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焦土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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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 2552年11月,地点未知,最后已核实常规空间地点:奥星地核

艳阳高照,橡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摇荡,空气里弥散着看不见的花丛的馥郁。

我们被困住了。

你年幼时玩过捉迷藏吗?是否曾经关上背后壁橱的门,因为确定不会被发现而咯咯偷笑,随即意识到自己也出不去了?你是手足无措还是释然地吁一口气?我猜这取决于你为什么而躲藏。

我们躲避的,是世界末日。

就我们所知,它已经降临。即便外面还有人,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可能是银河系仅存的智能生物——我,门德兹军士长,还有一群斯巴达战士。应该说,三个我的斯巴达战士弗雷德凯莉琳达——还有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五个所谓的斯巴达战士,在这周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果说真有什么事让我无法容忍,毫不知情可能算是其中之一了。

你欠我一个解释,军士长,在这个世界上我有大把的时间,大把无所事事的时间听你解释。

门德兹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像个手捧神圣遗迹的朝圣者一样满是渴求的凝视了好一阵,然后又揣回兜里。

“你能读先行者的文字,哈尔茜博士,”他面无表情的说。直到此时此刻我们依然刻意无视彼此的芥蒂,我俩都没说出内心里的真实想法。他有他的秘密,我也一样。“你认识表示食品库的符号么,认识的话在眼下可真是太棒了。”

他抬头样式着本不可能存在太阳,它正挂在人造的天空中,在地平线的这一侧是夏日的晴空,另一侧则是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午夜。我们已经不在奥星上了,至少从这个维度来说是这样。

“军士长,这可能是曾经建造过的最先进的末日堡垒,”我不清楚我在消除谁的疑虑,是他的还是我自己。“一个足够先进到能建造比地球轨道还大的防空洞的文明肯定忘不了标明食物供应地点,不是么?”

在在这个戴森球里永远阳光明媚,至于墙外……好吧,我不知道。这曾经是奥星,而现在它处在迁跃空间中的某处。每当我觉得对先行者科技已经有了泛泛的了解,肯定有些新东西冒出来让我困惑不已。他们对美学的认知肯定和人类差不多,或者将他们的美学由人类传承了下来,因为他们创造了一片田园风光:树木,草地,河流,地貌也堪称完美。

门德兹拍拍口袋,好像在查看兜里的东西是不是还在原处。“但愿他们的发达程度已经进化到不需要日常采购的蠢货,要不咱们就得就地取材过日子了。”

“至少咱们有无限的水资源,军士长,这就不错了。”

我和门德兹已经认识得太久了。这些年来老套的军士长式的目无表情几乎被改良成了表面的驯良谦恭。几乎。这着实让人厌恶。我现在了解,也能理解它。

但是你没有资格在道德上对我指手画脚,不是么,军士长?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而证据就摆在我的面前,他们就在我眼皮底下。

门德兹朝橡树下的两个侦查小组走了过去。斯巴达战士们——不管是我的手下还是埃克森的缩水项目,斯巴达三期……看起来都迫切地想要寻找有意义的事情来做。他们都不太会处理闲暇时间,我们把战争变成了他们生活的唯一焦点。

而现在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还在打仗,甚至不知道为之奋战的星系还是否存在。

但这对我来时是件好事。我的斯巴达战士在这里是安全的,这才是关键所在。至少在光晕发射的时候是安全的。我不知道这地方是不是跟它看起来一样是片乐土。没准它已经有主人了。我们要按照海军的方式找出答案,正如门德兹所说。

“好,斯巴达战士们,营地建立完毕,咱们出去看看周围有些什么。”门德兹从肩上卸下步枪,看着弗雷德。“在我们找到能吃的东西之前节约口粮,对吧,长官?”

“没错,军士长,大伙检查无线电。”弗雷德,斯巴达——104,终于在四十一岁的“高龄”被提升为中尉了。“按照下列优先级进行——确保此地安全,找到食物补给,然后找到救出K小队和其他人的方法。”

埃克森制造了多少斯巴达三期?五个跟我们在一起,还有三个人身份不明,我们无法打开先行者的迁跃舱。等开舱之后他们肯定能给我们讲点有趣的故事。

弗雷德用手语示意集合。“就当这是熟悉适应。斯巴达二期和三期之间彼此了解,这样等咱们离开这里之后就能富有效率的并肩作战。凯莉哈尔茜博士,汤姆,奥利维亚,你们和门德兹军士长一组,琳达,露西,马克,埃什跟我一组。出发。”

弗雷德正转身离开,我和他目光相交。他长于掩饰自己的感受,但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比他们的母亲更要了解自己的斯巴达战士

他紧紧的闭上双眼,好像要把这个不堪忍受的世界隔绝在外,仅仅几秒后这个表情消失无踪。我们在这里埋葬了死者。两个斯巴达三期,刚刚十来岁,只是孩子……科特甚至没能进入这个戴森球。

我曾经以为你死了,科特,现在我又一次失去了你。

弗雷德拍了拍露西的肩膀。“没事吧,斯巴达战士?”

她对他心烦意乱地点点头。她是个烦躁的幸存者,受了太深的精神创伤,无法开口说话。门德兹训练了这些孩子,他知道一切。他知道埃克森利用我的研究成果干了些什么,而他一直参与其中。

而我不会忘记这一点,军士长。

凯莉放慢速度以跟我步调一致。我不再是二十一岁了,而且明显跟不上一个两米高的斯巴达战士的步伐,即便是……这些新人。天啊,他们太小了,怎么能管他们叫斯巴达战士

“你又一次化险为夷,哈尔茜博士,”凯莉说。“好一个兔子洞,你之前知道它的存在吗?”

“看来我应该试着不再装作全知全能,不是么?”

“你认为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而我不这么认为。”

“我只是根据已知的事实进行推断。不过有时我不介意自己错了。”

为了拯救我的斯巴达战士我能做到何种地步?答案揭晓。我把他们引诱到奥星上,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所在,因为我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为了拯救他们,我对他们说了谎。

而他们是我遭受天谴的前的自我救赎。我做了可怕的事——罪大恶极的事——尽管迫不得已,也是对他们施加的罪行。在孩提时代绑架他们,在他们身上做试验,扭曲地改造他们,杀死了他们中的一半,把他们变成了在UNSC军队之外毫无生活可言的士兵。

这些都毫无选择,但现在我必须做出抉择。

我们死后不会有神明的审判。在我们死后,此时此刻我们带来的痛苦或者愉悦的回忆会留存给生者,这才是我们的地狱抑或是天堂。但是我想要的不是社会或者门德兹的原宥,甚至不是自我宽恕。

我只是想为这些男男女女做些正确的事,我曾经利用过他们的生命。唯有他们的原谅才能消除我的罪行。

凯莉——高大,自信,全然不像个我曾对其施暴的受害者——指向远处。我都快忘了我们正困在另一个维度里的被压缩的球状空间中,因为我的大脑习惯于告诉我要自欺欺人。我的视线穿越一片林海,看到了几公里外的树冠上凸出的两个蜜黄色的华美建筑。

“令人印象深刻啊,博士,”她说道。“嗨,军士长,你觉得它们是干嘛用的。”

“最好是食堂。”门德兹依然在扫描树丛,他似乎依然认为会遇到麻烦。“或者是离开这地方的出口。别忘了咱们还有一大堆的麻烦等着解决呢。”

他是对的。不管是胜还是败,战争的结束永远拖泥带水。我想我们已经失败了。即便星盟称之为洪魔的生命形式没有吞噬整个星系,光环阵列的启动也会消灭所有的智能生物。但是如果我们胜利了……

就算我们打赢了,银河系依然是个危险的,让人绝望的所在。

我想知道约翰在哪。还有科塔娜。还有……米兰达。

看,米兰达,我不会忘记你的,不是吗?

第一章

制造工具的神依然是神。对圣迹评头论足或者臆测它的用途皆为僭越。

(NERU PE ‘ODOSIMA——永恒真相之仆——前圣赫利战地大师艾弗·麦德·特立加姆在揭示先行者的本质时所述)

  • 2553年1月,布鲁奈尔星系,前殖民地星球新兰奈利

真是个丑陋的杂种,瑟琳·奥斯曼几乎抑制不住就地杀死它的冲动。

它看起来也很烦躁。它手臂挥舞,好像正在参加圣赫利的政治或者宗教辩论,甭管是什么,反正它们肯定不踢足球。它的四叶草一样的嘴快速开合,看起来就像个疯狂的捕兽夹。奥斯曼从运输机的货仓口向外张望,步枪就放在控制面板上。面对一个两米半高的外星人,事态可能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失控了。她时刻准备着在它敲扁菲利普之前灭了它。

事实上他会说它们的语言,尽管有些发音对人类的嘴来说太难了。她好奇对它们来说他听起来是什么样的。他娴熟地做着跟外星人一样的手势,尽管她无法听到他们的交谈,但谈话内容显然奏效了。这个外星人用它分裂的下颚做着蹩脚的把戏,把两片下颚夹在一起来模仿人类的嘴巴,试着发出更加易于理解的语音。

那个圣赫利也在回敬相同的动作。这是个好现象,对不法交易来说好现象。不,不能说不法交易,应该叫肮脏的交易。奥斯曼走出货舱口,小心翼翼地把步枪贴在自己的腿侧,以便看起来全副武装又无意威胁。菲利普侧头看到了她,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

我一直全神贯注的盯着它呢。老天,他们是怎么教这些学院派注意自身安全的?

她背靠舱口的外廓等待着,瞥了一眼手表来确定悉尼时间。在她身边,新兰奈利的废墟好似正发出谴责。死者讶异万分地拍着她的肩膀:你们现在跟这些混蛋谈判了?就在我们的坟墓之上?

一缕阳光刺穿云的间隙在远处的一片湖面上投射出明亮的倒影。不,那并不是湖。她的大脑把点滴汇聚到一起做出了错误的论断。她单手从上衣兜里掏出平板电脑来检索。根据殖民地联盟提供的资料里的地图,方圆百公里的范围内都没有水源。放光的表面只是被玻璃化的沙土,像镜面一样平滑,那里曾经是种着成公顷的黑麦和马铃薯。

每当星盟玻璃化一个星球,它们做的都是这么彻底。

菲利普打了个手势来吸引她的注意,打断了令她不适的沉思,让她抛开这颗星球正在对她大加申诉的幻觉。他走向飞船,看起来有点沾沾自喜。

“主教想获得保证,”他说。“我告诉他你是老大。他的英语还真是没的说,所以直接明了吧。还有别称他为精英战士,用正式名称,这对他们来说事关重大。”

奥斯曼屁股用力一靠,离开船体。“那叫什么?主教么?”

