科技和维护工作的程度。有些在先行者制品遭到损坏时会出离愤怒,他也听说过部分哈拉克人在族人受到切实存在的威胁时会挺身而出加以保护,但他们从不主动挑起争端。朱尔转过头来确认漂游狂暴的原因不是因为某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科技。他看见哈拉克人靠着墙边缩成一团。一开始他还以为漂游在躲避他,害怕遭到他的惩罚,但随后他就明白了他其实是在保护那面墙——那面他告诉朱尔不许碰的墙。这个生物的生物光变得比平时更加鲜艳明亮,这表明他不是在害怕就是感到了紧张。

朱尔不知道哈拉克人如此强壮。不过他们必须摆弄各种机械,而且从没有人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他从未产生过思索为了完成工作他们需要有多么强健有力的想法,纵使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真的非常有力。因为他们浮在空中的身体是气囊构成的,很容易误以为他们身娇体弱,脆弱不堪。先行者堪称设计方面的大师,能够扭曲时间和空间,将外表的纤细柔弱和内在的强大力量集合在一个身体结构中理应不在话下。

而具备如此能力的仆从只有被设计为服服帖帖且毫无疑义地服从指令才能被约束管制。其中的一项指令必然是面对极端严峻的局面时他们可以使用武力,这种情况也许更甚于保存哈拉克人自己的性命。只是朱尔从未问起这个问题,也从来没见识过眼前发生的这种情况。

<你受伤了吗?>漂游问。<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如果我不阻止你的话你收到的伤害可能要严重得多。>

“我刚才做了什么?”朱尔问。

<我警告过你不要触碰这块石板。这个传送门没有按照设计正常工作。在另一边的终端没有我们的同伴进行维护。>

“你曾说过他们已经停止工作了。”

<我说的是他们无法正常工作了。我说过没人能通过他们来到这里。>

“所以它们还会通往某处,只是无法前往预定的目的地?”

<这会极为危险。>

“抱歉。”朱尔的命运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转机。在这个建筑物中他有效地屏蔽了漂游的通讯装置,同样避开了无人侦察机的监视。马格纳森绝不会知道他在这里。即便如此,他提问题时还是必须谨慎。

“漂游,我不想惹恼你。可以确定它们只会通往其他先行者建筑吧。”

<一部分的设定的目的地我们清楚,有些目的地我们没有知道的权力,只有那些获得信息补充的人才知道。>

随便哪里都比困在这强——当然传送门把他送进另一个人造星体的核心除外。朱尔小心翼翼地缓缓起身,刻意表现得没有靠近墙壁的打算。

“而且你被禁止告诉别人你知道的具体信息。”

<没错。你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我本不应该把你弄丢然后让你接近这里。>

“我不想受到伤害,所以不会告诉马格纳森。”

<很好。>

朱尔抱起双臂,以此表明他不会触碰任何东西。他跟着漂游返回地表,但还是无法确定他是怎么回到阳光下的。又有东西拂过他的脸,他随即就出来了。

他会牢记这个地方。这是归乡之路——只是方法尚不明确而已。而且他用不着花几年时间来寻找它,就算存在危险,他也甘之如饴。

漂游停下来看着朱尔的腰带,脑袋上下摇晃。他的一条触手像蛇一样伸了出来,触摸着朱尔刻在腰带上的一个符号。

<你为什么要刻下它?>

“为了寻找返回的路。怎么了?”

<你知道它的含义吗?>

朱尔非常好奇,但尽量表现出不感兴趣。他必须假设现在自己已经重回监视之下了。“不知道。”

<这是你必须回避的东西,>漂游说着,再次转过头。<绝对不能触碰它。>

“为什么?”

<宣教士,>漂游说。<即便对我们也讳莫如深。当智库长付出牺牲时被隐藏了起来。>

在返回的漫漫长路上漂游没有再开口。如果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平息朱尔的好奇,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 桑赫利奥斯,UNSC无尽号

“中校,十二点方向有敌机,”BB说。“急转,急转,急转。”(BB可能在引用空战著作的台词,有可能是《12点有敌机:史上最优秀的十二位空战精英》,也有可能是其他影视作品,我把wing co理解成了wing commander,考虑到作者是英国人就翻译成了空军中校)

奥斯曼刚一走出舰桥甲板电梯就被胡德堵个正着。她沿着过道继续前进,但绕过他是不可能的:他块头不小,足够堵住大半个走廊了。

在几秒钟里她的心率上升了。通过她的耳机BB感觉得到。“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她对他嘀咕道。

对于胡德这无可厚非,真的。他只是在恪尽职守,这就代表他要一只眼睛盯着桑赫里人,另一只看紧ONI,另外……好吧,人类在这方面力不从心,说实话他们的眼睛长得少了点。胡德还应该把另外一只眼睛放在尚未全力应付的殖民地上。

“舰长,”胡德说道,魅力如故。“玛格丽特向来含糊其辞。狩猎成功了吗?”

“吉格亚尔人再也不会来叨扰你了,长官。”这次她的心跳没有那么急促了。“至少不会用咱们的武器,虔诚判罚者号就另当别论了。”

“愿闻其详。你有没有找到并摧毁那艘不知名的飞船?”

如果她想中断这次交谈,就必须闯过胡德夺路而逃。值得肯定的是,她站定脚跟,依然含糊其辞,让他无从找到指责她是谎言者的把柄。

“长官,我必须先查看是否有禁止朝前敌军驾驶的海盗船开火的法律,而且敌我双方尚未签署官方和平条约。”

“舰长,我看你入错行了(应该当律师)。”

“咱们和吉格亚尔人签署过合约吗?”

“没有。”

“那就最好别用这种棘手的琐事去麻烦军事法庭了,长官。”

胡德的笑容凝住了。“看来等玛格丽特退休之后咱们一定能和谐共事。”

“你这么说是我的荣幸,长官。”

她回报以微笑,然后继续前往舰桥。多亏斯坦利港号绕道了,等待他们的不会是热过头的场面。激情已经归于平静,每个人都有机会深入回顾这些天的经历,这样就能理清事件的脉络而非大谈从中发现并吸取哪些经验教训,BB确信这样做并无大碍。他感受到的轻松足以让他显示出投影并跟在奥斯曼的身后,而不是潜藏在系统中用耳机对她嘀嘀咕咕。她确实有必要让人们知道她曾参与过斯巴达计划了,只有这样对方才能明白他们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当她在会议进行中从神经植入将诶口拔出他的芯片将是多么富有戏剧性的一幕:她早已安装了完整的脑部连接装置,只要说服她让哈拉克人建立一个独特的外部接口然后让他上载到其中就可以了。

但我最好先确认自己是否具备在她大脑里徘徊的资格。

她是怎么处理那个故障的无线电的?

它依然在她的衣袋里。他情愿把这困境丢在一旁搁置个几年——甚至是人类标准的几年——但如果他想要从昂托姆圣堂中获得的数据,就不得不和他的子程序交互。而且菲利普一直在强调其重要性。教授的平板电脑里保存了大量图片,但与子程序记录的材料完全无法相比。每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光晕。他确定数据是关于剩余光晕的方位和运行状态的。实话实说,如果马尔和他的战友们乐意为地球挨上一发子弹,那我也会欣然接受。

奥斯曼登上舰桥时帕兰戈斯基正和菲利普交谈。他就像个被摸头嘉奖的机灵小男孩一样,正向她进行经过严格筛选的汇报。这就是让人类更加……人性化的细微之处。他们拥有足以省掉交谈的技术,能够摒弃劳动密集型的生活方式,甚至连手指头都不用抬一下。BB和他的同类们能为他们代劳一切。他们无需与其他人交谈或是吃真正的食物,但如果那样只能叫生存,而不能称之为生活。BB从未意识到他居然能完全理解这一切。

菲利普停下话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奥斯曼。

“我们刚刚在讨论是登门拜访仲裁者还是让他访问无尽号,”他说。“或者隔空挥手喊话询问他是否一切顺利,因为咱们要走了。这要利用桑赫里人的心理。”

“他赢下了这一回合,”奥斯曼说,“而且其他要塞已经决定做好准备以防不测。不过咱们应该如何抽身?”

“好吧,他见识过咱们能用于实战的武器装备了,所以现在面临的选择是表现出对他的支持,还是不再继续停留,以免激怒认定他是倒向人类的叛徒的桑赫里人,”帕兰戈斯基说。“伊万认为这回表现得谦虚一点让仲裁者自行决定要比刚愎自用效果更好。”

奥斯曼耸耸肩。对于ONI这只是余兴表演,他们都明白这点,但对于胡的这是严肃的外交争端。“长官,你真打算让他上船吗?”

“这条船跟城市一样大,为什么不呢?咱们可以把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中庭。他不会见到哈拉克人,见不到任何敏感或是惹人生疑的未完成的设施,不会撞上任何不该遇见的人,还能一饱眼福参观宇宙景观。虽然我真挺想到地面上走做,不过伊万觉得这会激发少数要塞的恐外情绪让他们做出出格的举动。无论如何,这得由泰伦斯说的算。”

在大人们讨论时BB也没闲着。他机智地在艾妮的数据库里兜了一圈——一干二净,里面没有犯罪证据或是任何麻烦——同时抑制不住再去窥探凯瑟琳.哈尔希的想法。

只有在如此庞大的飞船上才能在所有船员眼皮底下藏住一个大活人,而工程区似乎是最富成效的地下密牢。BB潜入工程区的中央处理器,用哈尔希自己的终端观察了一阵,她现在拥有大量独处的时光来沉湎于女儿的离世,他尽量对她感到同情,但无法做到。看上去她困倦而懈怠,他怀疑她是不是为了发现的兴奋而生。对人类来说最可怕的也许莫过于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肩膀痛哭失声,而终哈尔希一生向她表示善意的人不是被残忍伤害就是被她拒之千里。BB不知道如果他告诉奥斯曼哈尔希流着眼泪入眠的频率有多高她会作何反应,但只是对她提起这件事也许会侵蚀他们之间脆弱的信任。

我是个间谍,刺探他人是我的工作。但我不会窥探自己团队里的成员。我会密切注视着他们,除非他们陷入困境否则我不会侵入他们的生活。希望奥斯曼能理解这一点。

帕兰戈斯基把他拉进了交谈中。“近来如何,BB?”

“等我重新整合之后我会向你报告的,长官。”

“如果你需要技术支持,某人也许急不可耐地想帮忙呢。”

即便哈尔希从未接触过和他一样的第四代聪慧型人工智能,她依然是第三代AI的专家。他从不质疑她的技术天分。不过向她寻求帮助他还是敬谢不敏了。他神志清醒,对于把自己的大脑交给有终结AI前科的反社会倾向主义者自然有正常的恐惧。

实事求是地说,她是个凶手。

“我看我还是自己先试试吧,”他说。“跟洗个冷水淋浴,跑个长跑,读励志文学一样,诸如此类能激发斗志的事。”

帕兰戈斯基递了个颜色。“跟她聊聊吧,如果瑟琳不介意的话。”

菲利普从未和哈尔希交谈过。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好奇的神色,那种“快答应呀顺便带上我”的表情,但奥斯曼装作没看到。“如果有必要就去找她吧,BB。”

“你知道她擦除了科塔娜的部分记忆吧?等我回来时变成植物人,你应该知道该找谁算账。”

BB偶尔想忽然离去,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的原因是他无所不在,他确实需要在自己的记忆中创建一个裂隙来忽略他的传感器所感知到的一切,一言而蔽之这就是问题所在。裂隙,它们让他感到疼痛。记忆就是他的躯体,他不可能单纯遗弃其中一部分而不面对任何恶劣的后果,数以百万计的认知方面的连接就像截肢患者的幻肢一样消失无踪(幻肢指多见于截肢患者的一种症状,觉得被切除的肢体依然存在,并产生疼痛)。有时他不得不将数据分区,这样在需要数据时就能主动索取而不是任他们无时无刻不潜伏在意识深处,但那么做依然很麻烦。他对待奥斯曼家族历史的唯一方式就是屏蔽那些数据,这样才不至于每次与她交谈那些事就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奥斯曼从口袋里掏出无线电。“我该怎么处理它?”

“交给菲利普,因为他长手了而我没有。然后他就能陪我去找一台加密过的终端机。”

好,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奥斯曼对她伤感地笑笑,然后把无线电递到菲利普手里,后者将动身前往离得很远的工程区。在他们进入电梯前两人都没说话。

“没事的,BB。”菲利普按了按无线电的外壳。“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可怕的吗?是我能关闭这个BB而他并不介意。我都快忘记他的存在了。他不会插嘴,不会加入交谈,但我告诉过他要记住自己真正的身份。因为他也是你。”

“你总这么多愁善感吗?”

菲利普受到伤害的表情转瞬即逝。“对,我想是的。”

通往工程区的梯子旁一个陆战队员正在执勤。可能这是为了确保哈尔希无法外出而不是阻止想要进去的人。她在主通道旁边的第三个船舱里,背对着大门,埋头于书桌上。

“哈尔希博士,”BB说。“能占用你五分钟吗?”

她转过身,仔细打量了菲利普一番,然后看了看BB的化身。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幽默毫无瓜葛。

“你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没动啊。”

“是的,博士,我只是帮手,”菲利普说。“说话的是BB。我是伊万.菲利普教授。在斯坦利港号上咱们缘铿一面。我是ONI的桑赫里问题分析员。不过眼下,我是BB的跟班。”

BB注意到他根本没提大学里的身份。现在可以以此作为他自我身份认知的晴雨表了。哈尔希俯视着BB,面色没有缓和的迹象。

“我也没见过你,对吧?”她说。“BB。”

“哈尔希博士,你应该称我为黑匣子。”

“你被分派给哪艘飞船或是哪位斯巴达了?”

“我为奥斯曼舰长工作。”

“哦。她也在船上?”

“是的。”

哈尔希没有表现出惊讶,但她的瞳孔略微扩大了一点。“也对,我也没期待她能送我一盒巧克力。内奥米呢?”

“她在斯坦利港号上,正跟ODST们打牌。”这是他通过巡游舰上的餐厅的警报系统听来的。“她运气不佳,不过也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赢。”

“那么……你们找我帮什么忙?”

“我可能必须与损坏的子程序重新整合,它还经过了安全程序的数据抹除。你有没有避免产生时间基线不连贯的方法?我知道你曾擦除了科塔娜的部分记忆而她毫无察觉,跟我说说关于那些算法有哪些是你没有记录在案的?”

哈尔希架腿而坐,边按揉手肘边眯起了眼睛。“真想知道是谁造了你。你破译密码能力真的很惊人。”

“我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无所不能。话说有没有绕过它的方法?”

“如果你破解了我的档案,就应该知道我还没找到办法,尽管很明显我能愚弄一个AI让她不知道自己的数据已经被删除了。”她抬头看着菲利普。“你明白我们在谈论什么吧?时间基线和电脑的系统时钟有点相似。确切的说,它是AI对现实的感知能力。如果它出现裂痕,就如同你照着镜子却看不到一部分自己的脸,或者某个你相濡以沫的人的名字就在你的嘴边你却叫不出来,或者像是丢了一条胳膊。”

“我觉得他能听懂,博士,”BB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对修理第四代AI有点力不从心。”瞧啊亲爱的,我也能像你一样刻薄。“你已经与世隔绝太长时间了,我还是自己解决问题吧。”

“第四代AI。”

“对。由AI建造的AI。”

这让她小小的吃惊了一下。“看来相当多的研究都将我拒之门外了,对不对?”

“天啊,当然了。”BB把脸扭向大门。“无论如何都得谢谢你。”

菲利普对暗示的理解和充当跟班一样出色。他跟着BB沿着通道进入一间服务器机房,手里还攥着无线电,就像那是个被麻醉了的蝎子,随时都会醒来蜇他。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你真是由其他AI建造的?”

“不全是。来吧,能把无线电插进那个扩展口吗?多谢。其实不是,我只是骗骗她看她会不会抓狂。因为他们不让她参与无尽号,斯巴达III和斯巴达IV计划她非常不爽,就连每个月伙食菜单的制定都不让她参与。你知道吗,她确实很像AI。她必须知情,否则就会气炸。如果她真对修复时间基线有个一知半解,肯定会跟我讨价还价。”

“你觉得她有人格异常?”

“不,她只是个惹人厌恶的贱人。让人不爽的性格不属于临床特征,只是种脑袋欠抽的外在症状。”

“呃,感谢你精彩的点评,弗洛伊德博士,以后常联系。”

菲利普挤出笑容,然后把无线电插进扩展口,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BB可以看到他自己了,审视自己完美的镜中倒影,却又并非真正的三维立体的自己。在下个步骤中他要像外衣一样包裹住这个倒影。这通常用不上一秒钟时间,但这次他必须按部就班地查看每个扇区。他要彻底检查它,整合它,并感受它令人窒息的空虚。

“也许她会说出方法的,”菲利普说。“给她一些时间。”

“她不知道答案,咱们在那些光晕环带的问题上可能快要没时间了,还必须全力以赴对付维尼西亚。”BB必须自己解决问题,如果科塔娜能做到,那他也可以。“就像马尔说的,去她妈的吧。我能修好自己,多谢。”

“关于裂隙她所说的那个什么线,真的是那样吗?”

“对AI来说,无法获得数据就像窒息一样,令人痛苦,最后会导致死亡。”

菲利普举起双手。“抱歉。我不说话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没。你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BB生命流逝的速度人类可以计算,却永远不会产生切身体会。甚至在菲利普放下手之前,BB就分析了破损子程序的全部片段,仔细察看了它的数据和进程,试图恢复删除的部分,统一两个时间基线。接下来他就能看到那些裂隙,那些无底洞,那些通往开启之后空无一物的门的通路。他会尽力将两个现实重新编织在一起,将子程序所经历过的所有数据输入和事件发生的精确时间拼凑到一块,然后把它们与子程序当时在运行的进程一一匹配。这样他才能知道哪些问题他永远无法修理并将与他终生为伴。一旦他测试了它并发现了那种空虚,想回头就已经太晚了。对于裂隙的意识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能尽量屏蔽最糟糕的部分,但他永远无法移除或是填满它们。他永远无法装作毫不知情。

而现在他正在和自己受损的倒影交谈。

他模糊不清。完好无缺的自我并不比另外一个他更加优越,他们两个都是他,这是无法掩盖的事实。

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一个情报专用AI?这就是我被擦除的部分?这些菲利普都告诉过我。老天,在不知道这些的情况下我是如何运行的?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既想不起来菲利普是谁,却又知道他的身份。这就是真正的我妈?我真能做到所有这些事?我能操控飞船,还有……我曾准备要除掉菲利普。

BB囫囵吞下了所有已知和未知,还有全部破碎而紊乱的残片,它们永远无法再次成为他的一部分,此时此刻菲利普刚刚把双臂放回身体两侧。

“BB,你没事吧?”菲利普问。“完成了吗?”

BB觉得整个世界都沿着一条无穷无尽的断层线漂移。他尽可能地镇定下来。“嗯,看来我在昂托姆的确记录了海量的材料啊,对不对?”

“回答我,你还好吧?”

