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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环:新军(Halo :New Blood)

第一章

万万没想到我会成为斯巴达战士,我在天龙III长大那些年这些超级士兵根本不存在,除非你把古代地球希腊城邦时代的斯巴达战士也算上,不过那就扯得太远了。

你问我对斯巴达战士II计划的产物,对于士官长那样的超级战士有什么看法?我混陆战队那会儿他们给我的印象是为了荣誉不惜堵抢眼的战争狂人,我只能乖乖去当为UNSC干脏活累活的大头兵。到了军旅生涯的巅峰时期,我已经成为银河系中人类最顶尖的士兵,寻常陆战队员景仰的对象。

我是一名ODST。

ODST是行星轨道空降突击队的简称,我们被塞进高科技棺材,从装备精良的太空船里射出去。我们携带能把普通飞船轰成渣滓的武器装备从天而降,楔进敌人的后方,为后续部队清理空降场,准备迎接下一波在我们身后跃跃欲试的陆战队员。

我们干的都是玩儿命的差事,却干得比任何人都要有声有色。

那些无趣的斯巴达战士在干啥?他们在战场上为我们做的最大贡献就是替我们顶枪子儿。

先得提醒你,不能说他们赏给我们的是小恩小惠,而且就个人而言,我跟士官长本人没有任何过节。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也曾并肩战斗,他绝对是个大好人,作为一个六岁就被绑架,通过遗传工程打造的超级英雄和杀人机器,他人好得简直不像话。

至少他没变身成怪兽处心积虑啃掉我的脑袋,从来没有。

这比绘声绘色地描写我们一些放倒了多少星盟杂种更能说明问题。不过千万别跟我聊洪魔。(好在目前为止我一直跟那些恶心巴拉的畜生没啥交集,据医生说那才是避免任何种类感染的最佳方式)

可惜时代不一样了,斯巴达战士也变了,就连我都他妈变了。

星盟战争结束了,人类赢了。在神风烈士和他那帮精英叛军哥们儿的帮助下我们狠狠爆了其余外星杂种的菊花,先是光复地球,然后着手肃清所有曾经的人类殖民星系。

人类,战无不胜!你能说这口号有毛病么?

反正我是爱死这说法了。知道我听到战争胜利消息的时候是怎么个感觉吗?我这辈子是忘不掉了。历经千难万险,面对星盟压倒性的军力,人类文明最终依然屹立不倒,但另一种感觉比胜利的喜悦更加强烈,那就是宽慰。

不过这感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比度假时享受的完美日暮场景消逝得还要迅速。人类星盟打得分崩离析,可一部分最危险的畜生死里逃生,他们拾掇星盟的残余,不遗余力地收拢残部,重生星盟的邪恶程度甚至更胜从前。

虽说到了这份上他们烂到什么程度我都照打不误,可问题在于原先组织有序的星盟一散伙,笼罩在人类头顶的战争阴云便不复存在了,一部分和UNSC携手对抗外星侵略者的叛军势力枪杆子没晾几天就又对准了人类同胞,这些人完全不在乎要是没有UNSC的浴血奋战他们再怎么打都是以卵击石。这种人不会因为受了你的恩惠就对你感激涕零。

所以说啊,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战斗并未停止,只是目标换了而已。

还是以前好,至少那会儿你知道朝谁放枪,也不会有貌似人畜无害的家伙打你个冷不防。不过正如指挥官穆萨的口头禅说的那样,想跟谁打由不得我们来选。

这话他常挂在嘴边。当上斯巴达战士以后我们就没有正式的军衔了,这点和普通的军人不一样,我们猜测采取这样的手段是为了告诉我们UNSC斯巴达战士分部对待所有官兵都一视同仁。当然,我们中有些人的地位高人一等,老大就是活生生的证据,所以我不会把他的话当成金科玉律。

可别觉得我实在抨击当官的过分位高权重,这种事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不会排斥,毕竟我当初也是指挥火力小组的枪炮军士。

闲话少说,2555年8月我奉命率领ODST时代就在A-9火力小组追随我熬过战争的弟兄们来到塔莉莎,那会儿星盟之战结束已近三年了,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名叫弗吉尔星盟工程师以及他的监护人赛迪·安德沙。注意我用的是“他”而不是“它”,我们跟星盟是老交情,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维罗妮卡派我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石头球上,抱歉,我说的是海军情报局戴尔上尉。她觉得我们跟那个外星生物相处融洽,这点我倒能理解,毕竟是A-9小队拖着他那不沾地的外星屁股逃离新蒙巴萨的,那是2552年10月的事了,星盟之战打到最艰苦的日子。要是他还记得我们几个,没准依然感激当初我们的救助,前提是分别后这些日子军情局没把他虐待得太过分。

我不敢打包票弗吉尔能区分我和其他的陆战大头,如果没有HUD视觉辅助的帮助我也分不清他和别的哈拉克的差异,就算他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也依然如此。

至少他没强迫我叫他“身形灵动”,老实说那才是他的本名,弗吉尔不过是维持新蒙巴萨基础设施运转的AI的一个子程序的名字,星盟入侵时随城市一起被毁了。身形灵动对它进行维修的过程中将其吸收到自己的程序中,一起同化的还有这个名字。我们第一次遇到他时就这么叫他,这个名字保留下来自然顺理成章。

我猜大概因为弗吉尔叫起来更顺口吧。

“没人比你们能跟他更处得来,”维罗妮卡是这么跟我说的,“而且你还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士兵之一。”

“仅仅是‘之一’?”

“知足吧,我认识的兵特别多,”她在我脸蛋上亲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争吵获胜时那种坏坏的笑容。“何况斯巴达战士也不像以前那么金贵了。”

如果算上跟我一样的新晋斯巴达战士IV这么说也不算过分。跟前几代人造神明相比我们有些差距,我们更像是半神,不过要是差得太多我们可就要倒大霉了。

“那个监护人是谁?”我问维罗妮卡。“名字倒挺熟的。”

“虽然素未谋面,不过你们之间有些渊源。”

“怎么说?”

“赛迪是丹尼尔·安德沙博士的女儿,新蒙巴萨的主控AI‘主管’就是他编程的。作为单身父亲,他没能如愿好好照看女儿,所以让主管替他当保姆照顾孩子,负责这事的程序名叫弗吉尔。”

“哦。”我开始懂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称呼那个哈拉克,也是军情局决定让赛迪陪伴他的原因。”

“因为负责照顾她的程序已经融入了他的人格。”我挠挠头皮。“这就代表那哈拉克会像她的父亲那样照料她?”

维罗妮卡一耸肩。“这代表他与她之间的感情比其他人更深厚,实际上这正是起义军统一阵线逮住他的原因所在,他们先绑架了赛迪,弗吉尔自然束手就擒。”

“叛军在塔莉莎搞什么?”

她话说半截我就开始翻白眼了。“那是机密。”她抬起一根指头让我闭嘴。“我能告诉你的是UNSC正在利用与统一阵线在当地的武装冲突对雷神锤盔甲进行实战检测。”

“而维吉尔能祝叛军一臂之力,呃,应该说一爪之力。”

“我可没这么说,这事很重要吗?”

确实不重要,总之这差事特别烂,不过这也正是派我们去的原因。

刚一落到塔莉莎的地面上罗密欧就开始大吐苦水。军情局的便船把我们扔到了目标几公里外山路崎岖的峡谷里,剩下的路我们只能溜腿儿,惹得他一肚子牢骚。

“队头儿,这也太他妈扯淡了,(译注:请教过一起玩游戏的美帝退役老兵,枪炮军士长在部队里被简称为gunny,以下全都翻译成‘队头儿’,有更合适的译法可以留言)。”没有其他斯巴达战士在场时罗密欧一直叫我的老绰号,米奇也一个德行,这也算恶习难改了。“为啥让咱们走着去?”

“怕你那双娇贵的小脚磨起泡吗?”米奇用定制的神射手步枪瞄着六点钟方向。和罗密欧一样他对这场郊游也不感冒,不过他绝不会错过调侃老伙计的机会。

罗密欧注视着我们面前直插云端的山峰。“当初当官的把咱们按进棺材直接朝外星臭虫的脑瓜子扔,这会儿又担心咱们执行不好潜入任务?”

“要是咱们真那么大模大样地从天而降,抓走弗吉尔的叛军肯定把他——它,或者她,爱啥是啥——像攥肉气球一样捏炸了。”在HUD推荐路径的指引下我爬上铁锈色的山坡,这破山比我想的还难爬。其他人跟在我身后,像排成队列的飞鸟。“任务是把他从叛军那救出来,所以最好还是别冒那个险,咱们自己手头都没有多余的工程师,更别提白送给统一阵线一只了。”

“那他们弄死那小妞就无所谓咯?”米奇问。

“赛迪不是小妞,她只比你小三岁,”我说。“我们要竭尽所能救她,但弗吉尔是最优先目标。”

“她是死是活不要紧吗?”

我忍住一拳锤在米奇嗓子上的冲动。“你觉得上头动用咱们是为了救她?”我说。“现在斯巴达战士人数是多了,但还是分身乏术,我们不是无所不在的救世主。”

米奇对我嗤之以鼻。“只能说跟事关重大的外星人一起被绑架是她的福气了。”

罗密欧晃晃脑袋。“还是过去好,看见外星臭虫一概打死,用不着搞什么救援。”

“这不是重点,”我说。罗密欧跟我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时候会把我撩得怒火上头,我都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了。“上头给咱们安上神经接口和这副行头就是为了让咱们执行命令,乖乖闭嘴干活得了。”

“遵命,队长大爷,”罗密欧故作夸张地挤出不情愿的语调。

牢骚结束了,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们加快速度顺着阳面登山,所有人的一声不吭。我们太熟了,已经熟到懒得在战场上东拉西扯。

瞎扯淡害死了不计其数的好兵,我真不愿意细想这事,一旦开始聊老家什么样子你的心思就不在任务上了,没等你回过神来敌人的子弹就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射过来钻进了你的脑袋。

我们参与了无数次作战行动,能活下来靠的就是全神贯注,而且我们之间也没啥好聊的话题。

爬上山脊时已经日薄西山,暮色把天空染得暗红似血。头盔的滤光镜的自动调节补偿了进逼的夜色。

我发出信号,一行人蹲伏在地,接着匍匐着爬完了最后几米,这才来到山顶,俯瞰山下。我只希望没人在夕阳的映衬下发现我们头盔的反光。

山下有座军事基地,坐落于两座山峰的环抱之中,又被岩层重重包围,基地用预制建材拼凑而成,建筑上还带着UNSC的标志。要是放在靠近文明社会的地方叛军巴不得去掉这些印记来藏匿罪行,但在这么破败的蛮荒殖民地这是白费功夫,更有甚者他们有可能觉得留着偷窃的罪证反倒是种光荣。

营地灯火通明,穿梭的行人像是在休闲胜地度假,咋看都不是在守卫关押着天才异星生物的军营。两辆敞篷车停在营地中心铺设的临时机场,我还发现在机场后面脏兮兮的停机库里停着一架老古董战斗机。

从这个位置看飞机上没挂武器,可能叛军根本没有机载武器,飞机大概只是个奢侈一点的高速计程车。不过话说回来,叛军能在军情局的鼻子底下劫走一个工程师,这就说明虽然这座基地外观不怎么样,却并不能代表他们是一帮乌合之众。

基地能有这样的规模弗吉尔功不可没,但从表面上判断叛军暂时没敢把他的缰绳放太长,但这种不情愿不会持续太久。

“造得真丑,”罗密欧在个人频道上说。“什么样的傻逼才会在这种穷乡僻壤混吃等死?”

“有理想的傻逼,”我说,“叛军也有抱负。”

“他们造反可不是为了泡妞,大情圣,”米奇说。

“叫我斯巴达战士阿古,”罗密欧哈哈一笑。“妞儿们都这么叫我。”

“别瞎扯,”我密切关注着两个快步穿过建筑,为了节省时间抄近道穿过机场的人。“这是作战行动,不是过家家。”

“遵命,斯巴达战士长官巴克。”米奇答道。

天呐,我真想猛敲他的后脑勺,但罗密欧抢先一步替我代劳了,当然,动静很小。

我调节焦距观察着那一对,他们像是傍晚散步的平民夫妻,正手挽着手准备去吃大餐。他们那甜蜜劲一下让我想起了维罗妮卡,想到了我们共度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平民生活是怎样的情景。在任务的短暂间歇里我们还能装装样子,但我们都丢不下各自的工作。

实话实说,我们签的是卖身契。

两个人不光不符合我的随身作战数据库中军情局编目的统一阵线军官的识别特征,跟任何人都匹配不上。统一阵线是拥有共同理想的联合武装,由武装得有点过头的殖民者组成,这些家伙对地球联合政府的援助完全不知感恩。尽管他们不具备星盟残部那样的直接威胁,散兵游勇式的组织结构反倒让他们变得很难消灭。

当然,现如今的星盟给我们出了相同的难题。直刺一头野兽的心脏总比分头踩死一窝臭虫简单。

我继续注视着那对小两口,可能他们在银河系的犄角旮旯大秀恩爱让我分神了吧。他们不需要海滩,不需要酒吧,不需要度假,在这破地方这些东西也没处找去。他们已经拥有彼此,要再幸福一点我可能都得嫉妒死。

两人走到机场中间就改变方向朝敞开式机库走去,这时我看到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我略微提高瞄准镜的焦距,发现一个工程师正朝他们飞去,两人挥手示意,要不是跟在外星人身后的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我还真以为他们是老朋友呢。

HUD十分肯定地确认那个哈拉克正是弗吉尔,我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有了,正是咱们要找的气囊小子,”我对两人说道。

我刚想起身,后脑却挨了一记重击。“队头儿,别冲动,”罗密欧在通讯频道里说道。“拜托了,千万别动。”

“搞什么?”我想用手撑地爬起来,作为奖励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最好听他的,巴克,”米奇说。“一个指头都别动。”他的话音冰冷得就像军医告诉一名士兵他不用担心死于癌症了,因为他马上就要在战场上失血而死。

“别闹,”我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一个排的重装叛军从我们身后的岩层里钻了出来。他们一直在守株待兔,铁锈色的盔甲帮助他们融入了环境。叛军迅速呈扇形散开,武器都对着我们。我的HUD给他们做了标记,敌我识别器上的每一个都显示成半圆形的红色光点(译注:原文是半圆)。

“队头儿,”罗密欧说,“你看他们像在闹着玩么?”

第二章

人质危机从来都不是闹着玩的。

身为斯巴达战士,我接受的训练是朝敌人开枪,不是跟他们谈判,我的枪比我的口才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我以前处理过类似的困局,上次是在一年前的2554年,故事发生在我的老家天龙III。

没错,就是那个天龙III。

不用说,那时候的我还不是斯巴达战士,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用“区区”ODST自称,要知道那可是我毕生奋斗的目标。

虽然天龙III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已经好多年没回老家卡纳克看一眼了。2528年8月25日,也就是我年满十八岁那天,我走进当地的UNSC征兵办公室,跟和我同年同月出生的年轻人一起排着队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了陆战队。

在过那个生日三年以前星盟尚未出现在人类的殖民星域,UNSC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镇压遍布殖民地的叛乱活动,说真的,那会儿我对参军没啥热情。我妈就是个陆战队员,为了养我和我妹露西才放弃了军旅生涯,我爸没啥远大抱负,心安理得地当着他的码头工人和居家好男人。

我对上学一直不太上心,一到暑假就缠着洛叔叔在黄金海域当见习渔夫。水产养殖满足了天龙III大部分的海鲜需求,但洛叔叔有更高的追求,他把目标锁定在人类进行宜居化前就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海兽,这些生性坚韧的物种靠潜入深海才得以存续,每当它们游向浅水就会被跟洛叔叔共事的水手们奋力围剿。

我依稀记得当年搭着工业化捕鱼船劈波斩浪,围猎岛礁大小的耐奥里鲸鲨的情形。(那是书呆子们起的学名,我从小到大一直叫它们八爪鲸)(译注:作者用章鱼和鲸鱼造的一个复合词,从描述看很像H5竞技场地图Phantom开场时给特写的那种大海兽)

(未完)

第三章

星盟之战结束后的2552年年底,一小撮流离失所的人类决定重新在天龙III定居,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正因为星盟把这颗星球当成了供手下那些极品人渣消遣的狩猎场,大部分区域才没有被玻璃化,虽说这并不代表市区像昔日一样开张营业迎接新住户的到来,但清理出一块住处总好过从零开始再搞一遍重建。

你说我么?我可没再回去过。我的悲愤已经在星盟身上发泄得八九不离十,而且显而易见的是我已经无家可归了,所谓回家无异于去上坟。

况且我的仗还没打完呢。

地球联合政府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没工夫为游民指定住所。甭管起义军同一阵线和其他的分裂组织如何大肆渲染,地球联合政府大多数时间里都懒得搭理他们,前提是他们别做死。这种好事一直持续到统一阵线蠢癌发作,用暴力手段从地球联合政府手里接管了一整颗星球。既然他们想求得UNSC的关注,干脆满足他们好了。

定居活动开始没多久愚蠢的思潮就在天龙III蔓延开来。我老家上的叛军领袖决定赶在明白事理的定居者成气候前先下手为强,趁早宣布星球独立,当然了,已经在这里开张营业的本分人家并不买账,同样不忿的还有海军情报局,军情局对天龙III的战略重要性垂涎已久,地球联合政府还指望着以它为前沿阵地收复失地呢。

“所以咯,你才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维罗妮卡这么跟我说。“你是天龙座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在ODST里更是绝无仅有。”

“为啥不让斯巴达战士处理这事?”我问。“你们新组建的斯巴达战士部队不正急着寻找目标凿坑放炮么。”

军情局在需要手术刀的地方从来不抄起钝器硬上,”她说的挺委婉,不过我们都明白这种任务动用斯巴达战士效费比太低。

“别闹,跟统一阵线哪有道理可讲,”我说,“他们除了自己那一套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们就指望你和A-9小队能控制附带损伤了。”

我闻言哈哈一笑,“你虽然长得挺像维罗妮卡·戴尔,但我敢说你肯定是个易了容的间谍,正牌的维罗妮卡可没糊涂到认为我手下的ODST火力小组造成的损失会比其他方案少。”

她拍了拍我的脸蛋。“听我说啊,叛军看见斯巴达战士一激动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他们把斯巴达战士当成地球联合政府暴政的象征,把他们称做‘法西斯主义者的超级士兵’,四处宣扬他们有朝一日会发动军事政变统治全人类,为普通人类敲响丧钟。”

“他们有说错吗?”

“得了吧大兵,这个问题无可奉告。”

“反正我领那点军饷犯不上操这份闲心。”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听得出她话音里的不悦。

“哎,真没想到你会挺那些过度改造的新人类。”

“艾迪,你也接到了他们的邀请。”

“你等会儿,这件事我可从来没跟你提过吧。”

“无所不知是我的工作。”

“好吧,那你应该知道我回绝了他们。”

“因为你就是一头倔驴。”

“就算是我也是你的专属倔驴。”

“别臭美,暂时而已。”

可惜我那点倔脾气有点不够看,至少那天没发挥什么作用。

我还不如直接向维罗妮卡缴械投降,她对付起我来特别有一套,在命令我带队前往天龙III这件事上也不例外。

在这个任务上我可没有有意刁难她,也不是故意不想当听话的小兵。好吧,我承认有一丢丢那方面的因素,但实情是我不想重返星盟暴行的发生地。从军这些年可怕的事我见的多了,有的能让人哭到血泪横流,可天龙III毕竟是我的家,我不想憋着一肚子越烧越烈的怒火在那个熟悉的石头球上多呆哪怕一秒钟。

星盟战争结束以后,我心里满是成功的喜悦,在阻止星盟入侵这件事上我们算得上不辱使命,我想继续保持这种健康向上的情绪,就怕故地重游会揭开我那好不容易才长好的旧疮疤。

不过我从来没让恐惧成为绊脚石,否则这个兵我也当不了这么久。

服从命令,履行职责,每次都是如此。

于是在2554年我率领A-9小队的其他成员杀回了天龙III。

第四章

我的小队可顾不上军情局的一厢情愿,踏上天龙III的土地没多久我们就放弃了秘密潜入。叛军攻占了位于新奥尔巴尼心脏地带的国会大厦,这帮家伙用来招呼我们的只有扑面而至的子弹。军情局让我们擒贼先擒王,可那帮铁了心的龟孙子把自己关在了整颗星球造得最结实的建筑里,也许这并非巧合。

除了空投核弹以外任何武器都甭想把他们从国会大厦里撵出来,那么高端的武器我碰巧缺货,不仅如此,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保持周边地带的原貌,如果炸塌大楼砸碎叛军老大的脑壳只会在原本高楼林立的市中心留下巨大的弹坑,外加送给统一阵线的残兵纠集党羽的口实。军情局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统一阵线的宣传机器获得新的募兵口号:瞧瞧反抗地球联合政府的铁腕统治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所以我们必须空降在统一阵线的阵地外围,徒步攻入国会大厦。当时A-9小队有五个成员:我,荷兰佬,罗密欧米奇,还有菜鸟

一开始作战行动一帆风顺,我们进展神速,直扑叛军首领,一个自称英格里森上校的女人。

哪知紧接着我们就被敌人逼进了绝路。

我们一路杀到当年天龙III立法院所在的楼层,盘踞在这里的叛军把它当成了大本营。我们用炸药打通墙壁,进入这座天龙座的法律条文签署辩论并得以通过的大厅,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我们中计了,刚一进屋叛军就截断了我们的退路。

我发现应急逃生门还能用,于是派菜鸟从那出去,其他人为他提供援护。小伙子动作干脆利落,在运动之中还不忘寻找掩体,转眼功夫就穿门而出。

接下来他的任务是迂回到把我们堵在室内的叛军身后,运气好的话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趁敌人晕头转向的功夫把他们消灭干净,最低限度他也能起到声东击西的作用,给A-9小队的队友制造突出包围圈的机会。

但我再见到菜鸟时,他已经伤得没人样了,他肩膀上中了一枪,被人揍得血肉模糊,头盔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两个士兵把他拖进立法院主厅,天龙III的总统曾经在这里发布全球演讲,现在却被叛军用来杀鸡儆猴。我们连忙寻找掩体,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不管怎么说,我尽力了。其他人一向不擅长随机应变,不过这也正是我比他们军衔高的原因。

在我制定战术的当口英格里森上校出现在菜鸟身边,她手枪的枪口直直地抵在菜鸟的太阳穴上。我用手语示意手下稳住,隐蔽。

“投降吧,帝国主义者!”她喊道。菜鸟挣扎着扭头,却被拖着他双臂的叛军恶狠狠地按了回来。“立即缴械投降,否则你们的战友就没命了!”

叛军把我们吃的死死的,他们也清楚这点。星盟战争前这里曾发生过一起未遂刺杀,其后总统的御用观礼台被改造的密不透风,足以挫败任何袭击,凭我们手上的武器根本无法射穿它周围的透明能量屏障,除非连菜鸟也一起杀掉。

“队头,下命令吧,”罗密欧手里拎着一串手雷。“我能把他们全都灭了。”

“就用这堆破烂,你做梦吧,”荷兰佬说。

“用不着直接炸他们,”罗密欧说。“只要让我凑到跟前,炸掉观礼台下面的支柱就行。”

菜鸟也会没命的,”米奇说。

“他知道咱们干的就是玩命的勾当,”罗密欧说,“这儿有谁不知道?”

罗密欧的逻辑有些语出惊人,弄得我无法反驳。让菜鸟和英格里森上校换命的确能扑灭天龙III的武装叛乱,但安稳持续不了几天就会有新势力填补这里的权力真空。

何况我不能让这么好的小伙平白送命,至少不能试都不试就让他送死。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这样的情分怎能轻易割舍呢。忽然一个干脆利落的嗓音闯进了我的通讯系统,给了我一个始料未及的新选择。“枪炮军士巴克斯巴达战士战士莎拉·帕尔默呼叫,我知道你们那边出状况了,正在前来增援途中。”

第五章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帕尔默的声音。有人说UNSC人多势众,这可不是瞎掰,不过像ODST这类顶尖士兵人数相对来说就要少许多,虽说达不到拎出两个地狱伞兵就彼此认识的程度,但基本大部分人都能时不常擦肩而过。

而我跟帕尔默则是一头撞在了一起。

那是2546年,帕尔默和她的ODST小队G-6被派往贝里斯克,莱斯布里奇工业在殖民星球萨迦索兴建了一系列大型制造厂,贝里斯克市正是厂区的卫星城。当时星盟突然来犯,我们在太空里把他们狠狠修理了一顿,只可惜那些畜生还是派遣地面部队摧毁了贝里斯克,瘫痪了城里的兵工厂。

当时我还被蒙在鼓里,莱斯布里奇工业不仅生产各种型号的UNSC军火和制式装备,还重点制造军情局的装备,军情局砸在贝里斯克的钞票堆积如山, G-6接到的任务就是用最粗暴的手段保护那些投资。

莎拉·帕尔默还不知道,军情局对待重要资产向来喜欢兴师动众。他们同时召集A-9小队下达命令,任务目标却与他们截然不同。G-6的任务是保护生产设施,而我们的目标是赶在星盟之前拿到莱斯布里奇工业最新的研究数据。

根据科尔协议的规定,任何可能导致星盟发现地球的数据在面临落入敌手的危险时都必须被销毁,但该项应急条款在处理其他关键程度略低的数据时执行得并不彻底。军情局不愿让辛苦得来的研发成果化为泡影,这才派我们取回数据并将其安全护送到新康科德,莱斯布里奇工业就是在那颗星球起的家。

这并不代表星盟能为精英战士配备UNSC的装备,举个例子,他们丑陋的脑袋压根套不上人类的头盔,但另一方面军情局不想让星盟得知人类最高精尖的装备信息及科研成果,至于敌人从拼死杀敌壮烈成仁的士兵身上扒下装备进行研究那就不是他们能掌控得了的了。

“我根本不喜欢这次任务,”我这么告诉我的军情局联络员,除了维罗妮卡上校之外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我跟维罗妮卡相识是在2545年,我们在一次假期中不期而遇。回首往事,真不敢相信我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过在冬眠中航行在群星之间确实让人惊觉光阴似箭。

星盟就是在那年毁了天龙III,当时的上司勒令我必须去休假,我反倒豪不领情。她甩给我一大堆新鲜词,比如“风险过高”啦,“危及队友安全”啦,“心理崩溃”啦,我故意把那些话全都当成耳旁风,直到她威胁要送我去进行心理评估我才乖乖就范。

我们在卡斯特兰内塔零重力度假村的浮空酒吧里相遇,那座太空站位于土星环向阳面最外层的同步轨道,大部分光顾这里的顾客仅仅是来体验零重力漂浮,享用价格高得离谱的酒水的,可失重环境差点让我爽上天。当然了,我以前经常经历失重,但打仗跟这种轻松惬意可没法比。

我还记得第一眼看到维罗妮卡时她的样子。她身着一袭银色长裙,在俱乐部中央鹤立鸡群,如同晨曦照耀下的钻石一般熠熠生辉。我恍然大悟,她正是能帮我暂时忘记天龙III的人。

我也想告诉你我俩花了几周互诉衷肠,稳步推进建立感情,不过那都是骗鬼的瞎话。

在一场决定全人类命运又前途未卜的战争中两个小兵千辛万苦才熬到一次假期,我们也没必要装模作样上演陷入爱人臂弯的动人戏码,干脆直奔主题。

不过我俩共度良宵之后也没一拍两散。整个星期我们都腻在一起,最大限度地利用着每一刻。

她这样的女人我前所未见,聪明,自信,漂亮,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弦。对了,她还要走了我的电话号,我居然直接就给她了,而我为了要到她的号码那才真叫煞费苦心。

我不明白她有啥好躲躲闪闪的,直到周假快要结束时我才发现真相。

好吧,其实也不算我发现的,而是她直接跟我在桌面上挑明了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们深情相拥,躺在床上,我必须搭下一班离港的飞船,我知道她也呆不久了。

“真就这么结束了?”我问。

我感觉到她贴着我的身子一紧,其实在她开口前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我还是不肯死心,我希望刚才是她难以自已的反应背叛了她。该放手时就放手,好聚好散才是聪明的选择,可我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我不想逼你——”我打破沉默。

“还说不想呢,”她的头枕在我的肩上,一双眼眸凝视着我,让我彻底没了和她争辩的底气。“你赶我走倒好了呢,我也不想放你走。”

我灵机一动,侧过脑袋俯视着她。“莫非我是第三者?”

她爽朗的笑声告诉我那并非问题所在。

“如果我真有情敌,”我说,“交给我来解决就行了,毕竟我是训练有素的职业选手。”

“千米开外一枪毙敌的神枪手。”她鲜润的嘴唇露出一缕微笑。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确实是个神枪手,在狙击手学校破了记录也证明了这点。她绝非是从我自吹自擂的话里寻找槽点乱开玩笑,反倒像是知道我的准确分数。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她的笑容消失了,接着就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哎,你这是干嘛?”我问话的语气已经尽可能保持克制了。

她一眼都没看我。

维罗妮卡,到底怎么了?”我爬下床,也开始套衣服。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

“什么意思?”

“自己理解。我没骗过你,一次都没有。”

“可你也没全说实话,对不对?”我破天荒地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没有作为潜在伴侣的那种含情脉脉,而是充满了威胁。“你在隐瞒什么?”

“别再问了。”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露出求肯的神色,仿佛在恳求我不要毁掉我们共同拥有的宝贵时光,把它们留存在心底已经足矣。

可我还是忍不住。“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穿好衣服,迈步朝门口走去,我知道六种阻止她的方法,但那些都是军事训练刻在我脑子里的本能,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种能发挥我想要的效果,我倍感无助,好像心脏挨了一枪。

维罗妮卡是你的真名吗?”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我,她的蓝眼睛比平时更加深邃,噙满了强抑的泪水。

“我真是蠢到家了,没错,”她说。“我原本不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终于明白过劲来了。我的眼睛肯定瞪得有探照灯那么大。“我就操了,你他妈是个间谍!”

她皱起眉头。“我为军情局工作,这件事我也不该跟你说。咱们是一边的。”

“你来这儿是为了执行任务?等等——”我用指头戳着自己的胸脯。“莫非我就是你的任务?”

她投来绝情的眼神,反倒让我觉得我猜中了。“我的任务跟你我无关。”

“这话你让我怎么相信?”我难以置信地拍着脑门。“你刚刚承认自己是个职业骗子。”

“我可没骗过你。”

“暂时没有。”

她把我挤到一旁,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我,目光里满是悔意。“咱们何必闹成这样呢。”

也许我对她太残忍,也许我是个超级大傻逼,也许我错的并不是我。

以后我就会明白这三种可能并不自相矛盾。

但当时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走出那扇房门。

“好啦,”我把手摊开递给她,“对不起,咱们之前相处得好好的,我只是不想就这样结束,可你——”

她扬起的细眉让我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句混账话。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说了最掏心窝子的实话。“你真让我大吃一惊。”

“有意思,”她的语气像太空一般冰冷。“你的反应倒是不出我所料。

第六章

恐怕这就是战争的丑恶本质,一支部队常年不损兵折将才叫新鲜事。当时A-9的成员包括我,萨玛瑞特,赛文多塔,还有戈麦斯。

你也许注意到了,我是名单上唯一健在的一个。

他们是优秀的士兵,每个都是。他们本该多活几年,享受安静祥和的退役生活。对于他们,我能做的最深切的悼词就是他们都死得其所。

我只希望死神降临时我也能走得轰轰烈烈。

可在那个当口我可没空瞎想,跟我结怨的长官下达的命令已经让我疲于应付了。

维罗妮卡怒气冲冲地叹了一口气,好像真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这才耐着性子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

“你们要想办法潜入莱斯布里奇的研究设施,前往主实验室,”她停了下来,确定我能跟上她的思路,我示意她继续。“然后取回中央数据芯片,里面装着工程人员夜以继日辛勤研究数年的重要研究成果,这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自己想办法潜入研究设施那部分,”我说。

“对啊,”戈麦斯说,“为什么不直接空降呢?”