“别提那个词。”菲利普——伊万·菲利普,又一个被军情局拖下水的知名学者——再一次变得一本正经。“他告诉我他们是虔诚的,但是我不知道有多虔诚。”

“这会成为麻烦么?”

“也可以成为好机会。”

“没错,他们确实矢志不渝。”

“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原教旨主义者。永恒之真相。非常非常久远的信仰。”

“给我点提示,我可不是人类学家。”

“据说他们隐藏了部分先行者的遗迹,可以追溯到两族相遇的时代。那相当于咱们的圣徒遗骨。”

“今天肯定是我生日。”奥斯曼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反正今天一如既往是个好日子。“没准他们从哪个落满灰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些电路图或者别的玩意。”

“来吧,别让他久等。”

“他会和女人打交道吗?我想我们从没遇到过女性圣赫利人。他们把女人都圈在帷幕后面了?”

“没这么简单。”菲利普示意她跟紧。“女性在血统传承方面拥有更高的政治权利。等你有大块时间需要打发的时候,我会详加讲解。”

她没时间,也不准备等了。她径直走向圣赫利人,克制着叫他精英战士或者长着圣赫利的混蛋的冲动。

奥斯曼比常人要高,一米九零的身高让她不习惯于仰视任何人。但是主教就像一尊比她高五十公分的金甲雕像。有那么一会她看到的只是一张让人不安的毫无特色的脸,之后才注意到漆黑的双眼和下面微张的鼻孔。主教正在嗅她的气味。要用不安这个词真有点轻描淡写了。

奥斯曼舰长,”菲利普谨慎的措辞,目光在她和圣赫利人之间游移。“允许我为你介绍艾弗·麦德·特立加姆永恒真相之仆的代言者。他曾经是战地大师,但他……放弃了异端的道路,以此为自己正名。因为他们让圣赫利人蒙羞……他们应该被挂在塔尖上吊死。”他看起来正谨慎的援引,一直盯着圣赫利人,似乎在寻求肯定。他传递给她一个“别说蠢话”的眼色,“他指的是仲裁者(楼主:神风烈士神马的太倭奴化了。)。”

特立加姆又嗅了一下。奥斯曼也能闻到他的气味。淡淡的皮革味,有点像新车座椅的味道。真让人不爽。

“我是奥斯曼舰长,战舰指挥官。”‘特立加姆应该明白话里传递的信息。“所以我会信守承诺。谈判能开始了吗?”他给了菲利普一个走远点的眼神。这些不能让他听到,对他和地球来说听不到都是件好事。“能给我们十分钟吗,教授?”

菲利普点点头,转身离开。这就是奥斯曼不喜欢和专家合作的原因。如果他知道她要做的事,肯定会倾其所有对她进行道德批判。

当然,也许我太低估他了。但是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特立加姆把头歪向一边。奥斯曼必须全神贯注来听清楚每个词,不过跟集中注意力收听不清晰的电台信号相比这也难不倒哪去。这个生物的英语讲的确实不错。

“舰长,我的人民因为缺乏信仰而遭到惩罚。”他说道。每次他发S或者F音的时候都会有口水凝结到她脸上。用四瓣嘴清楚的发音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叛徒提尔·外达密和他的族人说诸神都是骗子,因此他们罪不容诛。我们和其他杂种种族一起被囚居多年。我们放任圣西姆,那些冒牌先知侵蚀我们和神迹之间的羁绊。现在我们要进行苦修,引领圣赫利人步上正途。所以你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签订停战协定?”

“你们准备怎么处死外达姆和其他——叛徒?”

“现在我们残存的战舰不多了,武器也一样。但是我们有虔诚的信仰,我们会找到方法的。”

奥斯曼注意到他武装带上的能量剑。我们还真找对人了。一个被神迷昏脑袋,全副武装的躁郁狂。太棒了。这正是我要交易的人选。她试着找出双方真正的共同点以防他从她身上闻出恐惧和欺诈。在谎言的汤里加上少许真相才能味道上佳。

“如果我们能给你提供一些武器呢?”

他正过自己的脑袋,“你为什么这么做呢?和叛徒勾结的人类会反过来对付他自己。”

“人类管这叫赌博。我压你这边会赢。死去的朋友毫无用处。”

“嗯。”特立加姆发出一声轻哼,听起来就像马在打唇响。口水又喷到她的脸上,她硬挺着没有退缩。他的口气闻起来跟狗粮一模一样。“另立新君,这是你们的计策。你帮我们获得权力,顺便以此了解敌人,自认为能够操纵我们。”

“你看,我们永远做不成朋友,战地大师。但是我们可以达成协定互不侵犯,各行其是。战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必须给它画上休止符。”

特立加姆又一次向前俯视,就像在做军容检查。“这曾是你们的殖民地。这是战争的一部分。这也将是你我仇恨的根源。”

“我们的一些殖民地对我们也颇有微词。人类之间也自相残杀。”

“你们的日子真不好过。”

“天,你的英语讲的真太棒了。”

“我以前是翻译,曾为前任舰长翻译你们的通信。我能讲好几种人类的语言。”

很好,这他妈的说通了很多事。显然菲利普不知情,至少他没提起,但是奥斯曼决定放他一马,因为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为他寻找持不同政见的圣赫利人,阻挠任何和平协议的签订。能走到今天这步脑袋还没搬家,他的运气还真不赖。

“好吧,战地大师,我想咱们能让彼此那边惹麻烦的派系乖乖听话。”奥斯曼微微转身,用余光确保菲利普还在视线之内,防止他去而复返听到太多东西。“这可能需要谨慎行事,因为我们不能被人发现与你结盟。但是动荡的圣赫利帝国对我们毫无帮助,不稳定的人类帝国对你也是个威胁,对吧?”

“一部分我的同类也不会理解我和异教徒谈判的初衷。所以咱们都会保持沉默,你和我。”

“的确,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奥斯曼顿了一顿,确信自己没有心虚眨眼。圣赫利人的确拥有军事荣誉感,而她正要在欺骗中混进的一点点真相则让她的心底稍稍平复了一些。

“如果我认为外达姆能幸存并成为领袖,我就会转而和他进行交易。”

她不知道圣赫利人会不会笑。就算他们会,她也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子,尤其是用那四瓣嘴来笑。但是特立加姆的表情有所转变,半犬科半爬行类的面部肌肉略微松弛了一下。

“我有个条件。”

“我知道你会提。”

“你们对诸神恶意中伤,散播恶毒的谣言,这些必须终止。”

“我们已经给你们展示光环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我靠,加油,动动脑子,肯定能蒙混过关。“我们无意冒犯你们的信仰。”

“于是就说光环是用于毁灭的机器,于是就说说就连诸神自己也被其毁灭。”特立加姆俯瞰着她,几乎是鼻子对着鼻子。他离得太近了,她几乎无法直面哪些犬齿。它们就像附着在紫色牙床上的奶油白点。“你们的上帝为你们牺牲,这才是你们敬畏他的原因,没错吧?这也是你们说他永生不朽的原因。关于那些光环的所谓的证据毫无意义,即便对你们也是如此。”

他使用了复数。那些光环

奥斯曼猜他想说服她,也说服自己,神即便死去亦是永恒,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这样他才能寻回一部分信奉一生的信念。她了解这种感受。但她可不想和一个比她重四五倍的武装到牙齿的外星人进行神学辩论。他强忍着不指出她的名字叫奥斯曼(楼主:可能姓这个的信阿拉不信耶稣),他刚才谈论的不是她的宗教信仰。

“我们有一部分科学家声称找到了证明上帝不存在的证据,而另外一部分争论说你们的证据毫无用处。”她字斟句酌。“但是这也没对我们的宗教产生影响。信仰是超然物外的。”

“希望你了解,”特立加姆退后一步,“如果你武装我们……不染指我们的世界……在我们夺取政权,回复正统之后,我们会对人类放任自流。”

“成交,”她说。她差点要去握手以示达成协定,但是想想还是放弃了。“我会很快联系你。”

圣赫利人转过身去,大跨步的走向自己的飞船,一言未发。很容易把他们当做长着怪异牛腿的丑陋动物,而不是差点把地球逼入绝境的强大势力。菲利普朝她走过来,虽然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忍不住想知道的表情都写在他的脸上了。

“完事了?”

奥斯曼点点头,“我们暂时不用非跟这帮敌人厮杀不可了。”她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干得漂亮。我从没想过能找到一个他们的人跟咱们谈判,更别说达成协议了,我们欠你人情。”

“我得承认把理论转化为实践真让人心满意足。而且能公费对圣赫利人的空域进行专程访问简直太棒了。军情局帅呆了,我的税没白缴。”

奥斯曼走向太空船,忽然注意到有些玻璃碎片在她的脚下咯吱作响。这他妈的不是碎瓶子,而是焦土。“所以你觉得你跟我们这些肮脏的间谍勾勾搭搭没玷污你的的治学理念。”

“老天,当然不。我可没那么幼稚。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只是别对我说,我就这点要求。我必须面对任何人都能否认知道实情。”

他理所当然地并不愚蠢,军情局所做的一切也只是追随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无数的政权寻求自身利益的脚步。她本该猜到他发现了真相。“那你说说我们在做什么,确切一点。”

“嗯,我想我正在用艰深的圣赫利社会工程学帮助你们建立外交渠道……”

“你刚告诉我别跟你说的。”

“是啊,没错,”他对她眨巴眨巴眼睛,“好吧,现在你是骑虎难下了,最好能确定你不会从虎背上摔下来。”

她们各自落座,在把控制权移交给人工智能前奥斯曼做了升空前的检查。菲利普轻声的吹着动听的口哨,就像他很享受离开此地。奥斯曼之前还以为他不想回家呢,但是显然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几份炫目的科考文件,一堆能获奖的研究成果,甚至没准能出本畅销书——这是在他的领域里无人能企及的,这些看起来已经足够了。

他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对此他也许心知肚明。军情局只当他是一次性刀片。

“谨记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我的朋友,教授。”她说,同时打开一个加密信道。“他仅仅是个可以利用的敌人。”

菲利普哈哈大笑。“你这个可爱,单纯的小甜心。你从来没在学术界工作过,对吧?势不两立。世仇,阴谋,复仇。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能想象得到。”加密信道的图标闪烁,奥斯曼压低了嗓音。“我是奥斯曼,长官。菲利普教授和我正在返程途中。”

“多谢你告知我,舰长。”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上将,军情局的头目,从不提高自己的声调,她也没这个必要。“我猜一切进展顺利。”

奥斯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翻译帕拉戈斯基式的表达。你是否煽动了圣赫利人的内乱?这才是她的言外之意。海军以外很少有人知道谁是帕拉戈斯基,更别提害怕她了。奥斯曼猜测她也许是上将的圈子里唯一一个即使失败了也能获得原谅的人。但是她并不急着检验这个理论。

“一切顺利,长官”她回答。

“替我向菲利普教授致谢,一路顺风。”

奥斯曼停止通话,由人工智能接管。飞船的气闸在引擎达到输出峰值时猛的一颤。几个小时后,他们将和明登之战号会和,然后返回地球,到那之后菲利普的任务就结束了,而对她来说仅仅是个开始。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我能得个金星奖章吗?”他问道。

“没准还能得块饼干。”

“悉尼最好的土耳其餐馆在哪?”