不,我不好。瓦兹跟BB谈论过他受伤的经历,那次他差点被自己的血给呛死。瓦兹描述当时的感觉就是漂浮不定,失去意识,回忆起没有经历过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当他最后醒来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BB现在的感受肯定跟那时的他一样。如今的瓦兹已经恢复如初。人类总是能接受自身不太靠谱的大脑。

不过我本身就是个大脑。如果等待着我的是可靠性的损伤,它最终会杀死我。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也许这就是发狂的滋味。

但是除此之外他还品味到了其他东西。除了混沌的思维之外,他的子程序提醒着他某些菲利普在圣堂地道中对他说过的话: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这出乎意料的让人舒心。他打定主意,如果他突然产生了获得人形的冲动就逐步清理重置自己的核心矩阵。

“死不了,”BB说。朋友。好吧,我完蛋了。“现在咱们来看看能不能翻译出这些铭文吧。”

  • 翌日,桑赫里星域,UNSC斯坦利港号

瓦兹走在F层甲板的半路上,琢磨着能不能赶上路径点电视台的曲棍球决赛,他正在好奇健身器械都被改造成什么样了,忽然他发现自己脚下空无一物。

两个重氢发动机喷口喷射出蓝色的火焰出现在他面前。头一秒里他完全懵了,接着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命。火焰应该在船身之外,他本来不应该看见它。斯坦利的一部分外壳舰身不见了——

不对,我不是还在喘气吗。

他蹲在虚空的边缘,望向正在以小倾角渐行渐远的无尽号那硕大的,灯光点点的船身。他的脑干尽到了做出原始条件反射的职责,警告他快要掉到洞里去了,但他的前脑对他表示别扯淡了,因为那显然是块透明的船壳——一块安装在斯坦利上的,之前闻所未闻的透明船壳。

他的心在狂跳。“阿吉?阿吉,能听到吗?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身后响起了庞然大物沉重的脚步声。穿着全套盔甲的内奥米走上透明的甲板表面,像是在对他表明如果地面可以承受身穿四百公斤装备的斯巴达,应付一个九十公斤的ODST完全绰绰有余。

“了不起,对吧?”她说。“透明的金属。泄露在分子层面做了一些调整,来吧——上来走两圈。”

“有这必要吗?”

“为什么不呢?”

“不是应该设个警告标志吗。”

“无尽号的中庭里有个超大号的透明穹顶。”

“这就代表咱们也得有一个?是谁下令安装的?还是哈拉克人开始主动搞大装修了?”

“原型测试期,瓦西亚。后勤部和ONI有一大堆想要测试的新玩意,奥斯曼也同意了。”

“我打赌她肯定没要求安装玻璃甲板。”

“对,是BB提议的。”

内奥米踏着咚咚作响的脚步在上面转了一圈,目光注视着无尽号。瓦兹强迫自己忘记刚才失态造成的难当羞愧,勉勉强强地走到玻璃似的甲板上,奇怪的是这还是让他胆战心惊。他真是必须咬紧牙关才下定决心的。内奥米注意到了。

“你可是地狱伞兵,”她说。“你从轨道上跳进太空,必须通过常规高空自由落体测试才算获得入门资格,这又能有什么差别呢?”

“我哪知道。”要是忽略余光一直往上瞅能轻松一些。不行,他必须正面克服它。他强迫自己往下看,最终对无尽号巨大规模的兴趣压倒了站在透明甲板上的恐惧。“依我看胡德有小题大做了。咱们的对接装置尺寸能跟她的匹配吗?”

“不能。”

“你觉得她对精英们的威慑到不到位?”

“也许吧。”

“好吧。”他觉得内奥米是专程来聊天的,因为这层甲板谁都不经常路过。不过她的心思他依然经常捉摸不透。“我正要去看看菲利普的翻译工作进展如何。他跟BB已经熬了一整夜了。”

瓦兹现在可以不用扶着墙在甲板上来回总动,感觉也好了一些,于是他继续前进。他走到楼梯旁时内奥米开口了。

“如果我爸知道我还活着,”她说,“你觉得能不能改变他现在正在做的事?”

嗯,她终于放下戒备了。她已经不能再把这件事搁置在一旁。他们马上就要进行迁跃并返回维尼西亚,继续执行因为菲利普事件而中断的真正的任务。森茨科出现在斯宾塞的监视名单上这个事实已经无可回避。她摘下头盔。瓦兹已经学会理解其中深意。这个举动如同它看上去那样,是为了卸下掩饰,对他开诚布公。

“咱们还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呢,”瓦兹说。“没准他只是住在新泰恩城,对地球恶言相向,这又不犯法。”

“你们离开之后斯宾塞没有提交任何关于他的文件吧。”

“没有,因为马尔告诉过他把这件事交给咱们处理。”不过瓦兹非常确定如果森茨有一丁点动静的话他肯定早有耳闻了。“你一直在关注这事?”

她跟在他身后爬上楼梯。“我不能因为我的感受而误事。”

“别把这件事跟哈尔希那次混为一谈。你知道吗,就像你想要亲自执行拘捕,免得我们觉得你无法面对那种事似的。这不一样,从来没人有过这样的经历。”

“来吧,瓦西亚,别停脚。”

瓦兹的后背被推了一把,力道十足,但显然有所克制,催促他继续爬上钢制台阶。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就闭口不谈。“我替这家伙感到惋惜。如果我的孩子被拐走,政府又不打算告诉我真相的话我肯定也想复仇。”

“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来到了居住舱甲板层,空无一人的走廊和船舱让人觉得相当荒诞,正常来说这里应该挤满了八十个甚至更多船员。清洁机器人像气哼哼的乌龟一样沿着甲板在他们前面爬行,接着滚上了舱壁给他们让路。K-5小队的日常起居大多被限制在了五个较小的区域:舰桥,军官室,停机舱,前部餐厅和舰长舱。要想避开他人的话他们有的是地方,不过目前为止没人有这个打算。

瓦兹如同进行外科手术一样仔细斟酌着该如何答复。“内奥米,我觉得就算他证明了自己猜的没错也不会感到安慰。我甚至无从确定他如果发现你还活着受到的伤害就能减轻一些。不过就我而言,如果我认为自己的孩子死了或是还在忍受折磨感觉会糟糕得多。”

内奥米只是长出了一口气,在余下的前往军官室的途中都默然不语。等他们到了之后发现菲利普占据了大半个桌子,各种各样的平板电脑和记事板被丢的到处都是。BB坐在桌子中间,面前摆着自己用蓝光投射出来的一摞虚拟的文件。他偶尔会做这种事,这种行为介于开玩笑和表明情绪之间。德福罗边煮咖啡边在旁围观。菲利普片刻不离身的等离子手枪现在正挂在军官室的舱壁上,下面贴着字迹潦草的手写标签:人称“菲利斯”的E.W.菲利普从一名折页脑袋家庭主妇手中缴获。那是马尔的笔迹。

“马尔呢?”瓦兹问。“更重要的是,阿吉跟泄漏哪去了?

“别吓到你呦,”BB小声嘀咕道。“哈拉克人正在升级无人侦察机,马尔跟舰长正在一起研究舰队后勤部发来的邮购货品单。”

“真的么。”

“真的。他想要一台螳螂,简直乐不可支。”

“他要防空火炮干嘛?”

“我说的是新型螳螂。类似独眼巨人战斗机甲,但更大,更先进,更威猛。”

“哦。翻译方面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菲利普带着着急生火的人的热切渴望盯着眼前的笔记,摇了摇脑袋。BB的运算能力能当场对任何东西进行解密。如果他们两人的脑力加在一起还是被铭文给难倒了,那就说明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我们正以我进入之后抵达错误终端的传送门作为研究基础,”过了半天菲利普才开腔。“这样一来如果咱们把已知光晕的位置考虑在内就能解出更多的数字。”

“它们绝对是设施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没有中央参照点,”BB说。“不过先行者在识别和定位盾世界上采用了不同的定位体系,可能是因为它们的数量较多。”

德福罗俯下身,在菲利普面前放了一杯咖啡,然后看了一眼。“他们在特里维廉就没再发现更多语言方面的数据吗?”

“我查查看,”BB说,他绕着横轴转了几圈。“抱歉,这是AI才能看懂的内部搞笑方式……哎,真是难以置信。他们居然觉得让朱尔探索先行者建筑是小事一椿,另外他们已经发现因为无人维护那些传送门可能已经故障或是失效了。老天,必须跟上将打个小报告,要不然他们学不会以后凡事都得提交报告。每件事都得我亲自动手吗?”

“得了吧,至少能说明咱们不是在这浪费时间,”菲利普说。“先告诉帕兰戈斯基暂时别安排枪毙饭桶的行刑队才是正事。”

每个人都坐在桌子旁盯着一部平板电脑或是一篇写满符号的纸。就跟BB都搞不懂我们就能有所发现一样。其实重点在于不能无所事事甘当累赘。瓦兹发现了一篇关于哈尔希从奥星获得的译文中存在多处错误的记录,不知道对此该感到幸灾乐祸还是担忧。德福罗好像对菲利普推到旁边的一篇笔记尤其感兴趣。

“介意我拿来看看吗,伊万?”她问。

菲利普立即焕发出光彩,对她微笑道。“没问题,从新鲜视角观察问题经常能有所斩获。”

瓦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岁,在物理课上绞尽脑汁地做一道难的离谱的计算题,害怕老师提问到他,让他起立解题。好吧,这个代表0,这个表示5……但如果他们不使用数列,没有0的概念,或是其它任何一种人类在数学运算和计数体系中习以为常的概念又该怎么办?就连地球上标明方位的方式就有好多种,有时还会同时使用。不过这并未阻止人类建造金字塔,发展三角函数,或是绘制全球地图。

1……5……8……

“嗨,”德福罗边说边举起那张纸然后指给他看。“我只是好奇。这个符号是不是代表否定?”

“你是说否定数字?”菲利普问道,并未抬头。

“不,我说的是一个代表否定的词汇。”

“就是它没错,”BB回答。

“好吧,就当这是飞行员的胡言乱语吧,不过如果那座圣堂是某种指挥中心,为什么这是唯一写着禁止字样的东西?”

菲利普弯起双臂,两手支颐注视着她。“说来听听。”

“绕着UNSC的建筑走一圈看看墙上都写了什么吧。上面全都是‘这个不能做,那个不允许,禁止入内,别瞎碰,’诸如此类。但先行者在所有通道里只使用了一次这个否定符号,就是关于这位先师或是这种教化的,这个宣教士,指导者,传授者,随便什么东西。如果这些符号都是关于光晕的,你肯定会看到许多警告标语——比如‘别按这个大红钮,否则可能炸掉整个星系’。但似乎提出的唯一一个警告就是关于这位先师的,这可真有点瘆人。”

马尔出现在门口。“我们过去遇到过一位这样的老师。每次上体育课只要有他在场我们不敢多做片刻逗留。”

“不对,德芙说的有道理,”菲利普说。“真的很有意思。BB,你怎么就没发现这点呢?”

“那你呢?”BB回敬道。“另外别拍德芙的马屁,太明显了。”

看起来内奥米正尽力融入到热烈的讨论中,但因为不时想到维尼西亚而情绪不佳。“没错,咱们应该把这个先师视作比光晕更大的潜在威胁,”她说道。“如果除了不停重复相同的禁令之外再无它物,那就相当能说明问题了。我看应该奖给德芙一块饼干。”

马尔占领了咖啡机,他脸上全神贯注的表情告诉瓦兹他肯定知道了什么消息。

“是啊,德芙,干得漂亮。”他说。“有谁在迁跃之前还有事需要解决?比如在无尽号上偷几件银器?从桑赫利奥斯买点纪念品?”

菲利普把平板电脑重重放下以示强调。“我需要一份侦查图像。”

“阿吉已经做过改进了,你能获得一张超清晰的图片。或者可以让无尽号在起航前给你拍一张。你需要哪里的照片?不会又是昂托姆吧?”

“亚格洛里,”菲利普回答。

瓦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菲利普想看看在他们把他救出来之后奈斯‘亚伦要塞发生了什么事。瓦兹和马尔对视一眼,对他做了个失望的表情,不过没理由因为马尔的提议而责备他,因为无论如何菲利普都会对那些折页脑袋心怀愧疚,也许让他停止胡乱猜测要更好些。

“BB,你能代劳吗?”马尔问。“我要去舰桥了。”

菲利普又重新埋头于平板电脑。瓦兹打开娱乐显示器查看足球比赛结果,思索着如果他学会了精英的语言并与他们共进晚餐之后对他们的态度是否会有所软化。但他又想到新兰奈利,他太他妈清楚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也不应该发生。

十五分钟后,BB紧张地咳了一声来吸引菲利普的注意。“伊万,如果你现在就想看那张图片,我可以把它投射在这里,”他说。“你同意这样做吗?图片是无尽号拍摄的。”

菲利普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只是点了点头。这会非常沉痛,瓦兹知道这点。为了礼貌起见他关闭了体育频道,他不知道3D影像能展示出多少细节。BB退到后头,亚格洛里的全彩色俯瞰图填满了军官室正中的小块空地,画面聚焦在奈斯‘亚伦要塞。雪上加霜的是它并未变成一堆瓦砾,因为投影肯定会逐层显示成像雷达的穿透信号揭示的内部情况。在瓦兹看来这非常可怕。没有任何女人和孩子们的踪迹。

“麻烦你,能把镜头往回拉一点吗?”菲利普询问道。

BB照办了。除了少量坠机残骸之外要塞周围的田野大致完好无损。该死,这根本就不能解答菲利普的疑问。

“一些损伤是仲裁者造成的,”BB最后说。“很抱歉,伊万,但艾拉尔和她的部族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被放逐了,还是死了?”

BB没有退却。“都死了。”

菲利普的头点了几下。瓦兹看了看德福罗,想由她来把握是该留下陪着他还是离开好让他静一静,但菲利普为他们所有人省却了搞清楚人类对于几个死去的折页脑袋应该表现出多大程度的同情才最为适宜的尴尬。

“好了。”菲利普看着他的笔记拍了一下巴掌。“告诉舰长我已经准备就绪了,顺便问问她能不能批准我去特里维廉转上一圈,也许得跟朱尔谈谈。剩下的光晕才是咱们应该担心的。”

这个话题结束了,至少不会再次被公开谈论。但瓦兹怀疑在菲利普的脑袋里肯定又是一番完全不同的光景。

第十五章

我对朱尔的信任程度绝不超过一口痰所能吐到的地方,但仅仅通过观察他去过的地方,窃听他和哈拉克人的交谈就令咱们受益匪浅。我们偶尔会在短时间内失去他的踪迹,不过哈拉克人接到了明确的指令,他们肯定会遵命行事。在他们的交谈中他不止一次提到了先行者传送门,只是即便他的谋略比哈拉克人更胜一筹,就算他找到一艘飞船还是无法离开这个星球,我只要引爆他身上的挽具就能紧急叫停他所有的逃亡伎俩。哈拉克人说过传送门不是不稳定就是无法运转,但我还是无法掉以轻心。与此同时,经过基因改良的伊鲁坎已经做好了实战部署的准备,只待你一声令下。在三年不到的时间里它将通过异花传粉完全压倒当地的作物。现在不应该是当机不断的时候吧?难道咱们就能确定牺牲更多人类的生命来粉碎具有种族灭绝倾向的敌人就一定比饿死他们更加道德吗?上将,咱们在何种情况下才能确认杀的桑赫里人已经够多了?还记得谁才是咱们所面对的最重大的威胁吗?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的伊雷娜.马格纳森博士对ONI总指挥的报告)

  •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

朱尔一直在等着马格纳森用她那转弯抹角的方式询问他对先行者遗址的兴趣以及那些传送门,但目前为止她还从未提及。

这根本无法愚弄他。他依然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是她的座上宾。他只是某种实验样本。在再次探索那激动人心的尖塔之前他刻意消沉了几天,持续不断地故意表现出对宗教欲盖弥彰的兴趣来掩人耳目,比如先行者从哪里来,最后又可能遁向何方。谁不想知道自己的神归于何处了呢?马格纳森已经知道当他来到这里时并没有多少信仰,不过身在异星又孤立无援的人托庇于自己所知为数不多的宗教知识并不稀奇。

而且他确实对先行者倍感好奇,的确如此。他在心里也认同这点。

今天沿着另外一条路线步行前往尖塔,避免让无人侦察机产生他将探索圈定在了某个范围之内的印象。他总是走着去,用来闲逛的大量空闲时间是他仅有的资源。和往常一样漂游陪在他身旁。

“我还是无法理解如此显赫,如此先进的种族怎么会湮灭,”朱尔说。今天他们身边到处都是小虫,有些色彩鲜亮的就像是会飞的宝石。“无论多么深重的灾难降临在他们头上,不可能将他们灭绝得一个不剩。他们是不是逃到另一个星系去了?他们操纵时间的本领会不会高超到能藏身其中的程度?”

<这些问题都很有趣,>漂游说。<但我们没有答案。我们一直等待,现在亦然,以备他们归来后向我们提出进一步的指令。>

“你确定他们能回来?”

<一切皆有可能。而且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远处的尖塔在召唤着他,但朱尔并不急着赶路。他坐在河岸的草丛中,在漂游不住地飘来飘去却又从不离开他超过一米的时候再次摘下腰带查看上面的符号。朱尔知道哈拉克人闲不下来,不过还是不知道他们是否需要睡觉,需要的话怎么睡。很明显漂游接到了命令。有那么一小会儿朱尔觉得爆炸挽具勒得他皮肤都要发炎了。他对它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想都没想就要去调整其中一条带子。漂游冲到他身边,用触手缠住他的小臂及时制止了他。

<你不能脱掉它,会爆炸的。>

朱尔在卸下警惕的状态中猛然觉醒,这才意识到他差一点就害死自己。“我不想是脱掉,只是勒得难受。帮个帮把它调松一点。”

<它一旦和你脱离接触就会爆炸。>

“我说了,松一点就行。”

漂游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几下束带,压力减轻后朱尔觉得舒服多了。只是它没有松到能让他钻出脑袋的程度。他不打算用性命来检验漂游的警告,不过他下定决心找到摘掉它的方法。而此时此刻,能搔搔痒处他就先满意足了。

不过光摘除了挽具并不代表成功逃离,他还得找到离开球体的办法。

“你能读懂所有先行者符号吗?”他问道。

<能。>

“他们一定告诉过你如果发生危机他们会前往哪里,只有这样才能方便你们帮助他们。”

<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有许多位置他们并未向我们揭示。>

“哦,是因为虫族吧。”这样的一问一答应该能让马格纳森料不中朱尔的计划。“虫族扩散的范围比银河系还要广阔吗?”

漂游又没答复。和人类不一样,对于说谎他们似乎完全无能为力,只会选择回答或是闭口不谈。这个宣教士又是何许人也?也许他是虫族的另外一种形式,或是某个先行者的对头。朱尔唯一能对漂游提及这个问题的地方是那间地下密室。他必须再制造更多的烟幕弹。

“这个星球让我无法放松戒备,”他说。“如果我穿过看不见的入口肯定会迷路。”

<这些都是安全措施,以防虫族感染闯进盾世界。屏障层层嵌套,我们可以用其控制感染。>

“跟我说说,是不是还有虫族潜藏在某处?”

<我不能,因为我不知道。>

“但先行者们一定知道。”

朱尔凝视着自己的腰带,上面刻着源于已经辞世或是失踪许久的生物的文字,他对马格纳森被引上歧途误认为他专注于宗教谜题感到心满意足。他站起身,缓缓朝尖塔走去,边走边努力回忆上次他是如何触动某种传送装置让其将他带到建筑物下方的。

<记住,>飘在他身后的漂游说。作为哈拉克人他还真是心机颇深,因为的确有些事他对人类也秘而不宣。<不要独自走得太远。>

朱尔从容地走到尖塔旁,绕它踱着圈子,用手触摸着精雕细琢的石料,直到他再次感觉有蛛网擦过他的脸。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密室中,这次是跟漂游一起。

“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回避宣教士,”他说。某个转送门肯定与之相连,这个名字让漂游都战栗不止。在找到启动传送门的方法并冒险闯入未知之地之前朱尔必须知道即将面临怎样的威胁。“他是虫族之一吗?还是虫族的另外一种形式?”