“谨慎是本次任务的重中之重,”维罗妮卡扬起下巴上下打量着我们。眼下她还信不着我们,尤其是我,由此可见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军情局的作风。不过最后她还是决定匀给我们一点点情报。“UNSC对此次任务完全不知情。”

我对手下的兵做了个马后炮的表情。赛文多塔满脸厌恶地一甩手。“可是还有一只ODST小队在我们之前出发,难道他们也不知情?”

“如果UNSC知道你们的目标肯定会按照标准作战流程行动。”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你竭力避免这点是因为……?”

维罗妮卡差点吐血。“他们会包围实验室然后强攻,这跟在地上画个靶子告诉星盟往哪打没什么两样。”

萨马莱特恍然大悟,扯着嗓门吼道。“G-6的任务是把星盟引离真正的目标。”

这回我更讨厌这个任务了。“你这是让他们送死。”

“我方AI的作战分析表明这是在星盟得手前取回原型设计的唯一机会,没有另外一支火力小组的行动你们成功的几率十分渺茫。”

“好吧,”我故作夸张地耸肩。“我听您吩咐。”

“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还用得着你说,”我带领A-9小队前往维罗妮卡预先为我们安排好的飞船,从她身边走过时我压低调门说道,“可你也用不着这么凶巴巴的吧。”

直到我们整理行装登上飞船她都没理会我的故作可怜,我把最后一个手下撵上运兵船时她赶了上来,拽住了我的胳膊。“这次任务远比你了解的重要。”

“你的意思是远比我有权了解的重要吧。”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胳膊,她连忙放手。“哎呦,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啊?听着,我非常了解军情局怎么把士兵的性命当成棋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你别指望我能欣赏这点。”

“我珍惜你每个手下的生命,这点跟你没什么不同。”

“啊哈,我对此深表怀疑。”

“我知道你信不过军情局,我也能理解,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尊重你。”

“尊重?我这人特别传统,你现在跟我谈尊重早了点吧。”

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狠话都到她嘴边了,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巴克,我们分析过数据,我们绞尽脑汁深入剖析过每一种拿得出手的方案,若不是数据对我们有利我们绝对不会拿任何人的生命冒险。”

运兵船的引擎点火了,我凑到她跟前对着她的耳朵说道,“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异,”我说,“我只在乎自己人的死活。”

我把她晾在了停机坪上,当时我认定我们这回总该是永别了吧,就算我没死于她的高危任务,下回她再选择人手时也会挑更容易共事的人。无论是这个念头还是她那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的湛蓝眼珠都不能扰乱我的心思,如果想保住我和A-9小队成员的小命就必须把维罗妮卡交给我们的操蛋任务摆在第一位。

飞船把我们卸在了贝里斯克城郊五公里的处,我实在忍不了戈麦斯一直埋怨走得腰酸背疼腿抽筋,这才命令赛文多塔发了动一辆废弃在路边的民用卡车,卡车侧面刷着莱斯布里奇工业的商标。除了司机以外的人都挤进了卡车的货箱,在她像炮弹一样射进城区的路上我们只求不被撞成脑震荡就谢天谢地了。

“开慢点!”我在无线电里大吼大叫。“把咱们扔在城外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进城高速公路上就我这一台卡车,”她说,“你还能指望我怎么开?”

“咱们执行的是潜入任务,”我说。“你给我偷摸地开!”

算她识相,赛文多塔只嬉笑两声就假意顺从于我。贝里斯克的街道遍地弹坑,鬼都没有一个,一番东绕西拐后她终于开到了莱斯布里奇的主要生产设施门前,却吱嘎一声来了个急刹,我差点为自己要像被弹弓射出去的弹丸一样撞出卡车的铁板。

“操,”她大喊。“敌袭!”

正当戈麦斯,萨玛瑞特和我准备从货箱后门下车时赛文多塔狠踹一脚油门,车门猛地在我们面前敞开,惯性把我们全都甩落撤下,在大街上摔了个狗啃屎。

我刚扭过头就看见赛文多塔加速躲避的等离子导弹命中货车的屁股,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赛文多塔钻出驾驶室,鬼哭狼嚎着朝我们冲过来。谢天谢地,从声音来判断她是在怒吼而不是因为痛苦而惨叫,看样她暂时没有大碍。

我就地一滚爬起身,端起战斗步枪。“目标在三点钟方向的高处,”我下达命令。“萨姆,冲到右翼,对敌军进行火力压制!老戈,把小妞身上的火弄灭了,然后把她拖到卡车后面,先等我俩送这群狗杂种下地狱再说!”

真不是我夸他们,我的队员们完美地执行了我的命令。外界对于陆战队的战术素养向来不乏溢美之词,其中又以ODST最为突出,可是直到生死关头你才能明白要是有一个人搞砸了会是怎样的灾难。A-9小队就像是一部润滑到位,运转完美的机器。

当然,战争能把最耐操的机器碾成碎片。

萨姆向右翼移动,用火力压得袭击者抬不起头来,至少能让他们装填燃料炮时不那么得心应手,我则奔向左侧帮忙分散火力。到地方后我从武装带上摘下一颗手雷,启动了引信。星盟杂种扼守着俯瞰莱斯布里奇总部入口的露台,我把手雷以超大的弧度朝他们丢了过去。

手雷一落地就炸开了花,把露台的玻璃震得稀碎,两个咕噜人被炸得飞出了扶手。我头顶上一个精英一声惨嚎,然后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对我而言,这是全银河系最美妙的旋律。

“秘密潜入到此为止了!”我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就听萨姆说道。

“反正我也不怎么在乎军情局那套狗屁玩意。”我用手语示意萨姆掩护,一口气冲上门口的台阶,踹碎大门上开裂的防爆玻璃。所幸没人袭击我。

我环视门厅。“安全!老戈,报告情况!”

“小妞没有大碍,”他说。我回头一瞅,发现他正架着赛文多塔向我这边赶来,萨姆负责殿后掩护。

“感觉差点就被燎熟了,”赛文多塔说话时气喘吁吁,疼得直跳脚,但看不出一丝行动不便的样子。

虽然进门时有点大张旗鼓,进入厂区后我们只遭遇了零星的抵抗。我真不愿意承认,但军情局的计划顺滑得就像子弹射穿黄油,但愿不会节外生枝。

我不会脑残到质疑自己的好运,一行人迅速向实验室推进。我知道本地的星盟指挥官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注意力转向我们,不过到时如果计划实施得顺利A-9小队早就溜之大吉了。与此同时,我心里有些指望着我们能快速得手,这样一来也许能改变G-6的命运。我们这边的任务一搞定,总部就会命令他们撤退。

“老戈,继续殿后,小妞,掩护左翼,萨姆,看住六点钟方向。”我其实没必要费这么多口舌,这是我们的标准队形,在处置相同状况时使用了不下十次。

不过按照惯例发号施令能让我觉得安心一些。我这人不迷信,可在命令部下在战场上摆出操练得滚瓜烂熟的阵势还是让我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它甚至能让你在最混乱的环境下镇定自若,在你脑袋顶上子弹横飞时能帮助你抑制住慌乱情绪。

我们全速通过一间间大厅,为了确保没有外星畜生背后偷袭顺带关照了一下左右两侧的房间。队员们压低嗓门在通讯频道里窃窃私语,没人大呼小叫。

上四楼时我们没敢冒险乘电梯,而是选择爬楼梯。抵达楼层的提示音会向整层楼的敌军宣告你的到来,接着你就成了活靶子。到了四层老戈破门而入,小妞和我一高一低提供掩护。

一队鬼面兽率领的咕噜人正在门厅守株待兔,手里的武器都指着我们对面的电梯门,如果我们图省事儿搭电梯上楼,还没等出门等离子弹和手雷就会立即填满轿厢。既是如此,干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老戈,小妞和我各自选定一个杂种打空了弹夹,星盟小兵们屁滚尿流地寻找着所有微不足道的掩护,比如躲在同伴身后,反应慢的便命丧当场。我们三个闪回楼梯间换弹夹,萨姆贴着我脸扔出一枚手雷,直接掉在了房间当中,幸存者们刚要探出脑袋观察我们肆虐过的惨案现场就被炸上了天。

简直充满诗情画意。

我们跨过成堆的外星人尸体,钻进实验室破破烂烂的大门。“这些都是被我那颗小钢炮炸的?”萨玛瑞特对损坏程度瞠目结舌。

我摇摇脑袋,皱起眉头。“这帮家伙在咱们出现之前就在大肆破坏。”

“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抢先一步把东西拿走了?”赛文多塔问。

“但愿没有。”我张望一圈,迅速做出几项决定。“翻东西用不上这么多人,但返程时没有便车可不行。老戈,去帮我们找辆车来。”

“收到,队头儿,”他果断点头答应。

“萨姆,我跟小妞大扫除时你盯着点门厅,我可不想在注意力分散时被人偷袭。”

“收到。”

“你应该派我跟老戈一起去找交通工具,”赛文多塔说。

“发现敌人时他肯定脚底抹油,”为了让他听到我接下来说给他听的话我特意开启了通讯频道,“他绝对不会蠢到孤身冒险。”

“从来没有,队头儿,”他说。“以后也绝对不会。”

我给赛文多塔使了个眼色,然后朝戈米斯去的方向一扬脑袋。她随即会意,跑得比我在她后背扔了个滚烫的弹壳还快。

我在乱糟糟的实验室里左翻右找,愣是没发现什么太显眼的物件,比方说摆在射灯映照的展示台上像钻石一样闪耀的芯片。中控电脑交互界面我倒是找到一个,可惜看样已经被咕噜人用手枪轰平了,本来应该插数据芯片的位置也空空如也。

我关闭通讯,暗骂一句,低下脑袋凑近观察那个插槽。咕噜人似乎没有蓄意破坏控制台,我在插槽里没找到只剩半截的芯片,这就代表它可能还在屋里。

我又迅速把房间搜了一遍,如果实验室的技术人员把它藏了起来,想找到它可能要用上好几个小时。这种型号芯片的大小不超过一张扑克牌,可以被塞进任何地方。

实验室的大部分区域里摆满了办公桌,工作站和格子间,另有一扇门通往被玻璃单独格出的隔间,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从采光良好的窗子中能俯瞰到场厂区的中庭。隔间的玻璃和外部玻璃窗都已经被震碎,隔半分钟就能听到远处等离子武器发射的枪声,打中的应该是死物,因为没听到有人尖叫。

大桌子被轰得稀烂,从当中断为两截,已经看不出原有构造了。我绕过桌子,在后面找到了一个实验服浸满血污的中年女子。她的血已经淌干,把白大褂染得通红。

我跪在她身旁,帮她阖上双眼,低声向她到了个歉,然后开始翻她的口袋。这么做非我所愿,但要是她拼死保护数据芯片,而我却因为担心侮辱她的遗体而不敢动手才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我在她的实验服口袋里找到了芯片。

“东西到手,”我边把芯片塞进盔甲的硬质收纳格边用无线电联络队员。“老戈,便车找到了吗?”

“报告队头儿,正在返程途中,大门口汇合!”

我撤退前朝中庭深处丢了一枚手榴弹,它飞出对面的窗口,在半空中爆炸了,把残存的玻璃全部炸成了碎渣。

“有敌军?”赛文多塔在频道里问。

“人为制造一点响动诱敌,”我对她说。“但愿这片地区的星盟会上钩。”

萨姆和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原路折回,却被赛文多塔半道拦在了门厅。我刚问完“怎么了”一台平板拖车就撞进了大楼本已残破不堪的前门。

“你了解老戈,”赛文多塔说,“他出场时就爱显摆。”

“那还用说!”,戈米斯从刚征用的卡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招手。“快上车!”

萨姆瞪了卡车一眼。“你让我们坐哪?”

“小妞,你坐副驾,”我命令道。

“那咱俩咋办?”萨姆问。

我指着拖车上盖着砖头的防雨布,“藏在里头。”

我们钻进防雨布,尽量把砖头推到一边,为穿着盔甲的大屁股腾出空间,萨姆不住抱怨。“这么干违反了UNSC的安全条例,”他说。“安全带在哪?”

“回家以后你可以提交抗议函,但在那之前你给我老实一点,省的我一脚把你蹬到高速公路上。”我在防雨布上撕了个窟窿。“现在给我乖乖看风景。”

戈米斯开着卡车狠冲进离得最近的畅通路线,车速高得让我跟萨姆一样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车子径直开往撤离点,维罗妮卡再三向我保证有飞船等在那里接我们和她的货物回家。

可我就还是放不下G-6小队,于是我决定收听他们的通讯。按照行动命令的要求A-9使用的是加密频道,而G-6的频率对所有ODST作战人员都是开放的,我充分利用了这点。

我的耳朵顷刻被爆炸和叫喊声填满,听了一会儿才从中分辨出一个发号施令的女声。“继续前进!”她朝队友们大喊,“去大门那里!”

紧接着被她吼的对象变成了总部。“活见鬼了,接我们撤退的飞船在哪?”

“稍等,”总部回应道。“你们的生理信号有些收讯不良,范中士的状况如何?”

“见她祖宗去了,”那个女兵回答。“现在由我接替指挥,快!有话直接跟我说!”

帕尔默下士,你们所在的区域战况激烈,”听总部那头不为所动的答复就知道回话的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完美贴合屁股形状的椅子上。“你们必须自行突围前往安全地带,我们才能派飞船过去。”

我在HUD上标注了G-6所在的位置,他们被困在离我们三公里的地方,被星盟士兵层层包围,马上就要走投无路了。一声惨呼刺穿了我的耳膜,HUD上又一个蓝色图标像狂风骤雨中的蜡烛一样骤然熄灭。

“我们快撑不住了!”帕尔默大喊。“敌军的妖姬战机铺天盖地,把我们困死在这了!”

“重复——”

我其实不应该打断总部的通讯,好在我心态健康的很,不太在意那些死规矩。“G-6小队,A-9火力小组呼叫,我们就在附近,正前往你处增援。”

我把新目的地上船到戈米斯的HUD,当感觉到疾驰的卡车猛然转向时我会心一笑。

“A-9……?”总部那边的语气就像我在他的啤酒里撒了泡尿。“这是G-6专用频道,本次行动与你们无关!”

“现在有关了。ODST绝不会抛弃战友。”

总部那边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吵嚷,接着一个更加熟悉也更加恼火的声音在频道里冲我大喊大叫。“A-9,你们的命令相当明确,即刻返回着陆区与飞船汇合。”

维罗妮卡·戴尔能把看监狱的悍卒吓尿裤子,我却对她置之不理。“我们当前的路线直接通往G-6所在的方位,你的宝贝疙瘩在我们手上,我建议你派飞船过去,如果你还想让它安全回家的话。”

“我现在直接对你下达命令。”

我扮了个鬼脸,接下来对她说的话比以往谨慎了许多。“总部,我可以假装断线,不过我确实不想侮辱你的智商。”

“多谢了。”她的语气变得平稳,却又更加犀利,如同锯子变成了剃刀。

“我们会尽可能拯救G-6小队,如果你有什么疑义只管向UNSC最高统帅部投诉,我相当有把握我真正的上级会为我撑腰。”

“此话当真?”她那疑问的升调几乎能让我怀疑起自己的姓名,军衔和部队番号。

“因为我们必须掩护G-6,这是陆战队的传统。”

维罗妮卡接下来的诘问差点让我把祖宗八辈是谁都忘干净了,我干脆对她来了个充耳不闻,直到她把一肚子恼火都憋了回去。

我们抵达G-6附近时,除了一个图标外所有的蓝灯都熄灭了。可圈可点的是一路赶来我手下里没有一个人质疑我的决定,即便他们亲眼看到了蓝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戈麦斯踹油门的脚反而踩得更深。

“就剩我自己了,”无线电里的帕尔默说,“子弹也打光了。”

对于陷入绝境的人来说她的沉稳难能可贵。不管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结局她都做好了迎头而上的准备。我绝不会让她白白送死。

“老戈!”我厉声喊道。“把我们卸在离G-6几米外的地方!小妞,掩护我和萨姆!咱们冲!”

当我们抵达G-6被困的广场时戈米斯发现星盟部队正在前方街道集结兵力。“抓稳!”他说。“居然敢背对咱们,必须让他们长长记性!”

三头鬼面兽站在街道正中,指挥着手下的十二个咕噜人和留个豺狼摆开半圆形的阵势包围了帕尔默的藏身处,两架妖姬战机在头顶盘旋,准备截杀G-6小队冒死突围的残兵。用不多时咕噜人就会鼓起勇气向帕尔默发起冲锋,如果继续畏畏缩缩鬼面兽会用拳头教他们做人。我毫不怀疑她会战斗到最后一息,可那对任何人来讲都没有好处。

直到我们前来破局。

一秒钟后戈米斯开着拖车直接撞向那几只鬼面兽,然后向左猛打方向盘,卡车一个漂移,像一把超大号的扫帚般扫倒了成片的鬼面兽和豺狼斥候。

卡车拖着一长条血迹停稳后我掀开防雨布,跟萨玛瑞特一起跳下车。我们循着HUD上帕尔默蓝灯所在的方向冲去,赛文多塔用突击步枪为我们提供骤雨般的压制火力掩护。

我用战斗步枪把还站着的俩个豺狼射成了筛子,两个畜生倒了下去,就像被剪断绳索的牵线木偶。萨姆向右侧包抄,逼得幸存的咕噜人自顾不暇,我则径直奔向帕尔默

帕尔默隐蔽在一座残破的铺面里,我赶到时她正把一具战友的遗体扛在肩膀上,准备和我一起撤离。她身上沾满了血迹,出于对她的关切我只能希望血全部来自于尸体。

“能帮我带走走另外两具吗?”她问我。

我真想不假思索地点头同意,然后直冲她的身后,可妖姬战机发现了我们。其中之一朝卡车的驾驶室开火,另外一架调头直奔萨玛瑞特。

面对势均力敌的较量萨姆从来不怂,但他知道妖姬战机的火力比他猛得多。他躲在炸成废铁的汽车残骸后面呼叫支援。

“我们这边腾不出手来!”戈米斯大喊。撞死鬼面兽之后卡车就熄火了,怎么都打不着,在他反复尝试的过程中赛文多塔编织出一道道火网,让妖姬战机难以锁定卡车。

“把他打下来。”我扔给帕尔默一个弹夹,她用空手接住。“先保住性命,再来经管死人。”

我没等看到她的反应就猛然转身单膝跪地,瞄准围绕萨姆位置盘旋的妖姬战机扣动扳机。

“你脑残啊,为啥躲汽车残骸后面?”我刚问完女妖就朝萨姆一通扫射,飞行员朝他发出胜利宣言式的咆哮。

“我琢磨车里的燃料不会再爆炸一次!”他的怒吼里包含着恐惧,痛苦和纠结。“你是想看热闹,还是帮我活到后悔那天?”

我的短点射让驾驶员盔甲上的能量立场闪起白光,不过他似乎被打懵了,不知道子弹从何而来。向斐力人断定子弹来自他正在攻击的陆战队员,这才犯下决定性的错误,把后背露给了我。

妖姬战机机尾右甩,给了我从身后命中他的绝佳射角。我没有瞎打一气,而是用准星瞄准了他的要害,打出几轮三连射。我不知道子弹有没有取他的性命,但确实打掉了他的护盾,将他掀出驾驶舱。反正摔下来他一样活不成。无人驾驶的女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撞进了大楼的正面。

萨姆向我欢呼致意,我缩回焦距,继续寻找追杀戈米斯和赛文多塔的那架女妖。帕尔默抢先一步,她把我给她的弹夹装填进自己的战斗步枪,快步冲进广场,将火力从我们的座驾上吸引开来。

“萨姆!”我说。“除掉剩下的咕噜人,然后滚回车上!”

戈米斯终于启动了卡车引擎,他猛挂倒档想甩到卡在轮胎下的鬼面兽尸体,刚好躲过第二架女妖的扫射。敌机掠过原先所在位置的上方时赛维多塔用突击步枪狠狠教训了它。

女妖冒起浓烟,最后一发子弹已经将战斗机引燃。但飞行员似乎不打算就此打道回府,他目睹了我杀掉他的僚机驾驶员的全过程,杀气腾腾地向我扑来。看架势就是死他也得拉我当垫背的。

帕尔默从藏身的路灯杆后跨出,瞄准妖姬战机打光了最后几发子弹。目标中弹后没飞多远就炸成一团火球,但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继续保持射击。

鉴于外星人刚刚虐杀了她的全部队友,她这么做无可厚非。

帕尔默撇下步枪,抱起我刚见到她时她扛着的那个士兵的遗体。“能帮我搬剩下两个吗?”

我握紧她递出的手。“这趟车绝不丢下任何人。”

我朝萨姆挥挥手,指了指目光所及处的一具ODST尸体。他小跑过去收拾遗体时我找到了最后一名死者。

他的尸体已经残缺不全,鬼面兽钉刺枪射出的针弹戳在他的身上,比仙人掌上的刺还多。即便如此我还是把他扛在肩上,转身朝卡车走去。

我回去时赛文多塔已经把随身佩枪扔给帕尔默,后者在赛文多塔装弹时料理了几个好奇心过重的咕噜人。萨姆撂下尸体,过来帮我。

几秒钟后我们上路驶离广场,萨玛瑞特,帕尔默和我继续检查战死同袍的状况,破破烂烂的防雨布扯在车后,就像一杆蓝色的大旗。萨姆着手查看那些一动不动的士兵,试图寻找还能抢救的活人。干这活儿基本注定徒劳无功,可我们这次临时起意的救援行动一开始不也是如此么?

“谢了,”累瘫了的帕尔默对我说道。她抹了抹了头盔面板上的血迹。“我欠你一命。”

“免费效劳,”我答道。无论她知情与否,A-9小队都受了她极大的恩惠,而他的战友们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未完)

第七章

那之后我可有年头没再见过莎拉·帕尔默了,我靠,我甚至都没怎么想起过她,打星盟战争就够我忙活的了,战争期间我失去了许多战友,让我无暇多想。

萨姆,老戈,小妞,他们在暴揍星盟的仗打赢很久之前就纷纷殒命,他们的故事可能会放到以后再讲。

战争末期我已经成了另外一队ODST的头头,不过我们还是自称A-9。人类这点挺有意思的,举个现成例子,洛叔叔有一根爱不释手的鱼竿,每逢时运不济就拿出来把玩一番。“老伙计跟了我二十多年了,”他总是边换鱼线边自豪地念叨,“杆换过两次,线轴也换了两回。”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那根鱼竿跟他当初买的那根完全不存在哪怕一个原子的关系,不过对他来说鱼竿还是当年那根鱼竿,这跟人员全部更替的A-9小队没什么区别。

至少最高司令部不会管那么宽。

不出所料,2546年维罗妮卡·戴尔威胁要以抗命的罪名把我送上军事法庭。A-9小队刚到基地就被她拎进一间离战场十万八千里远的会议室,全体队员都得接受言辞刻薄的质询。直到她已经找不出新鲜词儿来形容我的行为有多么不负责任我才举手请求发言,她吼了我一句,但还是点头允许我说话。

“虽然我们执行的是军情局的行动,可你不是我的上级,我们之所以服从你的命令是出于礼貌。如果你对我的作战表现不满意,建议你直接找我真正的上司投诉。”

她瞪了我一眼,目光凌厉得能把钻石一切为二。“我必须跟你私下谈谈。”

“没这个必要,”我扫了一圈其他人。萨玛瑞特和戈米斯憋着笑,赛文多塔愁得直翻白眼。

“队头儿,你们俩继续解决问题,”她说。“这部分我们不听也罢。”

维罗妮卡感激地对她点点头。“其他人解散。”

萨姆和戈米斯夺门而出时差点绊在一起,赛文多塔摇着脑袋紧随其后走出会议室。

我懒洋洋地瘫在椅子里,把脚撂在房间当中的会议桌上。维罗妮卡依然居高临下地瞪着我,怒不可遏。

“是因为咱俩的事?”她说。“你因为这个缘故一有机会就卷我面子?”

我举起双手。“要扯上所谓的‘咱俩的事’我可不以为然,因为整整一年不跟我说话的人是你。”

她避开我的目光。“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你看,”我把脚放了下来,贴到桌子跟前。“跟你在一起那周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几天,确实,考虑到我成年后一直在跟星盟打仗,我的标准确实很低,但话得说清楚,不管你说的‘咱俩’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决定去救G-6小队跟咱俩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那两个字不重要,”她揉着脑门。“根本无足轻重。”

不怕你笑话,我的心好像被捅了一刀。

“你的动机我能理解,”她说。“可你不知道你行事如此鲁莽是多么的不知所谓。无数好人已经为你们抢救回来的那块数据芯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从收纳格里掏出芯片,动作轻柔地把它放在桌上,仿佛它是用玻璃纤维制成的。我把芯片推过平滑的桌面,她用指尖把它铲起,压根没碰我的手指。

巴克,如果咱们还有机会共事,你必须要信任我,总有一些事我不能跟你明说,那些事你也没必要知道,但你必须相信我心里永远把我们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我们?我们指谁?”

“人类。”

我朝她一努嘴,然后点头。“我相信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但这也是问题所在,咱俩确实有段故事,换做是我绝对不会说它的基础是相互信任。”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数据芯片,然后攥起拳头。“就算你是对的吧。解散。”

我知道闹翻成这样我俩还能再凑到一起确实匪夷所思,但这场战争相当漫长,我们不能永远躲着对方,尤其是在军情局想要处置的目标价值连城的时候。她想方设法回避我,我也可以厚颜无耻地承认我也在躲着她,这种躲猫猫直到2552年星盟发现地球并大举进犯才告一段落。

那部分放到后面讲。不好意思,叙事顺序有点跳,我这人就这德行,尽量跟上我的思路。


2553年战争正式结束,星盟的敌对行动也告一段落,我趁机带上维罗妮卡共度假期。萨迦索行动的恩怨过了很久才算被她彻底翻篇,我擦,整整七年啊。可能当时我觉得研究我俩是否有缘共度余生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吧。

在战争年代一名士兵维持一段恋情近乎不可能,在任何时期跟军情局的军官约会都是天方夜谭。不过随着硝烟的远去我们还是决定前往日暮星殖民地试上一试。

先得坦白我也有我的担心。当保命的压力不复存在,你忽然意识到活着不再是最大的难题时,战地恋情就有降温的趋势。像我们这样从新蒙巴萨杀出一条血路是一码事,筹划事关彼此的未来却是全新的挑战。

在为退役做打算这方面地狱伞兵可谓低能到臭名昭著,考虑成家立业更是没边的事,反正我盘算的未来全绝对不会超过几天,甚至总是担心自己会朝不保夕。

话虽如此,如果你在日暮星都不能打动姑娘的心扉,你这辈子恐怕注定要孤独终老了。在这颗水世界的赤道区域,牙齿般排列的多山群岛耸立在浩渺的烟波中,载着游客跨越群峰的缆车将群岛串成了一串珍珠项链。

这颗星球以奇景著称,在罕见恒星的照耀下天空的色彩在白天会一直呈现出日暮的景象,到了晚上景色更是妙绝,群星闪耀的亮丽夜空中布满了蓝色,绿色和粉色的极光,如缎带般翩翩起舞,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轻柔浪花,环境之美堪称一绝。

浅海的狭长避风处建有一片私人别墅,我俩“奢华”的水上海景木屋也在其中。在阳台上漫步,或是行走在简陋得如同儿童手工节目作品的跨别墅步道板上,形如蝠鲼的“赛弗拉顿”(译注:音译,实在想不出有啥地球生物用这个词根,下面的外星海豚也一样)在你脚下的大海里潜游,在成群结队的“纳夫卡”群中穿行嬉戏,其乐融融,后者是当地一种酷似海豚的海洋哺乳动物。我们度了个长假,喝着游船上的酒水晒着日光浴,在温热的海水里尽情畅游。

整个星期我们都腻在一起,如果我们错过彼此的话我一定会抱憾终生的。我这辈子阅人有限,但跟别人相处从来没像和维罗妮卡一起这样合拍。我们甚至开始探讨共同生活的可能,就像那真的会发生一样。

紧接着职业生涯的铁蹄就脚后跟先着地踩在了我俩中间。

有人敲响了海景房的门,起初我们故意对轻柔的敲门声充耳不闻,接着轻叩就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狠砸。我扯开嗓门让他滚远点。

等到逐渐加强的力道演变成重力锤砸石头的程度我都准备朝门板开枪了,但维罗妮卡温柔地拉住了我的手,当然,她的另外一只手上也拿着手枪,可她的脑子永远比我冷静。

“谁?”她喊道,好像闯入者是因为害羞才没敲碎门板似的。

一个沉稳的男声回答。“我叫,是斯巴达战士IV项目的参与者,我来这里是为了公事。”

我恨透了那两个字。“公事”对我来说永远意味着在办公室里苦熬一整天。

这次也不会例外。

我不自禁看了一眼阳台和外面的大海,维罗妮卡和我也许能趁那小子没进门之前从水路溜走,运气好的话没准能逃跑成功。

我对她使了个颜色,然后朝阳台一扬头。她瞪了我一眼,打开房门。

大步走进房间时我极力掩饰着对她这个决定的失望。沉浸在日暮星温热的空气中我俩穿着泳装都大汗淋漓,可他却穿着黑色公务装,就像他刚走进的是一件装着空调的船舱。

我在致远星上跟他打过交道,那是在那颗星球沦陷前不久的2552年,不过当时我们都身穿盔甲,我穿的是ODST的型号,他穿的是的斯巴达战士盔甲。他的脸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在他的左面颊上纹着一个攥着三支箭的拳头。

和所有斯巴达战士一样,他的身高远超我俩,秃瓢脑袋都快蹭到玄关的顶棚了。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威逼感,提醒你他能在转瞬之间杀死眼前的所有人,你还活着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灭了你的理由。

“很遗憾在休假时间打扰两位。”

我扮着鬼脸从他身边蹭了过去,走进客厅。“没人比我更遗憾。”

他坐在摆着蓝色刺绣坐垫的椅子上,抬头对我笑了笑。“我又没说遗憾的是我。”

我差点张嘴就来,数说帮他根治恶劣性格的几种手段,好在料事如神的维罗妮卡预料到了我的反应,抢先问道,“说具体点,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我有事与巴克中士商议。”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他是来找维罗妮卡的,没想到我居然成了他的目标。我又瞄了一眼阳台,不过还是抱着双臂倚在通往卧室的门上。“好,你说吧。”

“私下谈。”他看了一眼维罗妮卡,这回轮到她回避了。被排除在对话之外对我来说司空见惯,但一名军情局的军官被撵出房间就太离奇了。

“她的安全级别远远高过了我,”我说。

“这件事她不便参与。”

我挺直腰杆,上前一步。“告诉你,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当着她面讲。”

维罗妮卡按住我的胸口。“没关系。”她从我身旁闪过,抓起一件遮阳裙,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门走去。

我对怒目而视。“反正事后我一样会告诉她。”

她马上就走到门口了,还是转过身。“不,这次不行。”

我刚想反驳就被她制止了。

“艾迪,我是军情局的人,我明白规矩。”

“但是——”

“有很多事我不能告诉你,你也需要保留一些秘密,这样才算公平。”

我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她就钻出了房门。我考虑过去追她,但在斯巴达战士战士的阻拦下看得出我的成功概率不大。我扭头用屁股对着

“这回我想对你视而不见都不成了。”

“我尽量长话短说。”走到我面前。“斯巴达战士对你来说应该不陌生。”

“遇到过不少。”

他点头表示赞同。“在致远星作战时你隶属第11空降营。”

“是的,斯巴达战士-B312曾在新亚历山大帮助我脱困。”

低下脑袋。“Noble六号是好样的。”

我特意给了他一些时间让他收拾情绪,可他倒好,眼睛依然干得像被玻璃化的沙漠。

巴克中士,你的战斗履历可圈可点,在行星轨道空降突击队中堪称杰出的领导者和最优秀的士兵。”

“你再夸我可要脸红了。”

星盟战争的终结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战斗都结束了。”

“你是来征兵的?我的假期旅行离结束还早着呢。”

“征兵?算是吧。”他打量着我。“如果让你加入斯巴达战士你意下如何?”