“我不知道。”

“呃,真的?抱歉。”

这总是让她难堪。她从来没说过她有土耳其血统,而且——很奇怪,对于一个要靠说谎过日子的女人来说——她从没试着编造一个关于自己的表面假象。她仅仅留给每个人猜想,依据就是她的名字和地中海式的肤色。甚至她的真名都不是奥斯曼,至少据她所知不是,她也没有利用她调取军情局机密文件的权限寻找真实身份的打算。以目前的身份生活足矣。

如果她挂着斯巴达-019的身份牌菲利普对她的态度肯定大大的不同。最好不让任何人知道她是谁,或者她不是谁。

“是啊,我离家时间太久了,”她说,语气变得柔和,“但是我在十公里外就能闻到好吃的土耳其菜。(原文有土耳其菜名,名字的来源类似国内的佛跳墙。)”

谁都能这么说,这不算撒谎。菲利普兴奋地摩擦手掌,好像要从口粮包里变出不可能出现的美食一般。

太空船干脆利落地驶离新兰奈利,奥斯曼最后瞥了一眼玻璃化的砂石形成的“镜像湖泊”。

这才是我被赋予打破常规使命的原因。为了确保这一切不会重演。

奥斯曼确定自己曾经听到过类似他和菲利普之间的争论。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她想不起来那是遇到凯瑟琳·哈尔茜博士之前还是之后。

“学术界,”她说道,“没错,的确是片蛮荒之地,对吧?”

  • 2553年1月26日,澳大利亚悉尼马克唐纳森大道,地球之战两个月后

破败不堪的悉尼港海滨仅剩下一根旗杆依然完好无损,一个头戴安全帽身穿黄色工装的工人正从维修架上往上爬。

这路还真他妈长。

下士瓦兹·贝罗伊走上一根曾属于人行天桥一部分的大梁的残垣,以获得更好的视野。那个工人的背包外一片深蓝色的织物在摇晃。瓦兹没看到安全索,不过在这破的掉渣的架子上也没地方固定那玩意。

谁说ODST都是疯子来着。

他兴味盎然地看着那个工人。马尔.吉芬追上了他,靠在残存的天桥安全扶手上。

在他把全身重量压在上面时它吱嘎作响。

“走吧,咱们只有一小时。”马尔急躁地甩甩手腕,让他看到时间,当他看到袖子上蹭的东西时皱了皱眉。“该死,我他妈的一身脏东西。咱们不能迟到了还邋里邋遢的,那可是上将啊。”

“掸一掸就掉,”瓦兹说,注意力由被拽到那个鲁莽的工人身上。他做了个别烦我的手势,“等会,我想看看这伙计在干嘛。”他知道马尔并不是没有礼貌。他只是因为不知道原因就被传唤到军情局有点紧张而已,瓦兹也能理解。但他们还有另外一个任务要搞定。拜访悉尼的机会可不多。

而且我们做了承诺。管他上将不上将的。

一小群人在海岸上围观,建筑工人,消防队员和工兵们杂处期间,他们在轰炸结束的几个月之后仍然在废墟里挖掘尸体。那个工人在维修架的边缘上做了个预备动作,然后纵身朝旗杆跃去,成功的抓住了升旗索。他把旗帜别在上面,抖了几下,然后拽开绳子让深蓝色为底的白色南十字座群星迎风招展,旗子角落的绿底金星象征着联邦。

每个人都爆发出欢呼。港口停播的船队拉响了汽笛。

马尔好像看明白什么了,嘴唇微动,看起来像在查数。“干得漂亮,澳洲。七百六十五年,仍未出局。”他用胳膊肘推了推瓦兹的后背。“走吧,咱们必须找到那间酒吧。要现在不干,几年之内咱都不会再有机会。”

“好吧。你刚才说啥七百六十五年?”他问道。

“自打第一个移民在这登陆已经过去了七百六十五年。今天是是澳大利亚的国庆日。”他们走过的马路到处遍布着弹坑。脚下的路就跟装了弹簧一样崎岖不平。“你知道啥叫未出局吧?别叫我再给你解释一遍板球规则。”

“我很了解板球。”瓦兹反驳道,“你有毛病吧。”

“抱歉,哥们,帕拉戈斯基综合征。”

他俩在敌后进行过一百次空降,每次都觉得活不到再跳一回,但是拜谒一个浑身金色绶带的驼背老女人倒让他们吓得一周都没睡好觉。就连地狱伞兵也害怕帕拉戈斯基

“她都九十多了,”瓦兹说,“关于她的故事全是瞎扯,都是她传出来吓唬人的。我奶奶就干过这事。”

“得了,要我说咱们都别胡猜了,很快咱就知道了”

“是你开的头。”

“嗯哼,她肯定不是请咱们喝茶颁奖去的,对吧。没准要臭骂咱们一通。”

“想让地狱伞兵干活,至少得找个火力小组,或者是个连队,甚至是个营。”

“你知道军情局有多偏执狂。‘阅前即吞咽’(楼主:可能是恶搞阅后即焚,看之前就吞了说明军情局神经病)。”马尔又从袖子上掸掉一些污物,还是皱着眉。“嗨,得了,不就是开个会么,又不是让咱们把滩头阵地闹个天翻地覆。”

但是为什么找我们两个?瓦兹又查看一遍旅游地图。“这玩意没用了,我一个地标建筑都看不到。”

马尔从兜里掏出常年随身携带的老式纽扣指南针。“战术素养,瓦兹。回归基础吧。如果咱俩连个酒吧都找不着,还有什么资格穿这身制服。”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个能问路的警察或者建筑工人都找不到。人类活动的噪音——推土机,压路机,电钻——随着每条走过街道一起消褪。本该矗立在街角的银行只剩下了一堆钢梁和碎砖的废墟。

满是路边咖啡店的广场也无处可寻,应该在瓦兹左边的购物中心就像个蜡层被铲掉的蜂巢。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一排排砖混墙,也仅仅剩下了一人多高。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在铁柱之间飘荡。污水的臭味直冲他的鼻孔。

“小伙子们,你们看起来好像迷路了。”

一位民防官就像一个射击靶一样在五十米外蹦了出来,瓦兹差点就去摸他压根就没带在身上的步枪了。适应一个没有危险的世界挺不容易。

“嗯,我想我们走丢了。”瓦兹说。

“你们要去B-6?”民防官指的是UNSC的总部。“走错方向了,小伙子。”

“不,要去个酒吧,”马尔说,“叫帕特农。”

“它被毁了。”民防官看看手表,好像觉得这点喝酒有点太早了,然后打量着马尔的制服,眉头深锁地凝视着骷髅头臂章。可能对普通士兵来说低调的特种部队离得太遥远了。“你们是干嘛的?陆战队?”

地狱伞兵。”马尔停顿一下。这家伙看起来还没听明白。“行星轨道空降突击队,没错,也算陆战队。”

“哦,他们呀。”

“所以我们怎么才能去帕特农酒吧?”瓦兹问道。

“我跟你们说过了,那地方成废墟了,他们正在清理那片旧址。”

“我们不是为了喝酒。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民防官斜着眼睛瞄了瓦兹一眼。没准这家伙觉得自己的浓重口音让人不易听懂。“顺着那条路往下走,”他说,指着四十五度角的方向,在他认为比较难以听明白的地方放慢语速。”然后你们就能看到公交站,往北走再过两条街就是。”

瓦兹离开的时候开始出汗了。时值盛夏,身上的常服都要把他捂死了,这并不代表他能选择穿着衬衫出席。马尔倒是衣着光鲜,除了胳膊肘和鞋子上沾的水泥灰。

“咱们到那以后用什么喝酒?”马尔问。

“不知道,咱们说完该说的话就完事大吉。”

他们答应伊曼纽尔如果路过悉尼,马尔曾经认为这事不太可能,就找到这家伙最喜欢的酒吧干上一杯以示缅怀。那只是场就事论事的交谈。地狱伞兵从来不考虑是否会死去,死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这并没让事情变得更轻松。并不意味着我们对他的思念有丝毫减少。

“哎呦,”马尔说。他们刚转过街角沿着路望去,他们看到了正在工作的推土机。“柳暗花明。”

工人们停下了手头的清理工作,看着他们在马路正当中走了过来。瓦兹数着内墙的残骸,确定这里就是斯特拉斯克莱德大街21号,一个青绿色多立克式柱残片遍地的弹坑。马尔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曼尼对酒吧的品味真够烂的,”他自言自语,“可怜的混蛋。”

一个建筑工人摘下皮手套,穿过废墟朝他们走来。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瓦兹才意识到那是个女人,还长着一头漂亮的红头发。瓦兹又时候总琢磨现在老百姓看他得有多另类,但是从他这一早上被人皱眉相向的经历就可窥其一斑,总之他看起来绝对不是友善的邻家男孩类型。他决定让马尔负责沟通,而他则站在身后俯瞰那个弹坑。坑底是一滩蚊子肆虐的镜子般的死水。

“伙计,我们能帮到你们吗?”红发女郎问道。

马尔指着已经不在原地的酒吧。“这地方是帕特农吧?”