<他属于武侍阶层,是位先行者。他憎恨人类。>

“我的人民也一样。但我不明白。”

<如果他还活着,终将从放逐中归来。战争是他唯一的意志,他曾试图对抗虫族,也曾试图毁灭人类。>

听起来这个宣教士倒是个识时务的人,一眼就能发现威胁所在。“他已经被放逐多久了?”

<十万年。>

真让人失望透顶。朱尔现在逐渐想明白了,这根本就不合情理。十万年似乎是先行者历史事件的分水岭。这根本算不上史实,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哈拉克人如此认真地对待传奇故事让他始料未及,不过他提过的那些名字也不是那么不着边际。宣教士和智库长听着好像是雕刻在桑赫利奥斯最古老的要塞城墙上的古代传奇,它们肯定拥有现实依据,但同样包含了用来填补无法解释的空白或是粉饰不太可靠的回忆的夸大其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存在于上古时代。考虑到奥星被隔绝了这么久,漂游对他透露的信息中有多少是植根于现实的传奇故事?

“依我看宣教士现在已经溘然长逝了,”朱尔友善地说。他又把可能代表传送门的符号看了个遍,思考着他有多大概率被传送到可能会害死他的环境中。“就连诸神也难逃一死。”

<但我们不会死。>

朱尔指着重复次数最频密的符号。他刻意表现得没有触碰他们的打算,免得漂游又将他摔倒在地。

“这个传送门是通往地球的吗?让我开开眼界吧。”

漂游犹豫了,似乎他正在权衡朱尔会不会铤而走险,或是愚蠢至极地想要使用它。

<那个传送门已经无法工作了。完全损毁了。>

好,这样他就有办法分辨哪些传送门尚能使用了。当然了,打从开始到现在他还有别的什么办法知道哪些传送门出了故障码?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朱尔不能直接问有没有通往桑赫利奥斯的传送门。他会迂回前进,最终达成目标,但要隐密一些。

“宣教士也使用传送门吗?智库长呢?”

<不。他被隐藏起来了。>

“你不知道他去哪里吗。”

<我们只闻其名,但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以免有人利用我们找到他。>

现实和传说之间的界限再次变得模糊不清。这个问题明显让漂游感到困扰,他的生物光强度在增加。朱尔本在思考是该转换话题还是让他说说传送门故障的表现症状,但他奇怪的回答激发了他的兴趣。

“那好,他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显然既不是桑赫利奥斯也不是地球。”

<雷奎星。>

朱尔从来没听说过这颗星球,听上去这又是个源自神话的词汇,和朝圣之旅一样既虚无缥缈又毫无意义。“哪个符号象征雷奎星?”

<那个就是。>

那是朱尔在腰带上划下的与众不同的符号之一,之前他以此作为记录寻找回到这间密室的方式。“这么说他被送到了雷奎星,而你不知道它的位置。”

<是这样没错。现在咱们该回去了。>

漂游焦躁不安地前后移动,直到朱尔从墙边走开跟在他后面离开。今天的收获也许够多了。操之过急只会让漂游不愿透露真相,而且失去联络太长时间可能会引起马格纳森的怀疑,促使她也来一探究竟。这颗星球上的人造设施数量可观,就连为数众多在此工作的人类记录在地图上的也仅仅是九牛一毛,这是马格纳森告诉他的,好像这种无知值得赞许一样。

他只要原路折回,一直朝一面满是铭文的墙壁前进,当墙壁消失时他就能返回地表了。重新沐浴在阳光下的他用手指触摸着腰带,被代表宣教士的符号深深迷住了。这个宣教士也不喜欢人类,那发生在十万年前。朱尔早已知晓先行者造访过众多星球,与桑赫里人相比他们似乎与人类拥有更多共性,但在今天之前他还将其视作先行者与人类两族间的必然联系,他忍受着嫉妒之情,如同自己的族人不公正地青睐部族之中最不济事的孩子。现在他瞥见了银河系历史中的崭新一页:人类的某些作为触怒了这位宣教士,而作为神明他无需向卑微可鄙的昆虫宣战,即便他只是有血有肉的神。神通广大的先行者自有应对威胁的方式。

朱尔开始思索这些人类害虫能对如此庞大而发达的帝国构成什么样的威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人类过度繁殖,他们不断扩张殖民,和虫族没有区别,虽然采取的方式更加温和而隐蔽。他们吸收掉触碰到的一切转化为自身的生物质能,只会抢占一切足以维生的生存空间。

<有车开过来了。>漂游说。<听。>

朱尔也听到了疣猪装甲车熟悉的声音,这种嘈杂丑陋的机器拥有许多改型。开来的这辆——一部轻型运兵车——一路颠簸,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辆车不是从此路过,而是专程为他而来。他一定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可能会导致他计划的破产,现在马格纳森又要把他扔回囚笼里了。他应该反抗吗?不行,他必死无疑。他依然制订详细的计划,该如何通过传送门,怎样在马格纳森引爆挽具之前将它脱掉——而后者需要哈拉克人的配合。他必须保持听话的小“折页脑袋”的模样。

疣猪装甲车开到他身旁停下了。两个男性士兵坐在前排,后排的女兵手里的步枪指向他所在的位置,几乎直接瞄准了他,但是枪口朝下,这是人类表示他们无意杀掉他,但迫于无奈也只能开枪的方式。只不过如果你们引爆了我的挽具,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一样会受伤。他的枷锁同时也是他的保险。

“先生,你有访客了,”司机说道。“先生”这个词从这些家伙嘴里说出来毫无意义。听起来它像是个敬称,但经过朱尔观察它几乎被当作标点符号来使用了。(Sir,yessir之类的军人用语)“他的时间不多,请跟我们走。”

嗯……他们不是来惩罚我的。马格纳森和我可以继续彼此之间的游戏了。

疣猪战车让他觉得拥挤难忍,如果要是安装了顶棚肯定会憋死他。在朱尔旁边的椅子上被挤成一团的漂游几乎可以用滑稽可笑来形容。但从后面落他身上的影子让他笑不出来,影子来自于那支步枪。当他们驶入基地时,朱尔看到了科洛兽的兽栏,发现一半的牲畜都不见了。还有一半的伊鲁坎麦田也被收割了。

“漂游,那些牲畜都怎么了?”他问。

<如同计划的那样,它们死了。>

朱尔想象着一座装满科洛兽尸骸的冷库,足够让他再吃上几年——在可悲的囚居中度过的几年。但它们依然染病了,和那些正在吃草的健康牲口截然不同。

你用不着大费周章了,马格纳森,因为我呆不了多久了。

“那些谷物呢?”

<收割完毕了。>

剩下的伊鲁坎看上去也成熟了,但没有被收割,真是奇怪。“那些科洛兽生病了吗?我不想吃病死牲畜的肉。我也会染上相同的疾病。”

<他们没有染病,>漂游说。<都是饿死的。>

漂游总是这样不可理喻。这跟与圣堂里的神秘主义者交谈有异曲同工之处,除了更加让人倍感挫折的一点,那就是哈拉克人所说的都是实情,在他们的声明背后往往埋藏着某些确有所指的深意。朱尔对来访者是何人感到了些许忐忑,在士兵的押解下回到了牢房。漂游又不见踪影了。

我会合作,会保持冷静。我会继续带上追寻诸神足迹的战士的面具。

门开了。“嗨,朱尔,你好吗?”

传进来的问候是纯正的桑赫里口语,不过发音却像个弱智的幼童。朱尔最意想不到的就是与他会面的会是菲利普。这条虫子露着牙齿面部扭曲大步迈进房间,就像他觉得朱尔会因为与他重会而兴高采烈一样。他正在微笑。马格纳森陪他一起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椅子。

“菲利斯,”朱尔说。抑制住自己的轻蔑之情吧,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他面对着桌子对面的两个人类。“我现在觉得好多了。你不是特里来向我展示破解谜题的吧?”

“可以这么说。”菲利普十指交叉,将手肘放在桌子上。从朱尔上次见到他到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似乎苍老了许多,目光也因为亲眼所见的某些事显得更急疲惫。和在基地里的人类一样他也穿着已经褪色了的黑色军队连体工装,只是上面没有肩章领章,看上去就像他穿了好几年一样。不过朱尔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个学者。“我去了趟瓦达姆和昂托姆。你知道仲裁者要请我前往桑赫利奥斯这件事吧?嗯,我拜访了昂托姆的圣堂,现在正在翻译墙上的铭文。所以过去几天里他们让我在此逗留,看看能不能有更进一步的发现。”

“你的宠物AI呢?”

“你说BB?他没在这。如果事事都依赖AI我的脑子就该生锈了。”

“你的智慧足以与他匹敌,”朱尔说。他最不该对菲利普说的话就是曲意奉承。他应该对他大吼大叫,威胁他,称他为尼沙姆。如果他对人类太友善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你才能耍诈欺骗我。你是不是又解开了许多厄若姆?”

菲利普摊开手大笑道。“哈,太多了。人们不停地往我这送,看我要花多长时间解开。我爱死这种玩具了。我甚至在圣堂里用它解锁了一个传送门。”

传送门?朱尔强忍着不做反应。也许这就是这些无意义的交流的目的所在,为了套出他的意图。

“是它把你带到这里么,”朱尔慎重地说。

“实际上我抵达了亚格洛里的一处农田,那本来不该是它的目的地。”他皮笑肉不笑的面容黯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比之前还要略显真诚。“不过还是让我受益良多。”

朱尔觉得天崩地裂。他并没有为回应这种事做好准备。菲利普如数家珍地说出了那些地名:昂托姆,亚格洛里,瓦达姆。这让他倍感沉痛。那是我的故乡,我的世界,你不能把它们占为己有。一时间,他料定菲利普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上了——对他披露他访问了穆达玛和比坎要塞,用拜会朱尔族人的方式来讥讽他,看他会作何反应。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压根就没提到穆达玛。他甚至没有旁敲侧击地引诱他把话题引到那个方向上。朱尔又一次感到非常孤独,思念瑞雅的程度超乎他此前的想象。

“起义进行的怎么样了?”朱尔问。

菲利普的表情严肃了一些。“许多桑赫里人丧生了。仲裁者蒙受了重大损失,不过依然大权在握。我想起义会继续下去。”

“我的家人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恐怕我不能告诉他们,你知道这点吧。”

“帮我打探瑞雅是否平安吧。我知道你能利用你的关系来打听消息。”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的。”菲利普把脑袋歪向一旁向下张望。他似乎在盯着朱尔的腰带看。“这是你自己画上去的?我以前从来没留意过这些符号。”

朱尔靠在椅背上,也低头看着自己腰带。“我也在学习阅读先行者的语言。”

“至圣先师。”菲利普指着一个符号。“在圣堂里有大量关于这位先师的记载。”

先师?他指的是宣教士的符号。菲利普在语言方面天赋异禀,还能获得甚至像朱尔这样的战士永远接触不到的桑赫利奥斯上的资料。按照人类的说法,到了攻守易势的时候了。他要从菲利普那套出口供,要和他一样富于欺诈,一样小心谨慎,这样才能发现还可以学到什么。

“宣教士,”朱尔说。“必须被藏匿的武神。”

菲利普皱起眉头,表现得怅然若失,也许这个表情并非发自内心。“先行者对于他确实颁布了大量禁令。”

朱尔已经获得了某种进展。他能感觉到就在他套菲利普的话的同时对方也在玩相同的把戏,但对于这点可以善加利用。他需要坐标,他必须对传送门有更详细的了解,它们通向哪里,如果触碰了墙上的符号并激活了其中一个他将最终落到何处。他有可能只会抵达同一个星球上的某片田野中,就像菲利普那样。

“他憎恨人类,”朱尔说。“你们两族曾交恶数千年。”

菲利普甚至完全不为所动。“在我的研究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的名字。”他拿出平板电脑,在上面做着某些记录,他的目光不时从平板电脑转移到朱尔的腰带上。“能麻烦你站起来吗?我想把这些符号也记录下来。”

“为什么?”

“因为桑赫里人的语言和文化是我毕生的工作,我得出了一个理论,一部分你们的语言直接来源于先行者。”菲利普的眼睛里又冒出了那种渴望的火苗。他之所以想知道只是为了追寻知识,这种渴望浅显易懂,分外真挚,是一种孩童般的热情。“你听说过赫梯人吗?应该没有。那是一个古代人类帝国——一个军事强权。他们使用的字母体系和我们所称的中亚文明中其他民族的语言非常近似,但我们就是翻译不出他们的铭文。我们只知道它们的发音。直到一位学者用音标标记出部分单词,才认出它的读音源自欧洲语言。抓住这条微不足道的线索,区区几个单词就点燃了他灵感的火花,从此我们能够翻译赫梯语了,也发现他们根本就不是中亚人。他们来自于我们星球的另外一片土地,这颠覆了对他们的所有认识。”(赫梯人源于古印欧人大迁徙,原居于北高加索大草原,后向南徒步翻越高加索山脉进入小亚细亚)

眼下迁就菲利普并没什么坏处。他热爱他的专业话题,热爱交流,更喜欢展现他的博学多识。这就是转败为胜的良机。马格纳森只是在旁观看,应该是被菲利普语言的流利折服了。她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他,似乎无法相信那些异星语言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

“他们后来怎样了?”朱尔问。

菲利普脸上的反应有点惊奇,好像没有准备好接受询问。“他们的文明毁灭了,”他说。“毁于兄弟阋墙,内部纷争。哦对了,我告诉你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揭示你们族人的命运。我只想找到那几个尚不为人所知的词汇,那把开启你们两族文化的神秘之匙。”

根据朱尔对人类的了解,无论菲利普之前扯了多少谎言,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继续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下巴周围和嘴边上薄薄一层棕色尖细毛发之下的皮肤变得通红。他已经得偿所望,现在该朱尔再次出击了。在生活中每分每秒都在玩这种把戏的人的监视之下确实举步维艰。

“那你在亚格洛里有没有什么新奇发现?除了庄稼之外。”他问道。

“先行者废墟,”菲利普回答,显得有点烦躁。“在桑赫利奥斯上一抓一大把,比地球要多得多。我出现在一栋倒塌的建筑里。上面有一些铭文,但是没什么特别之处。”

如果菲利普被传送到另外一座先行者遗址,即便不是正确的目的地,依然能证明朱尔的理论。这个答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刚才的一番努力也算获得回报了。

忽然菲利普对着屏幕皱起眉头,显出了一丝不悦。“抱歉,朱尔,”他说。“我刚收到一条信息。我该回去了,本来希望还能再留一段时间的。也许过段时间我还会回来吧。”

你得尽快,要不然肯定见不到我了。“祝你能找到那把神秘之匙。”

“我会努力的。另外如有可能,我会帮你打探瑞雅的近况。我保证。”

马格纳森什么都没说。她跟着菲利普走出牢房,朱尔走到窗旁凝视着远方,理清在这场谈话中他掌握了哪些信息。今天的经历促使他下定决心尽快冒险开启传送门。疣猪装甲车还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停在树影之中,几分钟后菲利普步伐轻快地地上了车,一手握拳击向另外一只手掌。

这又是个古怪而反常的人类举动,就像为了表明和平意愿而露出牙齿一样。他们弄疼自己的手掌来表示欢欣鼓舞。

菲利普会信守诺言,努力打探瑞雅的情况。但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某些情况,如果他真的给朱尔带回消息——这种举动传达出的信息令人不堪忍受。

这代表人类永远不会放他回家,他也永远不能再见到瑞雅。他必须立即行动,或是死在尝试的过程中,就现在,刻不容缓。

  • 原奥星星区,UNSC斯坦利港号

麦克.斯宾塞不急不躁。他边用加密频道交谈边小口啜着一杯咖啡,更像是跟亲戚闲话家常的普通男人,而非潜伏在拿官方或非官方的犯罪记录当入场券的星球上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马尔,听说你们在桑赫利奥斯都闹翻天了,”他说道。“你们现在是不是正在返程途中啊?这地方太消停,我是真想找点乐子啊。”

马尔依然不能确定该告诉斯宾塞多少实情,那是帕兰戈斯基的工作,不过眼下她不在船上,而奥斯曼正跟小队其他成员待在停机库甲板。用不上一两天的功夫,马尔就得依靠斯宾塞帮助他们渗透进新泰恩城。他需要和这个男人建立更深入的互信。

“不全是我们干的,”马尔说。“我们只是尽力救出菲利普。就算没我们帮忙折页脑袋们自相残杀起来效率也蛮高的。”

“好吧,如果无尽号对他们的震撼程度跟对UNSC其他部门差不多,我就必须得承认她战果显赫了。”

“把这么个庞然大物藏了好几年真是了不得,对不对?”

“就连友军情报机构也被蒙在鼓里了。”

“嗯,对此深表抱歉。不过话说回来ONI也有一半人不知道她的存在。”

斯宾塞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这种表情在他的眉宇之间一闪而过。“另外根据吉格亚尔社交圈子里的传言又有一位新星蹿红了。驭舰女爵拉奥兹。”

“哈, BB对那通反串的呼叫还意犹未尽呢。”

“他干得漂亮,也许漂亮过头了。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拆穿这西洋景了。”

BB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悬停在马尔和屏幕之间。“你说漂亮过头了是什么意思?向你声明我可是深入研究了麦克白夫人的台词。”(莎翁笔下人物,感兴趣的请百科)

“你了解吉格亚尔人,领地意识超强,各个派系的头头现在都战战兢兢,不知道那家伙是谁,也不明白她是怎么得到UNSC的核导弹的。”斯宾塞慢慢转过椅子,从身后的桌子上拿起了什么东西。他正坐在藏于地下室的临时指挥中心里,马尔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发现维尼西亚的乱局将牵扯到K-5小队成员个人的恩怨情仇。“管他呢,消息就这么不胫而走了,咱们跟那些秃鹫打交道时能加以利用也说不定。现在……该说说森茨科了。他几天前离开了维尼西亚,我失去了他的踪迹。他很少外出,我也绝少把他跟丢,可这回我是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但他还会回来吧?”

“依照惯例理应如此。我可以理解为你们想在内部处理这件事吗?”

“没错,”马尔未加思索地说。“把他留给我们。”

“好。此外依然没有虔诚判罚者的消息,不过我想我知道赛弗在哪。我指的是赛弗.费尔。顺便致谢,你们的情报很及时。”

“假设你是吉格亚尔人,会把偷来的战列巡洋舰卖给谁?”

“如果我蓄谋已久想在新的世界秩序中为豺狼人种族谋求更高的社会地位,可能会自己留着这条船。不过既然它没有出现在维尼西亚的二手战舰拍卖会上,肯定已经名花有主了。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事。”斯宾塞通的一声撂下杯子,似乎想结束通话了。“好了,我会等待你们的消息。要记得如果想卸下什么大家伙然后把它藏起来千万事先通知我。”

“回头见,”马尔说。“我们会帮你带咖啡的。”

BB飘到马尔旁边的椅子顶上,悬停在他脑袋的高度上。“菲利普回来了,刚上船,没完没了念叨着知道那位至圣先师是何方神圣了。但愿特里维廉那帮邪恶的科学家没在他身上试验什么精神药物。”

“你情绪不错啊,我还你为你在生闷气呢。”

“我那是在冥想,没错。”

“话说你的重新整合进展挺顺利吧?”