这下我装不住了,真的笑出了声。

“我没开玩笑,”说。

“当然没有。”我尽量保持镇定。“不过我是不是岁数太大了?莫非军情局发现了星盟的返老还童射线?”

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们正在开展一项新的计划,名为斯巴达战士IV。我们希望你能成为第一批新兵的一员。”

我好像被套上了一条冰做的小内裤,猛地一激灵。“等等,你是认真的。”

“一向如此。”

我很少被震惊得瞠目结舌,但他确实吓到我了。“怎么会……?”

“在斯巴达战士II期和III期的发展过程中我们研发出了可以将现役士兵的力量、速度、耐力和抗击打能力提升至超越常人水平的技术,多年前类似的技术完全可望而不可即,但依靠大战期间取得的科技进步,这项技术终于被我们掌握了。”

“这样你们就不用再绑架小孩了。”

这句话引起了他的警觉。当时我早就听说军情局从家中绑架幼童,胁迫他们参与斯巴达战士计划,我对那些传言深信不疑,不过没从任何跟我打过交道的斯巴达战士战士那里得到过验证。闻言后揪在一起的鼻梁让我第一次确认那些可怕的传说确实不假。

即便如此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平复了一下心态,指着自己说道。“我本人其实是个孤儿,不过强化手术带来的副作用确实妙不可言。”

我靠在墙上,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子,维罗妮卡不嫌弃我的邋遢样,不过我要是变成斯巴达战士她是怎么个态度就难说了,我也不太想主动去问。

“那我的队员怎么办?”我问。

摇摇头。“计划的参与者都是精挑细选的,我们只招募最优秀的士兵。”

我听完就火了。“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兵,如果没有他们我都死了几十次了。”

“中士,我们读过你的作战记录,不光是你的报告,还有你的盔甲收集的全部数据,并用一部AI专门对它们进行分析。我们完全了解到底是谁救了谁。”

“我年轻那会儿可没少闯祸。”

“你并不是唯一与我进行这番谈话的对象,只是其中之一。”

“而所谓的其他人并不包括A-9小队的其他成员。”

“中士,我无意冒犯,他们都是好兵,每个都是,就连被你们戏称为菜鸟的那位也一样,但简明扼要地讲,他们既没有你的战斗技巧,也没有你的丰富经验。”

“他们学起来肯定比我快多了。”

“不太可能。”

“我猜你们的AI能证明这点。”

点点头。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家伙。我知道他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对我做出任何让步。斯巴达战士不经常讨价还价,我能察觉到就算他有这样的意愿也没有这个权力。规矩不是他定的,他只是执行者。

“我还有多长时间?”

指着门外。“有一艘穿梭机在等着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

“我问的是我可以考虑多久。”

他吃了一惊。“哦,不多。第一批的培训已经开始了,按我的意思本来应该提前招募你,但穆萨指挥官决定让你享受完假期再说。”

“我的假期明天才结束。”

“我们不想让你浪费太多时间做出不相关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地暗示我跟维罗妮卡稳步推进的恋情,我也毫不在乎。

“会有第二批吗?”

“也许会有,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第一批参与计划的士兵的质量,计划必须行之有效才能证明它有存在下去的价值。”

我承认我想过参加,而且是认真地考虑了一遍。

换做是你你不会吗?我不太赞成斯巴达战士计划这个点子,但我遇到的每一个斯巴达战士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他们不是最合群的那种类型,但他们所向披靡,能完成一切任务。你可以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但我已经有了一支值得以命相托的队伍,我不能就这样抛弃他们。

不过我必须承认,变身成救人类于水火的超级士兵,拥有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神力的确相当诱人,我差点就把持不住自己。

我看着维罗妮卡走出的那扇门。我们才刚刚开始考虑未来共同的生活,在人类进化途中更进一步会对这件事产生怎样的影响?

“多谢,”我说,“但我必须拒绝你。”

一脸错愕,就像我在他那套流光水滑的正装上吐了一口痰,他回过神来后说道:“中士,你确定你明白自己拒绝的是怎样的机会吗?”

“知道,每个小屁孩梦寐以求的当上超级英雄的机会。我看过征兵视频。”

“我希望这不是你讨价还价的策略,我们对于你的队友的决定绝对不会更改。”

“我的回答也一样。”

难以置信地晃晃脑袋,然后朝门口走去。“那就这样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说。“我们不需要不能百分之百全身心投入到项目中的人。”

“所以说这正是我拒绝的原因。”

他哼了一声。“他们说过你会对我直言不讳。”

“你觉得呢?”

“直得跟激光一样。”

他离开之前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有多少人拒绝了你们的邀请?”

“你想问之前有多少UNSC的士兵拒绝了成为下一代的斯巴达战士并捍卫银河系和平的机会?”耸耸肩。“猜猜看。”

“猜不到。”

“一个都没有,中士,”他的话音冷峻。“你是独一份。”

我的肚子仿佛被插进了一把匕首。“我妈早就说过我很特别。”

“在我看来她说的没错,只是没有说明你的特别之处。”

“她不止一次提到过‘特别倔’这个词。”

“愿她的在天之灵安息。”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了它。“幸会,请向戴尔上校转达我不辞而别的歉意。”

“快去拯救银河系把。等我回去也要做同样的事,不过要以我自己的方式,而且得等到明天以后。”

他走后我来到客厅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然后走上阳台享受假期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我庆幸不用跟维罗妮卡解释前因后果,她甚至不会问那个斯巴达战士跟我聊过些什么,但我在心底里怀疑她知道只是迟早的问题。

第八章

实话跟你说了吧,在日暮星我差点就答应了,但一想到抛弃队友,甚至还要放弃维罗妮卡,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跟现在的A-9小队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像洛叔叔舍不得他那根鱼竿一样,我也舍不得A-9小队。

我能理解为什么询问过的其他人都给出了肯定答复,这种机会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次,它能赋予你造福全人类的潜能,可我反倒觉得这更像是跟恶魔做了一笔交易,你可以为所欲为,代价是必须献出灵魂。

我已经目睹太多A-9小队的队员奉献出了自己的全部,直至献出生命。我跟荷兰佬,米奇,还有罗密欧并肩作战了许多年,就这么抛下他们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叛徒。我深知如果我走以后他们在战场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会因为没能在他们身边挽救他们而追悔莫及。

可能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战争结束后A-9小队一直没有增员,菜鸟成了最后一个新兵。“老爹”2552年战死于致远星战役,后菜鸟补了他的缺。

贝鲁帝.科曼,“老爹”这个绰号是我们起的,他是原部队唯一的幸存者,司令部在52年初把他派到A-9填补死人的空缺。老爹早在星盟入侵人类殖民地那天就参军了,这就是说他当兵的年头比我还长。我军衔比他高,但他总是吹嘘那是因为他为了执行更重要的突击任务才在冬眠舱里呆的时间久了点。

“这就是我成功的秘诀,”我说。“上班时间我很少睡懒觉。”

他听完捧腹大笑。

老爹跟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致远星沦陷时他的胸口中了一发等离子弹,把心脏都炸了出来。现如今医疗技术突飞猛进,但对这样的伤势还是回天乏术。

当时我们执行的任务既不十分特别也不非常紧迫,仅仅是守住致远星上一片平淡无奇的阵地,至于原因最高统帅部一向缺乏跟小兵交代的热情。有时候你负责佯攻,有时候你是进攻主力,至于到底是那种永远让你捉摸不透。

我不知道老爹是为了崇高的目标英勇献身还是充当了别人建功立业的垫脚石,反正不管是哪种他都活不过来了。

星盟攻占致远星后我们狼狈地逃回老家,增援地球战役。半路上司令部把菜鸟塞给了我们。可能我们给他起这么个绰号相当不厚道,但在我们看来他就是个搞不清状况的新兵蛋子,直到最后一刻才被调到我们的小队。

没人在意他五年的军龄甚至盖过米奇一头,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反正他是我的火力小组里最后一个新丁。假如还有后来者加入的话我们会给菜鸟起个更拉风的绰号,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当我们抵达地球星盟已经开始在肯尼亚大肆搜掠。几十年来我们一直担心星盟发现人类祖宗的老家后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的大本营烧成焦土,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干,而是不知在新蒙巴萨寻找着些什么。最高统帅部决定抓紧这场末日决战中莫名其妙的喘息之机奋力一搏,狠抽那帮外星杂种。

A-9和其他搭乘模板:Saymyname地狱伞兵奉命在星盟突击航母庄严忏悔号上空进行空降。那艘战舰正悬停在城市上空,我们的任务是登上那艘该死的飞船,一路打到舰桥,把它从名为真相先知星盟首领手中夺过来。

我们要让这位先知后悔招惹人类(译注:H2中黑皮约翰逊在鹈鹕号上鼓舞士气的梗,regret也有后悔之意,原文是让他变得名副其实),甚至可以强迫他居中调停签订停战协定——如果有可能的话。

维罗妮卡在我们钻进空降棺材之前将我们拦下。当她出现时我顿感不妙,甭管她想干什么,肯定没好事。

不管怎么说在地球战役打到半截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能劳动她亲自出马,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要紧的是自打萨迦索任务结束后我有足足六年都没有她的音讯,更别提上次见面我们还恶语相向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但当时任我想破头也猜不出来。她拉住我时我只知道她挑选的时机确实不怎么样。

按照维罗妮卡的命令,或者说出于某个军衔比我高无数级的家伙的授意,A-9小队被临时划归军情局,接受维罗妮卡的指挥。她拒绝向我们透露任务内容,只要求我们一字不差地服从她的命令。一般来讲我不会对她的指令言听计从,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跟军情局合作过许多次,明白如何阳奉阴违。

她一直没有干涉我们原定的作战计划,直到我们被从运兵船发射出来后才发给我们一个新坐标,目标偏离庄严忏悔号的航向,直指新蒙巴萨市城区。

我真的考虑过对她不理不睬,按照原先的命令带领A-9在星盟旗舰上来个硬着陆。但碰巧那天我不知哪根神经搭错决定乖乖听话,最终反倒救了我们一命。

在我们转换目标后庄严忏悔号突然在地球大气层内进入跃迁空间。这大概就是俗称的倒霉到家了吧。

这个疯狂举动造成的冲击波和电磁脉冲比战术核武还要猛烈,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烧毁了,其中就包括每一个载着地狱伞兵飞在半空中的空降舱。

A-9是唯一幸存的小队,就这还是纯属侥幸。如果我们违抗维罗妮卡的命令拒不转向就会跟其他人一起在漆黑一片的棺材里直冲地狱。所有理智尚存的ODST每每尖叫着在睡梦中惊醒,他们梦到的就是这最可怖的结局,每当想到有多少优秀的战士以这种方式走向末路都会让我心如刀割。

虽然运气不赖,我们还是直直地摔了下来。冲击波不仅瘫痪了我们的系统,还把A-9小队成员抛到了遍布全市的各处。我们没像狙击手射出的子弹一样精确命中目标,反倒像猎枪射出的散弹落得到处都是。

米奇菜鸟在下坠途中撞到了一起,我还以为他俩全挂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俩都活得好好的,这俩小子的命比我想的硬多了。

我摔了个四仰朝天,出舱过程比以前每次都费劲。我只能接收到维罗妮卡的空降舱发出的讯号,其他人一概联络不上,这让我忧心忡忡,但我还是安慰自己,至少她还在线上。

军情局给自己人配备的空降舱肯定用了更坚固的材料,反而害得维罗妮卡被困在里面打不开舱门,这就表示我必须先去英雄救美。她就降落在达雅利广场的某处。

新蒙巴萨狭窄破败的街道上星盟部队蜂拥而至,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突破他们的防线。当时我还纳闷为啥一个精英战士也没见到,要知道在致远星时他们可是到处乱窜。

现在想来早在那个时候星盟内部的矛盾就已经爆发了。鬼面兽和精英打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翻脸之后更是打得肆无忌惮。后来他们将那场内战称为教廷大决裂,考虑到发生的时间点我看叫大抽风才更加合适。

很显然,没等真相先知决定嗨起来之前真相先知就已经带领手下的舰队进攻地球了(求别问星盟有多少个先知,单只这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

真相先知跃出大气层后真相先知才下令进攻地球。他掌控着一两颗住满对他忠心耿耿的鬼面兽的星球,势力也渗透进了真相先知的舰队。鬼面兽杀光了所有落单的精英仍不肯罢手,还想让遇到的每一个人类也享受相同的待遇。直到几个星期以后我才听说这场浩劫让大部分星盟成员始料未及,尤其是精英一族,事发时他们对此也无能为力。

听起来有点鬼面兽只手遮天的感觉吧?

不用跟精英战士硬碰硬的确是好事一桩,精英这个别称绝非浪得虚名,可是我也不愿意用精英的缺席换取比他们多十倍的鬼面兽地面部队。

不过也没人在跟谁对掐这个问题上征求过我的意见,你懂的。

我掉进新蒙巴萨那会儿已经是傍晚时分,天黑得很快。当地的警察竭尽所能从侵略军手里保护市民,但这世上哪有能跟全面入侵的外星人刚正面的警察局呢?

我在队友全部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只能孤军奋战,时刻潜伏在阴影之中。痛宰斗胆入侵地球的狗杂种的确是件美差,但那并非我的首要任务。

最让人纠结的问题在于维罗妮卡压根没向我通报过A-9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必须先把她救出来。

在城里肆虐的星盟部队是个巨大的挑战,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接到的命令也不是见人就杀,这个任务他们在轨道上就能轻松完成。星盟的目标是某种在城市的地底探测到的玩意,某种让他们心痒难搔的好东西。

星盟来势汹汹,但他们必须摊薄兵力,这点给了我可乘之机。我尽量避人耳目,可有时候他们偏偏在我不得不通过的地方冒出来,逼我干脆利索地解决掉他们,然后趁看热闹的赶来之前溜走。

我马上就要到达维罗妮卡所在的位置时听到她报告说有敌军来袭,为了救她我疯了似的冲了过去,却被一对不知死活的猎手挡住了去路。

你见过那种大块头的畜生没?信不信由你,他们并不是单个的生物个体,而是一群蠕虫彼此勾连而成的愤怒的巨人,这些黏糊糊的傻大个身披坚不可摧的铠甲,还装备了重型火炮。

最烦人的是他们居然还是双胞胎,这就代表猎人每次出没都是成双成对。

决定人类前途的战斗正打得如火如荼,如果此时在新蒙巴萨接头不幸偶遇两头这样的怪兽,别磨叽,赶紧跑。如果像我一样别无选择,就绕到这些蠢大个儿的身后朝后背开枪。

通常我不太赞成打得这么猥琐,不过首先这是在打仗,其次他们胳膊上安装的超大号盾牌挡起子弹来跟挡唾沫差不多,往哪打也别跟那盾牌瞎较劲。

后背才是最佳的用武之地。

料理掉两个巨型怪胎后我就跟维罗妮卡失去了联系。惊恐之余我找到了她的空降舱,急忙扯开舱门,原以为能发现感激得愿意以身相许的美女或是一具尸体。

让我大惊失色的是飞行棺材里空无一人。

这个发现让我分了神,我没发现一个工程师绕过空降舱朝我飞来,触手上还抓着维罗妮卡的头盔。以前我从来没近距离遭遇过这种浮空生物,说来有些惭愧,我差点被那东西吓尿了。

我还以为它要用维罗妮卡的头盔扁死我,给我失败得彻头彻尾的救援行动再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惊得我屁滚尿流地往远处躲。

千钧一发之际罗密欧从广场对面楼顶射出的大口径子弹打穿了气囊怪,那家伙不光泄了气,还发生了剧烈爆炸,把维罗妮卡的头盔镶到了旁边的墙里。它被炸到哪去了我是没看清,但据说后来菜鸟寻找我们时把它从墙上抠了下来。

虽然对罗密欧的援手心存感激,我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罗密欧立即赶来与我汇合。我不能确定维罗妮卡已经战死,米奇,荷兰佬和菜鸟也一样,但我既不知她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从哪找起。因为她对任务目标只字未提,我就是想办正事都无从下手。

城市已经被星盟的重装部队席卷,只有一点显而易见,我跟罗密欧必须趁城区被烧成一面镜子之前赶紧出城。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A-9的全体成员都活了下来。荷兰佬降落在升达自然保护区附近(译注:Uplift公司是负责经营新蒙巴萨轨道电梯的企业,冠名赞助了这个自然保护区,升达是鸡版翻译括弧笑),他征用了一台疣猪装甲车,靠飞跃抵达本岛,经过一路艰辛才遇到驾驶着天蝎坦克在城里大杀四方的米奇

我从来都没必要因为手下畏缩避战而说三道四。

罗密欧和我找人的同时荷兰佬和米奇被调往阿尔法情报站进行协防,那里是军情局新蒙巴萨的总部,他们奉命安装炸药将那里夷为平地。军情局担心星盟会搜集楼内的情报用来对付人类,显然那地方的头头脑脑和分析学者们对高爆炸药的使用方法一无所知。

荷兰佬和米奇太热衷于助人为乐了,据我所知这俩小子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假UNSC之名引爆炸弹的机会,尤其是在他们要炸的东西对星盟有用的时候。

阿尔法情报站是一座位于新蒙巴萨最南端的巨型黑色立方体形建筑,处于护城壕沟和防护墙的层层拱卫之下,徒步前往那里的唯一通路就是跨过连接岛屿其他区域的大桥,地形迟滞了星盟进军的脚步,但也仅此而已。大桥没能阻止星盟士兵挤进魅影运兵船,从上方实施空降。

至少这意味着星盟必须把突击小分队塞进便于瞄准的船形包裹,变成绝佳的活靶,可是那些魅影飞船真他妈耐操,想用军情局手头的武器击落它们几乎收效甚微。于是荷兰佬和米奇带队边打边撤,尽量拖慢敌人进攻的节奏,为当地警察在楼内安装爆炸装置争取时间。他们的计划是炸平整栋情报站大楼,将绝密材料封印在残垣断壁之下。

准备妥当之后二人挣命似地逃到情报站楼顶,跳上最后一架撤离的鹈鹕飞船,将阵地拱手让给了敌军,但对方也没能乐呵太久。撤到安全距离以后米奇引爆了安置在大楼内墙的爆炸物,整栋楼都被炸上了天。

随后荷兰佬和米奇终于进入了通讯系统的有效距离。我无法形容听到他俩的声音时有多激动,罗密欧一整天都在唠叨着劝我放弃寻找他们的希望,能给这个乌鸦嘴兜头泼一盆冷水让两人死里逃生的消息变得更加可喜。

而且这代表维罗妮卡有可能也还活着。

萨迦索任务结束后我把对她的情感深埋在心底,这次重逢把其中的绝大多数又都刨了出来,只不过过程简单粗暴,让人生厌。对她生还的希望快速燃起,它来得竟是如此迅猛,让我意识到先前觉得彻底忘掉了她完全是痴人说梦。

罗密欧和我前往新蒙巴萨警察局总部进行增援,顺便寻找出城的办法。我命令荷兰佬和米奇到那里与我们碰头,我们两个则加快脚步前往天台与二人汇合。

这座城市的警察已经彻底放弃抵抗星盟,毕竟他们势单力薄,火力悬殊。作为替代方案,他们正尽快对城区进行疏散。

必须对他们处理危机时的临危不惧交口称赞。许多警员在母星遭到侵略的关头选择第一时间赶回家照料亲人,而留下来的警察将全体市民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为了救助市民拼尽了全力。

当然,这种努力远远不够,但你还能指望什么?所有人原本还以为星盟刚抵达地球就会开始焦土轰炸呢。

不过有些人罔顾这些努力,不少人为了逃离城市不惜对自己人痛下杀手。哄抢爆发了,无辜者被践踏致死,甚至连儿童都未能幸免。

我们赶到时尖叫和暴行已告一段落,A-9小队的成员们逐渐滋长的恐惧只来自偶尔被等离子武器的开火声、建筑物毕剥燃烧的声音,以及鬼面兽指挥官犬吠似的命令声打断的沉寂。

才不到一天的时间新蒙巴萨就从地球上最生机盎然的城市之一沦落成了异形肆虐的鬼城,是时候撤退了。

当我看到荷兰佬和米奇的鹈鹕飞船朝新蒙巴萨警察局楼顶的停机坪飞来时心里想着也只能这么夹尾巴溜走了。罗密欧和我即将跟老伙计们汇合,然后一溜烟似的绝尘而去。

可鹈鹕飞船刚要落地让我们团聚两架女妖就一个俯冲击中了机身,将飞船轰出停机坪。失控的飞船向一旁栽去,落在对面楼顶上的一堆废墟里。

那两架女妖貌似是在针对幸存的警察有的放矢,星盟将这里当成了人类在城市中硕果仅存的数个堡垒中的一个,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急欲先除之而后快。

等离子炮火像雨点一样砸向我们,我拽着罗密欧跑到楼边上,试图拯救被击落的战友。真倒霉,他们坠毁在了一栋与其他建筑完全隔绝的大楼上,没有任何通往那边的近道。

最后我和罗密欧无奈只能蹑手蹑脚地爬上一根塔式起重机的大梁,像走钢丝一样摇摇晃晃地爬到鹈鹕飞船的迫降处。飞行员挂了,飞船也彻底报废,但新蒙巴萨警察局的警员们集结在米奇和荷兰佬身边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否则他们撑不到我俩前来支援。

我们赶到时飞船残骸周围一百公里内所有能飞起来的外星人都像飞蛾扑火一般闻风而至。如果他们渴求光明,我们干脆就点上一把火把他们烧死在半空。

魅影运兵船也不甘示弱,卸下了成批的部队,敌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楼顶铺上了厚厚一层星盟士兵的污血。

战斗漫长得让人疲累不堪,它考验的是我们的承受能力而不是作战技能。顺手找个人扔进这么个到处都是目标的环境里,只管让他随便放枪,子弹绝对不会落空,你只需要持续射击,偶尔抓住间隙挑选更有价值的目标就行。

我们刚以为已经消灭掉最后一个敌军,总算有喘息之机时,一个鬼面兽酋长从最后一架敌机上一跃而下,他抡起巨大的重力锤兜头就砸,一击就干掉了一名警官,随后转身砸倒了罗密欧

罗密欧负伤倒地后酋长掉转重力锤的锤柄,让锤头有锋刃的那面向外,向下猛击罗密欧的肩膀。势大力沉的一击把罗密欧的狙击步枪从正当间劈成了两截,顺势击穿了他的盔甲。

鬼面兽酋长双手握柄将锤子高举过头,妄图用全身的重量加上一挥之力来结果对手。就在散居在银河系各个角落的几十个妹子即将为罗密欧的英年早逝痛哭流涕的紧要关头我瞅准空当跳上了鬼面兽的后背,抄起匕首一刀接一刀捅向他的脖子,但刀戳在他身上似乎不疼不痒,我的攻击就像在老家那会儿用球棍大小的水蛭去喂八爪鲸,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米奇也加入了这场亲密接触,搂住酋长不肯撒手,多亏他困住那家伙的时间足够长才给了荷兰佬机会,后者像子弹列车一样将鬼面兽撞倒在地。那头体格健硕的畜生摔在了我的匕首上,在基础物理定律的作用下匕刀刃钻得比我捅的深得多。我一门心思想干掉那个杂种,他倒下时我猝不及防,没来得及跳开,被他直挺挺地压在了身下,米奇和荷兰佬联手才把他的屁股掀开。

罗密欧的伤势相当严重,酋长的重力锤砸进了他的胸腔,从呼吸时的哮鸣判断他的一片肺叶被打穿了。我们必须尽快送他就医,但鹈鹕飞船被击落后我们就没了交通工具,只能步行撤离。

因为星盟已经占领全城,徒步穿过一片片街区的成功几率基本为零,于是我把罗密欧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前往最近的火车站奇科瓦尼站(译注:游戏繁中版译作奇科旺?记不清了)。我打算让一行人钻进行驶磁悬浮列车的隧道,在星盟的鼻子底下溜出城。因为赶路仓促,我们只在为罗密欧被击穿的肺叶注射自愈泡沫时才歇了歇脚。

抵达车展时天色已晚,我们一到地方就发现星盟炸塌了附近的海堤,隧道已经被大水淹没了,这条路走不通。

在自愈泡沫的帮助下罗密欧已经能独自行走,但就算他像平时那样活蹦乱跳让我们一路杀到城外也根本无望。不管星盟要找的是什么东西,等他们找得不耐烦了可能会把整片区域烧成平地。

不过我这个头头不是白当的,因为我从不轻言放弃。请叫我点子大王。

正当大伙面临绝望的紧要关头我发现了头顶一架低空飞过的魅影飞船一闪一闪的导航灯,我指着那根能助我们逃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咱们把那艘船偷回来,看样它正要降落,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叫上米奇与我一同前往魅影飞船的飞去的方向,留下荷兰佬照顾罗密欧。一道上我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要是那艘船没降落怎么办?如果我们还没到那就起飞了又该怎么办?

好在我们到地方时发现我纯属瞎操心,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运兵船正在卸下星盟部队,我俩趁机偷袭了他们。

我刚以为我们得手了,另一艘运兵船也来凑热闹,空投下一票新鲜的炮灰。

我们必须在敌军下次增援前撤退,否则这些砸碎杀起来肯定没完没了。第二艘运兵船飞去搬救兵前我们把敌人杀了个精光,可星盟杂鱼兵如潮涌,毫无章法地黑暗之中杀出,仿佛这里是他们世世代代的祖居地,我们反倒更像侵略军。

米奇趁我吸引地面敌军的火力时冲进魅影飞船并成功占领了它,谢天谢地,也不知是他接受的训练还是原始的直觉发挥了作用,飞船在他的操纵下腾空而起。

他加速返回荷兰佬和罗密欧所在的方位,我则抢下一架妖姬战机。真难以置信,星盟为了彻底消灭藏身于大楼中的人类抛弃了大量这种型号的单人作战飞机,只等我们来偷。

我只想说,这简直方便得不要不要的。

不多时我就追上了魅影飞船。如果能带上手下乘上这艘宽敞的飞船一飞冲天再好不过,可星盟依然掌握着高空的制空权,我们只好委曲求全低空飞行,一道上虽没少按枪子儿,也总比让天上的大家伙击落了强。

最讨厌的部分是好几次去路都被阻断,我必须扔下抢来的女妖,徒步给魅影当清道夫。这活我可以命令别人做,但罗密欧挂彩了,米奇是唯一能将将巴巴能让魅影运兵船飞出直线的人,至于荷兰佬,直说了吧,要是让他干我都没信心干好的事儿我是得有多缺心眼。

有好几回我都开始后悔采用这样的战术了,尤其是我们不得已只能跟星盟最强大的地面武器圣甲虫正面对决的时候。那家伙是个足有大楼那么高的巨型战车,长着四条像蜘蛛一样的弯弯腿,载满各种型号的武器装备,足以胜任机动突击平台的角色。

专家意见:打圣甲虫先打腿,如果能打折一条随便你嘚瑟,因为实在太不容易了。

要是不考虑星盟已经打赢,穿越整片敌占区也许能让人感受到胜利的欣喜。我们只是一群想方设法撤退的败兵,如果失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跟其他队友在魅影飞船上聚齐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我检查了罗密欧的伤势。他对我咧嘴傻笑。“幸好你最初的计划行不通,瞅瞅那些的隧道,没被水淹的大概都成虫子窝了,你就是下死命令我都绝对不下去。”

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维罗妮卡要去哪里执行任务。

星盟中有个种族名为扬米耶,我们通常称其为兵蜂或者害虫。这些会飞的圣物每到一处都铺天盖地,被招惹到就会跟一群被激怒的黄蜂似的围攻你。我总把他们想象成食人妖,因为他们藏匿踪迹埋伏敌人,让最恶劣的战局雪上加霜。

这些家伙的身体构造类似甲虫,一双透明的翅膀震起来的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足以为他们自身的重量和怪模怪样的星盟武器提供足够的升力,甚至能用肢端致命的利爪拎起全副武装的士兵拖上半空,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就自认倒霉吧。

兵蜂驻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口水、大便以及所有可用之物构筑巢穴(译注:应该由贬低的成分,没有动物会用排泄物筑巢),这是他们标注征服地盘的方式。

也不知是巢群智能对他们来说是福是祸,总之这些害虫的智力水平和其他的星盟种族不相上下,而且藏身在掩体后完全防不住这些会飞的家伙,这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兵蜂在正面对峙中不占上风,也从不携带重型武器,但如果被运用的地点和时机得当的话他们绝对是致命的敌手。

兵蜂占据新蒙巴萨的隧道肯定是因为星盟派他们来征服这片区域,但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地底没有人类伏兵,不存在供他们猎杀的对象。

除非他们另有所图,想找到某种星盟具有价值的非军事目标,其重要程度足以让星盟宁可将兵蜂调离开放空域的战场,投送到新蒙巴萨的地底来。

在我的印象中以军情局灵光的脑袋肯定能意识到这点,所以他们派维罗妮卡来的目的必定是保护或是带回兵蜂要找的东西。A-9小队奉命为她提供支援,截至目前为止我们的工作做得并不到家。

我知道手下的弟兄们肯定高兴不起来,因为大伙刚从地球有史以来最艰苦的战斗中撤下来。但我下定决心再回去走一趟,寻找完成维罗妮卡的任务的可能,它甚至重要到让我们放弃突击真相先知的旗舰并拯救地球。不管她要找的是什么,那东西对UNSC来说一定至关重要,在这件事上我不能装傻充愣。

而且说实话,我还有小小的私心,希望能把她找回来。

我让米奇在夜色的掩护下把我们送回他和荷兰佬在阿尔法情报站炸出的那片废墟。星盟部队遍布全城,其中还包括两艘主力战舰悬停在真相先知的座舰钻头不顾腚地进入跃迁空间时制造的巨坑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星盟不惜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为的是找到前往方舟的传送门,在那座先行者设施上可以同步发射遍布银河的所有光晕环带,阻止那些洪魔横扫整个星系,通过根除一切智慧生物饿死他们。

是的,先行者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不过如果你觉得先行者疯了只能说明你还没领教过星盟的无理取闹,建立后者的基础就是对先行者顶礼膜拜的宗教。他们认为发射光晕会开启所谓的“朝圣之旅”,将全体星盟信众升华到超凡入圣的层次。

想象一下他们如果真启动环带之后一脸懵逼的样子吧,每次想到这事我都笑到不行。

但现在我们该操心的并不是这些。我让米奇避开巨坑。只要我们不往城外跑,本地的星盟就不会太拿我们当回事,可要是我们钻进坑里细看究竟的话无异于在屁股上贴“快来打我”的标签。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找到深入阿尔法情报站底层的地下通道,它们被埋在了废墟最深处。我不知该怎么搞定这事,可我知道只要下去就能找到维罗妮卡想找的东西。

我让米奇减速以便我们寻找降落地点。“飞慢点,就当这是你自家的后院。”我告诉他。

我们接近最初设置的预定降落点时我拍拍米奇的后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片空地,他随即会意,驾船转向那个方向。

我为了侦查在那里下船,然后命令手下们升空,前往海滨大道沿线的船坞。那是唯一我能想到的可以长时间藏身又不至于变成活靶子的好地方。

队员们安全之后我摸黑溜进城区,却发现和所有其他区域一样,那里已经被星盟捷足先登了。

我都要放弃希望,呼叫米奇来接我然后拍屁股走人。想要完成一个你知之甚少的任务是一码事,你可以称之为有勇无谋,但直接送死?那纯粹是犯蠢。

忽然我听到频道里传出维罗妮卡的声音。“巴克!”

我想不起来这辈子还有哪次像当时那样松了一口气。要知道我仅仅是出于一丁点的直觉就把整支小队都带回了即将被炸平的火坑。维罗妮卡总能撩拨起我的第六感,但在那一刻之前我确实不能百分之百断定那些预感并非子虚乌有。听到她的声音证明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这也同样说明我们的艰巨任务才刚刚开始,但首先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任务。

“你跑哪去了?”我问。

“数据中心,不过我们正在往外撤。”

“我们?”

“没时间解释了,”维罗妮卡说。“但千万不要,我重复,千万不要朝粉色的东西开枪!”