“没错,最好离坑边远点,你们肯定能看出现在不是营业时间。”

“我们对一个没能挺到回家的战友做过承诺。”

红发女郎的头歪想一边。“我们本该让人们远离这条路。安全规章。咱们都知道地方议会什么样。但是有些事他们还是最好不知道为妙。”

瓦兹也加入进来。他们还有半个小时完成这件事,然后人模人样地到B-6报道。“我们只是想敬他一杯,女士,完事我们就走。”

红发女郎把手放在身后,打量着瓦兹。“你们带酒没?”

问得好。他们本以为酒吧还在营业,没被炸飞,而且他们也没时间找家当地人所谓的“酒肆”了。马尔耸耸肩,做出他那副我只是个偷心的贼的表情,这招对女人最管用了。红发女郎给了他一个遗憾的表情,转身朝她的工友招收,好像在要什么工具。其中一个男人从翻斗卡车的座位上拎起个午餐盒然后扔给她一个塑料瓶。她满怀敬意的转手递给马尔

“我们也就能做这些了,陆战队员。”她说,“去吧,但别掉进去摔断脖子。”

瓦兹经历了这么多次空降,要真发生这种事那可真太尴尬了。马尔读了瓶子上的标签后笑了出来。

“果汁。他会从乐观的角度体谅我们的。谢谢你,甜心。”

清理小队后撤了一段距离,但是依然在观望。

瓦兹有点难为情,这种感觉跟随地小便差不多。他们现在该干嘛?所有草草的设想都被打破,伊曼纽尔的追悼会也没戏了,而且帕拉戈斯基还在等他们。

马尔打开瓶盖,把它递给瓦兹。他痛饮一口——不知道是西番莲果味还是别的什么口味,温热,冒着气泡——然后递了回去。马尔也灌了一口,像端着一杯陈年香槟一样举起瓶子。

“伊曼纽尔.巴拉卡特,”他说道,“地狱伞兵,我的兄弟,精英战士中的一员。我们怀念你,曼尼。”

瓦兹也忘掉了那些带着安全帽的观众。在他的眼中只有从水管主干线里漏出的水,缓缓的流进弹坑底部的小水洼。

“对,曼尼。安息吧。”

马尔把瓶子递给红发女郎,“再次致谢。我们现在就走,不打扰你们了。”

“别担心。对你们的战友深表遗憾。”她停顿一下,“全部结束了吗?战争真的结束了?”

“我不知道。”马尔转身离开,瓦兹紧随其后。“但是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这么宁静平和。”

他们刚走出几步身后响起一片掌声。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了。瓦兹转过身,是他们,一群身穿夜光砍袖工装(楼主:清洁工穿的防止车撞到那种会反光的浅绿衣服,不知道具体叫啥。)和司索工靴子的男女,正看着他们,对他们鼓掌。这掌声不是为了马尔关于战争的论断,而是向他们致敬。

没人说话。瓦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即便他的心里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就这么无言地走完了这条街,直到马尔先开口。

“他们真的很友善。”

瓦兹不知道他指的是果汁还是敬意。但是也许战争真的终于结束了。在过去几天每个他们歇脚的地方,每一个商店和交通中转站,空气中都弥漫着恐惧,困惑和喜悦交织的奇怪氛围。平民还是乐于接受停战的观点。他觉得一切都会像卫国战争结束后的新闻短片一样,人们在大街上载歌载舞,在路灯杆上挂起国旗。但是无论那场战争多么血腥,它只持续了六年。生活在1945年,2090年,2103年和2162年的人们至少还能记起和平的样子,知道该缅怀些什么。

但是现在整整两代人对于人类和星盟之间的战争发生前的事一无所知。尽管没人签署投降或者停火协议,瓦兹对任何事都不抱想当然的态度。

马尔加快脚步,瓦兹也跟上了他的步伐,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他裤腿上溅上的泥点子已经干了。过会他自己会发现的。他们走上最近的完好无损的公路,拦下一辆出租车。即便是在一个被炸成废墟的城市里,搭载UNSC的人员依然能让人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而少数几个没被攻击触及的地方之中就包括B-6的庞大地下设施。拉着他们的司机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说。一触到瓦兹的视线,他就把目光移开。

星盟进攻的时候你在这里吗?”瓦兹问道,试着表现得友善一点。

“嗯,”司机点头。“就躲在下水道里。等出来的时候我都认不出我在哪了。”他舔了一下嘴唇。“全都结束了吧,就像新闻里不停说的那样?我是说,你们肯定比别人更清楚,不是么?”

“我不知道。”瓦兹回答。“但是星盟似乎分裂了。可能这跟停战是一回事。”

并非如此,他清楚的很。这只是意味着我们和他们都要转而面对一大堆不可预料的麻烦,就像长久以来发生在地球上的一样。外星人和人类有许多共同点,即便很少有人愿意承认。

但是,和人类一样,用恰当的武器也可以把他们击倒。这一点不会改变。瓦兹很高兴依然有他确定的事实可以依靠。

“走吧,”马尔在他们把ID卡递给执勤军士后说道,“见必须言听计从的女士前先练习下和善浮夸的笑容,甭管她需要什么—都只会带来痛苦。”

  • 最后确认方位:奥星-先行者戴森球,侦查巡逻开始三小时后

凯瑟琳·哈尔茜博士猛地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灌木丛上。

她意识到她是最后一个对树叶的瑟瑟声做出反应的人。门德兹汤姆奥利维亚已经把步枪对准凯莉瞄准的方向,包抄上去。一个绿色的小家伙从最近那棵树的根部爬上树干,盯着他们看。

“恐怕它没长多少肉。”凯莉放下武器。那是一条长着窄鸟脸和带褶头冠的蜥蜴。呆了一会之后,它的头冠猛然张开,完全展平,然后就溜下树钻进灌木丛中。“至少证明这里有食物链。”

“但愿我们在食物链的最顶层。”奥利维亚嘟囔着。

哈尔茜博士只希望佩枪还在身边。尽管她敬佩先行者的顶尖科技,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经管这地方了,更别提谁都不知道他们启动这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里一部分植物显然并非来自地球。如果当地的动物群落也是从先行者探访过的星球带回来的,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她无需指出这一点,任何未知的地域都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门德兹停下脚步,一只手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汤姆问道。

“为什么先行者把这些树和动物带到这里?单纯为了在大屠杀时更惬意的作壁上观,或者这是动物园什么的。”门德兹敲了敲无线电,接收端一侧的哈尔茜博士忽然听到一阵爆音和嘶嘶声。“中尉?我是门德兹。我们发现了一些野生动物,是蜥蜴。你们发现什么没?”

弗雷德的巡逻小组在一公里外的一条平行小路上。“还没有,军士长。但是我们发现有些树上有花,我猜肯定有授粉的动物。”

“昆虫,鸟类……小型哺乳动物。”

哈尔茜博士不能容忍胡乱猜测。“或许它们是自花传粉。”

“有些植物像是地球品种,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发现任何一种可以食用。”听上去弗雷德刚才在攀爬,刚停下歇口气。“继续寻找。”

他们按巡逻队形散开,门德兹带队,哈尔茜博士走在最后。哈尔茜博士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格格不入的人,而不是发号施令者,她只是创造了一代斯巴达战士的理论学家,但是从来没真正的服过兵役,所有斯巴达战士正在进行的军事动作——看似浑然天成,持续监视着周围的树杈,不时转身后撤几步检查有没有人掉队——这完全超过了她的能力范畴。她仅仅是无法像那样行动,不止因为感觉身上的包裹越来越重,或是穿了一条累赘的裙子。

这让她深感不安。没人要求他像斯巴达战士一样行动,哪怕他们中的一代都是她训练出来的。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这点会困扰自己。

“鸟?”汤姆自言自语,伸出手指。他朝上望去,“我不确定,用望远镜也一样。”

哈尔茜博士跟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几个黑色小点,懒洋洋的从他们头上很高的地方飞过去。它们移动的方式和鸟类大异,让她想起了飞行中的蝙蝠,只是速度要慢得多。

“如果是的话,它们飞行的方式跟我所知的任何空中物种都不一样。”凯莉说道,“咱们太需要一张物种表了。”

现在它们降到没过膝盖的草丛的高度,身上映着斑驳的树影,投下树荫部分树木是在地球上随处可见的橡树。其他的树长着粗壮的树根,深红色的类似蕨类的深红树冠,哈尔茜博士连名都叫不上来。军士长关于这些是装饰目的还是物种保存计划一部分的问题仍然无从解答。

他们原本打算多少人在这里避难?整个先行者族群?还是尽可能多的人?准备避难多久?

在这么一片葱郁中如此寂静很是不同寻常,在荒郊野外本该有的层层交织的野生动物的声音完全变成了白噪音,听着属实怪异。哈尔茜博士博士确定人类有对于环境噪声的心理预期,等到听不到它们的时候才能意识到不对头。她本人现在就意识到到噪音的缺位:没有熟悉的鸟鸣,没有远处道路的喧嚣,头上也没有飞行器。这让她焦虑不已。所有的声响好像都被调低了音量。斯巴达战士们的盔甲发出咔哒声,那来自走路过程中和武器的轻微碰撞。门德兹故意落在队伍后面,从腰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武装带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忽然有东西碰到哈尔茜博士的肩膀。她大叫一声转过身去。

“抱歉,夫人,”是奥利维亚,斯巴达三期中的一员。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什么东西那给她看。“它刚才在你后背上爬,也许没有危险,但是我不得不多加小心。”

哈尔茜博士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女孩跟在他身后。“看在老天的份上,下次别这么吓唬我。”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奥利维亚没有反应。但是哈尔茜博士四下看去,尴尬的是,她发现门德兹正在凝视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她才发现他手里拿的东西——他最大的弱点,一根美洲石竹雪茄,或者应该说是雪茄剩下的最后几厘米。他在手指间像念珠串一样把玩一小会后,又把它揣回腰包。“咱们得谈谈,博士。”她说,然后缓缓地朝队伍最后的奥利维亚走去。“接着往前走,O,守好岗位。”