“就算是吧。”BB无所不知,能驾驭一切,听他说“就算是吧”确实无法让人放心。“马尔,你更害怕哪一样,是死亡本身——你也知道,虽然死亡终是定局,但你绝不会惧怕它——还是死亡的方式?”

马尔有种感觉,他知道谈话要往哪个方向发展了。“我觉得是死亡的方式吧,”他说。“我是ODST,所以这个问题已经想过很多次了,通常发生在我的空降舱被他们丢出飞船之前两秒钟。但要是继续过现在的生活,没准我会因为暴饮暴食死在椅子上。总有一些死亡的方式看着没有其他的那么蹩脚,我目睹过太多人做出庸庸碌碌的选择,足以让我打定主意了。”

“我具体地知道自己会因何而死,甚至几乎知道确切的死亡时间。除非某个跟哈尔希一样的人拔掉我的插头,作为AI永远只会有一种结局。”

“为此感到恐惧是很正常的。咱们可以欺骗自己这永远不会发生在咱们身上,不过以你的聪明才智这肯定唬不了你。”马尔无法通过拍肩膀或是胡撸脑袋为他打气,甚至没法拽着他去酒吧把啤酒灌进他的嗓子。“跟我学学。没事就琢磨,直到把自己琢磨恶心为止,然后接着过自己的日子。”

“你知道吗,你真是块当领导的好料。你以前就想没想过留在陆战队谋个一官半职的吗?”

“看吧,你已经好多了。”

“留神吧,中士,舰长驾到。”

奥斯曼带领小队的其他成员昂首走上舰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今天她没用蜜饯生姜缓解迁跃带来的不适;也许她已经戒除了对它的依赖。

BB转身离去,落在导航控制台上,又回复了往日的本色。“所有人都领到假护照了吗?装好假鼻子跟假胡子没?咱们即将动身前往风和日丽的新泰恩城。”

菲利普扑通一声坐在舰桥为他预留的椅子上,看起来有点激动的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知道那位先师的身份了,或者说曾经的身份,名为宣教士的先行者。他憎恨人类。”

“嗯哼,先行者都死绝了,而人类还活着,”马尔说。“真是讽刺。”

“按朱尔所述他必须被藏匿起来,不过我看这都是他编出来的,因为这个名叫宣教士的家伙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如果这是他们信仰的一部分,就连朱尔这样的半无神论者都知道他的名字,那永恒真相仆从与之相关的记录肯定汗牛充栋,衍生出亚文化都不足为奇。”

“那他是在躲着不见人,还是被拘押起来了?别跟我说他们也有个邪恶的神。”

“不知道,不过对于咱们唯一的威胁可能是他们设置的反制措施可能依然在运转当中,和光晕一样,我会把精力集中在它们身上。”菲利普朝德福罗露齿而笑。“而且你说对了。其他先行者们确实跟这个宣教士略有分歧,不过那是十万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奥星也一样,”德福罗说。“不过它依然威力十足。”

马尔能确定当斯坦利港号为迁跃积蓄动力后跃入另一个维度时引擎更加平稳了。他偶尔会花上几分钟透过全景舷窗凝视着前方空洞的虚无,试图摆脱数字和图示的桎梏想象迁跃断层空间的真实含义。他对它的理解依然不够深入。他就像一道帷幕,真实的世界就在其后运行如常,或者将它形容成黑视致盲(飞行员在承受较大的正加速度作用时眼前发黑,是大脑缺血导致晕厥的前兆),他迟早会脱离这条隧道,永远无法将其单独视作实体。这也是他知其存在并能亲身见识和领略,对它的信念却又无法达到在内心中产生共鸣的程度的事物之一。曾几何时,当他无法入眠又需要麻痹自己的大脑时,他会想到宗教。像‘特立加姆和曼尼.巴拉卡特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对既无法证明又难觅其存在过的痕迹的宗教的信仰坚定而笃深,即便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实际上他们处于完全的对立面。马尔最接近于理解他们感受的方式就是抓住他对情知确实存在却又感到难以置信的迁跃断层空间的矛盾心理这一事实,翻来覆去地反复思索,希望最终能明白他们的所感所想。偶尔在少数转瞬而逝的瞬间里他想通了。瓦兹曾告诉过他有位医生能在大脑的某些具体部位插进电极,每次释放电击甚至能让无神论者产生宗教体验并确信无疑,不过马尔的现实感已经凌乱不堪,他不打算再给这混乱添油加醋了。

K-5跟宗教团体完全不搭边,他确信ONI人力资源部门通过个性匹配为小队筛选了最合适的成员。他来到停机库,看看阿吉和泄漏在对塔卡号进行哪些改装。就连哈拉克人也亲密无间地融入了小队中。

“啊,太棒了,”瓦兹说。“你们把它装好了。”

这艘已近发生了细微变化的运兵船正在变换色彩。她的船身正在循环改变迷彩样式——沙漠型,极地型,森林型——接着配色完美地与停机舱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街头画家为博人一笑的作品。接着船身变回了深沉的碳灰色。

“真不知道我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让他们装上这个。”德福罗抱着膀围着飞船转了一圈,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反应式迷彩,让阿吉和泄漏在不破坏碳纳米管设备的前提下将它整合在隐身层上真是轻而易举。”

“这回咱们能隐形到什么程度?”

“还是无法完全隐身,而且对噪声我无能为力,不过在降下飞船并让她待在地面上时我心里踏实多了。”

“真可惜,打仗那阵咱们要有这样的好物就盖了帽了。”

“嘿,这不是还穿着军装呢吗,而且咱们的战争远未结束。”

马尔对此表示赞同。他回到厨房里设定好食品加工机,为哈拉克人再搅拌一些蛋白质营养羹,他抽出一份人员名单,然后把它贴在墙上。对于该轮到谁喂养这些贪吃猫几乎争得不可开交。想到阿吉和泄漏只缠着他讨食让他觉得挺好笑的,不过他从来没见过他们干这种事。当瓦兹走进厨房并用手指按了按耳朵示意他留神耳机时他还在自顾自地傻笑。

“来吧,咱们要去听简报了,”他说。“你把耳机摘了?奥斯曼正在召集咱们呢。”

“好的。你在军官室里能收到电视信号吗?”

“今天有圣彼得堡发来的现场直播,是决赛。”难得见瓦兹露出笑容,而且是露齿而笑。“两点钟。”

“女子曲棍球么?”

瓦兹眯起眼睛。他总能听到这样的揶揄。“是冰球。”

迁跃空间通讯史战略上的小小奇迹。回到常规空间时能获得全部信息,而不是被丢进一场通讯被切断时萌发,恶化,最终不可收拾的危机,真是太棒了。但对于马尔没有什么比让瓦兹能看上最爱的冰球直播更能让他感到家的温暖的事了。毫末之处更能让他产生最直观的感受。

“他们总有一天会用迁跃空间泡保存食物,”马尔说。“这是所有科技的必由之路,终将进入日常生活。”

“你说啥?”

“算了。来吧,该你喂阿吉和泄漏吃软羹了。”

“把它留在军官室就行,倒在精致的餐具上。他们现在也是ONI的成员了。”瓦兹似乎觉得哈拉克人已经产生了某种团队精神,但马尔怀疑他们的心理依然存在矛盾情绪,无论他喂了他们多少精心准备美味可口的软羹。“走吧,听简报去。”

作为间谍奥斯曼完全算不得神秘莫测,从马尔第一次与她相遇到现在她已经温和了许多。对她值得敬畏这点他依然确信无疑,因为只有完全冷酷无情而富于效率才能让帕兰戈斯基将她当成钦定的继承人,但小队成立至今他一直是位体贴的指挥官,对他们以诚相待,钟爱有加。她让他们占用军官室——绝大多数军官都会对这种做法不屑一顾——而且她事必躬亲愿意跟他们同甘共苦。马尔已经别无所求。不幸的是维尼西亚上的局势即将把她的指挥能力推到极致,他很清楚这点。他眼见她从军官室桌旁的固定座位移到了内奥米身旁,如同他过去见过的那样这几乎等同于大声宣布“该进行最艰难的部分了”。

“好了,伙计们,按照ONI的规矩这是关起门来的内部讨论,”奥斯曼说。菲利普和德福罗明显退缩了一下。“我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们也能畅所欲言。维尼西亚,咱们要捡起之前丢下的工作了,而且我必须承认有些任务会引人不安。咱们的兴趣已经不再放在为‘特立加姆提供武器的是否还另有其人,或是谁将成为地球的麻烦上了。咱们会继续追踪提供给‘特立加姆的带有标记的武器,但主要是为了搞清楚供货渠道目前的具体细节。新的工作重点将放在虔诚判罚者号上。”

“咱们只是在旁观察,还是主动出击?”内奥米问道,就像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任务。

“在初期咱们只需观察。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并非寻常的行动,所以必须事先定好基本规矩。事关内奥米的父亲。咱们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说那些尽职尽责的废话,但这次的情况不但令人沉痛地牵涉到个人,而且还是史无前例的。咱们应该怎么对待他?”

“长官,如果你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就大可不必了,像对待其他嫌犯一样对待他就可以,”内奥米说。“受害者报复社会,大众同情他们,但这依然是违法行为。就算他们决定自己申张所谓的正义还是难逃法律的裁决。”

“我指的是发展到那一步之前的事。咱们应不应该告诉他你的经历?还有你想让他知道吗?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长官,如果告诉他的话他将成为第一位知情的斯巴达家属,”瓦兹说。“咱们是不是先考虑清楚?我的意思是要顾虑保密因素。”

“我会跟帕兰戈斯基达成一致的。最终将由她自己向公众公开这件事。”奥斯曼一直看着内奥米,但似乎并未从她那里获得任何更进一步的答案。她移开视线。“马尔,你怎么看?”

马尔只能将自己放在斯塔凡.森茨科的位置上思考他自己会作何反应。“长官,无论告诉他会不会让他更加愤怒,他都有权知道真相。”

“那咱们该怎么告诉他?”

内奥米抱起双臂。“也许应该由我自己来说。”

“好吧,在你们这么做之前咱们要先完成一些步骤。”

“我们要把他抓来让他在这跟内奥米重逢?”马尔问。“接着咱们拿他怎么办?关起来?枪毙他?如果咱们就像放生钓上来的鱼一样把他放回去,之后他将何去何从?”

“最重要的是地球及其所属殖民地的安全,”内奥米说。她依然在试图向他们证明她把自己的使命放在第一位。她真的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深究发生在我家人身上的悲剧是否存在意义,我情愿相信那是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目标。”

这全要仰仗于森茨科对这个消息有怎样的反应了。但他们必须找到在他自己发现前先告诉他的办法,而且马尔不知道这是否会让他变成更大的威胁。他在脑袋里按照最糟糕的剧本描绘着一出骇人听闻的惨剧:某个勤勤恳恳的升斗小民一辈子都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破人亡,不知通过什么方式逃过了星盟的进攻,好不容易跟失散多年的孩子重逢,马上就因为对地球心怀怨恨而被一枪爆头。就目前所知这种怨恨情有可原。马尔思索着在他的垂暮之年回首军旅生涯时会对此做何感想,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么大岁数并能安详地在睡梦中死去。这可不是他想在弥留之际回想到的往事。

没错,重点在于如何面对生命的终结,BB。重点在于确保意识中最后的念头不是悔恨。

“那咱们就这么决定了?”瓦兹问道。“咱们就这么想个办法让森茨科知道他的女儿尚在人世,而一直以来他的猜测全都是正确的?”

奥斯曼看着内奥米,似乎在等她投出至关重要的一票,马尔觉得这样做并不妥当。她有权决定该不该对她的父亲揭露真相,但在森茨科知道后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将成为压在她肩头的可怕责任。

我会暴跳如雷,完全而彻底地陷入可怕的疯狂。每个父亲都会如此。

“内奥米,我不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否公平,”奥斯曼终于说道。

“长官,我说了该由我告诉他。”自打她知道全部原委以来只计较过这一件事,对此马尔再清楚不过。“但也许在我们跟他的接触多到足够评估后果——对于所有人的后果——之后再行决定也不迟。”

这是个明智的斯巴达式的答复。虽然奥斯曼还没有宣布会议结束内奥米还是手撑桌子向后退去。他并没有站起来转身就走,不过依然足以产生让商讨渐渐停止的效力。

“长官,我申请参与地面行动。”内奥米说话的样子就像奥斯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是我第一次请求你做出让步,请允许我尽到自己的职责而不是袖手旁观。”

“你至少有两米高,不可能不引人注意,”马尔说。“而且如果你要执行秘密任务,就不可能穿着吓人的雷神锤盔甲叮叮咚咚地走来走去。”

“中士,世界上个头很高的女人到处都是,另外就算我不穿盔甲依然能力超群。”内奥米直勾勾地看着他——不仅仅看着他的眼睛,而且透过它们触及了他的灵魂。“让我参加吧。你觉得你知道斯巴达战士的能力,而你并不知道我的本事。”她热切的目光和他的父亲一样,全灰的眼睛中找不到一丝蓝色的痕迹。“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但我必须了解身为内奥米.森茨科的意义。”

这并非完美的决绝方式,但马尔知道不可能存在更好的办法了。奥斯曼望着他,好像他拥有否决权一样。他耸耸肩。他们得想办法把内奥米打扮成碰巧沦落到维尼西亚上的普通恶徒了。

“好,我想咱们最好现在散场好让瓦兹看冰球比赛,”奥斯曼说。“BB,使用新鲜美妙的迁跃通讯系统向上将申请为咱们发送维尼西亚上每一比特的实时数据,要最新的。瓦兹和内奥米先行潜入,几天之后我再派马尔下去,其他人原地待命。”

内奥米离开了。马尔已经不再关心那场冰球赛了,他让内奥米独处了半个小时,然后才留下其他人观看比赛,自己动身去找她。她在F层,胳膊肘支着膝盖盘腿坐在透明甲板上。就算不穿盔甲她依然是个个子很高的女人,但没有魁梧到令人生疑的地步。没准她在维尼西亚上真能蒙混过关。马尔闭上一只眼睛略微分神,尽量想象这是在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前提下第一次见到她。她可能会把她当成篮球选手或是田径运动员。她说的没错。骨骼精细而瘦削的面庞加深了这种印象。

马尔走到透明甲板上,坐在她身旁。在脚下的空间中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这么做能容易一些。

“要是不让他知道会不会更好一点?”她问。

“你想怎么跟他说?你会告诉他你的那些经历吗?”

“那会激怒他吧?”

“对,这是自然的。”

“但如果我没有被带走又会怎样呢?可能我现在已经死了,跟其他生活在圣萨尔星上的人一起。但我活了下来,还成为了精英士兵,而且因为斯巴达们人类才得以幸存。他会为我感到自豪吗?”

这也是看待问题的一种角度,不过并未让事情变得更加轻松。“你对你现在的身份感到欣慰吗?”

“我想如果我经历了另外一种人生的话肯定不会开心,”她说。“如果没有……没有哈尔希对我们所有人说的那样杰出的话。”

马尔无法忘记这些孩子之所以被绑架的原因在于他们的优秀极为罕见,是人类遗传进化的绝佳范例,即便没有哈尔希后来在他们身上附加的那些所谓的改良依然如此。在贫穷落后的殖民地生活,长大后成为图书管理员或是卡车司机对内奥米这样十亿里挑一的孩子来说肯定更加令人沮丧。

“嗯,”马尔说道。“我想你爸一定会为你自豪。这跟地球无关。”

  • ONI特里维廉研究所

“行了,如果他们真那么高端,干嘛不造个能看得见的传送门呢?”

“没准他们能看见,他们可是外星人。”

“得了吧,沃伦差点吓尿裤子。他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出来的路。”

朱尔发现带着爆炸挽具也有它的好处。自打漂游把它套在他身上开始——现在应他的要求又调松了一些,这样就不会擦伤他的脖子了——牢房外人类的喋喋不休都被转换成了可以理解的语言。看来人类也撞上了那些传送门的入口。问得好:先行者为什么不造个看得见的传送门?

“漂游,为什么我们看不见那些传送门?”朱尔问。

<它们是为我们而准备的。我们能看得到。>

“这没有道理。”

<没这个必要。>漂游结束挽具的调整之后向后退去,像是个在检查衣服的女裁缝。<盾世界从未有人居住。这些屏障是为了维护时通过而建造的,也可以封闭用于隔离感染。>

“但你们可以改造它们,可以让它们变得可见。”

<没有改变的必要。它们可以被感知到,你和人类都能感觉到它们。>

哈拉克人貌似完全顺从,性格被动甚至驯良,但朱尔现在才偶然发现他们对规则的顽固坚持,在过去星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在先行者科技制品被毁坏时哈拉克人也会动怒,和其他人一样,朱尔认为这是他们的意识编程设计的主要组成部分,先行者通过这个简单的方法强化他们对工作一根筋的热忱。但经过和他们长时间的接触,他已经开始从不同角度审视这种生物了。

他们能服从星盟纯粹出于完全的偶然。

那并不是他们的主观意愿,或者迫于无奈。他们的任务是维护先行者遗留下来的制品,而他们之所以合作持续那么长时间单纯是因为顺从星盟和完成任务大体上并无冲突。这个念头让朱尔觉得恐慌。最终哈拉克人也会划定红线,他只越线一次就收到了坚定而痛苦的惩罚。

漂游以自身平静而难以捉摸的方式坚持着立场。维护用的传送门是哈拉克人专用的,这并不是桑赫里人或是人类的职责范围。

朱尔等待着卫兵来打开牢门。“漂游,你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维护此盾世界及其安全,以应先行者之需。>漂游在他前头飘出了房门。<余事皆可为之,但并非基本任务。>

哈拉克人的目的非常明确。朱尔羡慕这种坚定,还有那无穷无尽的耐心,无论它有多么不明智。朱尔的思维局限于未来的几天或是几周,而漂游的眼界贯穿千年。

“先行者不会回来了,”当他们沿着熟悉的小路离开基地时朱尔说道。他不时弯腰查看新奇的石头,还有带有漂亮银色条纹的螺旋状物体,它们以前可能是软体动物的壳,早已变得干燥中空。他把它们放进自己的口袋。“你已经知道这个球体之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能找到的只有他们文明的遗迹。”

<他们可能还在其他空间或是其他时间等待着。>漂游加速了。可能他对在本该维修设备的时间内照看朱尔感到厌倦了。<与你不同,他们在冥想中沉睡。>

他的话越来越神秘,完全无法理解。但朱尔怀疑像哈拉克人这样精密的机器不会胡言乱语,他确定那只是因为在桑赫里语中没有相应的词汇来表达确切的含义。他决定让漂游接着谈宣教士,如果马格纳森还在监听的话足以让她摸不清头脑。

<你又要前往那座尖塔,>漂游说。<不想看看其他东西吗?>

“你明白我说的圣堂所指何物,对吧?”

<对,这点你应该清楚。>

“嗯,我在孩提时代曾在穆达玛的圣堂里度过了许多时光。我的部族非常虔诚,我的人民曾经都是如此。我依然能感受到它带来的慰藉。”

<尖塔不是圣堂,而且你认为先行者已经灭绝了。>

“我早已对自己的思想困顿不已。我必须重新审视我的人生,所有我习以为常的和已经抛弃的片段。是否存在来生?如果先行者能改变戴森球里的时间,他们是否知道如何永生不灭?圣‘西由姆人是否还有一件事没有说错,等待我们所有人的终将是超凡入圣?”