我听糊涂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去了数据中心,从负责新蒙巴萨所有基础设施运行的AI“主管”那里搜集数据,它位于阿尔法情报站的地下深层,就连荷兰佬和米奇炸飞整片区域的努力都未能波及到那里。

也许这是军情局的失策,也有可能这正是他们设计好了的,谁知道那些情报头子都在琢磨些什么。不管怎么说他们没害死维罗妮卡我就大喜过望了。

最美妙的部分在于维罗妮卡让人难以置信地中了头奖,在半道上跟菜鸟撞到了一起。

菜鸟落地时被撞晕了,足足昏迷了六个小时,醒来之后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战场上大玩侦探游戏。在找到我们之前他先遇到了维罗妮卡,然后顺理成章地协助她完成我们这帮人还不知情的任务。

菜鸟能跑能打并不是维罗妮卡带给我们的最大惊喜。她身边还带着一只哈洛克

在我看来工程师倒没有那么粉嫩,确实,他的触手上有一些粉色点缀,但身上大部分都是蓝色和紫色,有点像被刮伤了的八爪鲸。幸亏我们遇上时他跟维罗妮卡菜鸟在一起,要不然我肯定得要他的命。

工程师并非自然生物。试想一个气囊飞在你的头顶,朝你伸出长满蓝色绒毛的紫色触手,对,我知道这确实难以想象,听我跟你们细细道来。

先行者建造了光晕,也就是那些能毁灭银河系的呼啦圈形人造世界,工程师也是他们的作品。不用说,我不明白工程师干活的具体原理,但几乎每一件你能弄坏的东西他们都能修复如初,他们还能连接全星系所有种类的计算机硬件,其中包括星盟的,先行者的,甚至人类的。

主管的状况不佳,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跟星盟攻城,真相先知在城市正上空跃迁,或是米奇和荷兰佬把阿尔法情报站炸得稀碎联系在一起,总之它的数据跟那些玩政治的人渣一样烂透了。

你问那个工程师?臭烘烘的小混球正对它进行维修呢。他摆脱星盟主人的魔掌,把自己跟AI锁在一间屋子里全力以赴。

那台先进生物机器的触手尖端可以与计算机进行交互,但事实证明如果没有对应的零件他们也并非一切都能修好。可是他们能光速一般从中复制数据,大容量的内置存储空间足以将完整的AI装进屁股上的口袋。

打个比方而已,他们没有口袋,甚至连衣服都不穿。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工程师可不是心甘情愿为星盟效力的。星盟在他们身上安装了爆炸锁具,这是在摆明了恫吓工程师,如果不服从命令就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这就是为什么自打我们一着陆其他工程师星盟一伙跟我们对着干的原因。他们别无选择。

打死他们之后的巨大爆炸也得到了解释,爆炸并不是源自密度小于空气的脏器的炸裂,而是来自他们身上那些结构复杂的枷锁。

必须承认发现真相之后我有些同情那些在遇到弗吉尔之前被我揍扁了的工程师,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会搂着他们安慰一番。

弗吉尔的几个朋友为了让他有机会向我们这边求救拆掉了他的爆炸锁具,自己却不幸丧生。他们知道自己的族群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就是确保人类击败星盟,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果这还不叫英雄主义我就真无语了。

值得称道的是弗吉尔一点都没浪费这个机会。现在轮到我们来确保他的兄弟们没有白白牺牲了。

我跟维罗妮卡独处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等我摘掉头盔之后抽了我一嘴巴,因为我“放弃了任务”——拜托任务是什么你根本就没告诉我好吗。

一秒钟过后她猛地抱住我献上一吻,深情得足以让一个男人忘记争辩谁对谁错。看来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援让她也能正视对我的感情。外星人入侵竟然能带来这样的副作用,真让人哭笑不得。

离开数据中心后我们立刻就发现整座城市都被祸害得不像样子,我跟维罗妮卡身上的暖流就像落在北极的水滴一样瞬间彻底冷却。我们必须杀到海滨高速公路,那里是出城的主干道。完全按照我预先的构想,那条路也直接经过其他队员藏身的魅影飞船降落的船坞。一开始我考虑过让他们开船来接人,可星盟在空中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要是被击落大伙就一起玩儿完了。

但另一方面,我想不出怎么才能护送弗吉尔活着通过高速公路。我只对菜鸟维罗妮卡提了一条建议,如果他不幸中弹,我们必须躲得离他越远越好。当时我们以为帮助哈洛克飘起来的气体在他们被击穿时会发生泄漏,认为那才是造成剧烈爆炸的罪魁祸首,完全无视了他们身上安装的锁具。

如果不是工程师爬进旁边的垃圾车并将其重新发动我可真要无计可施了。维罗妮卡跳上驾驶席,准备前往造船厂,临行前还挑逗我跟上。

说到这我要替她说句公道话,她之所以能深深地打动我正是因为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和为了完成任务百折不挠的韧劲儿,虽然她对工作的全情投入总让我头疼不已,但在我眼中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就像我当时对菜鸟说的那样,“如果你爱上一个女人,先确认她有胆量。”

呃,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这是我毕生的座右铭。

菜鸟和我连忙发动一台被废弃在路旁的疣猪,去追维罗妮卡和弗吉尔的卡车,很快就撵上了他们,一路护送他们出城。不过星盟并没忘记这条公路的存在,他们担心的大概是来自城外的突袭。别的暂且不提,垃圾车的车速慢得跟坦克有一拼,掩护这么个破玩意简直就跟周末开车一样,根本快不起来。

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们立即将疣猪换成了天蝎坦克,两车的车速这才勉强持平。不知你驾驶过这种型号的宝贝没有,它们在战场上威风八面,能把其他所有种类的载具揍得屁滚尿流。星盟使尽浑身解数招呼我们:等离子炮台,妖姬战机,还有魅影运兵船,除了这些我们又遇到了一台耀武武扬威的圣甲虫。

即便在UNSC最顶尖的装甲保护之下我们这一路开得依然不平坦。我们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只是不清楚到底紧迫到什么程度。正当我以为我们终于要成功的时候一艘星盟突击航母加入了派对,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对城市进行焦土轰炸,连我们脚下的这条公路也未能幸免。

坦白说,在那个绝望的时刻,我还以为致远星的悲剧又要再一次上演。星盟会先毁掉新蒙巴萨,然后将地球上所有的城市一一抹平。

我联络米奇,命令他驾驶抢来的魅影飞船立即升空。“快来接我们!”

如果没带着弗吉尔我绝不会让米奇、荷兰佬和罗密欧冒险飞跃那片遍布敌机的空域。但维罗妮卡提醒过我,这个外星人的脑回路里也许储存着赢得战争的关键要素,为了它牺牲我们的生命也是值得的。

他们还没赶到,另一台圣甲虫就爬上了上层公路,把垃圾车炸得飞离地面。我大惊失色,心脏都被吓得停跳了,直到把维罗妮卡从车里拽出来并确认弗吉尔没有命丧当场后才恢复正常。

弗吉尔确实挺扛折腾,我跟菜鸟把外星人和维罗妮卡拉出垃圾车,然后带着他们进入了一栋附近的建筑,那里是升达自然保护区对公众开放的入口,旁边开阔的庭院能为魅影飞船提供充足的降落场地,我们将在这里背水一战。

可供猎杀的活目标肯定是被星盟摧毁殆尽了,所有星盟士兵不是在忙着把城市烧成滚烫的熔岩就是将枪口对准了我们。好几艘魅影运兵船载着一波又一波装备精良咬牙切齿的星盟战士直飞庭院,紫色的等离子炮火从天而降,在我们周围炸裂。

我跟菜鸟负责跟星盟拼命,维罗妮卡负责照料弗吉尔。我朝来犯者开了无数枪,直到一个小时后胳膊还在不住地颤抖。

米奇驾船赶到时我们差点支撑不住。飞船在庭院上空盘旋,荷兰佬和罗密欧用飞船两侧的等离子炮向庭院倾泻火力,射程之内的星盟士兵无一幸免。

我们没有片刻的迟疑,直奔魅影飞船。又一艘星盟突击航母掠过肯尼亚的天空朝我们飞来,受惊的弗吉尔给我们惹了一点麻烦,不过气囊小子没拗过我们,一番连推带拽之后被我们拖上了运兵船。

我把他交给了罗密欧。他伤势沉重,正靠在等离子炮的座椅硬撑,但他绝不会轻易咽气。如果我没有他我们可能撑不了这么久。

老天,上至老兵,下至菜鸟,我可以对A-9小队的全体成员都做出相同的评价,甚至可以把维罗妮卡和弗吉尔都计算在内。

哈洛克在我们的安抚下冷静下来后接管了飞船的控制权。转瞬之间他就让飞船马力全开,准备启程,我们安全了。

据我所知,我们是最后一批活着逃出新蒙巴萨的人。落跑途中我从魅影运兵船的舱门向外望去,瞥见了星盟要找的东西。我后来才知道在东起新蒙巴萨、西至肯尼亚的地底,在远离地表的深处,隐藏着一台威力强大的巨型机器,谁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安置在那里,但它明显不是人类造的。那机器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来路,那些全都是后话,而有些事我确实是等不及了。

不知道我这算是趁火打劫还是乱壮怂人胆,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在飞离新蒙巴萨的途中我询问维罗妮卡对未来——我们的未来的打算。

“先打赢战争,”她说,“然后再问我也不迟。”

多好的答复啊,让我来告诉你们,这就是所谓的动力了。

第九章

新蒙巴萨之战后A-9有充足的时间培养团队感情。因为我们和弗吉尔的亲密关系,军情局让我们从前线退下来休养几个星期。他们坚信让A-9协助军情局从宠物工程师那里套取情报是我们能够对战争进程做出的最大贡献。维罗妮卡把我们跟弗吉尔隔离在一座军情局的空间站里,那里还关押着其他一些外星战俘,军情局正想方设法地从他们身上榨取情报。

罗密欧可以趁机疗伤,这也正和他的意(无耻的注明:有护士……),虽然我们这些人心痒难耐急着回去参战,但我必须承认能在蒙头大睡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里跟维罗妮卡形影不离极大地改善了我的情绪。

弗吉尔建立交流的过程步履维艰。哈洛克使用的肢体语言精细而繁杂,让大部分人类无从识别。不过他们对英语的理解相当到位,跟他们说话不成问题,这造成了初期双方交流的不对等和问询工作的徒劳无获。

当然了,工程师这个别称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弗吉尔一抽出空来就搞出了一个让沟通更便捷的新法子。他要来一部平板电脑,对其做了一些编程,这样一来他就能用尖端长满绒毛的触手打字了。到了后来他甚至用边角料攒出一个扩音器,用自编的文字语音转换程序赋予了自己交谈的能力。显而易见,其他哈洛克也具备相同的本领,这种事儿我有所耳闻。

不过那部翻译机倒是没能物尽其用。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是星盟的奴隶,即便他有勇气奋起抗争这个弯也不是说绕就能绕过来的,遭到星盟报复的想法让他惊恐不已,想让他透露星盟的计划需要大量的时间,还需要少少的帮助。

聊起星盟以外的其他事物时这家伙倒是兴致十足,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就是这么度过的。我发现哈洛克用幼体飞行时的平衡特质来为其命名,非要问他们到底是生出来的,孵出来的,复制出来的,还是造出来的就不好下定义了。弗吉尔的真名叫身形灵动,身为成熟个体他的特性从这个名字中就能一览无遗。只是弗吉尔这个绰号叫起来更顺嘴,我们也就没必要舍易求难。

原先的弗吉尔——我指的可不是那个写诗的——是掌管新蒙巴萨基础设施运行的AI“主管”的子程序,所谓基础设施包括交通信号灯,列车时刻表,城市排水和收费站,类似的东西都归主管负责。跟UNSC用来控制战舰那种拥有完整人格的高级货不一样,主管只是个简化版AI,换言之,他只是个处理复杂任务的精密程序。

管理AI的丹尼尔.安德沙博士是鳏夫兼工作狂一个,整天忙着协助管理新蒙巴萨的事宜,没工夫照看女儿赛迪,于是他编写了弗吉尔来为他代劳。弗吉尔监视着赛迪,一有异常就立即通知安德沙博士。我虽然没当过爹,但这种系统的诱惑力还是显而易见的。

星盟入侵后身形灵动将主管的残余下载到体内,顺便把弗吉尔也捎上了,也许发生融合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性格,合而为一得更深入的可能是他们的使命。

大概这就是身形灵动比其他工程师更愿意配合UNSC的原因。他意外下载的信息让他变得比同类更富于人性。

我们一开始就用上了众多手段,不过想从弗吉尔这里套取星盟机密的努力并没取得多大进展。在他的协助下我们从他体内复制出了主管的数据,可我们都知道他能提供的明明更多,他只是摄于星盟的淫威不敢开口。直到士官长的一位老朋友到访这一切才出现转机。

弗吉尔相处需要十足的耐心,但毕竟时间不等人,星盟新蒙巴萨地底找到了一些东西,UNSC迫切需要了解那是什么玩意,是用来干嘛的。

解开这个谜团能帮助我们打赢战争,因为首当其冲的事实就是地底埋的这个东西似乎是星盟没有对地球进行全面玻璃化的唯一理由。若是我们阻止星盟把它抢走,至少能保住地球乃至全人类最后的希望。

那么假如我们搞清楚那东西的功能并将其收为己用呢?有人认为那将扭转整个战争局势。

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愣是没能从弗吉尔嘴里抠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恳求哄骗甚至摇尾乞怜都没能让他开口。

大情圣罗密欧一怒之下甚至威胁要在他的气囊上打出个窟窿,当时我跟维罗妮卡“碰巧”没在场碍事,但就连这招都没起到什么作用,唯一的效果就是罗密欧走人以后弗吉尔反而比以前口风更严。

弗吉尔身上我们的确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也仅仅够给最高统帅部一个不把他扔出空间站的理由。比方说我们发现他能连入星盟战斗网络,至少能黑进其中的一部分。在军情局的秘密空间站上他就做到这点,用的方法我们都不甚了了。

我所说的“我们”包括了研究小组里的军情局科学家们,他们在暗中研究弗吉尔,从他身上逸散出的体味到各种无线电波,这帮家伙巨细无遗地对他进行着全面分析。实话实说,A-9小队里没人能搞懂一丁点那些研究内容,在UNSC里我们属于头脑简单肌肉发达那一伙。

直到海军的老大胡德上将亲自把模板:AveryJohnson军士长派到空间站来跟工程师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之后他才肯知无不言。约翰逊工程师的了解似乎比整座空间站上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多,而且不是多了一点半点。

鬼面兽,”他坐在箱子上以便平视弗吉尔那六只挤挤眨眨的小眼睛。“那些在你哥们儿身上装炸弹的狗杂种害死了我无数的同胞,他们现在正在地球上挖大坑呢。”

星盟已经已经在那个天坑里东挖西找了一个月有余,UNSC里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也没人知道他们找到的那台上古时代的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但房间里的每个人,包括约翰逊,都猜测弗吉尔可能知情。

后来我发现约翰逊非常确定方舟——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线索——就埋藏在新蒙巴萨市的地下,他想在弗吉尔那里得到证实,如果有可能就告诉他那东西对UNSC来讲意味着什么。

“你得详细告诉我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然后帮我阻止他们。”这么跟你说吧,我绝对不会跟约翰逊这号城府颇深的家伙打扑克,这小子天生就是当训练教官的料。

弗吉尔终于肯将实情和盘托出,过河拆桥的军情局也肯放不再有利用价值的A-9小队走人了,我们得以重返战场。

我跟维罗妮卡短暂的工作假期就此泡汤,但假期结束前我们达成了共识。虽然我们心系彼此,但在战争岁年两个士兵根本不能向对方做出任何承诺。

这种人生大计要留到和平时期,我们索性这样自欺欺人。

但明智的选择并不代表不伤人的心。

“喂,”我说,“荷兰佬不是跟格雷琴好上了么。”

“格雷琴因伤退役后,”她说。“荷兰佬跟A-9的战友一起厮混的时间比回家陪老婆的时间多得多。你想让咱俩也过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吗?”

“我也可以退役,”我想找到让双方都满意的折衷点。“咱俩都可以。”

她完全不为所动,凝视着我的那对双眸仿佛在奚落我,我太了解你了。“事业未尽,何谈成家。”她说。

我拜倒在维罗妮卡石榴裙下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永远是对的,但如果我嘴硬不肯承认有时候我也讨厌这点那才叫胡说八道。

后来我听说弗吉尔提供的情报为我们拯救人类的大业贡献良多,整个过程说来话长,而且据传所有的重担都是由士官长独挑大梁。如果你想了解那些充满血腥和暴力的故事细节,还是去找个有权限的人细问究竟吧。

总而言之,先行者埋在城市地底的并非方舟,但其价值也不容小觑,那是一座直接通往方舟的跨维传送门,早在人类茹毛饮血挖穴而居的时代它就已经被安置在那里,而我们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译注:这只是巴克的视角)

我不想深究人类起源的深奥命题,或是人类的目光有多么短浅,竟对脚下的庞然大物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人类文明依然健在,而星盟已经四分五裂。

要我说能打赢才是关键,哪怕赢得惨了点。

第十章

新蒙巴萨事件落幕后我就没了弗吉尔的音讯,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是军情局严格保密的绝密之一,另一方面他的身份是原属星盟的人造外星生物,我们之间缺乏共同点,虽然我们在一座地球主城的沦陷过程中患难与共,死里逃生,但事实就是事实。

而且战争还在持续,我还有其他事需要操心,比如保住我和我的手下的性命,消灭尽可能多的星盟士兵。

维罗妮卡不时向我透露弗吉尔的近况,只是在私下里。

你们大概能想象得到,弗吉尔星盟战争得以取胜的幕后英雄之一。他协助我们接进星盟战斗网络,在破解UNSC接触到的先行者制品方面也屡建奇功。像启动某种设备这类的入门常识可能会难住人类科学家数月之久,对他来说却是驾轻就熟。他的帮助为我们提供了难以想象的优势。

之前我就说过基本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只不过前方战局吃紧,他也没有多少自我挑战的机会,没人会把这么个价值连城的宝贝送到战场上冒险。

战争在新蒙巴萨事件发生的一个半月后结束,但军情局依然攥住弗吉尔不放。即使星盟已经瓦解,弗吉尔仍能为我们效力。不管有没有和平协议的约束,鬼面兽和精英们都不会善罢甘休,回老家过太平日子。不知在多少辈祖宗还在世那会儿他们就是星盟的一份子,除了战争他们的人生没有任何主题。

我能理解军情局一直让弗吉尔忙于解密先行者制品的良苦用心。如今人类可以无惧殖民地被烧成玻璃球,在银河系更为广阔的星域中畅行无阻,这些也许都得益于他的研究成果。

又过了,呃,大概三年吧?维罗妮卡告诉我弗吉尔被绑架到了塔莉莎,赛迪.安德沙也一同被俘。闻讯后我完全没多想,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让她有些摸不到头脑,我得承认这让我相当得意,她可不是个容易惊讶的女人。

那是2555年,那时我,罗密欧米奇已经当上斯巴达战士战士了。

对,我知道读到这儿你可能糊涂了,也许会问“你不是拒绝邀请了吗”?稍安勿躁,那部分一会儿就讲到了,我说话就是这么颠三倒四。

我刚才说到了了?哦对,维罗妮卡

星盟战争正式结束后我们的关系更上一层楼,但我们仍然继续投身于工作中。

“你不打算抱怨一下?”她问。“不想说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表示没有。“弗吉尔有难,A-9不会见死不救,就算队里没剩几个人也一样。”

“你何必这么故作老成呢。”

“你派我们去救他肯定有自己的考虑,而我相信你的判断。”

“呦,你还真变得懂事了啊。”

“说我臣服于你的智慧才更恰当吧。”

她掐掐我的脸蛋儿,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真的一点异议都没有?”

我一耸肩。“我都好久没见弗吉尔了,正好借机叙叙旧,当然了,是在把他救出来之后。”我可不是信口胡诌。我们在太空里和那个工程师相处了好几周,我跟他的熟络超过了于任何人类以外生物的关系,包括我家养的狗。

她皱起眉头故作难以置信状。“有些时候我真觉得被强化手术搞到异常的并不仅仅是你的身体。”

我对她别有深意地贱笑。“我的体力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说罢我犹豫了片刻。“你说他还能认出来我吗?或者咱们这帮人里的随便哪个?”

“虽然当上了斯巴达战士,你不还是原来的你吗?”

“这话没错,但工程师对这事是怎么个观点我就闹不清楚了。你怎么看?”

我伸开双臂,邀请她给我做个体检。我臂展比成年后的任何时候都要长,直到现在我还觉得怪怪的,好像又重返青春期,然后发生了二次发育一样。

可能这就是他们在早期的斯巴达战士项目中用儿童作为实验对象的原因。让成年人一次性适应这些变化相当困难,而用老办法可以把孩子直接转化成超人。

青春期的苦恼对于我们这些ODST的老家伙来说并不陌生,而在成年期被转化为斯巴达战士的痛苦与之相似,甚至更残酷。区别在于这一回你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自愿参加的,只希望完事之后还能认得出你自己。

当时我当上斯巴达战士没多久,坦白说我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维罗妮卡把我上下打量个遍,然后颇为赞许地点点头。“你恢复得很好。”

我爱抚着她的肩膀。“只可惜你还是个间谍。”

她一拳打在我肚子上,这下可真够狠的,要是换做当初的我肯定被揍得人仰马翻,妹子的右勾拳打得绝对够劲儿,但对于现在的我就跟挠痒痒一样,拳头被经过修整的腹肌弹开,她惊讶得叫了起来,摇晃着吃疼的手。

“算你走运,我只是个间谍,”她说。“否则我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

“别啊,你还能帮我出谋划策呢,”我说,“我认识的人里你的聪明才智也算拔尖的了。”

斯巴达战士训练营还教人拍马屁?”

“反正开枪我早就学会了。”

我忍不住拿话点了她一下。她已经反复向我证明过只要关于我加入斯巴达战士这件事,所有的结果她都喜闻乐见。

两年前我第一次拒绝加入时她并不支持我的选择。

实际上在日暮星假期剩下的时间里她不厌其烦地劝我改变心意。

“想想看,加入斯巴达战士后你可以做多少好事,”她说,我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换做是你会答应的邀请吗?”我问。“假如他问的是你的话。”

“这不是废话吗,我肯定会。”她回答的语气里醋意满满。“都用不着他们找上门,我要是个当兵的肯定找到新一批斯巴达战士项目的实施地点,就在他们大门口打地铺,一直赖到他们给我做强化手术为止。”

她觉得那些苦口婆心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认为自己成功地说服我履行责任,发掘潜力,并以此为荣。说真的,她的话确实有一些效果。

可是让我决定冒险加入斯巴达战士的原因并不是她,虽然我宁愿让她按着她自己的思路自以为是。我出尔反尔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

那就是莎拉·帕尔默

第十一章

想必你们也了解46年的救援行动之后我跟莎拉·帕尔默已有多年未见,这些年我甚至没怎么想起过她。战争让我疲于奔命,远比她亲近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牺牲,令我无暇多想。

我没时间琢磨自己救过的兵,也从没自认为英勇过人,那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话又说回天龙III,当年我跟洛叔叔打渔时一个水手掉进了远海,万幸她佩戴了强制使用的安全索,但我们都明白那玩意儿起不到太大作用。船开得很快,她就跟在水下冲浪一样,凭她自己绝对没有自己爬回船上的可能。

我抓住安全索,那东西绷得跟钢丝绳一样紧,我控制住它在船尾的摆动摩擦,避免绳索磨断。洛叔叔把一根拖网用的缆绳钩在安全锁上,随即启动绞车,将她拖回船上。

她像冰鲨一样浑身湿透,还停没了呼吸。我赶忙连按她的胸口,她先是咳出了半个大海的海水,然后忽然像被水母蛰了屁股一样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洛叔叔和我把他带到舱底交给大副,接着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干活。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想聊聊这件事,但洛叔叔阻止了我。“不用太当回事,”他说。“根本不值一提。假如落水的是你她也会这么办,船上的人都一样。”

我捋了捋头绪,发现他说得没错。渔船上的人有一半我叫不上名字,但为了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不惜舍弃性命,当我有难时也能指望他们挺身而出。

吃陆战队这口饭也一样。我说不上这些年统共救过多少人,也不会说“你殿后我放心”这类屁话,只会用行动告诉对方“想动你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也许我被人搭救的时候也不计其数,有些时候我知道,更多的时候我压根不知情。在枪林弹雨里你没工夫开小差道声感谢,更不可能做个笔记。

每当跟A-9的队友们一道出任务时我们都尽可能彼此照应,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能活着回家,那才称得上真正的胜利。

但好运不常在。每当你搞砸了,或是眼睁睁看着你的兄弟最后一次犯下致命的错误,这样的时刻永远在你的脑海中盘亘不去,无论那是否应归咎于你。

说来话长,2546年A-9小队在萨迦索救出莎拉·帕尔默后我本没指望再见之时她能对我说声谢谢。也许她会心怀感激地向我点头致意,告诉我她认出了我并且还记得是我救了她,这就让我喜出望外了。

信不信由你,说到这我又回想起了菜鸟的遭遇。

我知道,这是个混乱纠缠的故事,而我是个复杂的人。

八年后的2554年,当A-9被团团包围在天龙III立法厅,当起义军联合阵线的英格里森上校用枪指着菜鸟的脑袋,最让我始料未及的就是频道里令我分神的呼叫来自于帕尔默

“枪炮军士巴克斯巴达战士战士莎拉·帕尔默呼叫,我知道你们那边出了状况,正在前来增援途中。”

斯巴达战士莎拉·帕尔默?”我难掩惊愕,但也没工夫在意这些,如果我们不能快速妥善地解决这场人质危机菜鸟就死定了。

我用手语指示米奇和荷兰佬溜出立法院主厅,上楼,从英格里森控制菜鸟那座观礼台后面包抄过去,他们悄无声息地行动,静的像鬼魂一样。

罗密欧跟我留了下来,他又掂了掂那串手榴弹,再次被我挡了回去。

“我重获新生了,军士,”帕尔默回复道。“我的火力小组已锁定你们所在的位置,一分钟内就能进行增援。”

“不行,帕尔默,我们制定了精确的行动计划,局势并未失控。”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她,大概维罗妮卡斯巴达战士戏称为“蛮干时用的钝器”时是说者无意,而我这个听者有心了吧。更有可能我害怕的是让他们横插一杠会害死菜鸟

我不愿把它跟所有地狱伞兵斯巴达战士的敌意联系在一起,那么想太他妈弱智,但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这是你们的行动,巴克。我们待命,静候好音。”

“收到。”我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英格里森上校打断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谈判!”叛军头子大喊。她掉转枪口,朝菜鸟的膝盖开了一枪。

菜鸟疼得惨叫一声,像被缚的雄狮一样奋力挣扎,可是被控制他的士兵死死按住。

“当兵的,立即现身!”英格里森喊道。“不投降我现在就处决你们的法西斯战友!”

罗密欧等不及我下命令,站起身就朝英格里森打了个点射,子弹被保护总统御用观礼台的隐形屏障挡下,弹往各个方向。

“操他妈的,罗密欧!”我破口大骂。“别鸡巴瞎捣乱!”

他躲回掩体后面,恼羞成怒地叫骂着,活像条被关在笼子里够不到生肉排的疯狗,我对着他的后脑勺连吼一通,等这事过去我得简单粗暴地教训他一顿,告诉他什么叫待命。

英格里森跟电影里的反派贱人一样对这次毫无意义的进攻置之一笑,然后又用枪指着菜鸟的脑袋。

“这场游戏我玩腻了,”英格里森说。“我数到三。”

我无计可施,她吃定我们了。就算我立即呼叫斯巴达战士支援,他们刚一露面那个贱人就会枪毙菜鸟。我只剩下一个选择,只能这么办了。

我从藏身的桌子后面站了出来,举起双手,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没这个必要吧。”

“把枪扔了!”

我撒开手,手枪掉在地上,M7S冲锋枪还被磁锁固定在我后背上,但在英格里森打空弹夹前绝无出枪的可能,而英格里森也看透了这点。

我示意罗密欧也照办,他服从了命令,但可能仅仅是因为知道稍后我会因为毛毛躁躁地出手狠狠地教训他。他站到我身旁,把枪扔在脚下。

“我不知道观礼台有屏障,”他的语气里带着毫无掩饰的歉意。

“那是殖民地政府的总统席,”我答道。“你真当我老家住的都是原始人?”

“就个人来讲我很欣赏你们当中还有人多少具备点自主精神。”没等罗密欧想好该怎么糊弄过去就听英格里森就说道。“大多数情况下你们这帮地狱伞兵都是一丘之貉,只知道当听话的小兵,从来不想想你们的命令是谁下达的,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吃的就是这口饭,”我说。

“损人利己!你可想过被你们打死的无辜者?”

“我不觉得让我打死的外星害虫有多无辜。”

“战争已经结束了,”英格里森说。“马上滚回老家去!”

我接下来的举动着实让她吃了一惊。我摘掉了头盔。

“这儿就是我的家,”我说。“我叫艾迪.巴克,本地人,出生在天龙III伦巴第新奥尔巴尼市的天龙慈善医院,参军拯救人类前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住在卡纳克。”

这么说肯定能暂时把她的废话噎回去。我早就料定她已经准备好大肆宣扬革命理论和孤立主义,我猜她的杀手锏是申明天龙III不过是个热爱独立自主的殖民地,我应该为入侵这样一个主动远离银河系政治漩涡的世外桃源而感到愧疚。

“对,”我说。“抛弃如此安静祥和的故乡肯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了加强语气我扫了一眼立法厅里被炸出的坑洞和斑斑弹痕。

“UNSC挑起了与星盟的战争,我们将在废墟中涅槃重生!”

“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口号是你们新编的吧,你们就打算用这套屁话愚弄这里的老百姓?你没办法让他们忘记星盟是怎么炸掉了半个星球,接着派步兵下来残杀幸存者然后大肆饕餮,于是干脆把屎盆子扣在UNSC的脑袋上?”

“人民必须知道真相。”

“所以你就用子弹为他们传递真理?”我把头盔捧在左胸。“上校,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爱怎么长篇大论随你,只要你能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证明你有资格高高在上而不是与我平起平坐,前提是不许伤害任何人。”

帕尔默的声音在头盔通讯装置中响起。“巴克,你那里进展如何?”

我哪敢回复呢。我确定高处的英格里森听不到帕尔默的通话,我如果想回答要么需要戴上头盔,要么不得不对着它大声嚷嚷。

好在她是个专家,不可能和罗密欧一样没得到我的首肯就贸然行事。但愿如此吧。

可惜英格里森在统一阵线里混到上校军衔凭的绝不是吃干饭,她很清楚我的意图。

“少跟我拖延时间,”她终于说道。“命令你手下的武装匪徒立即现身,否则我不光要杀他……”她用枪指着我没有头盔保护的脑袋,“你也别想活。”

罗密欧哼了一声。“那能量力场是双向防护的吗?”

我瞪了他一眼。“你觉得那玩意是我装上去的?”

英格里森朝罗密欧开了一枪,正中他的头盔面板,将他打翻在地。

我不明白那单向能量力场是怎么个工作原理,可能它的设置就是物体只能出不能进,也有可能在观礼台上有控制开关,按下之后力场可以将其短暂关闭。也许是我想多了,她只是在开枪前把枪管伸出了能量屏障。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能打死我们,而我们没办法还手。

我刚想去拽罗密欧起来,但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行了,”我转向英格里森。“好牌都在你手上,你想怎么打?”

“滚出我们的星球。”

“你们的星球?”我轻蔑地扬起一条眉毛。

“人民需要我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为他们谋求幸福,不需要你这样的叛徒。”

我没理会她话里的刺。“我看出来了,你觉得你是在帮助天龙座的人民,但这么干行不通。”

“难道UNSC另有高招?”

巴克?”帕尔默呼叫道。“我们侦测到有更多敌军正前往你们的位置。”

看来英格里森对我使用了相同的战术。她在为援兵赶来争取时间,而揭破我的拖延战术的目的在于避免我怀疑她也使用了相同的手段。

要是换个场合我俩没准会惺惺相惜。

我装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对她耸耸肩。“我们从星盟手中拯救了银河系,这点就为我们加分不少。”

“天龙座的老居民们可是相当承你们的情呢。”

我不愿承认,但这句话刺痛了我。对于天龙III的沦陷我也曾怨天尤人,但我知道应该归罪于何人。“侵略这颗星球的不是UNSC,你想把受害者推上被告席?”