“O”也许是奥利维亚的外号。哈尔茜博士又一次发现自己成了门外汉,而不是名女家长。女孩一只手脱下头盔,仔细观察了一下手指里捏着的生物。一个十厘米长,长着橘黄色条纹尾巴上还带长尖刺的某种甲虫。奥利维亚绝对不超过十六七岁。她有着毛孔稀少的咖啡色的棕色皮肤和姣好的容貌,哈尔茜博士推测她的祖先来自非洲的好望角。

“是尾巴,不是毒刺。”凯莉后撤一段距离,汤姆则利落地移动到右翼。哈尔茜博士意识到斯巴达战士门迅速地为她和门德兹让出一个论战的战场,而且没用任何明显的手势或者口头交流。这是默契的绝佳证明。

“你是不是有些话想对我说,博士?”门德兹低声道,他再次掏出雪茄烟屁股,把他叼在嘴边,没有点燃它。“因为到目前为止咱俩过分客气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你太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根了?”哈尔茜博士问。

“还剩三根,为了顺利执行任务我给自己定了配额。”

“说的跟老烟枪似的。”

“别担心,我不会在你身边放火的。”

“一如既往的绅士。”

门德兹是个很难搞懂的人,但是可以推测他流露出的感情越少,自我压抑的反应就越多,当然这并不是恰当的爆发时机。他只是对用能杀死人的眼光看着她。也许这眼神是许多星盟士兵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

“好吧,夫人,如果你不打算开这个头,我来。我知道,你因为不能照料这些甚至对其存在毫不知情的斯巴达战士而光火。”门德兹拿下雪茄,又一次放回口袋里。“现在,趁着我有心情谈论这件事,我只对你提一个要求。像对待其他斯巴达战士一样对待三期士兵。如果你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意见,就直接冲着我来,而不是他们。他们是海军士兵,他们赢得了应有的尊重。“EndFragment

这和以往礼貌的批评一样让她觉得恼怒,说她不尊重穿着制服的男女和轻扇她的耳光一样。我真的那么粗鲁吗?也许,我觉得我是。哈尔茜博士只是在释放自打在致远星上看到完全陌生的人竟敢穿着斯巴达战士的雷神锤盔甲开始发酵的愤怒。

一切都浮出水面了。帕拉戈斯基给了奥星大开绿灯,门德兹失踪了这么多年,埃克森在这段时间里窃取她的资料……她所需要的仅仅是科塔娜的视频资料和信息,再把光环阵列和虫族加入到方程式里,就能解出可靠的指路牌。帕拉戈斯基肯定知道奥星上可能存在的东西,虽然她还不了解它可能带来的威胁,也不知道怎么进入其中。

这也是哈尔茜博士选择奥星的原因。其他斯巴达战士的存在超出了计划,她必须拯救他们。这是一场基于先行者精心筹划的求生措施的赌博。

我运气不错。但幸运是自己创造的。

“我对他们没有意见,军士长,要不我也不会来拯救他们,是吧?”她说。也许这话听着有点太拿自己当救星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更加锐利。“但是发现一个跟你共事多年的人对你隐藏了这么大的秘密不那么容易接受。”

“所谓的须知原则,夫人,而且我不是决定这件事都谁该知道的人。我只是服从符合规定的命令。”他又对她做出之前的表情,铁青着脸,就想要唾弃她一样。“但是你对奥星的了解比你告诉我的要多。”

“这只是二加二的加法,只是跟着线索走。”

“而且你的专业水平远超我们,多到足以让我们对赖以生存的情报毫不知情。”

“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拯救这些斯巴达战士。我觉得你可以相信这点。”

门德兹移开视线,继续前行。哈尔茜博士意识到她一直在跟着他的步伐,挣扎着和他保持一致。真希望我穿的是裤子。而且我希望我更苗条一点。咱们年纪相仿啊,老天在上。她跟随着他的带领,这可以当成心理暗示。他现在才是占有支配地位的个体,因为这是他的领域——真切的,物理上存在的险境——而不是她的地盘。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状况。

“谁命令你不许跟我提起斯巴达三期项目?”她问道。这事已经无关紧要,但是她还是得知道。埃克森上校破解了她的机密文件,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唯一一笔要算的账。“埃克森帕拉戈斯基?还是他们俩?”

“我只是被命令应该告诉谁。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告诉你。”不,这不再是她当年认识的那个军士长了,他不再理她,言外之意是:对奥利维亚的责备真的把他给惹毛了。“你不停的强调我们没有挑选足够棒的候选者,想让我们搁置计划。我跟你说过,你每次都拿遗传学当王牌。”

“我知道,但我……”

哈尔茜博士没有个人对讲机,但是其他的人都有,门德兹快速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答复她听不到的呼叫。

“继续,长官。”肯定是弗雷德。“在哪?”

在哪。这个词让哈尔茜博士转了一圈,左右环顾。这只是单纯的本能。但是当她看到凯莉的时候,发现这名斯巴达战士正在抬头仰视。

“靠,他说的没错。”说罢就向上瞄准。

哈尔茜博士现在能看清楚了。画卷般美丽的蓝天上有个黑点,每过去一秒就变得更大。他正在猛冲向他们。

汤姆离他最近。“夫人,卧倒!”

真是侥幸。要说有电光火石的反应和速度到她身边的人,那非凯莉莫属。但是是汤姆猛冲向哈尔茜博士一把把她按住,一个威士忌酒瓶大小的炭灰色圆柱体贴着她飞了过去,她的脸都能感到它卷起的劲风。有那么一会他无法看到那东西往哪飞了。他看着汤姆头盔的外缘,好奇她怎么还能呼吸。

SPI装甲是轻量级的便宜货。谢天谢地。换成三百公斤重的雷神锤装甲她肯定被压死了。但是汤姆只是四肢撑地跪卧在她上方,阻挡那不知是何物的超他们来的物体。他只是把她推倒了而已。

“没事,没事,”说话的是凯莉哈尔茜博士听到她的步枪上膛了。“我瞄准它了,现在它没什么动作。”

汤姆站起来,拉了哈尔茜博士一把。凯莉的步枪对准了那个圆柱体,它在离地两米的高度上悬停不动了。

“那是微缩型的哨兵吗?”门德兹问道。“如果是的话,咱们都见过大一号的,你们都知道这些混球组合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有几秒钟哈尔茜博士完全被这个暗灰色的机械吸引,全然忘了刚才在草丛里的羞辱。那不是他们在地表遇到的类似哨兵的致命防御武器。它给人的印象是正在守候某事的发生,虽然它像架战斗机一样冲向他们。哈尔茜博士走上前,不顾凯莉招手让她退后,仔细观察它的底部。一串灯光——不,是她她无法阅读的闪光的字符——清晰可见,两个呈蓝色,一个是浅绿色。蓝色的在不停闪烁。

当然,没准它正在倒数然后引爆。先行者要做一大堆的麻烦工作确保不让不受欢迎的生命形式污染这个避难所。哈尔茜博士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戴森球对人类入侵表面上的容忍不是出于完全的运气。

“谁知道我朝它开枪会发生什么事,”凯莉说道,“是否致命不取决于它的大小,对吧,O?”

奥利维亚忽然现身。哈尔茜博士甚至没听到她走过来。也许年老已经慢慢找上她了。

“咱们要——呃,抓住它么?”奥利维亚问,“咱们有搜集这里科技的命令。”

凯莉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离圆柱体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它忽然笔直的向上蹿去,然后消失了,她都没来得及瞄准。

“靠,我最后还是被打败了,”她说,“嗨,真丢脸。”

门德兹在远处观察着,嘴唇轻动。他正在用无线电和弗雷德的小队联系。哈尔茜博士的心底在呐喊,提醒着她最应该做的事。

“它还会回来。”她说,“我想活捉它。”她转向摘掉头盔正在挠头皮的汤姆。显然他和其他的斯巴达三期一样年轻,一头黑发,面颊上的淤青边缘已经开始变成黄色。“这是科特把你打昏的时候留下的吗?”

“是的,”汤姆盯着两脚之间的某处,眨了几次眼。“我绝不会扔下他一个人拖住哪些精英战士战士。”

“没事了,我知道你不会,”哈尔茜博士不确定到底是因为门德兹对她大吼大叫还是因为她的确感觉到遗憾的伤痛才让她让她努力尝试劝他的。“救人是出自本能的,这样的人遇险时不会瞻前顾后,不是么。”

汤姆只是耸耸肩,“不能冒这个险,夫人。你是这里唯一能读先行者菜单的人,对吧。”

“多谢,斯巴达战士,”她说。这是我的心里话吗?是的,我想是。“让我来给你找块牛排吧。”

第二章

现在人类再度得以喘息。罹难者——无论士兵还是平民——都数量甚巨。

但自由向来代价高昂,现在,我们将开始重建。

我向地球和殖民地上的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保证这一点。在我们为与其他种族和平共存付诸努力的同时,人类绝不能再度沦为侵略的受害者。找回我们在宇宙中的合理地位的时机来到了。

(地球联合政府新任总统鲁斯·沙雷博士于2553年一月的就职演讲)

  • 2553年1月26日,B-6设施,海军情报局5号核心

别介意。BB一直专注于观察和学习。我不惹麻烦,也不会妨碍你,只是观察而已。

他观察的是个自以为自己的时代已经来临的家伙,一个白痴。难道他没有意识到战争结束了么?大卫.阿格诺里,殖民地公使,背对着帕兰格斯基的办公室,坐在低矮的橡木书柜上。显然他以前没和UNSC打过交道。

“你不觉得那老吸血鬼快挂了吗,舰长?”阿格诺里俯身从两腿之间随便抽出一本书,但是BB确定他正从对面玻璃面板的反光中偷瞄办公室的大门。“或者她会现出蛇怪的原型,然后消失在喷出的硫磺里?我愿意出大价钱看这出表演。”

他开始翻书页,那是本古旧褪色的书,《海事航海技术指南第二卷》。奥斯曼舰长略带蔑视的盯着他。

“上将对你的评价也很高,大卫,”她挖苦地说道。“我想她用了猥琐。好吧,和伟大的发音差不多。”(楼主注:原著里是英语的文字游戏,用另一个贬义词代替welcome,戏谑的说俩词都是W开头。感兴趣可以对照看。)

“得了吧,你是受膏的选民,肯定能让我进去见她,对吧?”