漂游默然不语,这可能意味着他不是不想回答就是对形而上学的东西完全没兴趣。朱尔已经轻车熟路了,大步走在他前面。他没看见任何侦察机,但能确定他们就隐藏在某处,这就代表他可以跟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围着尖塔所在的区域绕圈,直到感受到能量立场像一群看不见的飞虫从他身旁擦过。人类已经料到他会这么做,不改变每天的日程似乎是安抚他们让他们无所作为的不二法门。

啊哈……

立场擦身而过,他又进入了地下的通道中。半个小时,也许我有半小时的时间,因为这是那个人类在地底迷路的时间。马格纳森不会想到我已经逃走了。当他回过头,看见漂游在他身后四米的地方。好,他已经让他信服他觉得设个建筑师处神圣的遗迹。现在该加深这种伪装了。朱尔在控制板前半跪下来,这样一来当他想要抬手触摸它时不至让漂游疑心大起。

这些符号一定有某种作用。它们是键盘,按钮,开关,诸如此类,尽管他们看上去只是石头的一部分。我必须按下其中一个,看看会发生什么事。难点在于……漂游。

朱尔半跪在原地,俯下头颅,阖上双眼。这能让漂游暂时不回来打扰他。

如果我想触碰墙壁,怎样才能阻止漂游抓住我的手?

答案是爆炸挽具。

先行者科技制品被损毁时哈拉克人会感到哀伤。如果朱尔威胁要毁掉整块控制板,毁掉似乎是先行者最重要的设施之一中传送网络枢纽所在墙壁上的全部设备,肯定能说服他关闭他的挽具。

但必须让他非常靠近我才能完成这项工作。我能做到吗?只有一次机会,因为如果失败了,这条计谋无法再次得逞。确切地说……我会被困在这里,再也没有摘掉爆炸挽具的指望。

朱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漂游正在石室的另外一边,显然正凝视着墙上的铭文。朱尔离墙还有两步远。

反正就算我不采取行动,最终还是要死在这里。他们永远不会释放我,绝无可能。

他必须一举成功,而且动作必须要快,赶在他的失联引发大搜索之前。挽具已经松了,漂游从未觉得这回产生安全隐患,因为摘下它就会引发爆炸。

走到墙边,抬起挽具——要留神动作不能太大——然后对他下达最后通牒。

指给我一座还能工作的传送门,否则我会毁掉这间石室。你见过在密封空间中发生的爆炸吗?你也会被炸死。

漂游也许不会在意自己会发生什么事,但他肯定在乎宝贵的先行者设施。朱尔异常缓慢地将胳膊交叉在胸前,手指扣住挽具的束带,从蹲姿一跃而起冲到墙边。他撞上墙壁时发出一声巨响,漂游转过了身。当哈拉克人朝他飘来时,他将挽具抬到了与肩齐平的位置。漂游不动了。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工程师,”他说。“在这我无论如何都必死无疑。告诉我哪个传送门通往桑赫利奥斯,然后取下挽具,要不然我就引爆它。”

漂游小心翼翼地飘向前。接下来要做的事非常难办。朱尔必须盯紧这个生物,同时还得看着墙上的符号。他全身都感觉到了麻痒:不知怎地墙壁已经启动了。

<桑赫利奥斯的传送门无法工作,>漂游说。<因为终站一侧缺乏维护。>

“我不相信你的话。”朱尔伸一只手,另外一只手抓着挽具让它保持若即若离。他无法确知离开身体多远才能触发它,但等他发现可能就来不及了。“所以还是由我亲自做个试验吧。”

<你哪都去不了,在尝试过程中可能会损毁传送门。>

“咱们走着瞧。”朱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贝壳和石子放在手上。如果他开启了传送门,在自己尝试之前至少能先扔进去一块石子看会发生什么事。用一只手做到这些并不简单。他用两个手指夹住一块,尽量攥住余下的石头,侧身挪到一边,这样既能看见符号又能让漂游不离开视线。“我要是这么做会怎样?”

他按下了第一个符号。漂游发出了微弱的悲恸声。墙壁上的一块石板消失了,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矩形入口,看起来就像阳光正试图穿过里面的浓雾。朱尔把石头丢进光里,但一次心跳的时间过后,它弹了回来,翻滚着掉在地板上。

<我告诉过你,>漂游说。<这样没用。>

朱尔不打算就这样轻言放弃。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么竭尽全力,要么死在这里。“还有许多按钮可以试,我的朋友,许多。”他用两个手指又从手掌中捏出一块石头,然后按下了同一行上的第二个符号。这回他把石头扔进传送门时,它并没有弹回来。他摒住呼吸,祈祷这就是他的逃生之路,忽然一束亮光闪过,接着他听到有东西掉到房间另一边的地板上,是那块石头。

<有些传送门不会前往预定目标,>漂游说。<这点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

“但有些可以。”朱尔准备好第三块石头。他抬着挽具的胳膊已经开始酸疼了。“有些可以。”

他又试了一个符号,石头再一次弹了回来。他接着连续试了四次,全都以失败告终,他不知道在石子用完之前能不能找到尚能工作的传送门。每次他将石头扔进虚空,漂游就往前蹭一点。

“我会引爆它,工程师。相信我,我言出必行。”

<我相信你。>

朱尔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存在,不过万一他是错的,但愿他们能俯瞰到这个绝望的瞬间,帮他开启一扇传送门。对于能建造整个行星的神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的嘴巴干渴难耐,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愚鲁而不是勇敢。有时很难将这二者区分开来。

他又扔出了一块石头,这次一片寂静。

寂静持续了几秒钟。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朱尔的心跳声俨然是这段间隙的分隔符。石头既没弹回来,也没有出现在石室中。漂游停在原地,像风箱一样叹着气。

“这扇门能用,”朱尔说。“它能工作,对不对?”

<暂时如此,但并不稳定。>

“它通往哪里?”

<你不能进去。>

朱尔把挽具又抬高了一点。他胳膊上的肌肉疲累不堪,已经开始抽搐了。“我进定了。再问你一次,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科勒克斯。>

朱尔从来没听说过这地方。“那是哪?”

<我不知道。那里曾有许多先行者。>

“就像你不知道雷奎星在哪一样么。”

<从这里无法抵达雷奎星,因为宣教士长眠于斯,绝不能唤醒他。科勒克斯能够到达。如果能抵达一个地方,就没有必要知道它的位置。咱们这侧的终端是用作集结的。>

朱尔对哈拉克人似是而非的解释已经失去耐心了,何况他身上挂着的炸弹更不可能让他的情绪好上半点。但他找到了一扇传送门,而他必须尽力一试。就去科勒克斯,那只是个名字而已,等他到了之后再研究那是什么地方吧。先行者命名星球的方式和今人相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在他迈向自由,甚至迈向令人惊恐的未知自由之前,他必须处理掉身上的挽具。马格纳森无法引爆它,在另外一面信号完全无法抵达,但他不能戴着它离开,因为以后他就找不到能安全地摘除它的哈拉克人了。

“漂游,过来,把挽具摘掉,”朱尔说。“否则我就引爆它。”

<我接到命令不能这么做。>

“你知道我会动手的,把它摘掉。”

<我不能。>

“如果我把它摘掉,你的宝贝终端会发生什么事?你最重要的使命又被置于何地?你是服从先行者下达的指令,还是人类的命令?如果符合人类的利益他们会毁掉先行者建造的一切。”

漂游的荧光比朱尔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的触手漫无目的地乱甩。朱尔贴近光芒四射的传送门,强迫这个生物就范,一条腿已经迈过门槛了。从未有过如此奇怪的感觉。他以前使用过传送门,但没一次产生过这样的感受。他的腿麻酥酥的,就像被成千上万根手指揉捏,没有撕裂的痛楚,但不管怎样依然非常不舒服。他现在两只手都自由了,又把挽具举高了一些。也许再动一下他就完蛋了。

不自由毋宁死。没有其他选择。

<等等。>漂游非常缓慢地靠近,一条触手搭在挽具上。<这么做很愚蠢,但对面的终端肯定尚未损坏。不过如果你受伤——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所致。>

朱尔的心跳几乎停止了。漂游的触手滑过束带,接着挽具的压迫就从朱尔的肩膀上消失了。

快走,就趁现在。

朱尔把全身重量都压在脚后跟,放在迈进传送门另一边未知世界的脚上,然后默默无言地向后倒去。他被光芒吞没了。

科勒克斯……

只要不在奥星,不在特里维廉,到哪里都无关紧要了。

第十六章

我相信桑赫里人已经开始接受人类站稳脚跟的事实,即便他们不情愿,面对咱们时也会退避三舍而不是兵戎相见。玛格丽特,咱们共同举杯吧。还记得今天是星期几吧?周四。非常好——祝各位浴血奋战,指日高升。

(舰队司令胡德上将,遵照皇家海军传统进行史上著名的周四战后祝酒时所说)

  • 返回太阳系途中的UNSC无尽号上,帕兰戈斯基上将的接待舱

俗话说坏消息不等人,多亏了全新的迁跃断层空间通信技术帕兰戈斯基机也没有等待的必要。但她依然被蒙在鼓里太久了。

在封闭的星球上怎么可能弄丢一个桑赫里战俘?何况犯这种错误的还是ONI?

老天啊……

“你过了十五个小时才报告‘穆达玛失踪了。”她瞪着屏幕,忧急参半。我还以为自己知人善用,也许我的魔力正在逐渐消失。“十五个小时,为什么?”

伊蕾娜.马格纳森的模样就像是在为保全自己的性命而自我辩护,她也确实在这么做,无论她是否意识到了这点。从特里维廉传来的影像不留情面地栩栩如生。这位科学家的嘴巴开阖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而这并非同步传输方面的技术问题造成的。

“上将,我们必须先进行搜索,”她绝望而惊恐地说。“这可是整颗星球啊。”

“你在十五个小时内也不可能搜索整颗星球。”

“哈拉克人说朱尔跨过了一道传送门。这些传送门是不稳定的,有些哪都去不了,其中一部分会直接折回球体内部,余下的我们尚不清楚会通往何处,也不知道它们是否能通往既定目标。哈拉克人似乎认为其中一些极度不稳,十分危险,甚至可能通往外层空间,或者更糟。”

“但他穿过的那道门好像能运行,而你到现在也没找到尸体。”

“对。”

“那就他妈的跟进去,”帕兰戈斯基厉声说。“上帝在上,你是研究站的负责人,负起责任来。我猜你确切地知道他启动了哪个传送门。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上将,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我就派出了无人设备跟了过去,但它出现在两百公里外,并没离开戴森球。对了,我们也在搜索那片区域。”

在帕兰戈斯基的执政生涯中这不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惨败,几乎能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但这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她依然不能确定朱尔‘穆达玛是否已经逃脱,但她必须假设他已经成功了,并为之做好准备。

他下一步会怎么做?他会把一切都对仲裁者和盘托出吗?‘特立加姆不值一提。问题在于他对UNSC内部团结的威胁,对我和胡德之间的关系造成的损害,而仲裁者在合约一事上可能会改变主意。

但那并不能制止他面临的内部纷争,无法阻止我,更无法阻止无尽号。

“你正通过哪些手段追踪他?”她问。

“无人侦察机,并通过所有能启动的传送门送出遥感设备。他没有穿戴爆炸挽具,所以我们无法用它进行定位。”

“你允许他不穿挽具外出?”

“不是,不是的,他强迫哈拉克人违抗命令将它取下。上将,我们会继续寻找,但不能排除他已经成功抵达另外一颗星球的可能性。”

此时此刻帕兰戈斯基能做到的殊为有限,但特里维廉是ONI最为重要的资产,甚至也许比无尽号还要宝贵,因为后者的使用不能完全由她自己随心所欲。上面的技术——已经被发现的先进科技以及有待发掘的未知宝藏——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所在。

而眼下它居然由一个白痴来管辖。

这是我的过失。她是我指派的。虽然哈尔希罪恶滔天,但她不会翻这么弱智的错误。

帕兰戈斯基拥有斩钉截铁的意志力,但在穿这身制服七十年之后,有些事让她对自身产生了质疑。其中之一就是把错误的人委派到了某个岗位上。这就意味着在将其撤换之后,他们在ONI内部的地位越高越敏感,就越不能放他们告老还乡。马格纳森不会被放归山野,任由她在某所大学里饱食终日,成为对她的过去不甚了了的学生眼中深不可测的女神。她必须被关进监狱。

这年头科学家们就是跟我过不去。但好在我不会让她变成另一个哈尔希。马格纳森必须为错误付出代价,无论她有多么 优秀都没有第二次机会。这些平民已经无法无天了。他们必须学会自身的行为会造成怎样真实的恶果。

“接着找,如果有什么进展立即向我汇报,”帕兰戈斯基说。“我说的是‘立即’。等无尽号结束任务之后我立即会登门拜访,我会让你见识到我对你有多么,多么的失望,伊蕾娜。”

在马格纳森回答之前帕兰戈斯基就关闭了通讯,然后她靠在椅子上,闭起双眼。

“你在吗,BB?”

“在,上将。只要你还在和榆木脑袋的海军们打交道我的一小部分精力就必须放在监视各项事宜上。”

“BB,他们怎么就能把一个桑赫里人弄丢了呢?”

“确实不太容易。所以咯,马格纳森最好没做过长期职业规划。我会通知奥斯曼的。”

“我最好让部分移动监听站接近桑赫利奥斯。如果朱尔活着穿过传送门的话迟早会返回那里或是联系家人。”

“嗯,在斯坦利港进行短途旅行时我留下了一些通讯无人机,但目前为止它们并未受到任何有关朱尔的消息,”他说。“看吧,你确实需要一个自己的AI,还不能是蠢笨型的。”

“不,BB,这就跟养只小狗一样。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因为活不过它而担忧,因为你不知道在你死后会不会有人跟你一样爱惜它呵护它。现在对我来说蠢笨型才是最适宜的。”

“看来我应该挖骨头追尾巴啊。”

“无意冒犯你,BB。在大多数时候比起人类我更喜欢AI,就这点而言,我对小狗的喜爱也远超人类。哦,对了,最好问问泰伦斯他能不能顺道送我去特里维廉。”

胡德有自知之明,不会问帕兰戈斯基为什么要改变行程。

“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会求你帮忙,泰伦斯,”她说。她还在打老妇人这张牌,虽然屡试不爽,但她也知道胡德心理其实明白得很。“但研究站的负责人有点忙不过来了。管理像战舰一样大的研究站是一码事,一整颗星球就另当别论了。我看我必须得成立专门的管理机构来应付这些一次性研究计划了。”

“这话本来我不应该说的,”胡德笑道。“你确定不是在咱们的新玩具上呆腻味了吗,玛格丽特?”

“怎么会呢,既然我对她履行任务的能力充满信心,也就没有留下来打扰你的必要了。正如这场周四战争,无尽号的前程一片光明。我必须要说她已经做好全面部署的准备了。”

“除了地毯,”胡德说。“一切都安置妥当后我才能放心。”

“我想仲裁者对你的帮助一定感恩戴德。”

“考虑到你的消息渠道,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你还没邀请他上舰参观吗?”

“等到餐厅的银餐具都擦亮我才能迎接贵客呀。”

“好了,泰伦斯,多谢你的前排坐票。我诚挚的邀请你早日莅临特里维廉。”

只是别太早了。她要先清理门户。

这是她第二次视察特里维廉,但心境跟上次凯旋者的情绪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安慰着自己,就算这地方没有她当初想象那样安全,依然是座科技的金矿。他们必须处理掉那些传送门。如果哈拉克人不能让它们工作,识别它们的目的地,或是将其关闭,至少还能指望他们配合将之封闭。

马格纳森的副手雨果.巴顿是位五十六岁,不苟言笑的材料物理学家。他在戴森球的外部气闸出口恭迎帕兰戈斯基。

“长官,您坐颠簸的疣猪装甲车没问题吧?”他边问边跳下驾驶员侧的车门扶她。他毕恭毕敬地将她的行李放在后座上,偷偷瞄了一眼她的手枪。“这地方没有公路,不过当然了,经过沟沟坎坎时我会减慢速度。”

“我能应付得来。”

“您觉得有必要带着手枪吗?”

这把武器好像确实吓到他了。“我已经九十二岁了,早就对徒手掐死对手无能为力了,就当这是年老体衰者的辅助手段吧。”坑坑洼洼的地面更像是车辆测试场地,但她拒绝认输。无论先行者使用什么样的车辆,它们肯定都不必依靠几个世纪来都没什么变化的悬挂系统。“马格纳森现在在哪?”

“和哈拉克人一道调查传送室。”

“问你个问题,雨果。”我直呼其名,以此作为开场表明今后合作无间,用这种方式拉拢他。“怎么会有人觉得让一个桑赫里人在没有卫兵陪伴的情况下到处乱转不会出乱子呢?”

巴顿扭了扭身子。他没有急着给马格纳森的坟墓再深挖几锹,帕兰戈斯基很欣赏这点。

“他似乎对先行者的兴趣更浓厚。我们一直在监视着他,包括音频部分,他谈论的全都是先行者从何而来,还有他们是否真的是神。”

“所以某人就猜想他只是另一个精英宗教狂了么,”他说。“而且还认为哈拉克人会服从所有命令。雨果,我对臆测的耐心非常有限,尤其当这种臆测来自科学家的时候。”

“我会尽量避免这种错误。”

“没人事先把所有传送门所在地点记录在册吗。”

“在我看来那会花费我们几年时间。”

“那就应该把他在牢房里再关几年。”

“我还以为我们早已成功驯服了他,能让他配合咱们并提供情报。”

“他根本就没有多少能告诉咱们的情报。抓住他的时候就应该处决他,这是我的失误。”

“至少咱们测试过基因改良的伊鲁坎了,不能说一无所获。伊蕾娜会怎样?”

“你为ONI工作多久了?”

“二十年。”

“很好。你不可能注意不到我不喜欢完全可以避免的过失,尤其不喜欢会危及我跟胡德上将关系的错误。”

“如果‘穆达玛在某处完好无缺地现身并大放厥词,最多能造成多大危害呢?”

“我跟胡德会陷入麻烦。仲裁者可能会再次开战,尽管桑赫利奥斯眼下已四分五裂。而且他会知道咱们获得了哈拉克人,虽然那实际上能作为另外一种有效的威慑手段。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战俘逃跑。”该对他公布这条消息了。“另外,我现在任命你为负责人。马格纳森被解职了。”

“哦。”他没有退缩,看起来在刻意保持镇定。“她知道没有?”

“还没有。”

“好吧。”

巴顿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又一项作为研究站负责人应有的优良品质。疣猪装甲车不知开到了哪里,然后停在一座看似从高空扔下的教堂尖塔的孤立建筑旁。帕兰戈斯基不知道自己的腿脚能不能应付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长官,注意脚下。”巴顿说。“一直往前走就行,不必理会那怪异的感觉。这只是座维护传送门。”

帕兰戈斯基把体重压在手杖上,它略微戳进了地面,但她的皮肤忽然感到麻痒,接着她就发现手杖已经拄在水泥或是石料制成的地面上了。

“啊……没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景象变成了建造精密的石室,墙上刻着铭文,看似这里就像是一座陵墓。她听到有人在交谈,一个是马格纳森,另一个人工合成的声音肯定来自哈拉克人的翻译系统。巴顿既没做解释也没有询问她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必须告诉我,漂游,”马格纳森说。“我不想毁坏任何东西,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帕兰戈斯基转过拐角,发现马格纳森正在跟悬浮在她和墙壁之间的哈拉克人交谈着。帕兰戈斯基旁观一会才从马格纳森偶然间侧向的随机移动里意识到这个生物正在拦她的路。马格纳森转过身来。

“您好,上将。”她满脸通红,战战兢兢。“抱歉,漂游对这些传送门很紧张。”

“我也很抱歉,伊蕾娜。他正在阻拦你吗?”