“我要控诉的是那些信誓旦旦会提供保护的谎言家们,当人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不肯伸出援手。”

很好,她让我抓住了话柄。

我要对这个自命不凡的软蛋发力了,每质问一句我的指头都狠狠地戳向她。“那你说说,星盟炸掉这里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们派兵猎杀我的家人亲友时你在哪里?那些遭雷劈的狗杂种吃掉我的妹妹和她的孩子时你他妈又在哪里?”

我脸红脖子粗的责问让英格里森闹了个大红脸。她不经意间放下了手枪。

“队头儿?”荷兰佬汇报。“我们已就位。”

我猛然对着头盔大喊,“A-9,行动!”

我向左侧卧倒,落地前已经把头盔扣回脑袋上。

英格里森冲着我就是一梭子,其中一发子弹射在我胳膊上,打得我一转身摔在呈半圆形围绕观礼台的会议桌椅上。

盔甲承受了大部分伤害,但一块弹片穿过护板,扎进了我的肩膀。更难忍受的是巨大的冲击,我感觉像被鬼面兽踹了一脚。

“隐蔽!”子弹还飞在空中时我就听荷兰佬喊道。霎时间通往观礼台的大门就被炸开,英格里森怒射的枪口哑火了。

我捏住肩膀,从没丧失知觉这点来看我应该死不了。“帕尔默,我们在激烈交火中!”我呼叫道。“能为我们提供掩护吗?”

“已经跟统一阵线的部队接火,”斯巴达战士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着。“我不会对你们见死不救。”

我一跃而起,一边冲锋一边取下冲锋枪。我起身时就看见米奇杀上观礼台,他端起步枪直至英格里森,用最大的嗓门高喊,“不许动!”

统一阵线军官的枪口已经重新指向菜鸟的脑袋。她在想什么我猜得出来,眼下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就算她在交火中死里逃生也绝逃不出我们的掌心,她的叛军生涯也将随之到头。她面临的最好结局也不外乎终身监禁,其间还会时不时地接受提审。

她这么想倒也没错。

反正在她看来自己横竖都是一死,若是被抓则会生不如死。

既然她已劫数难逃,肯定会拉上尽可能多的人一起陪葬,哪怕只能拽一个人垫背。

她朝菜鸟扣下了扳机,他的脑浆从后脑喷溅而出,猩红的血雾在立法院的大厅弥散开来。菜鸟跌装着向后倒去,翻过了观礼台的扶手。他的尸身砰然跌落在演讲台上,天龙III的立法委员们正是在这里向全球发表演说。在重压之下演讲台被砸得四分五裂。

米奇被英格里森的暴行震惊得呆立当场,在他目瞪口呆的要命关头荷兰佬把他挤到一边举起散弹枪朝叛军迎头便打,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中抵近射击,只需一枪就能打中全部三个敌人。

重型铅弹的冲击落在英格里森上校的胸口上,轰得她随着菜鸟掉下观礼台,摔在他后面的理石台阶上,又拖着鲜红的血迹滑到几米开外。

荷兰佬那一枪的威力不足以撂倒余下两个叛军士兵,他立即朝右边那个补了一枪,左面的见状高举双手跪倒在地。

“别开枪!”他喊道,他的声音在绝望和恐惧中不住颤抖。“求你们了,我投降!”

米奇用枪顶住他的脑袋,就是在下面我也能看到他的枪口在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他真要枪杀缴械投降的战俘。我也想为菜鸟伸张正义,虽说冤冤相报没有尽头,但在荷兰佬除掉英格里森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完成了复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拿着枪,是实打实的威胁,不仅如此,她还冷血地谋杀了一名手无寸铁的ODST,荷兰佬的反应无可挑剔。

可是枪毙一个想要投降的敌人就要另当别论了。

米奇,”我厉声呼叫道,“退下,马上!”

我急促话音中带着的威严让他犹豫片刻,他退后一步,依在不住颤抖,荷兰佬趁机挡在他跟跪倒在地的叛军中间。

“检查死角!”我下达命令。

罗密欧跟我查遍了立法厅的犄角旮旯,米奇哆嗦着望着半空出神,荷兰佬用散弹枪指着吓坏了的叛军。

“趴在地上!”他对那小子恶狠狠地说道。“快!”

叛军照做了。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剩下楼内不知何处传来的枪响,离我们越来越近。

帕尔默?”我说。“我们有个人牺牲了,外面情况如何?”

“坚持住,”她回答。“我们来了。”

“什么时候抵达?”

大厅的后门忽然被撞开,霎时间尘土飘扬,碎屑横飞,一支身穿银红相间盔甲的斯巴达战士火力小组破门而入。

打头阵的那个摘下头盔,露出长发。我立即认出了帕尔默。她对我粲然一笑,脸上挂着的并非欣喜而是自得。

“现在,如何?”

第十二章

接下来那周我们为菜鸟举行了海葬。在许多方面UNSC办起事来有板有眼,不过把战殁者的遗体运送回老家显然不在此列。首先,向前线投送兵员就够他们喝一壶的,往后方运送尸体太消耗资源。其次,一般情况下想找回囫囵尸首并不容易。我没有对死者不敬的意思,但让活着的士兵冒死搜集已故战友的残骸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而且特别愚蠢。

不用说,罗密欧模板:Dutch米奇都身穿蓝色军礼服参加了破晓时分举办的葬礼。一名礼兵将菜鸟的黑色棺材装上老式信天翁运兵船,为灵柩覆盖上UEG和ODST的旗帜。菜鸟配得上这样的殊荣。我们随后登上飞船,坐在离菜鸟最近的坐席上,准备启程。

一路无言。当天阳光和煦,碧空如洗,我们没有关闭运兵船的侧舱门。礼兵早已将国旗固定在棺木上,不会让它们随风飞走。菜鸟曾无数次和我们一起这样执行过任务,从大敞四开的舱门向外举目远眺,任由呼号的怒风席卷全身。

飞船从新奥尔巴尼的主空港出发,低空掠过城区,我得以居高临下俯瞰突袭国会大厦一战的战场,只是这景象与航拍画面无甚差别。即便在空中星盟对城市造成的巨大破坏仍能一览无遗,而这还仅仅是遥望群山式的远景观察而已。

等到飞船马上擦到搂尖后惨状更加触目惊心,你能分辨得出被毁的街道,被炸塌的房屋,甚至看得出哪里是焚尸场。

飞抵海岸后我才如释重负,翻滚的海浪一如往昔,多少还能给我一些回家的感觉。

飞行员笔直飞向大海,直到目光所及已经看不到陆地。此时此刻的景象乍看之下已与其他的富水星球,甚至是地球,毫无差异。

只是我对天龙III的海太了解了,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海水碧蓝如故,水面波光粼粼,海风咸涩依旧。

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起身示意已经抵达下葬地点,飞行员降低引擎出力,飞船缓缓减速,悬停在一片随机海域上空。

我们围在菜鸟的棺材旁,低头凝视。

“这是要干啥?”罗密欧问。

我扭过头讥讽道。“你连致哀都不懂么。”

“队头儿,他没别的意思,”模板:Dutch忙打圆场。“只不过——你以前像这样参加过别人的葬礼吗?”

我这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大战期间无数战友离我而去,其中包括除了跟我站在一起这三位以外曾在A-9服役的每名队员,我们从没给任何人举办过葬礼。

“托和平时期的福,”我说。“战争结束后咱们就没再死过人。”

“和平。”罗密欧嗤之以鼻。“真有所谓的和平倒好了。”

米奇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棺材,我们也加入到默哀当中。

菜鸟,你是个优秀的士兵,”我对国旗覆盖的黑色塑料密封舱致悼词。“能和你并肩作战是我的光荣。战争在你出生前就爆发了,很高兴你见证了它的终结。真希望你能活着回家。”我看了一眼其他人。“还有人想说点什么吗?”

没人上前。他们和我一样疲惫,悲痛,也许还有一些愤怒。

罗密欧米奇模板:Dutch不愿动弹,于是自报奋勇,对棺材低头说道。“小子,咱们都是走错一步就小命不保,但你这辈子活得绝对够本。”

见到有人破冰,模板:Dutch才肯半跪下来,手抚安葬舱。他许久无言,最后才低声说道。“上帝啊,我坚持不住了。”

“跟他道别就行,”罗密欧说,“不用非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他指的不是葬礼,”我说。

模板:Dutch垂头丧气。“对,我受够了,葬礼结束后我立即填写退役申请。”

“可咱们都一起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罗密欧脸上的表情就像模板:Dutch挑了他的脚筋。“退役之后你还能干啥?你唯一在行的就是当兵打仗。”

“参军前我是开大挂车的,”模板:Dutch回答。“没准还能干回老本行。”

“你真打算回老家拉杂货?”

模板:Dutch耸耸肩。“谁知道呢。不管咋说,是时候从头再来了。我老婆去年就退伍了,她一直在等我回家。”

“那又怎样,格雷琴也是ODST,她知道咱们的工作有多重要,肯定能体谅你的难处。”

模板:Dutch直视着老伙计的双眼。“就算你说得在理,可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尽职尽责,该做的都做到了。去他妈的,该轮到别人挺身而出了。”

罗密欧满脸战斗过后才有的那种倦怠。我不知道他想把模板:Dutch菜鸟的棺材一起推下飞船,还是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不过那些都没发生。他向老朋友伸出一只手,模板:Dutch拉住他的手一把把他拽起来来了个熊抱。“别让你老婆给虐待了,”罗密欧说。

“你有啥打算?”俩人分开后模板:Dutch十分关切地问道。

罗密欧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用大拇指朝胸口一戳。“爱咋咋地,用不着为枪屁股这边的我瞎操心。”

两人开怀大笑,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我转头看了看米奇,他已经蔫了一道了。“喂,你没事吧?”

米奇摇摇头。“没事。”他声音沙哑,仿佛睁开眼睛后一直在战场上大吼大叫。

“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跟菜鸟说的话。”

他的牙关咬得比之前还紧。

“好吧,你随意。”

模板:Dutch按住米奇的肩膀。“你没必要因为这事儿太过自责。”

“什么叫没必要,”罗密欧又开始胡咧咧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凶恶得能揭开他盔甲上的复合装甲,可他还是不肯善罢甘休。“要不是他进门时犹豫了那么一下咱们现在早就走人去执行下个任务了,何必在这念什么鬼悼词。”

模板:Dutch闻言一惊。“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当时也在场——”

一眼没照顾到的功夫罗密欧就被打翻在地,鼻孔里涌出汩汩的鲜血。我把米奇从他身上拽开,按在舱壁上。“够了,退后!”

米奇向后一挣,把我甩开。“我他妈说过了,退后,否则我把你扔下船!”

“等你挂了别指望我们给你办葬礼!”罗密欧说。模板:Dutch好不容易才稳住他,然后撕开急救包给好哥们的鼻子止血。

米奇听完这句话后彻底爆发了。我把俩人隔在飞船的两边,模板:Dutch也赶紧上前帮忙,你推我搡的过程中有人撞到了菜鸟的棺材,它应声翻落船下,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返程途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我们四个参加了菜鸟的葬礼,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他在月球出生,老家在难波区的危海城(译注:难波为大阪旧称,百科中菜鸟资料的轶事一项有注明,故将Naniwa译为难波,危海城一名来源于月球上真实存在的一处盆地,Mare Crisium,意为“危机之海”),2552年星盟入侵太阳系时他的亲人已经死得七七八八。某个杂种决定前往地球前先荡平月球,以免我们的月球基地从他们的背后发动偷袭。星盟来犯时有些近地殖民地损失惨重,其中以月球和火星为甚,不过地球的遭遇比他们还惨。

这件事他不愿多提,每当我问起他只是咬着牙回答,“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和许多陆战队员一样,他把一腔热血都奉献给了UNSC,战友就是他的家人。

没去月球寻找他的故人是我的疏忽,但我也想不出这么做意义何在,没人会不远万里跑到天龙III向他的遗体道别。

我本可以邀请本地出生的朋友来填补空缺,参加菜鸟的葬礼,但确实找不到几个能胜任这个角色的人。天龙III沦陷时出门在外的人绝大多数都跟我一样在UNSC当兵,其中愿意故地重游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虽然新奥尔巴尼以外地区的建设刚刚起步,不得不说新殖民们的战后重建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一部分喜欢离群索居的居民在边远地带兴建定居点从头开始白手起家,其他占据荒置地区的人则希望没有土地继承者冒出来横刀夺爱。

我们回到新奥尔巴尼后菜鸟的死依然让我无法振作,只想搭乘下一班飞离卡纳克的民航前往儿时游览过的地方,来一次忘忧之旅。虽然我已经二十五年没有回家,但记忆还是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没错,从医学上来说那年我四十二岁,但我在冬眠舱里沉睡的时间多到我都懒得往一起加了。而且如果计算航行里程我参军打星盟前的经历就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多。

抵达卡纳克的小机场后我租了一辆车外出兜风。穿过租车店的露天停车场时我停下脚步,尽情沉浸在回忆中。

身穿便装站在天龙III的阳光下,往事历历在目。我可以闭上双眼,想象着一切都未曾改变,驾车去拜访老街坊,沿着熟悉的大街兜风,开进自家车道,遇到早已等在门口迎接我回家的母亲。

打在我脸上的阳光依然如多年前一般温热。参军前没人会告诉你每颗星球的太阳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在人类能承受露天活动的星球上阳光拥有许多相同的特质,不过存在许多细小的差异也是在所难免。

比如日照烈度,比如日光温度,比如太阳的色调。

每颗太阳都有自己的特征,而我最熟悉天龙III的这颗,它的射线在我皮肤上跳跃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会心一笑。

至于星球上的味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星盟在大约九年前毁灭了天龙III,这颗星球的伤疤正在渐渐愈合。正如我老爸常说的那样,无论人类怎么折腾大自然都不会停下脚步。话虽如此,自然的治愈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九年时间不足以弭平焦土轰炸造成的创伤。

星盟在城市外围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毁灭印记,那些一碰就碎的黑色玩意其实并非玻璃,而是将整片地区的所有东西都烧熔成一锅元素杂烩汤任其冷凝变硬后的产物,最贴切的形容就是火山喷发形成的黑曜石。

大多数殖民地不会建在火山运动活跃的星球上。人类更倾向于选择容易进行宜居化的目标,这也就是说黑曜石这东西并不多见。

直到星盟出现我们才大开眼界。

我想驱车前往我家所在的社区,却被焦土拦住了去路。横跨数十公里的整片区域都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片焦黑坚硬的陆上之海,而这还仅仅是毁灭的边缘地带,远不及爆心凄惨。

玻璃地面踩上去不太平整,想在上面滑旱冰或是举办冰球比赛是不大可能的。虽然星盟的等离子轰炸冷酷无情,并非一切都被彻底熔化,到处都有各种物件戳出地面,大部分是摩天大楼的内骨架,其他遗迹也不少见,尤其在轰炸区的外围更是如此。

岩浆冷却的速度比你想的慢,从我所在的地方能望见波浪状的白色尖顶,我能大致猜出我家所在的位置。我把亲眼见证老家的惨状当成最大的勇敢,这的确没什么意义,但对我来说却是终极挑战。

我决定绕道前往洛叔叔停船的老地方。那艘渔船早已不在,好在该着我不虚此行,当年我常呆的地方在轰炸中幸免于难,有人不辞辛苦清理了港口,而周围的区域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里瓦尔德酒吧居然还在营业。

那是一家颇有年头的潜水吧,洛叔叔经常在出海一整天后带我去那里消遣。那会儿我还不到喝酒的岁数,但常在那家店吃饭。在我到UNSC报到前洛叔叔跟我爸在那给我办了场别开生面的送行派对,隔天我踉踉跄跄走进征兵办公室时还没缓过酒劲来。

里瓦尔德酒吧的海味乱炖堪称一绝,里面有各种各样叫不上名的海鲜,我也不想细问,免得不敢下嘴。炖菜的大锅从殖民地创立至今大概从来没刷过,快烧干了就往里添点汤和新鲜的海鲜碎块,再加点香料接着煮。

里面煮出来的菜真他妈好吃,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流口水。

小店前脸上的弹孔和等离子灼痕尚未修复,反倒为它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店家好歹把血擦干净了。

看店内的情形店主大概原本想从里到外修葺一新,最后却对返修破桌子破椅子丧失了信心,干脆一扔了之,小店比以前更有酒吧的样子了。店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退休水手,让这帮人侃海上的往事肯定如数家珍,再让他们出海就难了。酒保是不认识的新人,不过这也并不稀奇。

闲聊几句后我开了一瓶本地自酿的中国白酒,打算一醉方休。

找到我时我已经干掉了半瓶,他一言未发,直接坐到我身边,等我先发现他。

我招呼酒保再拿个杯子,给倒了满满一杯。他皱着鼻子一脸怀疑地闻了闻,没被酒味呛得涕泪横流也算他有种。

他端起酒杯,我跟他碰了一下。

“敬菜鸟,”我说。

他没吭声。

他喝完那杯后我又给他倒满。他想推辞,但被我无视了。

“没必要瞎讲究,”我说。“这也不是什么高档场所。”

“很高兴能敬你已故的战友一杯,”说。“但这并非我此行的目的。”

我哼了一声。“你总不会是来补菜鸟的缺吧?”

他笑了笑。“我已经退出现役很久了。”

“过得挺舒坦吧。”

“也不算十分太平。”

我长叹一声,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索性直说了吧,我的答案还跟以前一样。”

“可是你还没听过我开出的条件。”

我翘起眉毛。“呦,这次还能讲条件?我只记得你上次只拿我的爱国情怀大做文章。”

“你确实爱国,只是没有对队友的忠诚来得那么强烈。”

“我的手下还没死绝呢,”只是人数比原先少了一个,这应该瞒不过他。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暂时而已。”

我恶狠狠地斜睨着他。“你把话说明白些。”

不管是不是现役士兵,依然是III期斯巴达战士。就连坐着他的块头都比我大,我一点都不怀疑他能拿我当抹布把酒吧擦一圈,拧干脏水后再问酒保用不用把地板也拖一遍。即便如此我还是得抓紧吧里的黄铜扶手,拳头上青筋暴起,我只恨不能借着酒劲对他挥拳相向。

“放松,军士,”说。“没人想动你的队员。”

我松开抓着扶手的手。我刚才就开始琢磨怎么把它扯下来抽人,之后他会把铜棍像系领结一样扎在我脖子上。“那你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说重点。”

无奈地举起双手。“你上次就这么抱怨过了。”

维罗妮卡叫你来的?”

“没这个必要。我这个人从不轻易言败。”

“想必你哄起人来挺有一套的。”

“在我邀请加入第一批斯巴达战士IV期的寥寥几人当中,拒绝的人简直绝无仅有。”

“你是说到现在我还是唯一一个?”

“对。”

我装模作样地环顾一圈。“你想用这种方法让我觉得让服务全人类的绝佳机遇轻易溜走简直混账到家了?”

“这并非我的初衷,你有这种想法也不是无理取闹,不过要是你真这么有自知之明我倒是深感宽慰。”

“谢了。”

巴克,我擅长洞察人性,再加上尖端AI搭档的辅助,我在识人上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居然能成为你洁白无瑕的记录上的唯一败笔,如果我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还请你不要介意。”

“我来这是为了寻找一雪前耻的可能。”

我动作夸张地摇了摇头。“恐怕我又要让你和你的电子大脑失望了,斯巴达战士。我还是我,答案还是原来那个答案。”

“你确实还是原来的你,但银河系不会止步不前。”

“给我点启发。”

“上次咱们碰面后斯巴达战士IV项目大获成功,穆萨指挥官亲自要来了一笔预算,第二批新兵的数量得以大大增加。”

“所以你打算进行新一轮的征兵。”

“快了,只是我必须先了结旧账后才能翻篇。”他伸手拿过酒瓶,给我倒上一杯。“我说的旧账就是你。”

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你上次拒绝加入斯巴达战士的主要理由是不想抛弃你的小队。新一批斯巴达战士IV的训练经费充足,预选筛查也得以放宽。”

“其中包括?”

“你队上的所有成员。”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会意,具体提到了每个人。

“其中包括下士科约.阿古,绰号罗密欧;一等兵迈克尔.克雷斯波,绰号米奇,还有你。”

“没有泰勒.米尔斯下士的位置?”

“我确认过,模板:Dutch对UNSC的忠诚度降到了史上最低。难道你不觉得跟妻子团聚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我知道他会幸福,只不过这让我也得直面相同的问题。当然,维罗妮卡还不是我老婆,也许永远都不可能是,但她毕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也许在做如此重大的决定之前我应该当面征求她的意见。

在索然无味的日子里,我总是遐想战后和她的生活。在火星上买个公寓?在天龙III的牧场里定居,再生上几个孩子?

不用说,那些都是不着边际的白日梦。她不打算放弃事业。她在为大众的福祉奋斗,至于用哪种方式我通常没有知情权,有时我也想有相同的能力。

也许终有一日我们将不仅仅局限于保护生命,而是共同孕育新的生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太不切实际。

“如果菜鸟还活着你们会考虑他吗?”我的语气很平和。“虽然现在说这个已经太晚了。”

皱着眉。“会,我们当然会为他留个位置。”

我把酒杯递到这位前斯巴达战士面前,他也端起酒杯,碰杯后我们一饮而尽。

“你的意思是想要加入?”问。

“也许吧。”

“也好,比起上次我起码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

第十三章

“哪还有再谈这事的必要呢,”几周后维罗妮卡这么跟我说,我已经尽快筹备共度假期了,还特意在戴德伦V租了一栋山间小屋。“你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走上阳台,用马克杯里的热棕榈酒暖手。

我跟在她屁股后头,活像条拴着松紧狗链的小狗。“可这才是重点,”我说,“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想要的是咱们两个人共同的决定。”

她没回头,而是眺望着建在缓坡下的山谷中的滑雪旅馆。我走到她身后,抱住了她。她没用肘击砸我的肋骨把我锤个仰八叉,这是个好兆头。

“怎么?”她说。“你的生活你自己做主,我没资格说三道四。”

“不对,”我说。“你有。”

她听完毛都竖起来了。“你也没干涉过我的生活。”

“是的。”

怀中的身体放松下来,她啜了口杯中的酒。“这可谈不上公平。”

“我记得咱们聊过你我的关系,公平这条好像不在其中啊。”

这回她没放过我,给了我一肘,不过是闹着玩那种。她接受过军情局的专门训练,要是想杀我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还在喘气多亏了她手下留情。

“我也爱你,”我松开手,直揉肋下。

那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她说这几个字,还有点腼腆。我等待着她的回应,我猜她可能会惊呆,也许会逃避。

或者让我喜出望外。

上述那些反应没有出现,她翘起嘴唇俏皮地调笑道,“这才是你张罗出来度假的目的?除了献身于斯巴达战士事业前让我陪你疯一把之外莫非你另有所图?”

“还记得在新蒙巴萨你跟我说过什么吧?”

她不禁怅然一笑。“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你总不会忘了吧?”

她摇摇头。“我当时说的是先打赢战争再谈儿女私情。”

我摊开双臂。“你猜怎么着?战争结束了。”

她的脑袋歪向另外一侧,这个动作也许表示这个事实无从置辩。星盟战争一年前正式结束,但我俩的战斗都没有就此停歇。UNSC从来不缺可以一战的敌人。

“那你说说,”她先发制人地提高调门。“你打算怎么办。”

“这事儿真心取决于你,”我说。

“你准备好了吗?”维罗妮卡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们探讨的是不是斯巴达战士IV项目?维罗妮卡有心一语双关,她不打算明着告诉我我们聊的是哪个话题,暂时不会。

这是军情局的职业病。

我也借坡下驴。“差不多吧。”

“你最好拿出更坚决的态度来,走上这条路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何尝不知道那是一辈子的承诺,”不管是婚姻还是成为斯巴达战士这点都概莫能外,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斯巴达战士老到需要住进专门的养老院。

她凝视着我的双眼。“你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我不想让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此告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已经考虑好了。”

她吸了一大口酒。她到底是在考虑还是在吊我胃口?我等着她品尝美酒,直到对紧张忍无可忍。

“你怎么个想法?”我问。

我空降进入战场的次数不计其数,曾经破“棺”而出奔赴枪林弹雨,也曾拯救过数个星球——至少在那些救援行动中做出了应由的贡献。

我不记得其中有哪一次心跳得像现在这样厉害。

她思考我的问题时崛起了嘴巴。

然后她说道,“想好了你就去做吧。”

我的血压骤然下降。她想让我加入斯巴达战士。如果她有心让我俩一起退役后找个地方安定下来过老百姓的日子,就会说“我们”而不是“你”。

或是大声告诉我“我爱你”。

我顿时百感交集,她自始至终谈论的都是加入斯巴达战士这件事。

我当然有些失落,但是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娶妻生子对我来说是前往未知领域的一场新鲜而又陌生的冒险。

而当兵不用学我就会。

成为斯巴达战士战士的艰辛不言而喻,但打仗毕竟是我熟悉的领域,自打成年以后我一直在南征北战,所以我也没必要吹毛求疵。另一个原因是我即将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更强,更快,更猛,各个方面都将全面提升。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斯巴达战士计划愿意在我身上砸那么多钱,从现实的角度来讲我加入就等于签了卖身契,他们至少拥有我身上一大半的零件,我可不想让它们被没收。

当然了,我们还有第三个选择,就是不管我是否成为斯巴达战士我们都照结婚不误,维罗妮卡继续为军情局做那些间谍勾当,我拯救银河系时也不会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只需要在无名指上套上戒指就行。

我可以执意让她接受这个方案。我们可以兼顾生活和事业,寻找折中的可能。

但稍一细想后我不得不承认,就算维罗妮卡同意我也接受不了第三套方案。至少对我来说只能接受两种可能,要么当兵打仗,要么家庭第一。

而且我不想成为斯巴达战士后想起老婆就替她担惊受怕。

军情局的军官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我从运兵船上往下跳时好歹配备了普通士兵能获得的最精良的防护装备,维罗妮卡唯一的护甲就是可供藏身的暗影。

我担心失去她已经够久了。有几次我们接连好几周联系不上,我甚至开始害怕她就此销声匿迹,胡思乱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军情局的人会照会我,告诉她已经战死,就连这都成了奢望。

我没得选,只能学会常年与薛定谔的宿命论为伴,在某个时间点她可能活着,也可能已不在世上,我也许永远找不到那个该死的盒子,更别提打开它了。

如果我们结婚,可以想见这种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她探过头来直视着我,我才意识到刚刚走神了。“你没事吧?”她问。

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好得不得了。”

“我又没说咱们的关系到头了,”她说。“你知道这点吧?”

“当然了。”

她走到近前抱住我。“如果我觉得是时候退出军情局,”他说。“我就会跟你一起离开,一秒钟都不会耽搁。”

我也搂住她。“只是你现在太忙,无法抽身。”

“时局怎样你所知道的连一半都够不上,”她的头紧靠我的胸膛。“否则我就必须除掉你了。”

我闻言哈哈一笑。“他们不断生产斯巴达战士这点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选你他们算挑对人了,你绝对能成为菁英中的菁英。”

也跟我这么唠叨,烦死了。”

她倒退一步,仰视着我。“你已经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人了。”

我故作谦虚地笑笑。“这还不都是你的功劳。”

她垂下头,满脸通红,羞涩成这样的她实属罕见。“我很爱你,你知道的。”

我长吁出一口不知憋了多久的闷气,脸上堆满傻笑。“我知道呀,不过能听你亲口说出来简直太好了。”

她拉住我的手,牵着我回到温暖舒适的小屋。“既然咱们又要好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何不充分利用好每一刻呢。”

我们说到做到,在一起腻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十四章

咱现在聊聊我具体是怎么当上斯巴达战士战士的。

那是戴德伦V假期结束一个月以后。我在火星上呆了三个星期,在各种手术和所谓的先进治疗间打转,这些改造的目的在于将我从第一流的地狱伞兵转化为最近似于天神下凡的人类佼佼者,就是疼起来真他妈要命。

我说的天神下凡指的是斯巴达战士II期。他们像古希腊神话中的泰坦一样生活在我们当中,但在方方面面都力压我们一头,要想杀死他们可不是轻而易举的。

星盟战争期间战死的斯巴达战士II期之多足以说明这场战争打得有多惨烈。

斯巴达战士III项目培训出来的士兵更像是神话传说里标准的众神,泰坦之子,比方说赫尔墨斯,阿波罗,阿芙罗迪忒之类。如果斯巴达战士II的神力超乎你的想象,那斯巴达战士III的力量并非那么可望不可即。

我们这批经过全新打造的斯巴达战士IV期类似于半神,真神的子嗣。想想赫拉克勒斯吧。放在平时我们常被误认为普通人,放在前几代斯巴达战士身上这种错误几乎不可能犯。虽说我们其貌不扬,但以貌取人就大错特错了。

反正别人都这么说,整体而言这也是事实,不过参与改造的过程中在我头脑里打转的并非众神,而是恶魔。

我这么称呼给我做手术的大夫,因为改造差点疼死我。

你见过地球上从头到脚被修葺一新,连铆钉都没放过的旧宅子没?从外观上看可能跟以前相差不大,顶多刷一层新漆,但房子里塞满了顶尖儿科技制造的潮到爆的小物件,前任房主见了肯定嫉妒得涕泪横流。

他们对我做的基本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骨骼经过拉长强化后坚硬如钢,这点必不可少,因为我的肌肉也经过了大幅的拉伸强化,若是没有强化骨骼的支撑我跃上半空时腿骨肯定会折断。我从头到脚所有的关节都经过了替换或是强化,结果是到了最后我比刚入伍时高了几公分。

额叶神经的髓鞘超常发育后我的反应时间大幅缩短,经过改良的血液可以免遭大部分有毒物质的侵扰。他们说我可以生吞一棵树当晚饭,从中获取的卡路里足以匹敌六道菜的大餐。

除了大脑以外我的所有器官或被强化或被替换。斯巴达战士IV的强化手术毕竟是军情局亲自操刀,鬼才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间谍做了什么手脚,面临道德抉择他们从来不会踌躇不决。

举个例子,在我死后我身上接的整套电子元件不会陪我一起下葬,他们巴不得把我刨出来循环利用一下。我有了夜视能力,被装上了AI接口,我猜还有一部坚不可摧的数据记录器用来监控我的健康状况和作战表现。

据说造那东西的材料和我的雷神锤盔甲一样。

医生们完活后我感觉自己特像洛叔叔那根破鱼竿。从意识上来讲我还是我,但原先身体上的零件还剩下多少就不好说了。

反正人终有一死,到最后也没啥太大差别。

有一回我问一个专家,“这堆破烂儿对我的寿命有什么影响?原本纯天然的快让你们搞成半人造的了。”

她扭过头看着我。“想听实话?我们也不知道。目前为止还没有斯巴达战士寿终正寝,如果妥善保养并且不死于战斗,你的寿命应该能比现在在世的人都长。”

“目前为止活得最长的是谁?”