“如果她预先知道你的驾到,肯定为你挤出时间。但是她要消化的灵魂太多了。”他把泛黄的书页瞎翻一气,惹得她满脸都是厌恶。“嗨,你知道这本书是几个世纪前的么?那是胡德司令送我的,别把油乎乎的指纹抹的到处都是。”

帕拉戈斯基的大门开启,格诺里后头看去。她的副官,多尔西,手扶着门框,犹犹豫豫,好像不敢跨过门槛一样。

“上将现在要见你,舰长。”多尔西假意刚发现阿格诺里,“哦,您好,公使,等下咱们会在沙雷博士的接待会上见面的吧?”

“也许吧。”阿格诺里合上古书,极尽夸张做作,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架子上。多尔西转身离开后他对奥斯曼点头示意。“容我告辞,没准那位副官能帮我做个预约。”

奥斯曼一直看着他直到他从视线里消失——而他没有离开BB的视野——然后从桌子里摸出几份文件。BB认为自我介绍的时机到了。他把自己的三维立体全息投影图像投射到门口,等待着她的反应。

除此之外人工智能还有什么代替握手的方式呢?

奥斯曼停下脚步,盯着他。“你是谁的小宠物?”她微微颔首,好像突然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一样。“你是聪慧型的,对吧?”

“我叫黑盒,”他说,“我觉得最好在见到上将之前做自我介绍。”

奥斯曼俯视着他,脸上依然挂着不明就里的表情。BB的全系投影化身是个立方体,一个蓝光萦绕毫无特色的盒子,因为他认为乔装成他真实身份以外的东西毫无意义。他是纯粹的智能,错综复杂的思维让有机生物望尘莫及。他无法容忍显示一个血肉之躯的假象。

面孔是为需要的人准备的,而我不是人类的代用品。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黑盒,”奥斯曼说道,等着他从路上挪开。“你是谁的AI?”

他跟着她前进了几米,然后取道消防系统的主机进入帕拉戈斯基的终端,又在奥斯曼的面前蹦了出来。她正准备转身看他,从她后退的动作上来看,显然他成功地吓了她一跳。

“抱歉,舰长,”他说,“如我所说,我为帕拉戈斯基工作。”

“具体做什么?”

“她想做的一切。”BB回答。

比如照看奥斯曼,信任她。我把她置于重重保密下,甚至哈尔希也不知情。

她有活干了。上将认为奥斯曼天赋异禀,就连阿格诺里那样的蠢货都能看出将来有一天她将接替帕拉戈斯基发号施令,即便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而且如果这对帕拉戈斯基有利,那对BB来说也是一样。

啊……贺加斯,一阵警报流过BB全身,这是他遍布各个关键政府建筑通信和保安系统的扩展程序探测到的。他进去了,偷摸溜进去的。就算贺加斯舰长没在他的日志上登记拜访UEG的预约,他的便携通信设备也让他的行动暴露无遗,而且每个他通过的安全门都暴露了他的身份。他正在总统的办公套房徘徊。所以你是去游说了,对么?想当军情局的头头对你可是痴心妄想。可惜你打错算盘了。平民政府又能给你提供怎样的好处呢?

与此同时BB还在运行它所有的监控系统,检阅从五十艘船发回的情报报告,而奥斯曼才刚刚开口回答,

“我压根不知道她还有AI。”奥斯曼说,径直穿过BB的全息投影走向帕拉戈斯基的办公室。人类不经常对AI这么做,他们通常绕道而行。他对此不知所措。“好吧,认识你很高兴,BB。”

帕拉戈斯基在他绕到奥斯曼背后的时候对他使个眼色。“看得出你俩正在套近乎呢,”她说,让奥斯曼落座。“很好。别担心,舰长,你对BB可以以命相托。这个词我不常用,也不是随便说说。”

“我真的需要这么做吗,长官?”奥斯曼问道。

“很有可能,”帕拉戈斯基向前倾着身子,迟缓而痛苦地检查她桌子上的状态控制板。办公室现在是安全的,门已经封锁,隔音也已经启动。BB有让其他不友好的AI远离上将系统的防御手段,但是相对蠢笨无害的方法也不得不防。他会施放出程序去刺探,所以他知道其他AI也会这么做。“这是我认定你需要个人AI的原因,也是为什么这次谈话只在你我他三人之间进行。”

奥斯曼看了一眼BB,咬着嘴唇。他没法确定她对这次委派是否满意,但是她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安。所有他能观察到的细节都指明这一点。他可以潜入任何电子系统,操纵它的响亮,观察,窃听,感官也比简单的人类——甚至斯巴达——要敏锐的多。从环境控系统反馈的近一分钟的调节情况,他能探测到奥斯曼呼出了多少二氧化碳。监控摄像机让他能在任意波长观察她,包括红外成像。在这个光谱下她确实在变红,反映出她加速的呼吸。

紧张了么,舰长?

“咱们是在讨论K-5分队还是另外的事?”奥斯曼问道。

“别的事。”帕拉戈斯基在椅子上扭扭身子,好像在放松患有关节炎的股骨。“我稍后会见分队成员,但是我要说的事情有关凯瑟琳.哈尔希。”

“你找到遗体了。”

“哦,她还活着。我能从骨子里感觉到。但更为关键的是,格拉摩根号的电子情报系统侦测到了更多的确凿证据。”帕拉戈斯基指着显示器。“BB,劳驾尽下地主之谊。”

BB展示出他从军情局的巡游舰上搜集的信息。全息显示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桌子上展开,显示出曾经包含着奥星的星系图,那是在这颗人造行星自毁之前的事了。细小的无规则的环从奥星所在的坐标发散开来。一些红线之间有一条蓝色的光线,这是用来指示斯巴达盔甲上的应答器发出的信号的标记,蓝色代表唯一确认战死的安布罗斯中尉。

BB把他的一部分留在格拉摩根号的系统里,以备随时发现新的进展。巡游舰上的人工智能看起来并不介意他的入侵。

“甄别那里的残骸进度缓慢,”帕拉戈斯基伸出手,放大显示细节。“你知道这像什么。发现比家用轿车还小的物体很困难。可能要到年底才能完成视觉排查。但是格拉摩根号探测到巨大的电磁异常。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可我们看不到。除非所有探测器都故障了,否则它的庞大规模堪比整个太阳系。我们知道那里有隐藏区域,但是不得其门而入,但现在我们确定整个奥星都是人造的,这验证了关于它是被建造用作避难所的理论,一个终极沙龙。”

奥斯曼做出嘴唇微张的表情,盯着星图,BB知道她在形成自己的理论。“这不属于任何我所知的迁跃空间的形式,但是看起来又是其中一种。别让我后悔给她送了花圈。”

“没错,现在你有机会再去送一个。”

“好吧,把蛛丝马迹拼凑成全图对她只是个时间问题。你不可能把那么多的信息掩盖这么久。但是你能确定吗?”

“你看,只要事关哈尔希我从不做任何假设,当然也许她真的死了,无论在计划内还是计划外。但是事有轻重缓急。”帕拉戈斯基用纤细的手指点数着,尽管医生全力施为,但她的关节依然浮肿。“我们收到了星尘号关于奥星之战的报告。我们知道她绑架了斯巴达-087。我们知道她说服胡德在奥星上部署斯巴达。而且我们他妈的很清楚那个星球上有多少先行者的造物和其他东西。所以她带着自己的斯巴达,而且她有可能已经获取了先行者的科技。好了,该你说了。”

“于是她逃跑了,”奥斯曼说,“她利用了先行者遗留下来的科技。”BB觉得是时候插进来展示自己的理论。“而且读过她的日志之后,我认为她丧尽天良地想隐藏自己的斯巴达战士

“这对她来说可是个浩大工程。藏起来不让我们找到?”

“谁知道呢?”BB说,“这个女人随着时间推移连自己的人性都能改写。”

帕拉戈斯基深吸一口气。“奥斯曼,她成功地绑架了数名高价值的作战人员,比如门德兹军士长。想偷针头线脑那随她的便,但是她不能带着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资源在战斗中溜走。如果她有军衔,肯定会为此被判处死刑。就算没有也一样。”

BB注意到奥斯曼不自觉地点头。无关昔日旧情,而且奥斯曼全盘接受了自己的导师对哈尔希的憎恶。

“你最后一次和她联系是什么时候,舰长?”BB问。

“你不全都知道么。”奥斯曼生硬地回答。“但是如果你不知道,我也应该告诉你。从她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她的项目到现在。那就是最后一次。”

“这只是关于心底仇恨的测试,舰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BB,这是最好的方式。”

帕拉戈斯基转向BB,给他一个别淘气的表情,还带着略带歉意的微笑。他怀疑帕拉戈斯基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是不是对宠物蝎子倾心,而其他的同龄人还在为小狗崽颠倒不已。

“在军情局里我们不做毫无意义的复仇,BB,”帕拉戈斯基轻柔地说,“我们的复仇只关乎实用主义。虽然能带来快意,但无果的复仇还不如来杯摩卡。”

“所以你打算让我带K-5小队去奥星,”奥斯曼说,显然急着从私人恩怨的问题上转移话题。“或者曾经是奥星的大坑。那谁来处理桑赫里的任务?”

“那依然是我们的最高优先任务。咱们得消灭精英一族,还得寻找其他光晕的位置。如果有新的发现准备随时前往格拉摩根号。门德兹和部分斯巴达三期可能依然活着,但是别忘了斯巴达-010也即将加入你的小组,在她眼里哈尔希神乎其神,所有的斯巴达都这样。因此我坚持安排此次的私下任务简报。”

“如果你不相信斯巴达,那还能相信谁呢?”

“我不是说他们不能信任。只是不想在找到哈尔希的时候检验这种信任,如此而已。我也不会跟地狱伞兵们谈及此事,这样就不会有疏漏了。我们还得保持口径,哈尔希死在离奥星很远的地方,恰如其分地壮烈牺牲。”但是这是为了UNSC好,不是为了她。

“你在很久以前就能让她消失,长官。”奥斯曼说,“她肯定跨过了让人无视其利用价值的临界点。”

“她刚刚跨过那个点,还对我们的作战能力构成了威胁。”帕拉戈斯基换换转过头去,凝视着虚拟的窗外。从上方投射下来的图像是阳光明媚的夏日。她看似很是向往,好像要走出去换换气。多活一天都是奖励,BB。最近她经常这么说。“所以我想活捉她,这就是我的动因,相信我。”

BB曾经进入过军情局的所有文档,从他被创造以来帕拉戈斯基解答了所有他提出的问题。即便如此,对一个AI来说从一个人类身上榨取的数据仍然远不及所需,即便从像帕拉戈斯基这样表达清晰简明扼要的人身上也不能。而且最让他好奇的问题还是没有被好好的回答。

是什么让你这么憎恨哈尔希博士,上将?军情局的各个阶层都有不讨喜的让人厌烦的危险人物。但是你容忍了他们。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回答过,姑且算是吧。她只是说哈尔希博士对她说了谎。

但是军情局处处是谎言。他们现在说谎更甚从前。

“好吧,该干今天的正事了。”帕拉戈斯基关闭全息投影。“BB,他们到齐了吗?”