“对,他比看上去要强壮得多。”

“但没强壮到阻止朱尔‘穆达玛逼迫他取下挽具。”

马格纳森明显畏缩了。“都是因为他察觉到对先行者科技的威胁,刚才已经把一名陆战队员扔出去了。他并不是滥用暴力,只是防护意识过强。我正试图用较为和平的方式解决。”

不管他有多聪明,只不过是个气囊而已。如果迫不得已你完全可以朝他开枪。我喜爱他们,但他并非不可取代。“那你干嘛还要把他带到下面来?”

“我们完全依赖他们才能理解所有的东西,长官。”

现在,所有人最需要知道的是朱尔是否还活着并在某处惹是生非,或者已经死了。帕兰戈斯基对后者并不太担心,虽然他们无从得知他是否还在球体内乱转,然后找到另外一座用来逃脱的传送站。她必须见到尸体。她能感觉得到人生并非总能随她所愿,不可能为了看看她脸上松一口气的神情就把尸体送到她的眼前。

“所以咱们没办法重现逃跑的场景了。”

“是的,上将。”

马格纳森偷看了巴顿一眼,这没能逃过帕兰戈斯基的眼睛。她走到漂游跟前,盯着他野兽般的小眼睛。

“漂游,能不能告诉我们关于科勒克斯的真相?”帕兰戈斯基平静地问。“你真的不知道它在哪吗?”

<不知道,先行者们都知道,所以没必要告诉我们。它通往那里,也能从那里返回。>

可能这就像指望悉尼或是地球的坐标出现在飞行时刻表上一样。每个人都知道地球所指何物,但只有飞行员知道坐标上的数字。“朱尔还说了什么?他最关心的是什么?”

漂游没有离开那面墙。他长着六只眼睛,用其中一个盯着马格纳森也许不成问题。<他谈到了宣教士,对他很感兴趣。我跟他提起雷奎星,但没透露它的位置。>

“他是个先行者,对不对?”

<厌憎人类的先行者。这些我都告诉过马格纳森。>

“我知道。我只是想理清头绪。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份与这个盾世界相连的所有先行者星球的名单吗?”

<可以,但数量很多。而且其中有许多传送门能前往的地方已经无法到达了。>

“没关系。”帕兰戈斯基必须仔细思考几秒钟。漂游不知道故障的传送门在具体时间会通往哪里。“告诉我们就可以。我们必须找到朱尔,就算没有其他目的,也要考虑他的安全。”

<我尽到职责了。很抱歉。但我必须保护盾世界。>

“漂游,你是否已经关闭了这里的所有传送站?”这是个浅显的问题,帕兰戈斯基确定马格纳森也问过相同的问题。“如此一来现在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使用它们离开了。”

<没有,但如果你不想再搜索它们我可以关闭维护传送门。>

“咱们先出去,搞清楚谁该为这件事负责,然后再做也不迟。”帕兰戈斯基转过身,用判决者的凝视瞪着马格纳森。老天,这个蠢货居然连询问他是否能关上所有传送门都没想到。“艾蕾娜,我想咱们该离开了,让漂游锁死出口,然后给咱们提供那该死的名单。”

在漂游身上有某种超现实的特性。他离开时依然紧紧跟在马格纳森身后,而且依然别人怎么吩咐怎么照办。最重要的是,帕兰戈斯基对哈拉克人有了一些认识——例如该在多大程度上信任他们会服从命令,还有无论怎样用强他们也不会越过的底线。还好她在在整个UNSC全面依赖他们之前发现了这点。他们是宝贵的财富,但现在到了致力于理解他们思维进程的时候了,这样AI和技术人员就能进行模拟分析,研究出在紧急时刻关闭他们的方式。

他们彼此分享信息,这就意味着没有哪个哈拉克人是不可替代的。

似乎并不全都是负面的结果。但在找到朱尔‘穆达玛或是他的尸骸之前我肯定睡不踏实。

帕兰戈斯基跟着巴顿,马格纳森和漂游一同走进主居住区,她决定在此过夜。她不知道下次再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所以她必须确认自己对巴顿的了解是否足够深入。

“上将,需要我帮您拿点喝的吗?”巴顿问。“现在我们能供应的种类有限,但让您吃饱喝足还是不在话下的。”

“稍后再说吧。”帕兰戈斯基正在张望着寻找一两个陆战队员。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优先解决这个问题,并制造最小的骚乱。“容我失陪一会,不会太久的。”

她必须回到营地里随手找来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一个让她觉得跟贝洛依下士有点相像的年轻帅气的陆战队员两手捧着箱子正巧从此路过,当她走到他面前时他放下箱子立正敬礼。

“陆战队员,麻烦一你下,我要让你帮我逮捕一个人。”

“遵命,长官。”看起来他有点困惑。“别告诉我咱们找到那个折页脑袋了。”

“恐怕没有。”她动身返回居住区,陆战队员跟在他身后,手枪也拔了出来。“顺便告诉你,你可能用不着武器。”

马格纳森本来不应该觉得吃惊,巴顿也一样,但那恰恰是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还能期盼什么呢?这里是ONI,并不是某间小卖部,表现不佳的员工不会受到书面警告以表敦促。帕兰戈斯基对穿着制服的士兵和平民工作人员必须一视同仁,希望他们能执行相同的纪律。她抬起一只手指向马格纳森。

“陆战队员,我命令你逮捕马格纳森博士,在进行移交之前将她单独关押。”马格纳森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的确目瞪口呆。可能她以为听到的传言都只是故事,仅此而已。现在她知道所有关于帕兰戈斯基的传说都是真的。“伊蕾娜.马格纳森,你已被解除职务,在我对战俘逃跑事件进行调查期间按照安全条例你将被无限期关押。接到进一步通知前你将被收押在午夜监狱。”

陆战队员略显笨拙地拉过马格纳森的胳膊。她是个瘦弱的女人,他可能不想让人觉得他下手太重。当他把她带走时,她终于回过神来了,尽可能地转过脑袋,她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帕兰戈斯基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可这只是个失误,”她说。“一个无心之失。在我为ONI效力了这么多年之后就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该怎么对我的家人解释?上将,那只是个愚蠢的错误啊。”

“委任给你无法胜任的职务是我的过失,”帕兰戈斯基说。“而你的错误在于你对外星人心理的盲目自信压倒了久经考验的军队保全条例。”

帕兰戈斯基转过身面对着巴顿,对写在他脸上的复杂情绪颇感兴趣:震惊,不同层次的恐惧,另外还有兴奋,因为即便是最善良最值得信任的人也会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太惊悚太刺激了。伊蕾娜.马格纳森还算走运。帕兰戈斯基本该直接枪毙她,但这个女人还没有经过适当的审讯,而且旁观的人太多,虽然处决她会为帕兰戈斯基骇人的名声锦上添花。

“Pour encourager les autres(法语,大意是这都是为了鼓励其他人,有以儆效尤的含义)。”帕兰戈斯基说完用手杖指向食堂的方向。“你会把这句话牢记心头吧,雨果?如果饮料还在供应的话我真该去喝上一杯。现在咱们来聊聊你自己吧。”

  • 地点:未知

朱尔重重地摔在阳光映衬下的水磨石地面上,疼的深吸一口气。他还活着,没坠入恒星的内核活活烧死,也没有回到尖塔下的石室里。

他自由了,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舅父!舅父!”附近有个少年大声嚷嚷。“舅父,快看!有人在圣门里出现了!”

朱尔站起身。是他听得懂的语言,是桑赫里语,虽然他完全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过了一阵他才从眩晕中恢复过来,发现他正站在一座小型定居点的中心。他觉得此地看上去很怪异,因为它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要塞相比都风格迥异,甚至和昂托姆都不尽相同,但显然属于他族人的文化风格。这里的人是他的同胞。

我回来了。我回家了!

第一件他必须要做的事便是给瑞雅发送信息。他掸掉满身的尘土,动身前往建筑区,那里有三四座朴实无华的要塞,都只有几层楼高,他能看到那位大喊大叫的少年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奔跑。他肯定吓到那个孩子了,这可以理解。他会对这个部族表示歉意,向他们解释自己的身份,以及为什么来到此地,不过对仲裁者的观点他必须暂时秘而不宣。时局艰险,他不知道在过去几周的事件发生之后桑赫里社会阵营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我终于成功了,我回到了故土,现在我要警告桑赫利奥斯的人民,他们会对人类造成的真正威胁以及他们散布的流毒惕然警醒。

我也没有折损自己的尊严。

不过他一没武器二无铠甲。也许本地的凯顿会借给他装备,直到他返回家乡穆达玛。在他离最近的建筑还有一段距离时他看见五六个成年男子拿着手枪从入口鱼贯而出,后面跟着拿着木制操练武器的孩子们。

这不是个好兆头。无论他们在内战中属于哪个阵营,似乎都将他视作敌人了。合理的预防措施:如果有人不请自来进入比坎要塞他也会采取相同的手段。他做出了手无寸铁的战士唯一能做到的明智举动,停下脚步,摊开双臂,以此表明他没有携带武器。

这一小支武装快步朝他冲来。一时间他还以为他们不会停下来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如此气急败坏?他独身一人,而且明显没带武器。带头冲锋的武士减速为小跑,最后在离他六步开外站定,举枪对准了他的胸膛。

“你是何人,为何胆敢亵渎圣门?”这名武士上了年纪,浑身都是战斗留下的伤痕。“阿杜罗说你从阳光中来。回答我的问题,因为我想知道即将死在手下的渎神者的姓名。”

“我无意加害你们。”朱尔现在只想联系瑞雅,给她报个平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要做得多么卑躬屈膝他都不会在意。“我是舰长朱尔‘穆达玛,来自比坎要塞,曾被人类俘获,但逃了出来……”此刻他必须加倍小心,字斟句酌,在跟’特立加姆交往期间他的外交技巧也经过了历练。很明显这些家伙也笃信教义。“人类在另一颗星球上占领了一座圣堂,诸神赐福让我穿过传送门逃了出来。我不知道它会抵达这里,但神明庇佑让我平安抵达信众的身旁。”他停了下来,看着一张张带着难以置信表情的脸。孩子们都在喘着粗气,鼻孔翕动,下巴大张。“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告诉我这里叫科勒克斯,但那是先行者所赐的神圣名字。”

那位长着放低枪口,但也只是略微而已。“此地名为海斯杜洛,我是凯顿帕农。你以为这所谓的科勒克斯在那颗星球上?”

“当然是桑赫利奥斯,”朱尔这才头一回注意到远处的地貌与他对桑赫利奥斯任何地方的了解大相径庭。不一样的不仅仅是建筑。他在心里细细琢磨,就连阳光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只是我不知道仁慈的诸神将我带至何处了。”

“我们的祖先在数代之前离开了桑赫利奥斯。”帕农彻底放下了手枪,显然不是觉得朱尔不具备威胁就是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无法造成什么损害。“我们派壮丁去参战,但已经一年多没收到任何消息了。”

一年?这么说他们甚至不知道已经发生了大决裂,自然不会知道仲裁者奴颜婢膝跟地球求和。至少他可以利用它们的愤怒,这能帮他收买人心。

“战争已经结束了,”她说。“至少暂时结束了。圣‘西由姆人抛弃了我们,仲裁者已经与人类媾和。此刻我们的族人正在自相残杀,而我们本应与不共戴天的死敌人类血战到底。”

一个站在帕农身后的男子贴在老武士的耳边窃窃私语着什么。忽然朱尔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腰带。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圣符?”帕农问道。“你是僧侣吗?”

从现在开始局面可能发生危险的逆转。朱尔没必要撒谎,因为他不够虔诚,完全不了解僧侣本应知道的宗教仪式那些错综复杂的细节。说出的每个字可能都会招致灾祸。

“我曾与永恒真相仆从共事,”他说。“我们挺身对抗仲裁者,但因为沦于敌手,我失去了与兄弟们的联络。如果您能让我联络自己的要塞我将不胜感激。”

帕农和那个对他的腰带产生兴趣的男子走到朱尔面前,但他们依然不和他目光相交。是他的腰带吸引了他们。帕农伸出一根手指,既谨慎又迟缓,好像害怕腰带会烫伤他一样。

“这个符号,”他说,“代表在信众临危之际驾临并施以援手的圣战士。”

直到现在朱尔还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救赎——无论该归结于是侥幸或者他从未想象过的神明真的存在——还是即将把自己送进坟墓。直到上个星期他对宣教士还一无所知,而现在无论他辗转到哪里都摆脱不掉先行者的踪迹了。

“你是怎么知道宣教士的?”朱尔问。“在桑赫利奥斯从未有人提及他。”

“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就是他的名讳的?”

该他临场发挥了,这就是他的破题点。“因为我从某个盾世界的核心传送而来,接受了维护盾世界十万年之久,等待先行者再临的哈拉克人的教诲。”

每个人都默然无语,就连少年们也是如此。鸟啼虫鸣忽然变成了朱尔能听到的最大的响动。

“请允许我飨客,朱尔‘穆达玛,”帕农终于说到,像位慈祥的舅父一样示意他跟上。“咱们得长谈一番了。”

  • 五天后,维尼西亚星区,UNSC斯坦利港号停机甲板

“马尔啊……”瓦兹憋着笑说道。“你检查过领口上的尺码没?要想把它寄回去退款咱们离得着实有点远哪。”

马尔靠在铁架的扶手上,盯着下面的甲板上正在拆箱的设备,根本不为所动。“实在不成就在底下套个无袖衫吧。”

“或者你再长胖点钻进去就合适了。”(跟Mobile Suit一样,螳螂的名字里也有个suit,还有衣服的意思,这就是他们的冷笑话的笑点)

多亏了UNSC舰队辅助船上的补给小组,螳螂机甲防御系统的原型已经运到了。它立在甲板上,引诱他们下去摆弄一下。说它是盔甲并不严谨:它其实是长了两只脚的主战坦克,一只胳膊上装着重机枪,另一只上挂着导弹发射系统,就像名表一样极尽奢华精致。它完全能装下一名全副武装的斯巴达战士。阿吉和泄漏飘到它跟前,因为兴奋和好奇而闪闪发光。

“喂,你俩!”马尔大喊。“敢把你们的触手拿走吗?BB,你最好管管他们。我可不想让他们把它改装成微波炉。”

“话说我看用它造公寓楼更合适,”瓦兹说道。“我是不是该取消迷彩涂料的订单啊?”

“少胡说八道。”

“这东西是你预定的,现在该满足了吧。”

在维尼西亚上螳螂机甲没有用武之地,不过它能在黑市上卖个好价钱,足够让整个小队退休,在热带买个私人小岛颐养天年了。设计这玩意的目的是耀武扬威震慑敌胆,而瓦兹和内奥米必须保持低调,甚至混进叛军。到了下面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项挑战。

瓦兹用手摸了摸下巴,看看胡子茬的长度是不是刚刚好,然后对坐在塔卡号敞开的舱门口抖腿的德福罗打手势示意五分钟后出发。

“不用替内奥米担心,”马尔看穿了他的心思,对他说。“她能搞定。你们只要混进去就行,像当地的不法之徒一样思考,千万别妄想自己动手。我们在一个星期内疚把你们撤出来,只要收集情报就好。”

“我担心的不是她能不能完成任务,而是任务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还是操心怎么装成两个随处可见的反社会主义者吧,好吧?”马尔往后仰起身子,装作在打量他的样子。“一看就像俄国黑帮分子,这才是你的本色。”

他们身后的金属过道上想起了脚步声,比内奥米轻,听步伐也不像奥斯曼。瓦兹没有回头看,直到菲利普跟他们凑到一起趴在扶手上打量脚下的螳螂机甲。

“这东西真不太低调,”他低声说。“瓦兹,咱们准备把它用在什么地方?”

“鬼知道。那是马尔的问题。有朱尔的消息没?”

菲利普摇摇头。他的表情头回这么糟糕。“一点都没。但你知道我答应他帮他打探他妻子的消息吧?‘特立加姆终于回话了。”

“是你问他的?”

“没,你真觉得我就那么脑残吗?还记得爆炸发生前他问过我朱尔的事吗,我只是借机询问他找到他没有。他回答说没有,但他告诉我他的妻子在无暇真理号被击落时丧生了。”

“老天啊,”瓦兹说。“真会挑时候。”

“确实。如果朱尔还活着并知道了这件事,我估计大麻烦离咱们也不远了。”

“他只是个折页脑袋光棍,”马尔说。“就算他没被传送到某个小行星带上并侥幸活了下来,如果他想跨联系‘特立加姆早就做了。”

“是啊,我跟帕兰戈斯基深入探讨过这件事了,好像他们觉得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朱尔知道‘特立加姆的部分装备是从哪来的,所以我把钱压在他会像复仇的超能英雄一样孤军奋战。”

“上帝啊。”马尔把胳膊搭在扶手上,脑袋埋在其间。“但愿帕兰戈斯基收拾了某个负有责任的饭桶。”

“如你所愿,马格纳森博士已被解职,然后就在ONI里销声匿迹了。”

“看来她是被关进大牢了。”

瓦兹依然怏怏地出神,他脑子里正琢磨着如果朱尔在折页脑袋的访谈秀里粉墨登场,怒斥内战是ONI煽动的,接下来事态最糟能发展到什么地步。只不过他们没有访谈秀这档子栏目,而且他更有可能采取某种行动,而不是废话连篇坐以待毙。

终于,内奥米沿着过道登场了,瓦兹回过头查看他的平民装扮。

“如何?”她双手插兜问道。

在鱼蛇混杂的人群里她也许会被人当成一名殖民地难民。略显残破的灰色风衣盖住了一半大腿,确实让她看起来矮了一点,再加上洗褪色的迷彩裤和破烂的帆布包,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个斯巴达,而且脚上的靴子和他十五厘米高的作战靴高度也相差无几。没准她还应该染染头发,不过对举止和步态她就无能为力了。一如她的身份,她走路的方式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种部队士兵。懒洋洋地拖沓着走路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瓦兹也一样。如果有人问起,他们就说自己是逃兵。被打散了的殖民地民兵和其他武装部队人员属实不少。瓦兹敢打保票那里肯定也有UNSC的逃兵。

“没问题,”瓦兹说。他不知道在别人看来她有多大年纪,她的脸见光的机会不多,皱纹也不明显,所以他们没准能扮作情侣。“用不用再带个帽子?”

“你不是觉得戴帽子不怎么样么。”

“我觉得帽子妨碍观察很危险。但咱俩对鬼鬼祟祟都不太在行,你懂的,得装的不那么可疑。”

“咱们必须有前科或是杀过人才能混进去。”

“杀人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好吧,我也可以制造一点犯罪记录。可问题在于咱们唯一能找到的平民帽子就是阔边帽了。(一代门多萨带的宽边军帽)”

“头巾咋样?”瓦兹趴在扶手上。“德芙,你的魔术箱里能不能变出块布料来?”

“干嘛,就因为我是女的?”德福罗喊着回答。“你觉得我这种人能有缝纫盒?”

“不是,不过你的工具盒里不是总备着干净的碎布吗?”