她一脸悲悯地耸耸肩。“只能说还没有斯巴达战士活到人类的平均寿命。”

我开始没听懂,后来才想通。“哦。”

我跟米奇罗密欧很少见面。大夫想让我们专心适应自身的改变而不是跟朋友们作对比。因为我们这些成年人体质各异,参与项目的年纪不同,能力也大相径庭,医生不得不为我们量身打造专门的疗程。我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而非易于改造的软萌小娃娃,不能随随便便切上几刀了事。

我们三个碰头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手术有多疼,自嘲我们都是爱哭鬼。

“真没想到变身成超级英雄这么痛苦,”米奇说。虽然他的下眼圈黑乎乎的,自从菜鸟死后他的情绪就没这么高过。他和罗密欧达成了子协定,再也不提菜鸟之死,连想都不要想。

“好在伤疤又变多了,可以跟姑娘们显摆显摆。”罗密欧对路过的女医生粲然一笑。看到他这样我就放心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们不是仅有的参加斯巴达战士计划全面改造的候选者,在这里随时都有十几二十个人接受强化手术。我们来自UEG治下的各个星球,男兵女兵们种族不同,出生的殖民地规模各异。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有志献身于UNSC,乃至全人类的福祉。

康复之余我跟一个名叫若久秀夫的年轻小伙熟络起来,他在纽萨卡星长大,那是个离天龙III不远的边陲殖民地。小时候他妈公出时带着他拜访过新奥尔巴尼,他立即爱上了那个地方,在这点上他跟我不谋而合,这让我俩比这地方的其他人更容易亲近,联系他们的纽带仅存在于参军之后。

手术前这名地狱伞兵的身高就已经足以被我误认为斯巴达战士战士了,就是显得有些纤瘦。手术完成后我经历了痛不欲生的增高,而他比我更高更壮。

如果忽略掉痛苦,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自我感觉良好过。我的身体变得既强壮又有弹性,感官也更加敏锐,我隔着一间屋子就能看见他们让我签的权利让渡声明最底下那行的小字,护士还在几个病房开外我就能听到她的动静。

这些都需要适应,但我必须承认,我超级喜欢现在的我。

恢复疗程的最后阶段维罗妮卡来火星基地探望我,恰巧赶在我乘船离开参加训练之前。在我的单人寝室里独处时她安慰我打消对死于强化的顾虑。在习惯了战舰上的卧铺后相比之下三室的寝室和独立浴室显得格外奢华,不过重塑的身体不知为让我觉得有些束手束脚,好像我一转身就会不小心在墙上撞出个大洞一样,她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安。

“你不会这么早就开始研究退休了吧?”她坏笑着逗我。“专心工作,你会干得非常出色,分心想那些有的没的迟早掉脑袋。”

“我就是害怕哪天跟年久失修的战舰一样腐蚀生锈。”

“你哪里像接着电池的样子啊,就算你真靠电池活着没电了换一节就行了。”

“就怕到时候用新鲜出炉的斯巴达战士顶替我比换零件更划算,飞船旧到上不了战场会被拆掉卖废铁。”

她在我肩膀上来了一拳,我装出疼得受不了的样子。在强化手术的整个过程中医生对我细心呵护,好像我是玻璃做的一样,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我动粗,而我几乎没有痛感。

她打完就开始给我揉胳膊,好在这种舒服还是老样子。“你别引诱我啊,”她说。

我不禁一笑,看来我的魅力依然健在。

“我猜你是想踹两脚轮胎,看看我这老爷车的底盘能不能经得起你折腾?”

她又要抬手抽我,把我吓了一大跳,她忍不住嘲笑我。“下回吧,”她说。“等你痊愈,大夫也肯放你走人的时候,看我不把你玩散架了。”

“彼此彼此。”

她犹豫了一下,我意识到她还有其他事要说。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你应该不是单纯来探病的吧。”

“我想见你。”

“继续,”我说。“你伤不到我的心,反正它也让大夫搞得不成样子了,只要别太绝情就好。”

她瞪了我一眼,不过是那种娇嗔的眼神。“我想跟大夫谈谈,让他们调整药方,不管他们给你喂了什么灵丹妙药都该停用了。”

我咧嘴一笑。“不好意思,恕难从命,我感觉非常——”

我翻弄手掌,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白痴?”维罗妮卡帮我选了一个。

我没理会她的揶揄。“有活力!所有东西都比以前更加鲜活,我的感官特别锐利,锐利到几乎把我切成碎片,要不是我现在皮糙肉厚切都切不动可能真碎了。”

椅子上的维罗妮卡有些局促。“了不起——对你来说。不过我也说过,我不光是来探病的。”

“我的康复治疗还没彻底完成呢,在训练前咱们没准还有时间休整一下。”

斯巴达战士战士不能无所事事,”她说。“你们康复起来非常快,等你有体力跟我亲热时他们早就把你送去训练营了。”

“真扫兴。”

“这出变形记可是你自愿参演的。”

“我真正重要的品质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说吧,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她脸上的愉悦消失了。“还没有正式确认,但打入统一阵线的间谍获悉在最近几批斯巴达战士中可能有叛军卧底。”

“你说什么?”我想象不出有谁会在受尽千辛万苦后掉转枪口对付UNSC。

“听仔细点,新斯巴达战士里也许有人暗中为叛军办事。”她耸耸肩。

直到那时我还以为她在跟我闹着玩,帮我缓解养病的情绪。“你开玩笑吧?当我没说,你当然是认真的。知道是谁吗?”

“反正不是你。”

“不错,你至少把范围缩小了。”

“我也为罗密欧米奇做了担保。”

“啊哈,你就对他们这么放心?”我笑问。

“可能是除你们外的任何一个人,你的同批学员通过了全面的背景审查和心理评估,我们正在详细核查通讯记录和过往的人际关系名单。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这可能仅仅代表这个卧底藏得很深。”

“那你们如何能确定出了叛徒?”

军情局截获了联合阵线的语音通讯,某人因为手下打入计划内部兴奋得狼嚎鬼叫。”

“没能追查到他说的那人是谁?”

“尚需时日。”

“而你们没那么多时间。”

“眼下正是如此。我们不光不知道叛徒是谁,还不知道他们准备在何时何地下手,我们甚至无法确定统一阵线是不是在放烟幕,让我们在捕风捉影上浪费资源。”

“假设他们没这么无聊,你觉得内鬼是冲着斯巴达战士计划来的?”

维罗妮卡眉头深蹙。“统一阵线拥有自己的斯巴达战士战士本身就不是闹着玩的,要是他们想破坏整个计划就糟了。”

“我们不能等内奸自己露出马脚,他们也许会潜伏到训练结束。”

“这就取决于他们或是叛军头头的耐心了。”

我揉揉眼睛。“你说这是不会跟我们在天龙III扑灭的叛乱有关吧?”

她摇头否认。“这样的渗透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虽然叛军统一阵线的名字里有统一这两个字,但把他们纠结在一起的仅仅是相同的理想,就连这点联系都若有若无。他们很少进行如此高度的协作。”

我思考片刻。“军情局有没有在我们身上装保险装置?”

“你是说远程关闭你的自爆开关?”

我点点头,不太确定是否想听到她如实相告。

“我能肯定比我官儿大的人有留点后手的打算,但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因为太过冒险。如果真有办法关闭斯巴达战士战士,这样的手段可能会落在坏人手里。”

“这么说你们信得过我们?”

“咱们讨论的是军情局,‘信得过’这个词有些言过其实,不过大体上如此。斯巴达战士处置的都是极端疯狂的情况,人为为他们设定限制并非明智之举。斯巴达战士战士需要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直到其中一个叛变投敌为止,这可是你说的。”

“所以我需要A-9的协助。”我们已经不再是陆战队的一员,但她依然喜欢用旧有FAN号称呼我们。“你,罗密欧米奇,你们三个的名声完美无瑕。我可以向你保证,新蒙巴萨之战后军情局中没人会质疑你们的忠诚,而其他所有人都是怀疑对象。”

我长出一口气。“不能进一步缩小范围了?必须一个个调查排除计划中的所有人?”

“如果能简简单单让他们排队接受审讯,相信我,我们早就这么干了,”维罗妮卡说。“军情局不在乎把人关进大牢里审问,但这次这么干行不通。”

“你们这帮玩情报的连审人都不会了吗?”

“大战期间敌我双方泾渭分明,如今我们的敌人也包括其他人类,情况正迅速变得愈发不明朗,不少士兵跟星盟作战是一把好手,在跟和统一阵线这类遍布殖民星球的恐怖分子同乡打仗时却不忍痛下杀手。”

“要这么说起来每个人都不能脱嫌。你是怎么把我排除在外的?要按你的说法跟星盟作战的记录明显不能证明我的清白。”

维罗妮卡避开我的目光。“的确,但你和我的关系……”

他让我用想象力填补没说完的部分。

“当真?”我双手抱住脑袋。多亏医生强化了我的颅骨,要不然我的脑浆子都会被挤出来。“我靠,军情局知道咱俩的事,打算跟你爹一样威胁我。”

“我爸早死了。”

“真他妈的,你懂我的意思。”

她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巴克新蒙巴萨之战后军情局对你进行了深入调查,和自己手下的特工一样严格,你完美地通过了审查,你的队友也一样,这正是我多年来屡次在重大任务中调遣A-9的原因。”

我曾考虑过对此大吵大嚷,耍驴脾气,然后该干嘛干嘛,我不知道谁会因此而责备我。毕竟你与某人相爱后必须把她工作的整个部门纳入考虑之中。

另一方面这不代表我对维罗妮卡的真实身份事如不见。我早就怀疑过这点,但我们一直回避这个话题,现在却绕不过去了。

“额,这算是件好事吧。”我放开脑袋握住她的双手。

她的手指显得比过去还要纤细。术后我长高了几公分,增重了二十公斤,维罗妮卡跟我一比更加娇弱了。我从来没觉得她弱不禁风,但和现在的我比较后只能这么形容。医生抻长的每一公分都收到了预期效果。

“当然是。”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她站起身,跟我额头对额头,注视着我的双眼,然后献上了深情无限的一吻。

“好好接受训练,保持警惕,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尽早动手还是等待时机,比起军情局的探员你处在特别有利的位置,能更深入地了解同期学员。”

“我会尽职尽责地刺探我的斯巴达战士战友们,为了正义。”

她笑逐颜开。“说起休整,我已经预定了阿西达利亚一座度假胜地的周假行程,得等到训练结束后才能去哦。”

“在哄我开心这件事上你特别给力。”

很快我就会发现,在制造心情这方面奥德伊上校跟维罗妮卡完全是两个极端。

第十五章

“真他妈废物,军士!”奥德伊上校对着我的脸吼道。“斯巴达战士战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报告长官,我没哭,”我疼得眉头扭成了疙瘩。“我眼睛里淌的都是纳米科技制品。”

不能怪她鸡蛋里挑骨头,我承认咸涩的液体正从我的眼角流下,但这跟那止不住的剧痛没有一分钱的关系。脏器改造让我的荷尔蒙疯了似的急剧攀升,青春期过后我从未觉得如此脆弱无助。

医生经过核查确认我可以出院时我差点喜极而泣,我已经被圈养了好几个星期,恨不能立即出去遛几圈试试我的新骨头。要是我知道位于某颗人迹罕至的矮星的轨道上的斯巴达战士秘密训练营里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恐怕早就跪地求饶了。

我上次参加基础训练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之后我凭本事晋升到枪炮军士,指挥的火力小组战功彪炳,我也成了军情局眼中炙手可热的头牌士兵。我不习惯别人在战场上对我耳提面命,或是嚷嚷着说三道四。

但可怕之处在于奥德伊上校说的全都没错。从军多年让我养成了各种各样的坏毛病,如果有人批评就用层出不穷的借口蒙混过关。现在奥德伊和其他军情局的教官扯掉了所有被我当成遮羞布的理由,让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和经验薄弱得像六岁的小孩。

我猜他们就是从那个年纪开始循序渐进地培养士官长的,但这跟我想说的没什么联系。

我执行起纪律向来马马虎虎,但奥德伊上校不吃这一套。她比我矮二十五公分,却像短剑一样犀利精干。从我们里随便挑出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手撕了她,可在她的威严坚毅的威慑之下没人有这个胆量。

她的任务是把我和我的斯巴达战士战友们锻打成型,至于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不归她管。她的脸像战斧一样有棱有角,带着不卑不亢的神色,她盯着我噙着泪水的眼睛毫不客气地骂道。“联合国太空司令部把你们这群造粪机器改造成全银河系最强大的士兵不是让你们倒地不起撒泼打滚!”

“要怪就怪他们不会挑人,”罗密欧嘀咕道。他单膝跪地,似乎是要查看我的伤势。“不过可别真以为老子是吃白饭的。”

奥德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真能把罗密欧盔甲上所剩不多的油漆都刮下来,幸好他这人没皮没脸。

“头儿,告诉她,要是想把新零件都拆回去就随她的便,”米奇气喘吁吁地靠在旁边的墙上,把嗓门压得比刚才还低。“只要别再让咱遭这份罪就行。”

他所说的“遭罪”指的是太空站上最大的演训室里进行的作战训练任务,说它大绝非夸大其词,那地方足有一艘星际游船那么大,我以前打球的橄榄球场都比它小一号。

那天的演习科目是让我们对付一堆军情局用无需申报的黑色预算购得的最先进的自动武器,全部由UNSC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兵操作。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用的是非致命弹药,要不是怕砸在我们身上的投资打水漂绝对不会这么有待我们,在其他方面他们没有这么多顾虑。我们这批新兵每个人的尴尬部位都挨了几下,不管子弹是真是假,挨枪子儿的疼痛可是货真价实。

我决定充分利用精心仿制的地形,这片场景明显是用高端全息影像技术和升降台建造的,环境栩栩如生,令人啧啧称奇,不仅地面上有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地下还有几条蜿蜒曲折的地道。有的地道修得很矮,必须趴着才能钻过去,不过有的区域比较高,能让人坐起身,甚至能站起来抻抻胳膊腿。

地道的妙处在于里面没装摄像头。军情局精心太空站上修建这座训练室时在墙上和天花板上都安装了监控,地下却是盲区。这也许能给我们可乘之机,让我们绕到全副武装的敌人身后。有时我钻进去也是为了偷会儿懒,歇歇我因为被拉长而疼痛难忍的骨头。

在那天的演训中当我从自认完美的藏身地点钻出来时脚跟还没站稳就撞上了自动散弹枪的枪口,我发誓以前这地方绝对没装这东西。破枪喷出的都是不致命但能疼死人的鹿弹,直接打中了我的胸口。

子弹没有击穿我的盔甲,但冲击力撞伤了我的肋骨,把我掀翻在地。那感觉就像猎人踏在我胸前连蹦带跳,想把我的心脏从嘴里挤出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喘不上气来,不管维罗妮卡怎么断言,一时间我真怀疑大夫有没有在我的腹腔丛神经下安装能被散弹触发的自爆开关。

“这不公平,”科沃斯基,一个新人说道,那个女兵皮肤黝黑,短粗的黑色小辫垂在圆睁的怒目旁。“把我们扔进这么个折磨人的训练营,用人数和优势火力欺负我们,还不肯给我们雷神锤盔甲?”

奥德伊快步径直走到科沃斯基身旁,一脚踹在她的裤裆上。我知道女人下体被踢没有男人那么疼,但可怜的科沃斯基还是跟腰折了一样俯下了身。

“你以为盔甲是别人双手奉上的?”奥德伊嘶吼道,“你们必须自己努力争取那身行头。”

“就算如此,我们不是已经有资格了吗?”沙因问,他苍白的脸上胡子拉碴,满是累到虚脱的汗水。“我们被项目接纳并接受了强化手术,上校,我们已经是斯巴达战士战士了。”

奥德伊的脸色告诉我沙因不是我遇到的人中最勇敢的就是最蠢的。这两点并不互相矛盾,他应该心知肚明这么说会激怒上校,而且已经做好保护命根子的准备,如果上校真想故技重施的话。

“等你们彻底通过项目后才算斯巴达战士,”虽然她的身子纹丝没动,每个字都像跺着脚强调一样掷地有声。“只有我说你合格你们才算合格,我的意思你们懂了吧?”

沙因眼巴巴地挨个看着我们,似乎在求助,但看起来没人打算挡在他跟上校之间,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我的肺以后还能不能再充满新鲜甜美的空气。

沙因摇摇头。

奥德伊冲他大吼。“猪头,我说你们是你们才是!你们可能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超级英雄了,但现在的你们跟婴儿一样废物,UNSC不需要吃奶的娃娃!”

我克制住要瓶水的渴望,挣扎着站起身。“遵命,长官!”这一嗓子喊完肺里的空气又都用光了。

二十个战友里有人觉得我想跪舔奥德伊,但实际情况是我知道她说得没错。其实谁又不明白呢,这才是最让我们沮丧的问题。

“看到没有?”奥德伊拍了拍我的后背。“要的就是这样的态度!胸口中枪?收起哭丧脸继续训练,不许混吃等死,不许装可怜,不许嫉妒,不许好奇为什么不给你们雷神锤,动起来,你们这群懒猪!”

说完她不忘嘲笑我,“当然了军士,如果你不蠢到直接撞上散弹枪的枪口就更好了,你说呢?”

我没接茬,一言不发回到训练障碍场的起点入口。跟上校争论我那毋庸置疑的资格或是耍小情绪都是浪费口舌,从头再来一遍才是正道,而且要做到不再挨枪子。

我已经数不清我们冲锋穿越训练场的次数,只知道最后我们终于成功了。

前往医护室的路上我几乎喜极而泣,不过好景不长。

我应该直接返回寝室而不是让医官处置挫伤的肋骨,反正受伤最重的是我的自尊,身体的疼痛尚能忍受,不过奥德伊上校坚持让我服从规定进行检查。“巴克,我们在你身上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上校说。“你受的也许仅仅是皮外伤,但治病疗伤是那些大夫的分内事。”

在强化血液的超负荷运转下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恢复如初。我刚要离开就见到医官把若久推了进来,就是我在火星做手术的研究所里认识的那个同乡。人送来时就已经不行了。

医官把小伙子的尸体摆在加长的轮床上,为他盖上了白色盖尸布,几个部位已经被殷红的血迹浸透了,一端已经被血泡成了猩红色,医官步履匆匆走过时盖尸布掀了起来,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若久的脑袋几乎被扯掉,强化动脉像消防栓一样狂喷鲜血,死不瞑目的双眼了无生气,在白布的反衬下红色的血污更加令人触目惊心。

“他怎么了?”我惊得从病床上站了起来。早上我还跟小伙子共进早餐,胡吹乱侃我们离得不远的家乡殖民地。他打牌特别臭,却是个优秀的青年士兵,在许多方面他都能让我联想起刚加入A-9时的菜鸟,天赋出众,就是没机会大展拳脚,暂时没有。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了,军情局提供的所有强化也都付之东流。

医官拽过盖尸布,然后撒开手让它自由落体到若久的脸上,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她就是把我大卸八块然后再优化拼接的人中的一个,死者可能也曾是她的患者,看到他这幅惨状明显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我不顾接在身上的监控器和输液管的牵扯跳下病床,医生没有阻止我。“问你话呢,他这是怎么了?”我逼问到。

“在演训室里发现他时就已经这样了,”其中一个医官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洞,似乎还在消化难以抑制的惊惧。

“下达集合令后他没有撤出训练场,”另一个人说。“无线电也联系不上,于是穆萨指挥官派我们去找人。”

我看着说话的医官。“有人屏蔽了所有植入他体内的定位装置?”

医官定了定神,然后摇头道。“不,有人把它们全都扯了出来。”她指着盖尸布上血色最浓重的那片。“除了整合在盔甲上的追踪设备以外余下的大部分都植入在下巴底下。”

“谁干的?”我问。

“现场没别人,”最早搭话的医官说。“不管谁干的我们到之前就跑了,凶手可能是任何人。”

“是啊,”我说。“任何能击倒训练有素的斯巴达战士战士并扯碎他的喉咙的人。”

训练期间除了奥德伊上校外出入演训室的全都是斯巴达战士战士,虽然匪夷所思,但凶手必然是其中之一。

难道维罗妮卡就不能错上一回吗?

广播系统里忽然响起穆萨指挥官的声音:“全体人员注意,今天的作训演习中发生了一起不幸事件,有鉴于此,现命令所有新进人员立即返回寝室,在接到进一步通知前需对各位进行隔离。”

说到斯巴达战士战士,没人比我更新了。“医生,我可以走了吗?”

她走到近前,轻轻按住我的胳膊。“你的检查结果正常,应该没有大碍,尽快回寝室去吧。”

我真想飞奔到娱乐室盘问每个我遇到的人,大多数没挂彩的斯巴达战士新兵结束训练后都会去那里消遣。但大夫是对的,我不是宪兵。如果我违反命令贸然行事只会破坏证据,穆萨指挥官和奥德伊上校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一群体能过剩的斯巴达战士把所有证据都踩得稀烂,没准还会伤及无辜。

我回到兵营,走进和A-9的队友共用的狭小寝室。罗密欧米奇比我状况好得多,我们的卧铺都一样,全都是固定在墙上的,他俩把米奇的鞋柜拖到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中间,坐在卧铺上打扑克,鞋柜上铺了厚厚一层纸牌。

“一起玩玩?”罗密欧满脸饥渴的淫笑。

“别上当,队头儿,”米奇说。“我的裤衩都快被他赢走了。”

“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不输两把你哪能明白自己为什么打的这么臭,”罗密欧对他说。

“什么意思?”

“你还是不问为好。”

我冲他们摇摇头,一大步跨过鞋柜,走到我对着门的卧铺旁。“罗密欧的本事我早就领教过了。”

米奇斜眼看着我。“你有心事。”

罗密欧也扭过脑袋。“隔离不是演习的一部分?”

我皱起眉头。“你以前见过穆萨为了寻开心就狠拽你们的狗链?”

“我们跟他又没有那么熟。”

“奥德伊也许会耍这样的小手段,”我说。“穆萨不会,他喜欢开门见山。”

米奇点头称是。“斯巴达战士II期确实没那么多闲情逸致。”

“他又没穿过盔甲,也能算是斯巴达战士战士?”罗密欧问。

“身体排斥改造手术并不是他的错,”我说。“他就算坐在轮椅上一样能撕了你。”

“真难以想象,”米奇说。“六岁被军情局诱拐,用必死无疑的克隆体替代,身体还没发育到能船上盔甲前就变成残废,悲剧啊。”

“靠,那些都是屁话,”罗密欧说。“什么‘绑架’啦,‘克隆’啦,全是胡说八道,为啥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

米奇罗密欧问倒了,只好耸耸肩。

“至少他不用像同期战友中的部分人那样死于非命。”

米奇扔掉纸牌。“而且要是没有他哪来的斯巴达战士IV项目。”

星盟战争画上句号后穆萨窥见了重启斯巴达战士项目的机遇,但区别在于这回他是从UNSC的现役军人中征召志愿者而不是从襁褓之中强抢幼童。计划进展之顺利超乎所有人的预期,也许只有穆萨预料到了这点。

斯巴达战士计划参照了世纪之交的斯巴达战士一代项目,当时最优秀的士兵接受了那个年代最先进的科技的改造,力求让他们变得尽善尽美。当年项目被称为猎户座计划,不过项目重启后这个名字被改成了斯巴达战士II计划。

军方的逻辑就是这么不近情理。初代计划失败的原因是耗资甚巨,UNSC得到的回报却并不理想,即便我听说第一批新兵中的一个正是大名鼎鼎的约翰逊中士。为了身份保密他们隐姓埋名,但服役编号依然得以保留,斯巴达战士I计划也被猎户座这个不见经传的名字草草盖过。

也不知穆萨动用了什么手段,竟能以第一批斯巴达战士IV的大获成功为由成功地让项目摆脱了海军甚至是海军情报局的掌控。计划实施需要三个部门的通力协作,人员也主要从对方那里征募,但斯巴达战士最终得以在UNSC的作战序列中自成一统,这就代表外人无法对它横加干涉,这为诸多任务的顺利执行敞开了方便之门。

“怎么了,头儿?”米奇问。“你就跟我们就直说了吧。”

我未加思索过口而出。“若久死在了今天的演习里。”

米奇脸都白了,罗密欧却笑了起来。“你这被霰弹枪打中的人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不,我说的是真死了,”我说。“被谋杀的。”

“扯淡吧。”米奇说。

“他们把尸体推进来时我就在医务室里。”

罗密欧也扔下纸牌。“怎么死的?”

我耸耸肩。“没看到,不知凶手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把他的植入追踪器扯下来。”

罗密欧做了个鬼脸。“从脖子上扯掉?”

我对他点点头,然后忽然愣住了,罗密欧米奇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过身去看是什么岔开了我的注意。

出现在门口,刚收完尸的他脸上的笑容不可谓不突兀。“各位好。”

我们立正敬礼。他应付了事似的还了个礼,然后让开入口。

“稍息,”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了进来,片刻后指挥官穆萨坐着轮椅进入房间,站在他的身后,又堵住了门。

斯巴达战士战士们,”穆萨说。“刚刚出了一些状况。”

“什么状况,长官?”我问。罗密欧米奇现在和我平起平坐,但出于习惯他们还是唯我马首是瞻。

巴克,我猜你已经跟阿古和克里斯波说过你在医务室的所见所闻。”

“是的长官,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细节。”

“关于细节你又了解多少?”

我皱起眉头。“不多,长官。”

“那就由我来代劳吧。”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人,我们都示意他继续下去。

斯巴达战士战士若久秀夫今天在作训室里进行的演习中死于非命,遗体在隧道中被找到,凶手似乎用暴力手段拆除了若久下颚上植入的电路,以避免系统接收到他的异常后报警。”

“我们当然立即就察觉到事有蹊跷,但没想到这么严重。演习结束后若久还是没来报道,这才去找他。”

接过话头。“我发现死者时他的尸首横卧在入口最远处的通道里,尸体尚有余温,于是立即呼叫医疗小组将他运走,我则搜索整片区域寻找证据,同时请求管理团队扫描训练记录,以此排除一部分斯巴达战士学员的嫌疑。”

“你真觉得这事是斯巴达战士干的?”米奇问。

没回答这个问题。“没进过通道的学员,还有在若久进去之前就出来的学员没有嫌疑,剩下的嫌犯名单就短一些了。”

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们时我感到一阵凉意。整场演习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隧道里。

“这个房间里的斯巴达战士都榜上有名,”说。

“这事儿跟我们绝对没关系,”我说。

“你能替你的两个朋友担保吗?”穆萨问。

“他们完全可以自证清白,”我说,“但我跟他们并肩作战多年,每次行动都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他们,他们从没让我失望过。”

“我压根就没看到若久,”罗密欧说。“演习开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

米奇摇着头附和道。“我当时根本就顾不上这些,躲枪子就够我忙活的了。”

把手伸进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圆形徽章和一串断掉的挂链,上面沾满了血污。

虽然脏兮兮的不成样子,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枚纪念章,为了模仿月球表面它的外表进行了特别定制。

那东西是米奇的。

“若久把它攥在手里,”说。他的语调里毫无定罪的意味,但我们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米奇的眼睛瞪得像榴弹发射器的炮口。“那是我的纪念章,”他的声音十分空洞。他用祈求的目光望着我,让我帮他作证。“战争结束后我跟菜鸟一人买了一个作为对同乡之情的纪念,地球之战时他的亲戚差点就死光了。”

“那你呢?”穆萨问。

“我是孤儿,”他用力咽了口涂抹。“前半辈子基本都住在各个领养家庭里。”

“一直居无定所?”

他点点头。“刚到十八岁我就参军了。”

“月球上所有的接受监护的儿童都要服义务兵役。”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会参军。”

“听你这么说我甚感欣慰,”穆萨说。“尤其在得知你父母的死因之后。”

米奇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我拉住他的胳膊,免得他一时冲动顶撞长官。米奇和其他随我征战的兵一样还算沉得住气,但家庭背景一直是他碰不得的敏感神经。

“这么说有失公允,长官,”我对穆萨说道。“斯巴达战士克里斯波的记录无可挑剔,你不能因为他父母的过错就先入为主地评价他。”

“他胡说什么呢?”罗密欧用手背拍了拍米奇的胸口。“你爸妈不是死于意外吗。”

米奇抑制着愤怒,紧紧地咬住牙关,我都害怕他的下巴会断掉。

“这么说也不假,”穆萨说,“但也不完全是真相。”

“什么意思?”罗密欧不肯善罢甘休。

米奇用嘶哑的嗓音低声说道。“他们参加了月球叛乱,准备炸掉一栋大楼时把自己炸死了。”

“我操。”

要是房间再大一点罗密欧肯定会往后踉跄几步,现在他只能站在原地扭扭捏捏。

“过去跟今天的事又能有什么联系?”我问穆萨

他举起了米奇的纪念章。

“当上斯巴达战士以后我就没再戴过它,”米奇说。“我脖子太粗已经戴不进去了。”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作训室里?”问。

米奇无奈了。“我原本把它放在整理柜里。”

罗密欧赶紧嚷嚷道。“他从来不锁柜门。”

“我也没什么值得一偷的值钱玩意,”米奇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纪念章,“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肯定有人把它塞进了若久手里,”我说。

“谁会陷害米奇呢?”罗密欧问。

米奇难以置信地摇摇脑袋。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米奇

“今天早上,”他答道。“我把它挂在柜门上,这样一开门就能看到。”

穆萨侧头对说。“调取过去八小时内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以及所有嫌疑人的行动路线记录,如果还是没有线索就把范围扩大到太空站上的全体人员。”

“遵命,长官。”

他回头看了看我们三个。“你们还是盼着我们能有所发现吧,否则我们会把你们摆在显微镜底下详细调查。”

罗密欧耸耸强化后显得愈发雄壮的臂膀。“我现在的块头好像塞不进显微镜了,长官。”

穆萨斜了他一眼。“整个的塞不进去就切碎。”

罗密欧不敢言语了,他对穆萨点点头,表示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穆萨乘着轮椅去其他人那里继续调查若久的死因去了,命令我们暂时不许去大厅的其他区域。“接到进一步通知前你们不必执勤,呆在这里,我回来之前不许离开,”他说。“我会派人送饭。”

“我们这是被逮捕了?”米奇问。他被人蓄意栽赃,有怨气也情有可原。

“怎么会呢,”说,“但是如果没有你们的妨碍我们能更方便地抓住凶手。”

“这样可能正中了偷走纪念章的人的圈套,”罗密欧说。

“也许吧,”说。“但这是穆萨指挥官的意思,所以你们还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再来找你们。”

其实他还不如直说“忙完了再来搭理你们”。

我十分尊敬穆萨,他不让我们添乱也情有可原,但就这样被晾在一边还是让我很是恼火。米奇还是处于惊诧状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肯说,罗密欧在屁大的寝室里踱来踱去。

我最忍不了这样的沉默。“你能想到谁有嫌疑吗?”我问米奇

他还是一声不吭。

米奇?”

他继续沉默以对。

斯巴达战士战士克里斯波!”

“我不知道,”他回答的语气很是缺乏说服力。“不过有可能是沙因。”

罗密欧讥笑道,“那个弱智?你知道来这之后我从他这里赢了多少钱吗?连打牌都不知道虚张声势的家伙,屁用都不顶。”

“在打牌以外的其他方面他的城府要深得多,”米奇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米奇皱起眉头,神情苦涩。“他跟我聊的事没什么特别,就是经常话里有话,虽然没有煽动性内容,但你们也知道,凡事一旦跟我父母扯上关系,我就有点——”

“敏感?”我接道。

“对。”

“可能他说话就是那么阴阳怪气,”罗密欧说。“我还是想说他就是个脑残。”

米奇倒抽一口凉气。“他见过我摆弄纪念章,还对此发表过看法。”

“嗯,”我说,“你应该向或者穆萨报告这件事。”

“有这必要?”

我用通讯系统联络,没有回音。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枪声。

事到如今的命令已经无关紧要,米奇罗密欧看着我,只待我一声令下,我果断朝门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灯火通明的走廊冲过空间站上的兵营,路上不时躲避从寝室里钻出脑袋查看究竟的斯巴达战士,事已至此大部分人已经不可能继续老老实实关禁闭了。他们辛辛苦苦训练了一天,难得能休息一下,这回都毁了。

有人高声问我们出什么事了,还有人快步跟在我们身后,奔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娱乐室就在大厅的另一端,但我们没能跑到那里。离娱乐室还有一段距离时奥德伊用最快速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退回去!”他冲我们大喊。“快走!”