“是的长官。”BB检查过每个单独的等候室,候选者都在里面被隔离开来。“上士马尔科姆.吉芬,下士瓦西里.贝洛依,军士利安.德福罗,内奥米-010,还有埃文.菲利普博士。”

奥斯曼一言不发。有时候帕拉戈斯基也不是每件事都告诉她。但是菲利普肯定是最后一刻才被她加进来的变动,而BB依然没有被说服,这位博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明白他到底要参与什么事。菲利普渴求知识,就像人工智能一样,没有知识就无法生存。每天都要吞下更多的知识。我觉得我们倒能相处融洽。菲利普肯定是急匆匆赶来B-6的,他还在等候室里重新打包手提箱呢。

“我不知道他也会来。”奥斯曼最后才说。

帕拉戈斯基几乎面带歉意了。她一直小心避免冒犯奥斯曼,但是BB知道没对她说的事都是为她好。但是她被全盘告知的时刻就要来临了,而最终无尽号的名字会对她有不同凡响的意义。

“他只是两个小时前我才决定下的赌注。”帕拉戈斯基说,“你可能会需要他的专业知识,即便BB在你身边。以后我再操心怎么让他闭好嘴巴。”

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够到自己的手杖。她得依靠它才能走到通往最高指挥所核心的电梯,但是握持的方式更像拿着一把可以随心所欲使用的武器。

“到集合K-5小队的时候了,”她说,“BB,你即日起正式被委派给奥斯曼舰长。带路吧,舰长。”

  • 人类历法2553年1月26日,桑赫里奥斯,穆达玛,比坎要塞,前任舰长朱尔‘穆达玛的私人住所

星盟分崩离析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仅有些浮于表面的事件,但是朱尔’穆达玛急于让仲裁者纳谏。

“他们会回来的,”他说,他正用抛光布擦拭盔甲,这已经是早上的第十次了。“他们跟虫族一样,扩张并塞满每个可用的空间,吞噬前进路上的一切。或者他们在谋定而后动,并且通过狡猾的协议说服更多我们容易被欺骗的同胞,这让他们更加危险。”

瑞雅一言不发。她依然望着窗外,嘴巴微动,好像在自言自语,把铁针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里。楼下庭院里的年轻人的争吵声和着微风传了进来,纳克萨安叔叔阻止他们,大声强调着纪律与荣耀。

“就连你都听不进去我的话。”朱尔抱怨。他停下手抓住瑞雅的肩膀,让她看着他。在家族要塞中,她的话就是律法。“我是唯一预见到人类正在休养生息的人吗?他们不会遗忘,也不会原谅。他们更不会停止殖民。”

朱尔,咱们正面临比人类更加迫切的问题。”瑞雅说,“我想给你看些东西。”

她离开窗边,以对待小孩子的、让人厌倦的耐心指给他看。朱尔顺从了她。从三层楼的窗口,他能看清环绕要塞的地貌。在东方,山上到处是爬满水果藤的梯田,专为更好地利用阳光而设计。向西望去,他能看到湖的两侧是划分细致的绿色和蓝灰色的方田。在金黄色的朝阳沐浴之下,一切都和每次看到这片景象一样别无二致。数个世纪来它未曾变化,他的部族的艰苦努力才让这一切不曾改变。他坚信不疑他儿子的后世子孙也会如此。

桑赫里人也许被背叛,被击溃——暂时是——信仰被颠覆,但穆达玛始终如一。

“我没时间干这事。”朱尔说,“我必须去参加凯顿集会。仲裁者很快就到。”

“那就挤出时间,”瑞雅厉声说,“这个世界要有除战士之外的人才能生存。圣希由姆人知道如何削弱他们的异族仆从——他们让我们只掌握一种技能。”现在没人叫他们先知了。尽管痛彻心扉,但是依然是个不容易改变的习惯。“而且,我们欣然接受了,那时咱们真是无知的蠢货。我们都想成为战士,没其他选择。现在咱们没有工程师,没有商人,没有科学家,怎么才能养活自己?”

“我让你和纳克萨安管理家产,”朱尔还没有注意到食物的短缺。从仲裁者杀死最后一个背叛的最高议会先知、其余活命的都逃走了之后刚刚过去半季,但是餐桌上仍然还有食物。“我以为最好不要打扰我妻子的工作。”

瑞雅放下双手,头向前微探,做出一个“你胆敢如此”的动作。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她像这么愤怒了。“这才是问题所在!”她咆哮着。“数千年来唯圣希由姆人是从,每个种族都像孩子一样依赖他们,我们从未想过如果这一切烟消云散后会发生什么。圣希由姆人让我们靠掠夺卫生。现在我们连保持基本通信的技能都要重新学起。我们曾建造飞船,朱尔,在圣希由姆人到来并把我们变成他们的私人武装很久以前,我们就是跨越星系的文明。”

朱尔依然在倾听庭院里的年轻人棍棒相击的声音。“不,别像那样!”纳克萨安,瑞雅的长兄,快把自己的脑袋吼掉了,也许他正扮演着怒不可遏的拿手好戏。

“要自我克制!如果那是把剑的 话,你的胳膊就被砍下来了!”

朱尔听到一记重击——接着是一片死寂——纳克萨安好像用钝器打了其中一个孩子。没有尖叫和啜泣。甚至可能是个女孩;纳克萨安教导他们基本的作战技能,无论是要塞里的男孩还是女孩。女人可能永远不会被派上前线,但是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必须有保卫要塞的能力。

瑞雅说的没错。每个圣赫利人的自我评价都仅仅来自与自己的战斗技巧。朱尔肯定记不起他的哪个兄弟或是表哥说过想成为管理者或者厨师。那是不堪忍受的耻辱,即便要塞和驻地必须有人管理,食物也得有人供给。圣赫利人已经很久没有考虑星盟是如何运转的了。

“刚刚过了半季,”朱尔说,“这颗星球还没停转呢,如果庄稼歉收咱们还能进口食物,我们可以雇佣工程人员。”

“不,咱们不能,”瑞雅回答。“也许咱们能找到愿意做生意的吉格-亚尔人,但是你真的觉得哈拉克人都逃走后基拉哈尼人能维护我们的科技?你甚至对家里的状况不屑一顾。那至少应该担心你的舰队吧。等咱们的舰船和武器需要置换时会发生什么事?在你准备继续打仗之前先考虑下这一点。”

“咱们以后再谈。”他说,得择机逃跑了。“我必须去见仲裁者。”

他在下楼的过程中又听到她恼怒的叹息。这些问题都好解决。不是还有一些忠心的安格依人和基拉哈尼人么?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学会做农民和劳工,或者工程师。需要在意的仅仅是给他们明确的指示,确保他们不会滥用药物导致神情恍惚或是私下斗殴。

但是从毫末入手改革整个文明要比蒸发一个星球上所有的活物要难得多。

人类就没有这种困扰。狡猾的小畜生,原始,弱小,在任何方面都不出类拔萃,但是每方面又都是好手。这才叫幸存者。

这就是更加应该让仲裁者醒悟的原因,必须在他们重新开始殖民之前碾碎他们。

朱尔从窗台上往下看,确认因为用剑不当被纳克萨安抡耳光的不是达拉尔和阿萨姆。不,挨打的是吉摩尔,不是我的儿子们。他们要优秀得多。很难不为亲生儿子自鸣得意,但那就等于告诉他们自己的父亲是谁,那是所有的圣赫利男性都不允许知道的秘密。朱尔的儿子们必须自己闯出一片天地,靠的是自己所建的功勋而不是对他们血统的臆测。

但我还是想我的父亲是谁。我们都想。

圣赫利的母亲们也许不会成为前线的士兵,但是她们手握实权,就是知识及血统的选择。身为男性圣赫利有时意味着形单影只,前途难料。

朱尔想要乘车就必须穿过庭院。年轻人们仍然在进行武器训练,认真地手持木棍,纳克萨安在他们面前来回巡视,用教鞭轻敲自己的手掌,观察每次突刺和格挡。他对朱尔点头示意,没有停下他的脚步。没有一个孩子往朱尔这边看。专注。这是应该从孩提时代就必须传授和加以巩固的。

朱尔快走到门口时纳克萨安叫住了他,“告诉仲裁者留神自己的背后。”

朱尔觉得这挺好笑的。他扭头回答。“我觉得我没必要提醒他这点。”

朱尔年轻的副官,古萨依,已经降格成了他的个人司机。舰队缺乏补给,舰员比能提供的岗位多出许多——而且也没有明确的仗好打。这是很多圣赫利人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无所事事和漫无目的的窘境。就连配给各个要塞的车辆都是对整个世界都身处其中的紊乱和困惑的提醒。古萨依给朱尔挑选了一台亡魂战车,整台车的车体遍布草草修复的损伤,最显眼的是从车头到驾驶舱有一条一掌宽的巨大凹痕。

朱尔好奇驾驶员是否在造成这种损伤的攻击中幸免于难。等离子迫击炮倒完好无损。他倚着开启的座舱,瞪着驾驶座,掩盖自己错愕的情绪。

“你这是从垃圾场捡回来的吧?还真节俭,不是么?”

“抱歉,舰长,但是绝大多数都是亡魂,其他型号非常少。”古萨依素来全力以赴,朱尔还记得这一点。“最好开着一辆参过战的车去拜见仲裁者,是这个意思么?”

“迫击炮还能用吗?”