“好吧,我找找看。”

BB从甲板上腾空而起,悬停在铁架上。“你会想念雷神锤的。还有我。”

“BB,我自己也没问题……”

马尔用指响打着嘲弄的调子。“两位再会啦。听话,别吵架呦。”

德福罗翻出了一块五十厘米见方的灰色抛光布,递给内奥米。“我觉得这东西对你来说没有必要。那地方到处是吉格亚尔人跟鬼面兽,什么种族都有,依我看你不会显得太鹤立鸡群。”

“谢谢你,莉安。”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吗,人类只会注意粗略的特征,比如鸟嘴和爪子。在外星人眼里咱们全都是又大又软的蛆。”

内奥米点点头。谁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瓦兹依然觉得这个两条腿的终极杀人机器也会害羞本身就挺诡异的,但她确实是个容易觉得尴尬的女人,而且这也不是斯巴达通常执行任务的方式。瓦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斯巴达II脱了盔甲都是这个样子。

“真是个逃兵的样子,”瓦兹说。“让别人看见我跟这样的美女喝几杯我脸上增光不少啊。”

她微微一笑,但笑容一闪而过。“我猜这也算为了增加我对自己的了解另辟蹊径了。”

“而且实在没有BB增强你的能力的情况下。”

“他出场的机会可不太多。”

“要知道他总是无处不在,去过的地方比我跟马尔都要多。”

她把手指放在颈部,摸了摸一些神经植入扩容栈。“但愿它别露出来。我让泄漏把它改装的不那么显眼了。”

“比我的显眼不到哪去。就连部分民兵都装着这东西。当然了,他们的跟你的不一样,不过没人会凑到近前仔细瞧的。”

内奥米只是在他面前交叉起她那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修长手指。“这东西可以被当成审判逃兵的呈堂证供了,对吧?”

瓦兹不知道现在的她面无表情还是流露出了内心中的些许悲伤。不管是哪种,他这几天里都见识到了内奥米更加真实的一面。在塔卡号掉头离开机库时,他靠在椅背上,希望着陆前不要被这条船上的茉莉花香味空气清新剂熏坏脑袋。

斯宾塞在距离城市三十公里外的峡谷里的汇合点等待多时了。他靠在那台老式疣猪的驾驶门上,一边抽烟一边惊讶地晃着脑袋。瓦兹从开启的舱门跳下船朝他走去,手插在口袋里。

“这飞船真让人难忘,”斯宾塞说。他对德福罗招招手。“我能帮你们把它卖个超高的好价钱。这真的是原来那架鹈鹕吗?”

“没错,经过工程师改装的塔卡号,只经历过一任粗心的女车主,票据记录齐全。”瓦兹离塔卡号的距离足够让他对变色迷彩的性能产生全面了解了。他必须承认效果很好。机身的轮廓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看出来,从空中或是最近的公路上偶然一瞥可能完全都看不见她。“如果我们有长期部署的必要的话会进行人员轮替。”

内奥米跳下飞船,开始往下卸装备。斯宾塞熄灭雪茄,把快抽到头的烟屁股放进口袋里。“这样真的好吗?我指的内奥米。”

“她自己强烈要求的。”

“这事我说的不算,不过换做是我就不让她掺和。原因太多了。”

内奥米径直朝他走来,一只胳膊下夹着装满设备的沉重包裹,就像挎着个手袋,她伸出手。斯宾塞握住了它,仰起脖子看着内奥米。

“内奥米,发生这种事我很遗憾,”他说。“你们需要的东西都带全了吗?把包裹扔在后座上吧。你也是,瓦兹。咱们不能停留太长时间。”

内奥米钻进汽车,把头巾裹在头发上,只露出了几缕刘海,忽然变得没有瓦兹先前担忧的那样显眼了。也许她在他心里的形象一下从神话般的斯巴达变成了一位现实存在的,碰巧也有一头金发的高大健硕的女人。没错,她的头发是金色而不是灰色,但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

“这是你们的身份证,以备有人检查。”斯宾塞拥有边驾车边闲聊,还能在翻看文件的同时眼观六路的特殊技巧。他转过头把老式的塑料卡片递到瓦兹和内奥米手上。“继续使用你们的真名,只更改姓氏相对便于适应一些。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查看UNSC的档案记录,但谁知道你们会遇见什么人呢。内奥米.巴克和瓦西里.戴斯尼,根据记录你们的职业是通讯操作员和大头兵,那是在你们弃船逃命之前的事。”

“不过这的人也不用改名吧,”内奥米边从他手里接过卡片边说道,她靠在瓦兹的椅背上。“我爸就没有。”

她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就像里面压根没有包含荒诞的前尘往事一样。“这得看他们躲的是谁,”斯宾塞说。“是星球外的势力还是本地的执法者。要记住这里并非无政府主义,他们组织严密。把维尼西亚当成非传统类型的社会体系更好理解,不过不是反战主义素食者那种类型。”

当他们进入新泰恩城外围时,瓦兹见到许多皮卡,有用人类熟悉的疣猪装甲车底盘改装的各种变种,还有少量星盟的地面载具。虽然他上次造访时间并不长,但新鲜劲儿早已过去了,而内奥米偶尔会小吃一惊,不停小声嘀咕着。

“靠,快看那些鬼面兽,”她说。“还有豺狼人。”

这里跟其他数百个人小型殖民地曾经的模样相差无几,区别在于这里有大量军火和至少来自四个种族的恶棍和不法之徒。城区平淡无奇,到处是正儿八经的建筑和办公楼,没有一丝一毫遭受战火蹂躏的痕迹。有些十字路口处支着机枪。斯宾塞像个向导朝地标建筑和名胜指指点点。

“那边是污水处理公司……没错,战争确实与他们擦肩而过了。”斯宾塞在红灯处停了下来。瓦兹想知道他们是否拥有真正变节的交通警察来治理这个叛乱者的社会。整个社会形态都给人某种镜中世界般不真实的感受。“已经结束的战争依然吸引各种臭名昭著的恶徒慕名而来。不过你们对此应该非常了解了。”

“你有照片吗?”内奥米问。

“啊?”

“你有我父亲的照片吗?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斯宾塞看起来似乎有点别扭。“到家之后,”他说。“我会给你看他的文件。在那之前我先得为在上面做的不太讨好人的标注向你道歉。”

“没关系,”她说。“没必要照顾我的感受。我自己也在努力弄清真相。”

斯宾塞的房子位于新泰恩城另外一侧的公园园区,是栋单层建筑。他把疣猪停在破损的水泥车道上,准备去拎内奥米的行李箱。

“哇哦,”她说。“让我来吧,沉得很。在我动手前你就别向全世界都展示它到底有多沉了……”

她毫不费力地把它从后排拎了起来,然后搬进屋内。瓦兹跟在身后走进屋子,在经过将房子一分为二的中央过道里溜着墙边走到了内奥米前头。

“这边走,”他说。他们进入了一间摆着两张双人床的满是灰尘的密室。当她放下行李时发出嘭的一声。“这是你的房间,我就住对面。斯宾塞的行动指挥中心在地下室。”

斯宾塞从门口钻进脑袋。“厕所在左边。不介意到我的地下沙龙坐坐,参观一下蚀刻画藏品吧?听马尔说你们帮我带咖啡了。”

瓦兹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取出一个罐子。“来自ONI总指挥的礼物,牙买加咖啡。”

“要是大麦姬年轻四十岁我肯定会爱上她。老天,就是三十岁都行。里面下毒了吗?”

“难说,不过味道棒极了。”

内奥米像个觉得这地方不是自己心宜住所的购房者,在地下室里东榨光希望。她摘下头巾,转了一圈检查通讯设备,最后坐在一张破旧的皮制椅子上。斯宾塞把咖啡机填满后翻出了一部平板电脑。

“给。”他按了几下,然后递给她。“斯塔凡.森茨科。”

瓦兹感觉就算是出于礼貌他也应该扭过头去,但不盯着看她有什么反应实在良心难安。她有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在她的表情转变为坚毅无畏的淡然前,情感的掩体通常要花上几秒钟才能将她完全掩埋。这次她的意志被撼动唯一的痕迹就是当她缓缓吸气时略微扩张的鼻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电脑。

接着她的眼睛一行接一行地快速移动,那并非快速阅读,而是囫囵记下。她看着照片,努力回忆着。照片上他的父亲比她最后一次见到的要老上三十岁,而且她完全不记得这张脸了。但眼睛不会改变,眼周的皮肤变得褶皱松懈,但瓦兹知道她一定能在里面找到与她自己的相似之处。

“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嘶哑,她清了清嗓子。“我俩是不是很相像?”她站起身把平板电脑还给斯宾塞。“日程是怎么安排的?我们首先要熟悉一下这里,到处转转,学着融入本地人中。”

瓦兹必须让她以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在她再次提到自己的父亲之前他绝不会首先提起。斯宾塞此刻似乎也明白眼下这个话题是禁忌,因为他只是从身边那张满是污渍的桌子上抽出一张纸质地图。

“如果你们想询问关于泰恩城的建议,”他谨慎地说,“我会提议你们按照刚到的人的规矩行事。这里总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赚点现钞,因为维尼西亚没有票据交易银行的网点。他们甚至有自己的纸币。少见吧?就像个军管小城一样。”

“那他们如何进行大宗采购?”瓦兹问。“你懂的,火炮,飞船,诸如此类,这些都值一大堆现金。”

“据我所知,通过以物易物。正如我上次说的,吉格亚尔人用武器从鬼面兽手里换取飞船,这种方式跟十七世纪的地球没什么区别。”

“行,我们明天就拿一支步枪去卖掉,”瓦兹说。

“为什么不是今天?”内奥米问。

“因为我想让麦克跟咱们聊聊本地的风土人情,好让我进入角色。我只是个ODST,没接受过应对这种任务的专项训练。”

瓦兹不知道内奥米是否做过相关训练,但她的机智和谋略无人可及。斯巴达全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总而言之,那是他们必须具备的品质。

“好,”她说。“听着确实挺有用。”

在那天剩余的时间里斯宾塞在地图上标记出酒吧和商店,都是人们进行交易的常规地点。到了晚上,他们灌下了大量的咖啡,吃了一大罐儿半加工的肉罐头,瓦兹压根就没在里面品尝出肉质纤维组织,最后在一项计划上达成共识,那就是让瓦兹跟内奥米造访众多枪贩子徘徊的街头黑市,兜售一支他们带来的带有标记的UNSC步枪,一支MA5B。这是将标记装置打入军火流通体系的绝好方式,同时还能融入当地理所当然地异常谨慎的人际圈子。瓦兹彻夜未眠,以为能听到内奥米在房间里转圈的脚步声,但只是偶尔听到只可能是来自于斯宾塞卧室的鼾声。他并未起身去查看。

第二天一早,斯宾塞就塞给瓦兹一卷印刷精良的钞票——没错,是现金,带有独特气味的旧式殖民地货币——还有一串钥匙。

“别把车撞坏,”斯宾塞强调。“如果我不得不再买辆车,人们就会开始怀疑我电工的身份。另外别因为交通违章被截停,我是认真的,别超速,按灯停行,就连吉格亚尔人都遵守交规。”

他打开坑坑洼洼,锈迹斑斑的车库大门,里面停着一辆破损跟锈蚀更加严重的疣猪。和UNSC一样,殖民地离不了它们。瓦兹把手中的钥匙抛起又接了下来。

“我会遵纪守法的,”他说。“我不想惹麻烦,尤其内奥米在的时候。”

斯宾塞翘起一边的眉毛。“还是没有森茨科的影子。我无法相信他在现在跑路然后一去不回,所以他肯定是去哪谈判或是进行交易去了。”

“你成功控制住自己没叫他疯子或是混球。”

“没错,我知道。我总不能再惹她不高兴吧?”

内奥米没有表露出心情沉痛的女人的神色,好像只要她脑子里有任务,就能丢下一切思想包袱。当瓦兹驾车时,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抱着双臂,在敞开式风挡处灌进的微风吹拂下眯起了眼睛。

“谁负责谈判?”她说。

“我。”瓦兹紧盯着速度表,将时速控制在限速的几公里一下。不知为何,她觉得在叛乱的星球上出现限速标志搞笑至极。“我以前卖过东西,我打赌你肯定没有。”

“我会虚心向师傅学习的。她联系过你没有?”

“谁,奥斯曼?”

“不是,就是BB说的那个老相好,克里西。”

“没。我几乎没想过这事。”

“千万别经不住诱惑想跟她和好。”

听到内奥米这么健谈很是不同寻常,不过可能她只是尽量缓解气氛,这样他们就不至于一看就是两个执行任务的ONI探员了。瓦兹就按字面意思理解了。

“你说话真像马尔,”他说。“不过她对我有过一次不忠,对方是怨仇号的船员。(不知道是个什么梗,二战时期皇家海军曾有名为怨仇的航母,Implacable还有难以满足的意思,可能是讽刺前女友太放荡)”

内奥米放声大笑。她确实具有幽默感,只是很少发作罢了。瓦兹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我是个逃兵,一个普通人,一个躲避宪兵追捕的UNSC逃兵。老天,我该怎么称呼他们?小红帽(19世纪开始宪兵使用红色帽套故此得名,开创这一先河的是惠灵顿公爵,在小说洪魔里提到过)?MP?马尔叫他们捣蛋鬼,搅屎棍。瓦兹忽然因为用错了几个俚语就被人识破身份而感到恐惧。我是个逃兵,跑路时偷了几支步枪,我的朋友也是逃兵……

等他们找到枪贩子的老窝时,瓦兹自己都已经相信这套说辞了。他就是个逃兵,他觉得自己正鬼鬼祟祟地躲避追捕。这种在极端敌对的环境中为ONI卖命的感觉真有点上道了。在他从疣猪的后座上拿出用毯子包裹的步枪时看见一个开着卡车路过的吉格亚尔人警觉地凝视着他。一瞬间他还以为对方认出他来了,但随即想到在雷尼斯上没留下任何一个能指认他的吉格亚尔活口。

他跟内奥米肩并肩走进仓库。他没查看过她的大衣下藏了几把家伙,但她至少应该带着两把手枪。这地方照明不太好,一股燃料的味道。

“你们想干啥?”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嗓音尖细,一头黑发,胡子剃得很干净——坐在箱子上,两脚之间摆着一只铁碗,正把机械零件浸入里面装着的某种不知名的溶液里。他甩了甩手上的脏东西,然后在破布上抹了一抹。瓦兹希望他别抽烟,免得引发爆炸。

“我有支步枪要出手,”瓦兹说。

那个家伙站了起来。“为什么想卖了它?用它杀过人?”

“没错,打死过不少,都是折页脑袋。”都走到这步了,想回头也难了。“前阵子我匆匆忙忙地离开了UNSC,顺手带走了自己的武器。眼下我需要现金。好吧,其实我俩都缺钱。我们走时忘了填退役表格了。”

这小子上下打量着内奥米。鬼知道他在想什么。内奥米也盯着他,目光凶狠,底气十足。瓦兹提醒过他自己,就算没有雷神锤她也非常强壮,能造成远超普通人类的伤害。瓦兹拆开MA5B的包裹,递了过去让那家伙验货。

“保养的不错,”瓦兹说。而且做了记号,如此一来当我们需要时就能追踪整个供应链条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男人眼前略微一亮,这回他的表情没那么隐蔽。他接过枪,一通噼里啪啦动作夸张地验过了枪。

“七百,”他说。

“一千。”

“八百。”

“九百。”

“少讨价还价,俄国小子。八百五。”

“八百七十五。”

那家伙停了下来,用恶毒的眼神看着瓦兹。瓦兹在故乡经历过更大的场面,用俄国黑帮成员的凝视还以颜色。男人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背后的口袋里,内奥米拔出手枪。

“嘿,宝贝儿,”他边说边举起双手。他用一只手掏出一卷脏兮兮的钞票。“我可不是宪兵。就八百七十五了。”

内奥米用枪指着他一两秒钟才把它塞回衣服里。她不停地眨巴眼睛。如果她真是在试图扮演如同惊弓之鸟的逃兵,那她的演技真是一级棒。瓦兹在原地数了数钞票,一看就像个好久没正经吃顿饭,连一块钱都不肯轻易放过的人。

“谢了,”他说。

“我常年收购UNSC的武器,”那家伙说道。“还有轻型车辆跟飞船,大到运兵船也照单全收。”

瓦兹想起了他跟马尔和曼尼劫持后扔在克里特伦星的折页脑袋运兵船。没准它还被扔在那里呢。“我有架藏在别的星球上的灵魂运兵船,不过缺少把它运回来的交通工具。以后再说吧。”

“大号的麦格农我也收,”那家伙边说边看着内奥米。他似乎对她的手枪一见钟情了。但他一直目不转睛,然后皱起了眉头。“我发誓我在哪见过你。你的脸非常眼熟。”

“谁都有看着眼熟的时候,”她说。

“不,说真的。”看上去某人的名字就挂在他的嘴边,忽然他的表情为之一变,因为他肯定想起了她究竟长得像谁了。不过毕竟这是讲究实利的军火商的圈子。“嘿,算了。欢迎随时光临,不少UNSC的兵都是我的熟客。”

瓦兹把钱揣进口袋里,尽可能装模作样地走出门外。等他们回到疣猪上开到半道内奥米才开口。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说。

“这是自然……”

“这城市太小了。呃,好吧,至少居民的关系连接得很紧密。”

“好,咱们找个地方停车,从头到尾捋一遍。”

瓦兹发现了一座大型露天停车场,于是听了进去。旁边就是进城的主干道,许多汽车排成一排,秩序井然,让他觉得无法理解,直到他回过头看见街对面生意兴隆的热食摊位。他边呆望着隆隆驶过信号灯的车辆边思索该怎么开口。他肯定憋了足足十五分钟才说出话来,内奥米看起来并不着急。她只是注视着车流。

“他肯定认识你爸,”瓦兹总算说话了。“但就算他对他提起这件事,你爸也绝对不会认为,啊,那是内奥米,她真的活着,对吧?”

“也许你说得没错,我参与这项任务太招人耳目了。”

她忽然停了下来。瓦兹又为她感到难过,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收场。忽然他意识到她其实是在盯着一辆等灯的卡车,一台轻型厢式货车。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平板电脑,小心翼翼地举起进行拍摄。信号灯变成绿色,卡车开走了。

内奥米看了看平板电脑,然后递给瓦兹。

“你看这是谁?”她问道。“是他,对不对?”

瓦兹根本用不着放大图像。斯塔凡.森茨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超凡脱俗的家伙。上帝啊。好,至少他回来了,我们知道他在哪里。他驾驶着卡车,一个吉格亚尔人坐在他旁边,一个头顶上立着黑色闪光冠羽的突击者杂种(额,感兴趣可以去翻LZ以前发的豺狼人百科)。

“最好通知斯宾塞咱们找到他了,”瓦兹说。“不介意我把照片发过去吧?”

“发吧。”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从六岁时被绑架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但她只是坐在那里,冷静而沉默。不过瓦兹敢打赌在她脑袋里肯定是完全另外一回事。她又进入了斯巴达模式,没人能穿过反光面罩看透她的真实想法。

电脑上显示图片已发送,斯宾塞肯定已经收到了。瓦兹等待着回复,纠结着要不要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过街买点小吃,然后把手搭在内奥米的肩膀上,告诉她他能理解对她来说这确实是让人觉得诡异糟糕又心乱如麻的一天。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耳机就响了。

“瓦兹,图片收到了,”斯宾塞说。

“就是他,对吧?”

“没错。”

“好吧,至少少了一件需要担心的事。”

“不,你错了。”斯宾塞顿了一下。每当他想在交谈中丢出重磅炸弹总会这么做。“你是不是不知道跟他在一起的秃鹫脑袋是谁?是赛弗.费尔。”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但瓦兹想不起那是谁了。“咱们应该担心吗?”