我被搞糊涂了,犹豫了一下。训练教会我们服从长官的命令,本能却让我无视她的存在朝危险迎头而上。

奥德伊身后的走廊突然发生了爆炸,火球的速度快得多,先是追上了她,然后将她抛向我们。

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人工重力就失灵了,我也抛上了半空。我原本想抓住奥德伊,但很快就发现根本力不从心。接着我,米奇罗密欧就被冲击波推回来的方向,一群斯巴达战士在我们后面到处乱滚。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脑袋,希望幸运之神能再次眷顾我。爆炸的威力把我们全都掀翻了,有人摔在墙上,地板上,天花板上,还有人跟同伴撞在了一起,一群人你压我我绊你在走廊尽头摔成了一堆。

火球在吞噬我们之前就消散了,但它的外沿还是够到了上校,点燃了她的裤腿。我不顾震得嗡嗡直响的耳朵,赶紧漂上前去徒手拍灭火焰,她被冲击波震得神志不清,眼睛都没睁一下。

空间站上警报大作,我甩开众人,仔细检查奥德伊的伤势。

米奇拽住我的肩膀,“赶紧离开这里!”他催道。

我不想把她拖出去,害怕加重她的伤情,但总不能让她悬在空中变成烤肉。我将她轻轻抱起,用零重力训练课上学到的技巧才成功避免跟她磕绊在一起。

“帮我开路,”我说。

娱乐室的舷窗好巧不巧地在这个节骨眼上碎掉了。那东西没在爆炸时被炸飞已经算是个奇迹,与斯巴达战士项目相关的所有建材都非常结实,单说那扇窗户就比我估算的多坚持了三十秒。

从娱乐室的落地舷窗里能透过真空观看空间站围绕运转的暗色矮星,没有它的遮挡房间瞬间发生了爆炸式减压,室内的人和东西都立即被绝对真空吸走,撞在空间站的外墙上,无一幸免。

走廊里残留的空气也变成了旋风,气流剧烈得就像有个巨人用吸管往外嘬,将我们向外硬拽。我尽力抓住奥德伊,但她不知挂住了什么东西,从我的手里挣脱了。

为了拼命拉住她我错过了寻找立足点以免被吸进娱乐室的最佳时机。我分别看了三个方向的过道,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我又飞出一段距离,再这样下去我就死定了。

幸亏应急防爆屏障及时关闭,将我们隔离在破损舱段之外,但我的惯性没有减弱,还是重重地撞上了防爆门。放在以前这冲击力跟我从摩天大楼上跳下来差不多,肯定会把我拍扁。虽然疼得要命,在强化骨骼的保护下我没有被摊成煎饼。

在这之前勾住奥德伊上校的东西已经松脱,她朝我砸了过来,我见势不妙立即挡在她的身下当肉垫。但在昏迷之中她无法自控,我后来才知道她落地的角度很差,当场就摔死了。

门廊里的斯巴达战士们都找好了扶手,没有其他人摔在我身上,就是上面的各种零件像石头雨一样朝我的脑袋砸下来,我护在奥德伊身上,用后背挡开掉落的物品。

当时我还不知道,想救她已经太迟了。

我回头一看,罗密欧米奇正手牵着手朝我爬过来,与此同时,走廊里的灯光都变成红色,公共广播系统里传来指挥官穆萨的声音。“空间站发生严重泄漏,所有人员务必留在船舱中。”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罗密欧说。“刚才听命令好了。”

“又不是只有咱们仨,”米奇指着连滚带爬返回寝室的学员。“抗命的人多了去了。”

“被每个松脱的零件砸一遍的大概就我一个,”我边说边查看奥德伊的状况,这才发现她已经死了。“见鬼。”

我一手抱起她的尸体,瞪了罗密欧米奇一眼,谅他们也不敢叫我把她扔在这里。我们想返回寝室,却发现那侧的舱门也锁死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好钻进了一间已经被气流洗刷得空空荡荡的船舱。

一个小时候重力恢复,启动前穆萨指挥官发出过警告,我们提前钻进临时藏身的寝室的床下,免得再被漫天飞舞的物件乱砸一气。过不多时穆萨的脸出现在门后的观察显示器上,他的表情像肚子上挨了一枪一样难看。

斯巴达战士们,你们可以返回自己的寝室了。”

“长官,”我报告道,“奥德伊上校……”

“我们已经得知她的死讯了,巴克。”他垂下目光。“把她的遗体留在卧铺上,稍后会有医疗小组来料理后事。我们现在要先顾活人,然后再来处置死者。”

“我能问出什么事了吗,长官?”

罗密欧米奇刚才一直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爆炸发生的原因,直到我忍无可忍告诉他们别唧唧歪歪。他们最后一个扯蛋至极的结论是一架星盟战斗机飞出跃迁空间,在娱乐室外的位置发动了奇袭。

穆萨一声叹息,然后用手势控制关闭显示器。画面消失前米奇忽然大声说道。“长官!请告诉我我还是不是嫌疑人。”

显示器黯了下去。我拍拍米奇的肩膀以示安慰,罗密欧早已走出了房间。临走之前我停下脚步对奥德伊的遗体致哀,作为训练教官她对我的进步助益良多,我一直没有机会对她说声谢谢。

一直没时间,接下来的一周争取更一到两次

回寝室以后我们都不太愿意说话,米奇把整理箱塞到了床底下,每个人都躺在床上想着各自的心事,给UNSC当兵自己瞎琢磨的自由还是有的。

不多时寝室门内侧的显示器亮了起来。“很抱歉,斯巴达战士战士克里斯波,”穆萨说,“今天大家都不好受,但是你,还有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权知道真相。”

他停顿片刻,稳了稳情绪。“经过核查记录,我们发现今天早上的训练开始之前另有一名斯巴达战士战士潜入了你们的宿舍。我带着和奥德伊去跟他当面对质,却发现他早就在娱乐室等我们了。他威胁我们满足他的条件,否则就炸毁空间站。”

“他是在虚张声势吧?”米奇问。“我是说他不可能把炸弹藏在行李里带进来啊。”

“他接受过专门的爆破训练,不久前又潜入了军火库。当时他胸前挂了一串手榴弹,手里还拿着一枚,告诉我们如果他身上的炸弹起爆别处也将发生连环爆炸,威力足以把空间站炸个稀碎。”

“他显然没有得逞,”我说。

穆萨摇摇头。“在他决意自爆前的一瞬间我及时关闭了全站的人工重力,不出我所料这个办法让安装在其他区域的炸弹的冲击触发引信失效了。”

“所以重力用了那么长时间才恢复。”罗密欧说。

“技术小组全力以赴,将漂浮在空中的炸弹抛进了太空,我们不能冒险在运转的空间站上拆除爆炸物。”

“只有奥德伊上校一人殉职是我们的运气,”我想起了她带着烧伤的尸体。

穆萨眉头紧锁。“也险些丧命。我关闭重力时他一头撞向恐怖分子,把手榴弹从对方手中打落,奥德伊上校在爆炸中丧生。”

现在情况如何?”我问。那人从来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在缺乏重力强化的情况下爆炸对娱乐室的全景舷窗造成了损伤,和恐怖分子搏斗的过程中撞碎了玻璃,我找到抓的地方才幸免于难,和内奸一起飞出了舱外。目前他正在医务室接受治疗,治愈暴露在真空中造成的损伤。”

“都这样了他还能活下来?”罗密欧惊叹。

“确实,他不是斯巴达战士二期,但三期也不是吃素的,”穆萨说道,语气中难掩作为前辈斯巴达战士的自豪。

“可是就算他再强也坚持不过个把分钟,”我说,“你们是怎么这么快就把他救回来的?爆炸式减压不是会把他射出很远吗?”

穆萨点点头。“飞出空间站后立即摆脱了逃逸气流的影响,两脚踏在内奸胸口用尽全力一蹬,借这一跃之力才没有飞得更远,给了我们及时施救的机会。康复尚需时日,不过他肯定能痊愈。”

“那叛徒呢?”米奇低声问。

那一脚把他踹出很远,我们还没来得及救人他就一命呜呼了。”

“不是,”米奇说。“我问的是那人是谁?”

穆萨一脸愤恨。“你们有必要了解,这起事件将被列为绝密,无论官衔多高,只有在我的直接授意下才能向外界透露。”

“真有这个必要?”我察觉到米奇罗密欧的紧张,于是代为提问。

斯巴达战士计划的重启工作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像这样的安全疏漏将损害我们的自主性,这正中某些奸狡小人的下怀,单单因为这一点我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看了一眼另外两人,他们对我点了点头。“我们懂了,长官。”

他拿定主意,深吸一口气。“内奸是鲁道夫.沙因。”

“我就知道!”罗密欧大喊一声,顿悟似的一拳敲在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上。

“你知道个屁,”米奇说。这一整天折腾下来他眼圈都黑了,一副精疲力竭的颓废样,就等别人按他身上的开关来重启一下。

“谁说我不知道,”罗密欧说,“我一直都觉着那小子可疑。”

“那你为啥不阻止他?”我说。“如果你真觉得沙因可疑又没出手制止他就是渎职,真要是这样奥德伊上校就是你间接害死的。”

有些时候我跟罗密欧挺合得来,但他这口无遮拦的臭毛病真让我厌恶。大多数情况下我就假装没听见,可这回我要是再装聋作哑米奇可能就要出手扁死他了。

罗密欧虽然被我的训斥噎成了大红脸,倒也没敢出言反驳,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没错,在他走尽狗屎运的一生中他第一次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斯巴达战士沙因,”穆萨说道,“星盟战争爆发前的一年他的母亲被UNSC的部队打死了。”

“因为他妈参加了殖民地叛变?”我问。

穆萨摇摇头。“并没有,在UNSC剿灭波斯IX叛军时他母亲在交火中丧生。年幼的沙因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到岁数就参军了,在数次战役中功勋卓著,在上级的鼎力举荐下才加入斯巴达战士计划。”

“那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我问。

“在跟星盟打仗时他足够忠诚,”穆萨说,“但跟人类同胞作战时他选择了背叛。”

“没消灭干净的星盟还多得是,”米奇说。“难道就不能送他去打外星人吗?”

“作为士兵,”穆萨说。“我们与一切威胁UEG的势力不共戴天,无论他们是异族还是同类,不能因为敌人与我们拥有相同的DNA就弃职责于不顾。沙因临死前说过他原本打算谋害整批斯巴达战士IV,要能顺带消灭其他人就更是不亏。他把斯巴达战士当成了军情局不择手段肃清殖民地异见分子的凶器。”

“他大概没见过注明我们已经自立门户的备忘录,”我说,“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在乎。”

“若久呢?”米奇问,“为什么要杀他?”

“沙因一直想让若久加入他的事业,”穆萨说。“若久说要举报他,他这才痛下杀手。”

米奇爆出一连串粗话,洛叔叔那样的大老粗听了都得脸红。“然后嫁祸给我。”

罗密欧破天荒地一脸同情。“他这活儿干的可不太漂亮,可能仅仅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你想啊,要是想栽赃给你我都能找出一大堆更好的办法来。”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们俩泡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

“士兵叛逃到统一阵线是摆在UNSC面前日益严峻的问题,”穆萨说。“我们已经执行了最严格的筛选,来确保加入斯巴达战士计划的候选人不仅优中选优,更是忠心耿耿的士兵。”

“要是军队不让我们跟其他人类作对,”罗密欧又嘴欠了,“情况就会开始好转。”

要是我的眼睛能跟突击步枪一样射出子弹罗密欧早就挂了。

“你俩看啥啊?”他让我跟米奇瞪得有些发毛。“你们不也都这么想嘛。”

“不说话能憋死你么。”我呵斥道。

“嘿,我是不知道你们俩,反正我参军是为了打星盟的。”罗密欧说。

穆萨清了清嗓子,罗密欧这才意识到除了他的兄弟外还有其他人在听他瞎咧咧。

“早在人类知道星盟存在之前斯巴达战士II计划就已经启动了,”穆萨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我们当初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镇压叛乱。统一阵线一直没有停止恐怖活动,这些所谓的起义军从不想与人类同胞谢平共处,他们想要的是战争,星盟的出现并没有停止叛军的追求,他们只是暂时偃旗息鼓了。”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罗密欧不情愿地耸耸肩,低声说道。“一点也不稀奇。”

米奇也点头附和。

穆萨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斩钉截铁低说道。“星盟残部依然是我们的主要威胁,这种情况将持续数年之久,也许会永远如此。作为和你们一样的军人,我也想将异星侵略者作为主要敌手,话虽如此,身为斯巴达战士战士我们必须恪尽职守,听明白没有?”

我只明白一件事:我们三个的军旅生涯能不能继续下去将取决于接下来的回答。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被除名的斯巴达战士,是取出植入物,还是尽量消除它们的功能?反正不管用哪种方法,结果都不会太好。

我猜没人想当第一个以身试法的倒霉蛋。

“明白,长官。”我说。

“明白,长官。”米奇也连忙说道。

罗密欧眼珠下嘴唇,鬼知道这么个紧要关头他忽然多凑善感个什么劲。到了最后,他终于吐出了和我们一样的答案。“明白,长官。”

第十六章

经历了以上这些我们才有机会在第二年被派往塔莉莎。到那个时候米奇罗密欧和我已经当了差不多十八个月战力全满的斯巴达战士了。我们这台三个士兵组成的战争机器所向披靡,将人类殖民星系里的外星臭虫斩尽杀绝。

直到那个时候指挥官穆萨一直信守诺言,我们的对手一直是异星人。我们被派往银河系的偏远角落与星盟残部作战,挫败了他们所有妄图合流反攻的图谋。要是你知道三个斯巴达战士能搞出多大的破坏肯定会大吃一惊,尤其是在你无需担心某天一艘星盟驱逐舰出现在你脑袋顶上把你脚下的土地烧成玻璃的年代里。大战那些年星盟的太空船性能一直比人类的更好,但在地面上我们能跟他们斗个旗鼓相当。现在联盟分裂了,还健在的头头脑脑不是销声匿迹就是早已落跑,舰队也早就不复存在,这几年真是UNSC的黄金时期。

战后的星盟基本形成了以种族为单位的割据势力,数个世纪以来他们第一次必须自己构筑全新的统治体系。精英的内战打的如火如荼,参战派系多到我数都数不过来,有些精英甚至跟人类结盟,其中就包括协助士官长结束星盟战争的圣裁者所率领的势力。大部分精英不是忙着打倒圣裁者就是在窝里斗,没空骚扰人类,不过我们还是发现并消灭了一部分例外。

豺狼群雄割据,像争抢新鲜猎物的饿狗一样同类相残。你说鬼面兽?没有星盟的铁腕统治他们又回到了恨不能生吞活剥族人的年代,我们只要拿出爆米花看好戏就行了。这些家伙偶尔也跟一些试图复兴星盟的精英势力同流合污,只是他们心胸狭隘,无法消弭分歧,类似计划最后也只能胎死腹中。

咕噜人无所事事,结群而居,期待能统领他们的强者出现。要不是这些危险的小王八蛋疯起来根本不顾性命,目前的情况完全可以一笑置之。 有些猎手与圣裁者手下的精英结盟,有些则效忠于曾与他们并肩战斗的向斐力,对于我们这意味着他们有时是战友,但更多情况下是敌人。

兵蜂跟挖个了洞钻进去一样消失不见了,对于他们,可能的话我们尽量奉行“不捅马蜂窝”的政策,这招并不是每次都能奏效,不过我们要打的仗已经不少,还是少自找麻烦为好。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军情局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俘获更多的工程师。可能在我们得手之前星盟工程师杀掉了十之七八,要不就是他们瞅准机会开溜了。话虽如此,我听说UNSC还是救下了一些。在斯巴达战士项目里我没见过帮忙的工程师,但如果有人告诉我在我知情范围外有哈洛克在为我们出力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新的斯巴达战士部队在保护人类文明免收星盟袭扰这方面战功赫赫,我们有时甚至与UNSC通力协作援救外星人,穆萨称之为赢得铁杆盟友的最佳途径。

在遇到弗吉尔之前,我真没想过干这种事也能让我提起兴致。2552年我跟那只哈洛克一起被关在太空站上几个星期之后我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外星人都存心跟人类过不去,就像弗吉尔和其他的哈洛克,他们就连给星盟工作都是被逼的。

圣裁者在战后大权在握,他貌似也不是坏人。我得承认对于他和他的族人我还是心怀敬意的,即便是那些跟我对着干的也是一样。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荣誉感,这点就比鬼面兽豺狼强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把眼前所有外星人当成目标相对来说要简单多了,所幸穆萨从没派我们去营救那部分铁了心要灭了我们的外星臭虫。如果作战行动偶然间变成抓抓活口,我们只能称之为“顺手牵羊”,作为对附带损伤的调侃。

别说,这事儿还真发生过。

虽然穆萨信心满满地声称斯巴达战士现在是独立于UNSC的部队,我们依然时不时要与军情局打交道。斯巴达战士打仗挺有两把刷子,但要让我们做间谍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设计雷神锤盔甲的初衷本就不是干那些鬼鬼祟祟的勾当,除非你穿的是安装了动态迷彩的升级型号,就算是如此穿着这么一套家伙想蹑手蹑脚地走路还是行不通。

由于我们与军情局的工作关系,外加我跟维罗妮卡的私人关系,A-9出了不少次秘密任务。实情是军情局帮我们寻找目标,我们排成一列顶在前面挡枪子儿。

我最怕出军情局的任务,特别是跟维罗妮卡无关的任务。他们给斯巴达战士的情报惜字如金,总是搞得我们因为弄不清全盘状况而造成比预期还严重的麻烦。

有些时候说麻烦都有些轻描淡写。军情局在权衡利弊弃车保帅这方面可谓臭名昭著,以他们的观点牺牲个把人来拯救成百甚至上千人从数学角度来说完全合理,不过如果你是被牺牲的那一小撮可能未必会有那种服从命令顾全大局的觉悟。

盲目服从让当英雄这件事变得索然无味。

我相信关键时刻维罗妮卡会捅我一下或者对我使个眼色,让我至少能弄清楚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不至于背后挨刀子。

所以在她告诉我在塔莉莎上干活的弗吉尔有难时我就明白了两件事。

首先,她说得对,A-9的队员,或者说是目前剩下的成员,是营救我们的工程师朋友及其人类饲主的最佳人选。

其次,我们不能让他落入叛军手中。让他们控制弗吉尔意味着他们的阴谋更容易得逞,UNSC对此不会坐视不理。如果我们不能救回弗吉尔就要被迫除掉他。

这更坚定了我带弗吉尔回家的决心。在新蒙巴萨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超大号气球从星盟手里救回来,从没动过杀人灭口的心思。

总之不能让最坏的情况发生,但愿这不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就像我在报告开头里提到的,前往叛军营地的长途跋涉让我、罗密欧米奇情绪不佳。即便我们的肌肉经过了强化,长时间穿着雷神锤依然很累人。盔甲依靠流体辅助装置为我们提供助力,它们在冲锋陷阵时作用显著,观光时就不那么适用了。

助力盔甲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人惯坏。

唠叨归唠叨,A-9出过的苦力让这点困难变得小巫见大巫,比方说泅渡查里安VI毒蛇肆虐的河流啦,横跨新加拉加斯燥热难耐的沙漠啦,趟过盖尼尔β一望无际的雪原啦,等等等等。

你大概想象不到在怪石林立的沙漠区域长途步行这样的小事会让我们不停斗嘴,但放在平时,只要不是在工作时间内这两块料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我们执行任务时是奉命行事的职业军人,但闲暇时间愿意怎么作怎么闹全凭心情。

罗密欧人如其名,大部分休息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这小子以前就是个大色鬼,当上斯巴达战士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外面的狂蜂浪蝶多得是,每一个都想尝尝经过体能强化的超级士兵是个什么滋味,搞得他一周七天夜夜笙歌。

麻烦在于他撩妹不分场合,每到一处都偷腥不断,这让争风吃醋的当地男人大为光火。他们才懒得区分是罗密欧还是别的斯巴达战士泡了他们的女人,索性恨屋及乌,这把我们全员的名声都搞得很臭。

直到闹得难以收场穆萨才把他拎出来训斥一通,威胁不让他走出基地半步,但这依然没有阻挡罗密欧猎艳的步伐,只是暂且拖慢了他的进度,只不过打那开始他行事比以前低调了一些。

米奇有时会担任罗密欧的泡妞搭档,但这活他干起来远不及模板:Dutch当年那么出色。玩腻了以后他开始寻找以前的老朋友,既有ODST里的老战友也有参军前在月球上的旧识。我早就看烦了罗密欧的风流戏码,相对而言米奇休假时间里就让我省心多了。

我大部分时间里都在追踪维罗妮卡,前提是她的音讯暂时没断。她总是能帮我理清头绪。

不过她经常时不时就玩消失执行军情局的任务,一走就是几周或者更久。这点反复提醒着我,如果我俩要真结了婚对对方来说都算不上好伴侣,至少在某天我们决定辞职走人,在某个偏僻无人的海滩度过余生之前都将是如此。

联系不上她时我一般不会离开基地太远,经常跟斯巴达战士里的头头脑脑打交道。穆萨指挥官隔三差五就提醒我一次,斯巴达战士内部没有三六九等,不过有些人还是要比别人高一头。打个比方,我可能已经不是枪炮军士了,但还是按照老习惯对米奇罗密欧扯开嗓门发号施令。

这种惯性需要保持。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角色,而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

有时我会拜访模板:Dutch和格雷琴。退出现役后他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在A-9那几年我从没见过他笑得像现在这么灿烂。

罗密欧混得咋样?”他还是每次都会问。看样他俩没怎么联系。

过去他俩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见着一个另一个肯定离得不远。两人对对方的了解太深,就像多年的舞伴一样合拍。

我猜罗密欧是对模板:Dutch退役这事耿耿于怀,他俩大概订过某种同进同退的约定。不管咋说,模板:Dutch做了正确的选择,看看他搂着格雷琴的样子你就知道了。

我总能想起菜鸟

这些年来在我的指挥下许多士兵战死沙场。这是工作的一部分,这是战争的本质,这样的车轱辘话有很多,但菜鸟真不应该就这样平白死掉。其他同袍兄弟都是死在星盟手上,在星盟的炮火,手榴弹,针弹,等离子弹,或是利爪上殒命,从来没有人类当着我的面枪杀我的战友。

我偶尔也怨天尤人,但不会把过错退给斯巴达战士计划。我参军后不久就有开始有战友丧生,打仗就是这样的。

在塔莉莎那天,当枪口顶住我的后脑勺时我就想通了。我知道我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只是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读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们又回到报告开始的地方了,下面我要讲接下来发生的事。

第十七章

我趴在俯瞰统一阵线基地的山脊上时听到罗密欧米奇警告我不许动,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在闹着玩,但转念一想情况不对。

多年以来我给他们灌输不能拿枪口对准自己人的铁律,当上斯巴达战士后还再三跟他们强调过。拿枪开玩笑致死致伤的案例屡见不鲜,我们都容忍不了这种低级失误。

顶着我头盔后面的肯定是枪口,我感觉得到,但我还是希望自己搞错了,实际是不知哪个队友在提醒我留神。以雷神锤盔甲的威力戴好护手伸出一根指头捅一下都跟用钢筋戳人的力道不相上下。

我刚要起身脑袋上又挨了一下,这次我才确定真出事了。

米奇罗密欧齐声警告我不许动,我心里的确有些抗拒,但多年来我一直信任着队友们,乐于听从他们的建议,现在更没有提出异议的道理。

“别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说,我依然不肯接受那令人心痛的解释。

就在此时叛军忽然冒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不是从营地里冲出或是从天而降,更不像穿着动态迷彩的精英凭空出现。

操他妈的,我们中埋伏了。

在我们跋山涉水来到观察点并监视他们这段时间里这帮家伙一直在按兵不动。

他们不光知道我们要来,还知道设伏的最佳地点,成功地围住了我们。

你大概会问,我带队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跟战友在一起时间够长以后你们就会变得心有灵犀,你身子一动他们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加速前进或者放慢脚步,其他队友立即能看懂你的意思。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感觉纯粹出于多年来养成的本能,它能帮你在最激烈的战斗中保住小命,谁都不会质疑自己和战友们的直觉。

所以如果队里某个人打定主意想把队友往哪个目的地引绝非难事。

实际上这种交流是无形的,除非你刻意抗拒,否则一定会跟着走的。

问题在于,首先,我不知道变节的是谁。哪个是叛徒?罗密欧还是米奇?莫非出了最坏的情况,他们俩都叛变了?

“头儿?”罗密欧说,“我看他们可不像闹着玩啊。”

我猛然间就想明白了。

罗密欧刚才说的是“头儿,别动,千万别动。”

米奇说的是“你最好听他的,巴克,一根头发丝都别动。”

除非要讨论要事,否则我们之间从不直呼其名,所谓要事要么指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件,要么是会被军法从事的大麻烦,身边没有高级军官时我们更不会以姓名相称。

两个人都告诉我别动,而其中一个人已经泄了另一个的底。

我缓缓扭头,看见罗密欧的枪已经上膛了,但枪口指着的是叛军而不是我。

罗密欧总惹火我,但他绝不会背叛我。

如此说来叛徒是米奇了。

“操,斯巴达战士克里斯波,”我说,“你玩窝里反也太不会挑时候了。”

米奇一个字都没说。他用枪口抵住我的后脑勺,我都能听到枪口粘的沙子摩擦盔甲涂层的声音。

盔甲本身结实的要死,但彩色涂层就不那么牢靠了,出任务回来时经常被刮花,毁得一塌糊涂。我们挺喜欢这种做旧的风格,UNSC全权委托穆萨重启斯巴达战士项目,精明的他将精力全都放在了训练和作战表现而不是军容军纪上。

除了涂料和薄薄的偏光层,我的盔甲上还安装了个人护盾,一种能全方位保护我免受敌军火力侵害的能量立场,米奇的枪射出一发子弹肯定打不死我。

麻烦在于挨上这一枪我的护盾能量会被大幅削弱,就算我在米奇开第二枪前翻过身反击,他也能抢先一步攻破我的护盾,要真是这样即便这身盔甲再精良也难以保全我的性命。

确实,罗密欧能帮我一把,我俩一起转眼功夫就能撂倒米奇,可米奇不是孤身一人。

围住我们的叛军差不多有四十多个,可能更多。我的脑袋被按在土里,确定不了对方的人数。他们拿着杂牌武器,身上的盔甲还是我刚当上ODST时配发的型号,只不过他们在上面刷了铁锈色的迷彩以便融入当地的环境色彩。

他们的武器和盔甲鲜有配套。统一阵线没有UNSC那种高端的后勤保障服务,我怀疑他们的装备全都是随手偷来的,还有些家伙可能是当逃兵时随身携带的。

“迈克尔,干得漂亮,”一名叛军升起头盔面板,他的嗓音很是沙哑。“下面的事我们接手就行。”那人就站在我对面,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来。

这种家伙我以前见过。他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挺整齐,一双神色悲切的眼睛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生怜悯,身上的盔甲不甚合身,枪拎在腿边就像领了个小孩,从外表来看他破口大骂的次数都比开枪的次数多。很显然他没在UNSC里当过兵,并且很是以此为荣。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说,“别用你们那套狗屁不通的革命理论来折磨我的耳朵。”

叛军头头嘿嘿一笑,他的手下都没动。“这回你们可跑不掉了吧?”他说。“活捉斯巴达战士可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啊。”

米奇已经被你收买了,”我说。“我不懂你干嘛还要再多抓没用的累赘。”

“不是你想的那样,”米奇说,“少废话,咱们全都能活命。”

“对啊,”我微微把腰往回扭。“多劳您用枪指着我的脑袋还关心我的死活。”

一半的叛军上前一步用枪指住了我,剩下的瞄准了罗密欧,他没被按倒在地,是最大的威胁。我倒是巴不得他们一言不合就把我跟他们的新伙计米奇一起打死,可我知道他们想要抓我是另有所图。

米奇跪在我后背上,我的胸口再一次被压得贴地。

“实话说你活到老死的几率大为猛增呢,”叛军头子说,“就像每个跟你打过交道的人一样。”

“你这么说我就不明白了,”我说。“咱们也算见过面了,我怎么觉着你遇到我反而要折寿了呢。”

老家伙俯下身子,半跪在我面前。“侵略成性死不悔改的蠢货,只知道压迫我的人民,像你这种人我这辈子见的多了。你们害死了我儿子,没当场打死你算他妈你走运。”

“如果你那话儿老得硬不起来,大可以让米奇帮你再生一个啊。”

几个叛军忍不住笑出了声,叛军头子憋得满脸通红,低头就朝我脸上吐了一口吐沫。

“别逼他,沙因博士,”米奇对叛军头子说道。“巴克现在站错了立场,可是在上场战争里可是大有贡献。”

“沙因……?”罗密欧一惊之下嗓门提高了八度。“靠,你他妈在逗我吧。”

我也一样大吃一惊。逮住我们的叛军碰巧跟意图嫁祸米奇斯巴达战士新兵同名?银河系太大,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巧合。

“我跟他实在鲁道夫的葬礼上认识的,”米奇说。

“你开玩笑把米奇?你还去参加那个混球的葬礼?”我摇摇脑袋。

“那个混球还办了葬礼?”罗密欧说。

沙因博士闻言一脚踹在我脸上,我是一点也不疼,可惜没能用劲撞断他一根脚趾头。

“葬礼,”博士话音哽咽。“是文明开化的人类向挚爱道别的仪式。他们送走的是他们敬重的人,他们深爱的人,值得悼念的人。”

“你那宝贝儿子谋杀了一名斯巴达战士,除了倒霉跟你儿子一起入伍人家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干过,”我说。“更别提他还害死了一位阻止他把我们全都炸死的英雄上校。”

博士举枪对准了我,和我们的武器相比那把枪简直是个老古董,但枪口粗得能容下我的手指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这么大口径的子弹能把我的护盾敲出一个大洞。

“你劝人倒是蛮有一套的,”沙因博士的声音在颤抖。“你刚刚成功地说服了我没必要再大费周折留你的活口。”

米奇调转枪口,用枪托砸在我的后脑上。这一下砸裂了我的面罩,虽然有头盔的保护我还是被打的眼冒金星。“闭嘴,巴克!”他说。“否则真有人会成全你。”

罗密欧伺机上前,刚跨一步米奇便枪口一甩逼住他的脸,所有叛军也同时掉转枪口,若不是米奇跪在我的后背上没准我能趁机翻盘。

“退后,罗密欧,”米奇说。“你俩我们都想抓活的。”

“对,”沙因博士冲我说,“不过既然两个斯巴达战士已经到手了,剩下那个除掉也无妨。”

他们这么说绝非虚张声势。既然米奇被他们成功拉拢,我跟罗密欧都是多余的。和两个无用的斯巴达战士战俘相比一个能为他们所用的斯巴达战士的意义要大得多。军情局一直封锁消息,斯巴达战士战死早已屡见不鲜,但从来没有斯巴达战士叛变的先例。

我唯一的指望是就算我死定了也得拽上米奇垫背,这样至少能让叛军的计划落空。

我真想翻过身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狂怒模糊了我的视线。

“你跟这傻逼聊了几句就叛变了?还记得我救过你多少回吗?”

“那你算过你让我们干过多少玩命的勾当没有?有多少回战斗明明可以避免,你却偏偏把我们拽了进去?去你妈的巴克,害死菜鸟的不是我,是你!”

“就因为这个?扭曲的幸存者负罪感把你头壳撑爆了,就因为你关键时刻没种开枪?你让这帮人给我一分钟,我来彻底解决你的臭毛病!”

“靠,头儿,我非常乐意帮你一把,”罗密欧说。

米奇没搭理他,一腔怒火还是发泄在我身上。“然后呢?我也变成你升官发财的垫脚石?在你手下死过多少弟兄?你大概连他们叫啥都记不清了吧?继续跟着你丢掉性命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我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这点就比你害死菜鸟强得多!”

“你真是执迷不悟,我们就不应该和人类打仗!”

我在他身下蓦地翻身,没来得及揪住他,被他就一跃避开。叛军的枪口对准了我,但我视若不见,朝米奇大吼,“那你觉得你现在在干嘛?”

米奇的步枪对准我的胸口。“你,斯巴达战士爱德华·巴克,已经被义军统一阵线逮捕了,我宣布即刻起你就是我方的战俘。”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目光几乎能熔穿头盔护目板。

“啥?”罗密欧说,“你管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叫打仗?”