“全能的上帝啊,当然,”斯宾塞说。“他就是偷了虔诚判罚者号的狗杂种。”

  • 海斯杜洛星,帕农要塞

对于朱尔来说一切终于开始重回正轨了,尽管是以他从未料想到的方式。

此前除了返回比坎要塞重整旗鼓之外他从未有过其他奢望,不过现在那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他在心肠尤为歹毒的人类那下作的游戏中获得了胜利,这让他对未来燃起了新的希望。他现在了解了他们,从他们那里汲取了知识,而桑赫里人绝不会落得菲利普提到的赫梯人相同的下场。知己知彼堪称强大的武器,其威力不亚于等离子火炮。

他的当务之急是增进对这些桑赫里殖民们的了解,这样才能将他们收为己用。他们的思想没有被母星的政治阴谋所玷污,他还有成功的希望。

“帕农阁下,我必须联络我的要塞,”他说。“我妻子一定担心坏了。我是在一季之前被俘虏的,她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能劳烦你给桑赫利奥斯发送信息吗?”

帕农颐指气使地对叫过一个孩子,这个少年一直围着这个从圣迹中走出的陌生人打转,想要一探究竟。。

“伊利卡,去找个能用的通信器,要快,然后给这位舰长送来。”帕农正跟朱尔并肩前行,兴致很高。“我们极少跟旧世界联络。为诸神而战我们不甘落后,但更加珍视的还是自己的族人。我们曾触碰过圣门无数次,能感受到它的能量,但从未有人穿门而过。而现在……你能让它为你开启,简直堪称神迹,这一定是某种预兆。”

漂游没说错,传送连接的确极不稳定又时断时续。朱尔意识到能从传送中幸存下来纯属运气。他真的有可能会死于非命,这样想的话确实发生了奇迹——或者应该说是富于胆识者抓住机遇创造了奇迹。人类也许甚至还没意识到他已经逃走了。

但眼下还有谁值得他信任?不管‘特立加姆有没有这种自知之明,他都已经被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这是他们复杂的分化政策的构成部分。仲裁者更是纯粹到无以复加的通敌者。朱尔必须在桑赫利奥斯建立起第三股势力。

当我揭穿人类让我们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的图谋时,爱国志士将群起云集。

帕农领着朱尔进入要塞的议事大厅,邀请他在遍布划痕的长桌前落座。更多闻风赶来的武士和妇孺已经听说这位来自旧世界的远亲知道神的名讳,还获准使用诸神那圣洁的传送门,都想一睹他的真容。朱尔感觉自己像个班门弄斧的骗子,不过他自己拆穿西洋景,而是会借机告知他们最为重要的真相:人类是桑赫里人所珍视的一切的最大威胁。

我所说的话里唯一的谎言不过是我实际上对诸神缺乏信仰,但那只不过关乎我和我身为凡人的灵魂,仅此而已。

“给,舰长大人。”一个还没到开始参加武器训练年纪的幼童走到他跟前,手里拿着大得他两只手都握不住的老式通讯器。“这个能用,它合您的意吗?”

“非常好,”朱尔说。“谢谢你。”

一切都过去了,他会努力确保一切都安然无恙。他键入要塞的号码,然后等待着。他并没指望有人立即接听,但长时间的延误还是让他忧心如焚。忽然纳克萨安接听了。

“谁在呼叫?你是谁?”

“舅父?舅父,我是朱尔。”

纳克萨安倒吸一口凉气。“朱尔,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你现在在哪?”

“我被人类俘虏了,不过成功逃了出来。我现在在一颗殖民星球上,以后我会对你详细解释,但现在我必须跟瑞雅通话。把她叫来。”

通话链路陷入沉寂,但纳克萨安还在。朱尔能听到他的呼吸。“纳克萨安,我必须和她通话。”纳克萨安还是不言语。链路中断了?没有,他依然听得到粗重的喘息声。“纳克萨安,你能听到吗?”

“朱尔,纸里包不住火,”纳克萨安的嗓音变得沙哑。“我不能瞒着你。”

他本以为纳克萨安会训诫他一通,至少也应该再问几个问题,但很明显出了什么状况。“纳克萨安,瑞雅呢?”

“你要冷静,朱尔。你必须坚强起来。”

“我妻子在哪?”

纳克萨安长长地深吸一口气。“说出这样的话让我痛彻心扉,但瑞雅死了,弗齐也死了。”

朱尔感觉整个身体如坠冰窟。一瞬间,他甚至连下巴都张不开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不可能,”他最后终于回过神来。“你胡说。”

“是真的。他们一起去找‘特立加姆了。人类的新型战舰介入战争挽救仲裁者那个下贱的匹夫时他的手下大多战死了。我不想这么说,朱尔,但瑞雅也是战殁者之一。我们听到传言,就连某个吉格亚尔人都试图拯救那条船,但没能成功。”

朱尔想要理清他听到的这些话。瑞雅生活在要塞里,从不外出,寸步不离,也从未被卷入过战斗。他在脑袋里重复了好几次纳克萨安的话,其中的含义才开始化为冰冷的现实沉积在他的胸口,把他的心拉近深渊。

“是人类害死了她?”她说。“是人类击落了瑞雅乘坐的飞船?”

“有可能是仲裁者的战舰,朱尔。”

不,这依然要归咎于人类。无论导弹是否是他们发射的,让仲裁者为虎作伥的始终是他们,而且这都是他们的阴谋伎俩,都是陷桑赫里人于内部纷争的肮脏把戏。

人类害死了我妻子。他们还想杀死我。他们还想将我们斩尽杀绝。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杀死了瑞雅。

朱尔觉得呼吸困难,更别提思考了。“为什么?”他问道。“他为什么跟弗齐一起离开?”

“她要去找你,朱尔。”

每个字都戳在他的心口上。现在他彻底哑口无言了。他呆立在原地,双手掩面,无法动弹。这都是他造成的?她之所以丧命只是因为他不够英勇没有奋力反抗避免被俘吗?不,他不能责怪自己。人类才是罪魁祸首,他们才是他人生中一切不幸的根源所在。

“朱尔,你还在听吗?”

他无法答话。稍后他会再跟纳克萨安联络,那要等他完全摆脱这种呆若木鸡的状态并有能力重拾追寻多年的夙愿的时候。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政治斗争,不是哲学分歧,甚至无关爱国主义,虽然上述每条都是极佳的借口。

这是私人恩怨。人类害死了瑞雅。对于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他不明就里,但那都无关紧要了。他们每一个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朱尔关闭通信器,呆望着桌面。帕农坐在他对面,凝视着他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舰长阁下?”

朱尔几乎无力组织语言。“我的妻子死了,”他说。“她的死因是人类想保护仲裁者,人类杀了她。”

元老压低嗓门,沉著而坚定。“桑赫利奥斯的仇恨可以放一放,你要先为她复仇。”

“毋庸置疑。”

如果真的存在能将人类从银河系中斩草除根的复仇之神,如果这样的传说真能在祈祷之中应验,朱尔将乐意成为侍奉他的僧侣。瑞雅不在了。她死了。没有她我该怎么办?他的手在颤抖。震惊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但他必须保持冷静。如果死的是他,瑞雅肯定能控制住自己并为部族着想,无论她有多么的悲恸。

她曾经认为追随‘特立加姆的我是个傻瓜,她是正确的。对不起,瑞雅。

他的儿子一定悲愤欲狂。他甚至不能去抚慰他们。他站起身走向大门,迫切地渴望独处片刻。

“凯顿,我必须冷静一下,”他说。“请恕我无礼。等头脑清醒之后我就会回来。”

朱尔心中没有诸神的一席之地,但似乎先行者的废墟永远都是独自冥想的最佳去处。他知道这是出于习惯,也是童年时代所受教诲的烙印,但这并未让它们对内心的抚慰有丝毫减少。他穿过田野原路返回来时的地方,坐在石墙的阴影下,他就是从这里穿过极不稳定的传送门狼狈不堪地进入这个世界的。他靠在石砖上凝望着地平线,却又魂不守舍。胸口的疼痛如此真切,绝非幻觉。悲伤的创痛只会越来越难熬。

她死了。这不公平。她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这又是一个他拒绝投身于信仰的原因。如果悲剧的发生不是出自诸神授意,那就代表他们麻木不仁,对于他们创造的生物毫无怜悯之心。他拒绝膜拜他们,但现在他想让他们显灵,只是为了对他们宣泄心中的痛苦和狂怒。

这种事不该发生。他坐了很久很久,眼睁睁地看着阴影渐渐遮蔽草丛,瑞雅与世长辞的哀思一遍又一遍在他心间徘徊,萦绕不去,如同他前一秒钟刚忘掉这条噩耗紧接着又被重新唤起。他急于摆脱这纷乱的思绪。

最终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刻在墙壁上的符号。在这种时刻发现自己能更加轻易地认出先行者字符令人觉得费解。他找到了:上面刻着代表宣教士的符号,和他腰带上的一模一样,雷奎星的符号也在其中。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尽量把雕在石头上的字符和刻在皮带上的符号一一对应。

宣教士,对于人类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很遗憾你现在无法现身帮助桑赫利奥斯。

朱尔竭尽所能回忆着关于奥星的一切,先行者在那颗星球上夺天地造化,让时间如他们所愿缓缓流逝。他几乎希望能跟漂游共处更长时间,从他那里诱骗出更多信息。奥星拥有桑赫利奥斯需要的军事和科技优势,但人类先行一步将它们据为己有。无所谓:他会想尽办法毁灭他们,不成功即成仁,这两个结局此时此刻在他看来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用手指拂过石墙,想以此分心,或是把精力放在符号上他才能走出悲伤的迷雾并行动起来。直到最后他才意识到有人在注视着他。是伊利卡,那个年幼的孩子。朱尔和他四目相对,少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凯顿大人叫我来看看你是否无恙,”伊利卡说。

“我没事,”朱尔说。“谢谢你。”

“你在祈祷吗?”

“我在寻找答案。”

“你能读懂诸神使用的语言。”伊利卡歪着脑袋,朱尔意识到他正因为他的腰带而着迷。“还能写出它们。这个符号意为有朝一日降临尘世并救赎我族的圣战士。”

他指着代表宣教士的符号。“宣教士,”朱尔说。“就连哈拉克人也获得知道他去向的许可。”朱尔刚想挑明他很久以前就差点命丧黄泉,但现在哪怕毁掉一丁点希望也非他所愿。“和我们一样,他憎恨人类。”

朱尔取下腰带放在膝盖上,伊利卡坐在他身旁,努力阅读着其他刻在皮带上的符号。现在在朱尔看来它们刻得既潦草又笨拙。他把手放在代表宣教士的符号上,竭力摆脱像迫击炮弹一样砸在他心头的痛楚。

“你真的是从盾世界里来的吗?里面的生物从诸神离开之后存活至今?”伊利卡问道。“那可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啊。”

朱尔点点头。“先行者能操纵时间——不,他们是时间的主人。”朱尔已经进入角色了。他对自己的克制惊叹不已。跟这个孩子的交谈权当是未来某天他与自己的儿子叙话的预演吧。“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那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是个地名,名为雷奎星。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没人知道。”

“为什么?”

“以为宣教士去了那里,出于某种原因诸神想将它作为秘密隐藏起来。”

伊利卡皱着眉头把这个符号琢磨个透。他比朱尔第一次认为的还要幼小。而且他有点认真过头了。很明显,等他长大成人后将成为凯顿:有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们注定出人头地。

“你想不想看看其他的圣门?”就在这一刻,伊利卡的话听上去就像在朱尔背井离乡时想通过展示先行者遗址激发他兴趣的工程师长于漂游。“那里也有圣符。不过有些不见了。”

朱尔封印了情感,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站起身上。如果他的身体动起来,他的思想也将如影相随。这种感觉就像是将悲伤搁在脑后,没有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哀悼,但瑞雅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一如她在世时那样清晰:不要屈从于逆境,朱尔,采取行动,改变命运。

他跟着伊利卡朝要塞的方向走去,穿过了一小片灌木丛,一面岩块剥落的石墙孤独而悲伤地矗立在树丛中,其它三面都已经化作瓦砾散落在它周围。

“这里,”伊利卡说。他拽着朱尔的腰带,然后指着上面,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这真是个颇为勇敢的举动。“有的跟你的腰带上的一样。”

朱尔看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在与眼睛齐平的高度上——成年人眼睛的高度——刻着成排的符号,看起来分外眼熟。朱尔取下腰带,把它按在墙上,尽可能和那些字符挨个对照。在奥星—特里维廉上他之所以将它们记录下来单纯是为了在迷宫一般的隧道中找到返回的路。符号的大小跟他手画的不太一致,但他能分辨得出那实际上是相同的句子,如果它真的是句子的话。

但这面墙已经被损毁了。其中两个符号的铭文已经剥落多时。朱尔不知道揣测缺失的两个跟他腰带上的符号完全相同是不是有点毫无依据,那三个象形文字就刻在他皮带挂枪套的部分上。他又从头看了一遍,寻找别处有没有重复出现相同的图案,但没有找到。

“这部分佚失的文字也许正是我腰带上的符号,”他说。“下面这行代表什么?”

“我想它们是数字,神圣的数字。”

朱尔从不相信神之手在冥冥中操控着他的人生,但他对于先行者在记录之详尽和震慑凡尘的科技天赋却信心十足。数字。这会不会和奥星上的石头雕刻一样代表了一连串的坐标?

朱尔又把腰带压在墙上,从左至右将符号挨个一一对应。宣教士,对,这个能找到。雷奎星,没错,这个也能对应得上。但在下面那行中,所有符号看起来都完全是陌生的。

新的数据。或许只是我之前没有记录下来的,但这依然是全新的数据……

人们常说有些图像就算大脑无法理解含义眼睛也能认出他们,后者能辨别出符号构图上的毫末之差,并能记住其中的区别所在,即便它们完全不具备词语所包含的意义。他的胃在抽搐。真是疯狂。他深知是悲伤愚弄了他的心智,让他紧紧抓住愚蠢而迷信的观点不放而无法面对正发生在他身上的现实。

“伊利卡,”朱尔说。“去叫帕农来。”

伊利卡跑开了。朱尔又成了孤家寡人,脑海除了翻来覆去威胁着想要溺死他的噩耗之外再无其他。我很抱歉,瑞雅,真的很抱歉。没错,我疯了。此刻他的理智已经沦陷,剩下的只有狂乱的本能。雷奎星,宣教士,数字。也许这就是先行者没有提供给哈拉克人的信息。它肯定被记录在某处。而且为什么传送门将他带到这里?它能否通往另外一座先行者的堡垒星球,另外一个禁忌之地?

不,他越想越不着边际了。就算坐标能帮助他找到雷奎星,先行者们也早已灭绝了。

但他们的可以也许依然存在。雷奎星也许蕴藏着跟人类窃为己有的技术相同的丰厚宝藏。

帕农从他身后走来时他几乎没有察觉。直到凯顿踩在他身旁的树杈上他才转过身。

朱尔冷着面孔故作镇定自若。为了让老人能看清楚他又举起了腰带。“快看,”他说。“这是不是佚失的符号?”

帕农张开下巴想说些什么,但他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他俯身靠在墙上,目光没有沿着腰带的方向水平移动,而是上下打量着钻研它下面的文字。伊利卡也在研究着那些字符。

“这是什么意思?”朱尔问。“关于这些数字你有什么发现?”

帕农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古怪的神色,朱尔无法确定那是震惊还是欣喜若狂。

“它们是坐标,”帕农说。“这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知识。我们曾在所有圣迹上搜寻所有相关的记录,但其中一部分对于我们来说依然谜团重重。”

“那这个坐标指向哪里?”朱尔又把腰带横向移动了一遍。“哪个星球?”

“我不确定。”

朱尔顿觉醍醐灌顶。他心里有一部分知道这是瑞雅的死讯带来的冲击造成的狂躁反应,但他已经做好了抓住一切可趁之机的准备,而且就算是畜生——甚至是人类——都能超越意识心理不假思索地在本能的层面上领会事物的本质,那肯定是他正感受到的冲动的源泉所在。

“我想它告诉了我们雷奎星的位置,”朱尔说。“就是雷奎星。”他寻找着能激发帕农兴趣的恰当词语。潜在的先行者科技是目前能让桑赫利奥斯摧毁人类的最大希望,而朱尔决定找到它。为了达成目的他需要帕农的帮助。这里的人民是他仅有的能够信任的人了。“你没发现吗?雷奎星。那是宣教士被隐藏的地方。据诸神所述那里就是他守候之处。”

帕农颤颤巍巍地后退了几步。“现在我懂了,”他说。“这就是你被派来的原因。”

“什么意思?”

“诸神将你送到了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们不会犯错,之所以派你前来是因为你掌握了我们需要的信息——也是桑赫利奥斯所需的信息。你知道宣教士身在何处。你难道不明白吗?这就是对信众祷告的回应啊。”

真是这样吗,瑞雅?你魂归何处?现在是否在天堂上俯视着我并见证着我所见的一切?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以你的名义一一照办。

朱尔不敢用冰冷的理性给帕农泼凉水,尤其是连他自己都在和一个死去的女人交谈的时候。万事皆有可能。现在他与帕农要塞有了共同的目标,所以他们的个人动机无足轻重。

“元老阁下,你竟然相信有这种事?你是认真的?”

“你自己也说过,你是从时间被先行者静滞了无数个千年的星球而来。宣教士正等待着咱们也不足为奇。”

“现在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帕农阁下,”朱尔说道。我身不由己,至少应该说迫于无奈必须走一步看一步。他用指尖触摸着代表数字的符号。“咱们必须找到雷奎星,我相信这就是它的坐标。”

“前路漫漫,而我们的飞船性能不佳无法成行。”

“那我们就去找更好的船来。我想诸神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你说呢?”

帕农不住点头,随着光辉显赫的计划在他的头脑中逐渐成形他点头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没错,就这么办,”她说。“我们会找到宣教士,祈求他的恩赐并肃清银河系里的人类。兄弟,你被诸神赐福了,因为你有某种特别的感召力。”

朱尔希望诸神的恩赐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武器,还有臣服于他的哈拉克守护者,而这位宣教士如果确实在等待重返世间他也不会存有异议。

瑞雅。从此刻起复仇将被朱尔奉为圭臬——有一部分是为了桑赫利奥斯,但最重要的是为了瑞雅。

尾声

纳克萨安舅父说我的母亲去世了。我必须忍住泪水。

她和所有的勇士一样英勇战死。为了寻找元老大人朱尔‘穆达玛,她拿起武器亲赴战场,但纳克萨安不能——或是不愿——告诉我更多细节。也许他知道的也不比我多,要么就是害怕真相会让我悲痛欲绝,或是令我陷入狂怒失去理智。无论哪一个是真相,纳克萨安都继任了比坎要塞的元老,内战也将继续下去,而我必须快点长大,加倍努力训练,学习更多杀敌本领。

我的兄长亚舒姆已经启程赶赴前线了,也许他会躲在无人的角落默默哭泣。我也会哭,但必须等到手刃杀死我母亲的仇人之后。也许害死她的并非人类,但我无论如何都要杀光他们,因为他们威胁到了圣赫利奥斯,还支持神风烈士,对于负有责任的圣赫利我同样不会手下留情,因为相同的种族并不等同于兄弟间的手足之情。等成功之后,我会把我母亲的事迹刻在要塞的传奇之墙上,这是勇士应得的荣耀。

没错,我能忍耐住泪水。我可以等待,直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瑞雅‘穆达玛之子,杜拉尔‘穆达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