我一言不发,叛军解除我的武装时我举起了双手,随后他们也缴了罗密欧的械,每取下一件装备他都在不断咒骂。

“盔甲怎么办?”一个叛军问。

“那玩意好几百公斤沉,穿脱都需要自动化机械的帮助,”沙因博士说。“我看还是让他们代劳把盔甲穿回基地吧。”

统一阵线的基地离我们只有一公里左右,但这条路是我这辈子走过得最长的一段。陡峭的峡谷底部零星散布着植被,比我们这一道走来的沙漠地带葱郁一些,不过也仅仅意味着长着几棵不肯轻易就死的七零八落的灌木和小树。在我们和停机棚之间有着大大小小的巨岩,有些大块头背面甚至藏得下一台疣猪,透过岩石我隐约能看到弗吉尔的蓝光。

知道弗吉尔平安无事我就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没见到赛迪的踪影。我不知道叛军会怎么对待她,但愿赛迪跟工程师的亲密关系能给叛军一个不杀她灭口的理由。

先不说这些,就算想确保弗吉尔和赛迪无恙,我的选择也寥寥无几。的确,我可以放任米奇和叛军为所欲为,但这个念头让我深恶痛绝,我绝不能让这些猪头逍遥法外,尤其要承认的是我的主要动机就是把克里斯波的屎给打出来。

我唯一的选择是到达停机库前动手,要是到那在下手工程师被流弹伤到的可能会大大增加,如果赛迪在那的话也会遭池鱼之殃。我必须趁还来得及时尽早行动。

沙因博士下山时一马当先,在巨岩之间左钻右蹿,罗密欧和我并肩前进,叛军喽啰跟在我们身后,呈扇形将我们围住,所有人都子弹上膛,对准我俩。我想知道如果我俩朝博士大人那边冲叛军那不长眼的子弹会不会也朝他身上招呼。

米奇紧跟在我跟罗密欧身后,端着突击步枪押着我们。要是只有他一个我跟罗密欧就算赤手空拳也能对付得了,至少能赶在他把我俩都打死之前,可是有四十来个武装叛军帮他我们就有心无力了。

我扭过脑袋透过开裂的头盔面板看了他一眼。“我信不着你,米奇,你这个臭杂种,你背叛了长大成人后为之奋战的一切,更严重的是你背叛了我和罗密欧。”

“你把菜鸟也忘到脑后了?”罗密欧哼了一声。“攒足底气叛变花了你不少时间把?”

“那件事之后我本来想过退役,”米奇告诉我们,“连文件都填好了,接着就找上了我,想把我招进斯巴达战士。”

我嘲笑道,“于是你看到了成为UNSC历史上首屈一指的叛徒的机会?”

“亏了我以前还拿你当好人,”罗密欧伤感地摇着脑袋。

“我以前是,”米奇犹豫了一下,“现在依然是。”

星盟战争结束后,UNSC既没卷铺盖走人也没放手下的英雄告老还乡,”沙因博士说。“和历史上的战争强权一样,他们自认江山是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就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他们命令与人类公敌奋勇拼杀的英勇士兵转头对付人类同胞,自己却在中饱私囊。”

罗密欧开始大笑。

“你笑什么?”米奇问。

“为啥不能,”罗密欧说,“有两个笑点,我都不知道哪个更搞笑。”

他狂笑不住,让我也忍俊不禁。我们继续前进,等他笑完把气喘匀。

“头儿,你快帮我想想,”罗密欧说。“哪个更好笑?是那老小子东拉西扯的屁话,还是米奇居然信以为真?”

米奇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闭上你的臭嘴。”

“哎呦,不对!”罗密欧都快笑哭了,“可能罗密欧把爹妈的衣钵发扬光大,当了更大的叛徒这件事才是最逗的!他这辈子都想走出爹妈的阴影,到了最后还是走了他们的老路。”

米奇跨步上前一枪托砸在罗密欧背上,后者应声而倒,朝山坡下基地的方向倒栽葱摔了下去。他滚过时压扁了一片灌木丛,又擦边撞上了一块怪岩,但在护盾的保护下没什么大碍。

滚下去的路上他没有大呼小叫,反而在继续傻笑。

沙因博士很是有失学者身份地破口大骂,命令手下去追不停滚下山的罗密欧

我转过身,发现米奇的枪口正指着我的脸。

“告诉我,斯巴达战士克里斯波,”喽啰们手忙脚乱地去追罗密欧时我问。“抱歉,我应该称呼你为叛徒克里斯波,是什么让你如此憎恨你的工作和你的朋友,让你不惜背叛他们?”

“不用说你也知道,我们的所见所闻是一样的,我们被派去除掉的人也是一样的。”我几乎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别跟我装傻。”

“我只知道大战结束后这些家伙马上翻脸不认人,要多快有多快,咱们用来从星盟手里拯救他们的枪口还没放凉呢。”

“那你说,我们中有人质疑过不打外星人转而谋害人类同胞的命令吗?”

我忍不住苦笑一声。“没人朝咱们开枪的时候,你跟A-9里的所有人一直都在质疑命令。你们真把我当成传达军情局命令的机器人了?”

“我为了打星盟才参军的。”

“你是有服役期的,过了以后想什么时候滚蛋随你的便,相反的,你加入了斯巴达战士。”

“我还以为他们会派咱们去消灭更多的星盟。”

“我们消灭的都是恶人,不管是不是外星人。”

“恶人?”

沙因的注意力从追赶罗密欧的手下那里转到了我的身上。“你是在浪费口水,迈克尔。你跟我说过巴克戴尔上校的关系,他早就是军情局的人,回不了头了。”

他的无端指责让我怒火中烧,不过也不出所料。

米奇嘲笑道,“你知道吗,在强化手术那段时间里你整天跟维罗妮卡待在一起,我跟罗密欧想见你一面都难。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鲁道夫,是他让我认清了你和UNSC的真实嘴脸。”

我听到后停下脚步,米奇也立即停下,用枪口戳我后背。“你是说那会儿你就知道了沙因的阴谋?”

“你以为他是怎么打开我的储物柜的?”米奇说。“他以前就往里放统一阵线的心战手册给我读,密码是我给他的。”

“你他妈在开玩笑吧?接着他就把若久的死栽赃在你头上?我居然还替你打过保票!”

“他只是需要为计划再争取一些时间,”沙因博士说。“可惜啊,还是没来得及。”

米奇,我不知道这家伙在过去几个月里往你的脑袋里灌了什么垃圾玩意,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看在我们无数次相互扶持的份上,别再把那堆狗屎再灌输给我。”

米奇立即出言反驳。“总有人要挺身而出……”

被一个曾经让我愿意以性命相托的人用枪指着脑袋我还能忍受,听他信口胡诌那些革命论却令我怒不可遏。“别用‘人类历史进程’那套大道理唬我,斯巴达战士!”我咆哮道。“咱们不是在研究人类古代史,你那帮朋友也不是天使!”

米奇冲我大吼。“随便,”他说。“你别听啊,把耳朵堵上,继续当你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乖乖兵去吧!”

“你还是生生你这套说辞拿来说服你自己吧。我早就该料到会有今天,以为你跟你爸妈不一样是我的过错。”

“你过分了。”米奇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再问你,他们去世时你多大?他们想替叛乱分子炸掉的政府大楼是哪一栋?”

“这两件事毫无瓜葛。我那时候太小,甚至记不得他们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在忠心耿耿地替UNSC卖命……”

“不再是了。当年参军也不是自愿的吧?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要服强制兵役。”

“我的两年义务兵役服完之后又自愿继续服役,ODST曾经是我的家!”

他还想长篇大论,我抬手打断了他。

“对,我知道,现在的战争跟过去完全两样。”我靠近了他。“你本有机会退役,却混进了斯巴达战士,最后还出卖了我们,你跟你自称不了解的爸妈没什么区别。”

“我跟他们不一样!”他大喊大叫,嗓音厚重而嘶哑。

“你可能是对的,”我反唇相讥。“他们也许是跟你一样的叛徒,但是至少他们犯罪时不用考虑是否对得起身上的军装。”

我边说边戳米奇的胸口,把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拖回步枪朝我劈头就轮。

要是我没把他彻底激怒,他一定能想到这招有多么愚蠢。他还没来得及拉开架势我就用左手打飞了他的枪,步枪摔倒了远处,我的右拳正中他的下巴。

“迈克尔!”沙因博士惊呼,“别!”

盛怒之下米奇哪里听得进去,他像野兽一样咆哮着朝我冲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不费力气就能把我撞到山坡底下去,打起来我得扬长避短。我搂着他的腰顺势往下滚去。

我们没滚得像罗密欧那么远,这正合我意。和沙因的距离已经拉远,他怕伤到米奇,必定不敢贸然开枪,而我俩恰巧落在了追赶罗密欧的叛军喽啰身后。

没了旁人的威胁,米奇和我扭作一团,用尽浑身解数往对方身上招呼。两个接受过强化手术后的斯巴达战士一拳抡在普通小兵身上能砸得对方骨断筋折,现在只能打个旗鼓相当。

山坡下的罗密欧见我已经脱身,立即会意止住向下滚的势头,一个前滚翻半跪在地,准备迎战四十个持枪追赶他的蠢货,就像他早有预谋一样。

罗密欧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丢向最近的追兵,把对方的头盔面板砸得粉碎,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颓然倒下,步枪被惯性甩下山坡。

罗密欧又连扔几块石头,一名叛军腿部中招,膝盖被击碎,另外一个枪被打掉。

叛军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撵的这家伙一直在诱敌深入,于是四散开来寻找掩体。如果他们训练有素或者指挥高明,大可以集中火力压制罗密欧,再用绝对优势兵力击败他。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罗密欧向前一扑,抓起附近一支落地的步枪,迅速检查枪的状况,确认它尚能击发后开始用步枪给叛军挨个点名。

此时此刻,米奇正卯足劲头欲置我于死地。

我不记得是否听说过两个全副武装的斯巴达战士全力以赴对抗的故事。在训练里我们偶尔会捉对搏斗,但那都是在道场里或是拳台上,身上穿的也不过是背心裤衩。

在搏斗中我们会有所保留,至少不会火力全开。作为训练有素并过度强化的战斗机器,大伙都明白以我们的能耐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在训练中大家都会避免意外的发生。为了以防万一,军医总是随时待命。

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实际上是恰恰相反。

米奇绝不会手下留情,公平起见,我也不会念及昔日的情面。

我们都像玩了命一样,下的都是杀手。

事后罗密欧告诉我,我俩打架的动静就想滚过山谷的惊雷。要是他没夸大其词,我俩的动作一定快如闪电。

米奇在学校里就是斗殴的好手,大部分对手都是拿他父母的事寻他开心的人。参军之后UNSC把他训练成了更高明的斗士,给了他更致命的武器,我是亲眼看着他成长为地狱伞兵的。

但是在与多年挚友的徒手战斗中以命相搏就不一样了,他又拿出了上学时的老套路,力求下手又快又狠,想把我打懵或是让我知难而退。

我见过米奇打拳,在拳击台上不管我训斥他多少次他总会犯相同的错误。此刻他又故伎重演,我明白到了给他个教训的时候了。我的动作大大出乎他所料:我护住要害,做好准备生生扛下他这一拳。

中拳的刹那我觉得自己可能判断失误了。刚才打在他下巴上那一拳已经让他失控的怒火烧的更烈,狂怒给他的二头肌提供了额外的能量。

他看准我破裂的护目板就是一记力如杵锤的摆拳,我只能用肩膀档下,身子顺势往后一仰卸掉力道,步伐却没有乱。

他一拳接一拳地一味猛攻,想把头盔面板打破,每一拳都像霰弹枪的抵近射击,我依然侧身用肩部封挡进攻。

为了保护我护盾已经满负荷运转,但也只能到此为止。当它完全消失时我看到了装甲板上擦出的火花,意识到不把我的盔甲也打穿米奇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又打出一拳,我向左一歪躲掉,他失去了平衡。我抓住他的右肩伸腿来了个绊摔,让他大头朝下撞倒在地。

米奇向坡下滑去,他手撑地面想要站起身,我一个猛扑从后面按住了他,随即抓住他的后脑朝遍是碎石的沙土中狠摔,直到他的头盔面板像臭鸡蛋壳一般渐渐开裂。

这个过程太漫长了,但愤怒给了我一膀子力气。终于他的护盾失效了,头盔面板是盔甲上的薄弱环节,首先承受不住,破裂开来。

米奇总算把一只胳膊挤到身下,猛地往上一撑,借机翻了个身,但我依然跨坐在他身上双拳连发。

我连砸他的头盔面板,透过镀银面板的裂缝我看到了他圆睁的双眼,里面充满了惊惧和愤怒。

我扬起右拳蓄势做最后一击,拳头未及落下就被他抓住了胳膊。我又抬起左拳,再次被他用相同的方式化解。

“头儿!”他说,“等等!”

我没觉得他真以为我会就此停手,我也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

他已经毁掉了他在我心中建立起的所有信任,在加入统一阵线那一刻起就把他们丢了个一干二净。他唾弃的不仅仅是ODST或是斯巴达战士计划,还有我们的友谊。

他背叛了我们的兄弟情义。

这是我跟罗密欧活命的唯一机会,我不能因为犹豫是否该取人性命就将它抛在脑后,何况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就算对方是昔日旧友也不行。

米奇的犹豫害死了菜鸟,这种事决不能再有第二回。

米奇抓紧我的手腕无暇他顾,我平张双臂向下压去,用头盔前沿对准他的面板就撞,把它彻底击碎了。

在头盔保护下我没感觉到撞断了他的鼻子,只见他的胳膊软了下去,直起腰后我看到他的脸上鲜血直窜,他已经丧失战意了。

我俯视着他。我不确定他到底是良心发现还是已经被我干掉了,但是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如果他还活着,而且还敢轻举妄动,我还会再次把他撂倒。

就在这时,沙因博士开枪打中了我的后背。

盔甲减慢了子弹的速度,但冲击力依然把我打得朝前便倒。真他妈疼啊,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刺进了我的后背。

如果不是我跟米奇激战正酣,护盾足以替我挡下这一枪,可惜事与愿违,现在能阻拦子弹的只剩盔甲上的装甲板,事实证明这远远不够。

幸运的是我的盔甲没有停止工作,它自动封闭了弹孔,让我免于失血过多,接着它注射了自愈泡沫,把让人天旋地转的剧痛缓解到可以容忍的程度。

喘上气之后我笨手笨脚地想爬起来,却发现沙因正快步朝我走来,枪口对着我的脑袋。我瞅了一眼山下,罗密欧正在暂时没死的叛军群中摧枯拉朽,喽啰兵们四散逃命,活像见了狮子的老鼠。为了保住小命他们只能抱头鼠窜,可罗密欧的动作迅猛无比,形势根本是一边倒。

不过他暂时腾不出手来,等他来救我我早就挂了。

“狗杂种!”沙因边走边说。“我们尽量不动粗,你不光不领情反倒这么不识相,都没进营地就搞出这么多事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痛哼道,“我也没料到我的手下会背叛我。”

“躺着别动!”他说。“动就打死你!”

我被这老小子盯死了,等他意识到他的手下正被罗密欧赶尽杀绝必然会想都不想就灭了我。跟随便哪个斯巴达战士进行一对一的较量都纯属自寻死路。

不过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我算是个特例。

他停在了五米开外。他见识过我我是怎么对付米奇的,肯定不想重蹈覆辙。“我警告你,不许动!”

我身子没动弹,眼睛却一直没闲着,如果附近有块石头,我就能学罗密欧的法子砸死沙因。

真是点背,整个山坡上就我躺的这一片连个小石子儿都没有。

“我现在就该打死你,”沙因说。

“至少让我把头盔摘了吧?”我大口吸着空气。

“啊?”我的话他都听到了,但他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血气胸,我不能喘气了,”我挣扎着。

他思索再三,皱起眉头。我猜他是在犹豫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有没有必要再抓活口。

可能医学工作者的身份让他做出了决定,毕竟大夫的工作是治病救人而不是杀人越货。

“好,”他点头道。“快点,但是别耍花招。”

枪还在他手里举着,我笨拙地想解开头盔的闭锁机构,没能成功。

“麻利点!”他望了一眼下面所向披靡的罗密欧。他的全盘计划都系于叛变的米奇,现在支柱垮了,沙因怎么着都能看得出这场算计已经付之东流了。

我又摘了一下头盔,这次成功了,于是我除下头盔。以前我从来没单手拿过这玩意,它掉在地上,又往下滚了几圈。

我大口喘气,但作用不大,问题可能不是出在头盔上,而是因为有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

又是一阵枪响,沙因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山下。他无法判断是否该一枪崩了我然后下去帮忙。他五官扭曲,高抬枪口,又上前一步。

“站起来,”他说,“咱俩的帐还没算完呢。”

我像个插着呼吸机的老头儿一样勉强坐起身。

斯巴达战士阿古!”沙因朝山下高喊。“你们的头在我手上,放下武器,否则我打死他!”

“怎么这么不入流,”我说,“耍这种老套的人质把戏?”

他没搭理我。“斯巴达战士阿古!”

罗密欧从一块巨岩后面站起身。“干啥?没看见我跟这群傻逼玩得正嗨么?”

“王八蛋!”沙因对罗密欧的厚颜无耻彻底无语了。

我刚才就偷偷抓住了头盔侧衬,沙因的枪口刚一移开我就像投掷鱼叉一样抡圆了向他砸去。

头盔正中他的胸口,把他打了个四仰八叉,我不顾钻心的疼痛扑了上去。

他举枪要打,可我已经绕到了枪口的后面,他只能用枪身来敲我。

我坐在他胸口,一把把枪拽了过来,等不及掉转枪口朝他开枪,直接用侧身用肩膀去砸他的脸。

他那偷来的廉价盔甲跟我和米奇的没法比,一击之下头盔就被砸得稀烂,冲力把他撞得昏死过去。

我缓缓站起身,查探了一遍情况。米奇和沙因博士完蛋了,山坡上到处是叛军的尸体。我看见谷底有人正慌不择路地逃命,可能还想顺手带走弗吉尔

罗密欧朝我挥挥手,我戴好头盔,听到了他的通话。

“没事吧?”

“沙因比我惨。”我说,“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去,左背中了一发大口径子弹。”

“还能走不?”

“废话,打仗都没问题,就是撑不了太久。趁那帮小丑还没想到办法带弗吉尔逃走,赶紧去救人。”

“怎么处理米奇?”

他问到点子上了。我没弄死米奇,可下山营救工程师时就这样把他晾在山上终究也不是个办法。我的盔甲还在运作,我知道他的盔甲帮他恢复过来也不会用太久。

我皱着眉朝下面的叛军营地一扬头。“你自己能搞定吗?”

“朝着他脑袋来一枪问题就都解决了。”

“回答我的问题。”

罗密欧点头。“我猜来抓我们的就是他们的全部人手了。”

我吃力地往山上走去。“要是情况有变就叫我帮忙。”

“交给我好了,”他边说边冲下山谷。

走向米奇的途中我捡起沙因的步枪。他还躺在被我打倒那个地方。

我搜了他的身,寻找暗藏的武器。我从盔甲里搜出一把战斗匕首和一支手枪。我不信他还藏着其他家伙,不过出于对他此前作战技能的认可,还是搜了第二遍。

我又找到一把T形手柄的刀,可以藏在掌心里,趁挥拳时攒刺敌人,这种玩意最适合在背后捅刀子。

我拿起它抬手就扔,撇得要多远就有多远。

接着我又往上爬了几步,找了块舒服的石头坐了下来,把沙因的步枪摆在腿上。我居高临下,能看见罗密欧穿过营地,搜索敌踪。

每过一会儿我就瞄米奇一眼。我强忍着把他射成筛子的冲动。你让我怎么跟穆萨解释啊,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维罗妮卡开口。

我就操了,我跟米奇是多年的战友,在拯救人类的战斗中我们并肩向前,我还以为可以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不过可能正是因为我们的交情才让我对他的背叛毫无察觉。我甚至都没想过他把我们背叛得这么彻底,现在想来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大概这就是我没打死他的原因吧。我要亲眼看他被送交军事法庭,我要看他怎么自我辩解,我要亲眼见到他被公诉人揭穿谎言时的丑态。

我要让他为他的罪行受到更长久的惩罚。

“从上面能把你看的一清二楚,”我用安装在盔甲护喉上的通讯装置告诉罗密欧。我发现一支五人班组的叛军正朝他而去。“十点钟方向有几个不怕死的来找你了。”

他没回话,只管干活。虽然罗密欧总能把我气得火冒三丈,一到干正事的时候比他可靠的人还真不多。

底下的叛军和上面的伏兵相比更加弱不禁风。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盔甲,看款式更像是警官制服而不是部队装备,完全挡不住罗密欧的子弹。

而他们的还击却打不透罗密欧的护盾。

接着罗密欧闪进一栋单层建筑,此前我一直没发现有人从那里出入。墙壁的阻挡让里面的枪声变得轻不可辨,但我还是从窗口里见到了几点闪光灯一样的枪口焰。

这会儿没人四处乱跑,我既没看见有人寻找隐蔽处也没见人找交通工具逃命,这才是此时最明智的选择。

想在叛军身上寻找这样的智慧确实有些吹毛求疵。

扫荡兵营后罗密欧从另外一头走了出来,他从那里进入我发现弗吉尔的停机库,接着我听到他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

“头儿,我找到咱们的气囊老友了,还不止他一个人。”

“是咱们要找的人吗?”我没听到里面传出枪声。

“她说她叫赛迪.安德沙。”

虽然米奇的事让我郁郁寡欢,听到好消息我还是不禁一喜。

“替我给她来个斯巴达战士式的盛大欢迎。”

“遵命,”他笑得像个傻小子一样。

“暂未发现有其他敌情,”我说。“叙旧就一切从简吧,优先保证人质的安全。”

“已照办。”

我听到山下的方向传来一声呻吟,是米奇那边发出来的。

“肃清其他建筑,然后呼叫飞船。我这边还有点事需要料理。”

“明白。”

我等着米奇背对着我坐直身。他朝山坡下呆望,接着紧盯远处的基地。

“我操!”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今天那些下三滥的计划败得如此彻底而目瞪口呆,接着我就发现他的肩膀在颤抖。想让雷神锤盔甲抖成那样必须得哭得十分动情。

我清了清嗓子。

米奇像被人戳了脊梁骨一样猛地蹦了起来。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圆睁着红肿的眼睛等着我,眼泪把他脸上的血污冲出了一条泪痕。

“杀了我吧,头儿,”他低声说道。“求你了。”

我没法告诉你我差点就照办了。“我坐在这想了很多,我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我用沙因的步枪指着他,他凝视着那粗得吓人的枪口,屏住呼吸。

当发觉我没有扣动扳机结束他的痛苦的意思,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你还在等什么?”

“我不会杀你,”我说。“我不能就这么枪毙你,毕竟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可是我出卖了你们。”

他的语气让我打了一个冷战。整件事都不是他临时起意,他决定背叛政府,背叛斯巴达战士,背叛他的战友,接下来就处心积虑地付诸行动。

“确实是,你将为你的罪行接受审判。”

“你以为我落到他们手上还能活命?”

“那就不是我能说得算的了。”

他挤出眼里的泪水。“你觉得你饶了我一条性命,可是并没有,你这是在坑我。”

我俯视着他。“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要是他真想死在我的手上,直接跟我动手就行,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看得出来他也在犹豫不定,但是直到最后斗志尽失的他也没能下定决心。背叛我们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一旦计划失败他就只剩下一具驱壳了。

他并没有冲向我,反而又坐了回去。

一直到运输机掠过山脊接我们返航,我们都不曾再有只言片语。

第十八章

你做的没错。当我终于在屏幕上逮到维罗妮卡的人影时她这么告诉我。我让她把这句话多重复了几遍,满心希望自己能最终信以为真。

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得出结论。有好几次我希望时光倒流,朝米奇的脑门来上一枪,或者把他的脑袋砸成浆糊,要或者勒死他,亲眼看着他的眼睛失去生命的光采。

米奇没有逼我痛下杀手,在这点上我倒要谢谢他。

命丧我手的人为数不少,其中既有星盟也有人类,但那仅仅是我的职责所在。米奇是头一个让我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不由自主地想弄死他的人,既不是因为想阻止他伤人,也不是他会发出警报坏我的事,更没有其他的动因或是进一步的打算。

我想说杀戮仅仅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杀人的目的在于拯救人类,保全大局。

但是我想杀他则是发自真心,那种仇恨如此简单而纯粹,险些就占了上风。

去他妈的,我才不相信我做的对呢。

无论那个王八蛋是死是活,他都一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

弗吉尔和赛迪搭我们的船回到了火星。放任工程师实地工作的日子一去不返,即便有赛迪这样的饲主在场外加看似严密的安保措施也不行,反正他们也不会介意。据传自打这件事以后军情局加强了对他们的监管。

我们登机后飞船直冲云霄,赛递给了我一个熊抱。“我知道我们素不相识,”她边说边拿起用来跟工程师交流的平板电脑。“但是弗吉尔告诉了我许多关于A-9的事,还提到过这些年来你们对他的帮助。”

飞船驶离塔莉莎后后勤人员扒掉了米奇的盔甲。我们给他戴上了手铐,回到基地后把他拎进了禁闭室。

我从来没见过被关在监牢里的士兵,别说是斯巴达战士战士了。

更别提这个人曾经被我当成好兄弟。

一路上罗密欧都坐在主船舱里监视着罗密欧,不住地摇头。我的座位在船舱的另外一头,背对着他们。我也想跟他们在一起,防备着罗密欧决定亲手惩治米奇,但我深怕如果换我看管米奇也会抑制不住这样的诱惑。

米奇一言不发。对于有枪撑腰就对我俩大发厥词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惊人的沉默。他不敢跟我们对质,他的前途也是相当堪忧。

应该说在他身上我根本看不到任何前途。

飞船在火星基地降落时已经有一队军情局的人马等在那里了。

“接下来由我们接管,”探员头头这么跟我说道,我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

“不行,这个人是我们的,”我冲米奇一仰脖。“除了穆萨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他背叛了UNSC,”探员说。“必须以叛国罪起诉他。”

“他也许是个叛徒……”

“头儿,这点基本上已经坐实了,”罗密欧打岔说。

我斜瞪了他一眼,继续道。“就算是叛徒也是我们中出的叛徒。一天是斯巴达战士?”

“一辈子都是斯巴达战士。”罗密欧点头称是,然后朝军情局探员们得意一笑,对带头的女人笑得尤其暧昧。“对吧?”

带头的探员不认可我们的决定,对罗密欧的调戏更是心怀不忿。“我无意冒犯,这种情况都归军情局管辖。”

我低头打量着她和她的手下。“我们是斯巴达战士,在军情局的管辖范围之外。除非穆萨指挥官现在让我把人交出去,否则我绝对不会把犯人交给其他任何人。”

军情局的探员不是吓大的,但我刚刚经历了星盟轰炸天龙III以来最烂的一天。他看出了我眼中的怒火,权衡了一番利弊后她妥协了。

她点了点头,示意手下靠边放行。“此事我会提交给上级处理。”

罗密欧和我几乎是直接把米奇拎到的手上。自打小沙因把他送进医院后我头回见到他的表情这么严厉。

我跟罗密欧像兄弟一样拥抱道别,然后默然不语地回到了各自的寝室。

那天晚上我先脱掉盔甲,洗掉了一整天的晦气,接着就收到了穆萨发来的私人视频通讯。我考虑过拒不接听,这样没准还能睡一宿好觉,但我看不住这么做意义何在。这场谈话是早晚的事,推到最后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区别。

我接听了通话。

“今天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出色,斯巴达战士巴克。”

“您在每个斯巴达战士完成任务后都会亲致贺电?”

“从许多方来看这次任务都尤为特殊。如果损失掉工程师我们将面临灾难性的后果。”

“但这些成绩不足以劳您亲自过问吧。”

“是的。”他的十指搭成金字塔状,嘴唇也拉成了一条冷峻的直线。“还有斯巴达战士克里斯波的事。”

“长官,对于斯巴达战士克里斯波的行为我向您正式道歉,并恳请接受军法处置。”

穆萨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我不仅为他做了人格担保,还将斯巴达战士IV计划接纳他作为自己加入的条件。”

“你认为这样一来你应该就对他的全部行为负责?”

“难道不是吗?”

“你大概略微高估了你的举荐所包含的能量。”穆萨放下双手,露出和蔼的微笑。“和我逐个审查了所有备选学员。如果我们认为克里斯波先生并非出类拔萃,自然不会同意他加入到计划中来。”

“但对我的面试在前,你们的审查在后。我让你们失望了。”

穆萨点点头。“克里斯波让所有人都失望了。我们都对他人抱有信心,有时他们会以令我们失望透顶的方式来回报我们。难道仅仅因为这样我们就该大发雷霆,寻找承担罪责的替罪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手打断我的话。“我知道,可是从你刚才的角度出发,我和都应该对斯巴达战士克里斯波的行为负有责任。就某种程度而言,这么说也不足为过,我们会重新评估遴选程序,寻找发生问题的原因。”

“您觉得会找出怎样的问题?”

穆萨耸耸肩。“一无所获?我说不准。实话实说吧,如果我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在事态发展到这步之前我就会叫停的。我能私下里跟你透露一些秘密吗,斯巴达战士巴克?”

“只要在我的保密级别范围内,长官。”

他哈哈一笑。“即便我们告诉外界的每个斯巴达战士所向披靡,即便UNSC让整个银河系都相信斯巴达战士战无不胜,你们从根儿上还是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我对此毫无疑义,长官。”

“很好。我先要确保你没有什么先入之见。作为人类,新一代的斯巴达战士容易误入歧途,和人和其他人一样,对他们委以重任很有可能会所托非人。”

“您的意思是?”

他稍停片刻,思索着措辞。

“在我成为斯巴达战士之前,凯瑟琳·哈尔茜博士将我和我的战友绑架出来,那个时候我们刚刚六岁。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吗?”

“越早进行强化手术,她成功的概率越大。”当我说出这些话时,从他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就能看出我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除了他亲口承认流传已久的,关于斯巴达战士II是被绑架来的谣言。

他指着身下的轮椅。“从我身上你应该看得出你的理论并不能完全站稳脚跟。”

“请您说明,长官。”

“儿童更容易教化。在幼儿时期将他们带离家庭,投入军营,通过训练教会他们服从命令,不提问题,只管杀戮,如此一来就能获得武器一般的士兵,你可以永远信赖的士兵。”

“只需要将他们指向目标,然后扣动扳机,”我说。

“完全正确。但我坚信军情局在早期斯巴达战士计划中犯了错误。他们的出发点是打造万无一失的可靠武器,而我想要的是将寻常人打造成英雄,真正具备人性的英雄。”

“如果您对我们的不可靠如此宽容,我不得不说我之前的确低估了您。”

“是的,我理解你对斯巴达战士克里斯波的失望,天哪,我对此感同身受,因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会不断因为这件事接受质询。但我依然认为斯巴达战士IV的成功令人为之一振,原因不在于克里斯波的举动,而在于你。”

我一头雾水地盯着他,琢磨着他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恐怕我没听懂,长官。”

“你认为头三批斯巴达战士中会有多少人选择饶克里斯波一命?又有多少人会避重就轻,一枪打穿他的脑壳?”

我摇了摇头。“这问题我从没想过。”

“你也许没有,我也能理解,但是这个问题我思考过无数次了,甚至想到过换做是士官长他会怎么做。”

“您就没想过会怎么做?”

穆萨哼了一声。“他必然会枪毙克里斯波。可是你放过了他,因为你不仅仅是名斯巴达战士战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你这样的潜力有朝一日能拯救所有人。”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占满了整个屏幕。“你不仅是斯巴达战士,更拥有生而为人的自知,你理应为此而感到自豪,因为我为你而骄傲。”

“我明白了,长官。”我费尽心思琢磨接下来该说什么。“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吧,A-9现在就剩我跟罗密欧两个人,已经算不上火力小组了。”

“我们会立即着手将你调走,这点你不必担心,以你的才能绝对不会被人束之高阁。”

我点头同意。“如果不太麻烦您的话,我想加入一支小队而不是担任队长,至少最近我都不想再带队了。”

“同意,”穆萨说。“不过别打一辈子退居二线的主意。”

我对他报以狡黠的微笑。“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长官。”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斯巴达战士战士巴克,”他说。“解散。”

通话结束后我立即联络了维罗妮卡。我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后来我们没再讨论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至少知道目前为止没有。

可以了,就写到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