“我觉得在那种集会上咱们用不上它,大人。”

朱尔搞不清楚古萨依的话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在搞笑。姑且还是当他是表面含义吧。“我确定咱们都会对仲裁者的话洗耳恭听。”

亡魂战车向西绝尘而去,穿过生长着谎言的土壤。城市以外的土地只是看似逝去多年的古代圣赫利奥斯的整洁农田。就连各个要塞——区域性的建筑群落和部族定居点——对这古老的建筑形式至少都予以肯定。朱尔曾经认为那是对传统和血脉的崇高敬意,但不再是了。我们仍然装作农民,就像我们还是圣希由姆人的炮灰时幻想自己仍然是战士一样。做做表面功夫于事无补。圣赫利人应该回忆起圣希由姆人到来前的昔日荣光。他们应该找回荣耀和独立。

很好,瑞雅,你说的没错。

“看来咱们和人类一样,”古萨依说道,“舔舐伤口,总结教训。”

“咱们和他们不一样,”朱尔恨恨地说,“别让我再听到这种话。”

古萨依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一个字都没再说。朱尔竭尽所能往椅背上靠——他确定金属框架变形了——呼吸着微风带来的芬芳,闭上双眼。海边的气息混合着被亡魂碾碎的路边野草的辛辣气味。这种熟悉又芬芳的混合气味他在前线上已经怀念多年了。

“仲裁者吸引来的人倒不少,大人。”古萨依减速,停下亡魂战车,朱尔睁开眼睛。“人类肯定管这个叫座无虚席。”

所有拥有穆达玛头衔的元老全部列席。凯顿要塞门前整洁的道路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大多数是亡魂和幽灵,甚至还有辆人类的汽车,一台他见过太多次的氢能推进的玩意:疣猪装甲车。看来有人给自己的部族带回来一些战利品。好吧,没有针对格调低下的怪癖的立法。它甚至可能属于立弗‘穆达玛凯顿本人。抛开他在战争中的声誉不谈,老立弗粗俗不堪的倾向让朱尔怀疑他的母亲和吉格-亚尔人交媾才生下的他。

“在这等我,”朱尔说罢爬出亡魂。“我认为不会花太长时间。”

立弗是个传统主义者,朱尔可以原谅他低俗的品味。这位凯顿在自己的要塞中仍然保有一座阶梯议事厅,古代的圣赫利军阀们曾在这种大厅里聚首议事,不同之处在于它装有圣希由姆人提供的最新技术和便利设施。墙壁是铁蓝色,颜色深得让人不快,涂层熠熠生辉。朱尔向他熟识的部族元老点头致意,对其他人一视而过,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中带紫的家具跟墙壁一样虚有其表而且糟糕。他好奇立弗是不是还要效仿老罗拉姆装上皮革座椅和石质地板。

坐在他后面一级的某人靠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朱尔,既然咱们已经把圣希由姆人踢出局了,咱们干嘛还要举办最高议会?一次凯顿的集会?咱们甚至没有全球性的首都。各大要塞肯定会争论不休,直到我长出鸟喙来。”

他叫弗齐,另一个失去战舰的舰长。“甚至说咱们还需要议会吗?”朱尔问道,“咱们需要操心的是维持一只部队和舰队。咱们能够做到。”

“我们当然需要议会。没有议会的唯一原因是过去我们唯圣希由姆人马首是瞻,这些……”

会场最底层几扇门的开启印发的窃窃私语打断了他的话头。朱尔从第二级台阶的座位上看到立弗引领仲裁者特尔‘瓦达姆走进会场。

真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怀念他的人类宠物。他为什么觉得有些人类值得共事?

‘瓦达姆并没有朱尔想象的高大。但朱尔曾经期望的是健硕的,超乎寻常的人,能胜任舰队指挥官的人,但是瓦达姆更像是自高自大。他只是碰巧得到一统圣赫利奥斯的角色,不管别人是否愿意。

“兄弟们,到泰尔‘瓦达姆向我们发表演说的时间了,”立弗说,“让我们用心聆听吧。”

“人类的上将给你对我们发表演讲的许可了么?”有人挖苦道,“他还真慷慨。”

仲裁者无视这讥讽,环望会议室,像是在寻找目标,但立弗猛地把拳头敲向扶手。“注意礼节,兄弟们。听仲裁者的话,他才是演讲的人。”

‘瓦达姆转了几圈,步履缓慢,毫不心急。“我宁愿忘掉仲裁者这个头衔,”他说道,“我现在再度成为区区的凯顿。正因如此,我来此呼吁联合。我知道,对于我最近和人类的合作有人感到……疑虑,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如此。但是没时间再打一场内战了。我们必须寻找共同利益,我们必须整顿圣希由姆人遗留下的烂摊子。我们必须在千年以来第一次学会座位独立的种族自立于世。”

他说的任何一条都无可否认。‘瓦达姆的言辞颇像位政治家,平实而温和,语气在权威的官方语言和战友叙话之间游移,一种我是你们一员式的不拘俗礼。

朱尔在等待。他跃跃欲试想上前发难,但是他还是得等其他来自于势力更大的要塞的元老率先表态。

一个声音从楼上的阶梯传来。“现在,瓦达姆凯顿,跟我们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们认为自己失去了信仰,但并非如此,”‘瓦达姆说。“我们只是迷失了自我。我们有数以百万计的最优秀的年轻人战死——不是在和人类作战时,而是因为‘大分裂’。我们疯了么?我们的血脉被削弱,我们的舰艇在内战中丧失殆尽,只因我们被欺骗,向圣希由姆人效忠。兄弟们,在我们确定共同目标之前,我们必须整合全部资源,不管是机械还是血肉之躯。但这是我们自己的意志,而非来自另一个帝国。”

“也许我们的意志只是生存下去,没有伪先知的盘剥。”立弗说。仲裁者说的合情合理,但是曾经圣希由姆人所说的也合情合理。朱尔不知道是否应该发言,但是他无法自已地脱口而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斥着会场。

“你打算怎么对付人类?”他问到,“不管神是否存在,他们会回归自己的殖民地并重建它们,而且他们不会忘记我们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还有对我们的刻骨仇恨。”

“等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再考虑不迟。”

“而不是趁他们羽翼未丰消灭他们?”很好。说出口了。

“我们应该重振旗鼓,趁他们放下戒心之时一劳永逸口消除他们的威胁。除非你太疼爱你那些宠物,那另当别论。”

大堂里一片死寂。朱尔忽然听到元老们坐立不安时脚蹭地的声音。他还以为泰尔‘瓦达姆会反驳他,但仲裁者只是几次饶有兴致地想要开口,好像他有话对朱尔说却又欲言又止。

“人类说只有蠢货才会重蹈前车覆辙。”‘瓦达姆压低嗓音,“你可能还没意识到我们永远没法击败他们,而且即便跟一年前相比咱们也大不如昔。”他的表情随即一变,好像他在下定决心公布坏消息,“我们必须止戈息争,停止战斗的原因是没有稳定我们无法重建。所以我想和人类达成和平协议,将也已发生的事转化为现实。我们双方都已经没有血可以流了,兄弟。”

“但你不能和人类做交易,难道你忘了吗?”朱尔很震惊。不顾桑赫里的国体是一码事,但是妥协让步?那简直是叛国。“他们是骗子和窃贼,全部都是。”

瓦达姆走向将大厅两层分开的扶手,站在第一层和朱尔对视。这并不是威胁的举动。看着更像是对这个年少气盛的来自小要塞的元老的好奇,只是当面对峙。

“有的人类值得敬佩,”‘瓦达姆说,双手放在扶手上。“我曾和他们并肩作战,如果没有他们,咱们将无人幸免。但我打算签订条约,不是因为欣赏人类,而是因为我热爱桑赫里奥斯。”他用力一推,离开扶手,走回议事堂的中心,又变回了充满感召力的领袖,舰队的英雄。“律法说的很清楚。如果有人不同意,也有补救的办法。你们可以尝试刺杀我,这是你们的合法权利。”

演说结束后朱尔又在会场坐了一会儿。其他元老一拥而散,他发现他瞪着议事堂空空如也的地板,只有他身后的弗齐没有走。他能听到他在不安地摆弄枪套。

“我觉得咱们会抱憾终身。”弗齐说道。

咱们?朱尔还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因为挑战他么?他开心的很哩。”

“不,我们会后悔他放虎归山。”

“所以……你跟我是一伙的?”

话一出口朱尔就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和他一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无论他怎样轻蔑地论断以前的敌人,人类都和他们不一样,泰尔‘瓦达姆可敬的宠物们确是例外,但是等其他人喘过气来就会继续做他们以前做的事。朱尔必须鼓动桑赫里人,趁着还能阻止他们尽早下手。

“没错,我跟你一伙。”弗齐说。“现在怎么做?”

朱尔站起身来,琢磨着怎么对瑞雅解释。

“我会想出办法来的。”他回答。

  • 2553年1月26日,悉尼,B-6,威胁分析分部

马尔.吉芬向来不喜欢走廊,尤其是照明不足的走廊。

欣然自由落体堕入未知的漆黑之地或从低轨空一头扎向敌人后方荣耀的棺材的人肯定患有古怪的恐惧症。他都放弃琢磨这事了。他只知道他既不喜欢眼前能看到的东西,也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看不到的东西。走廊尽头的双层门被紧急照明灯勾勒出来,就是火灾时你必须跟着走的那种灯。

“你还跟着我呢么,瓦兹?”

瓦兹的行军靴踏在他身后的地砖上。“我警告过你那玩意会把你成聋子……”

“这里是温蒂之家。”

“那是虾米?”

“就是舰队用来作军事演习和桌面推演的。”马尔的声音四下回荡。

当停在门前时他把话音降低成耳语。“温蒂之家。你知道,就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地方。”

他们盯着安全控制板。瓦兹耸耸肩,依然和犯了错一样可怜兮兮。马尔还得花点时间忘掉那个甩了他的贱人。他正在努力,这家伙不该深陷其中。

“提起精神来,没准屋里有蛋糕配脱衣舞女。”马尔说。他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肯定不是庆功会,这点倒能肯定。瓦兹把手掌放在输入面板上,纹丝儿没动。“好吧,我被铺满红地毯的玫瑰花瓣绊了个跟头。”

这时安全门打开了,马尔迈了进去。消毒水和落灰的地毯的气味呛到他了。这间屋子看起来多年不曾使用了,墙壁上挂着老式的图表显示面板,显示着已经沉寂数十年的动荡地区:遍布十余个星系的地球殖民地,人类对同类施加的暴力。那时的战争更加单纯,至少他的祖父是这么告诉他的。他绕着围成长方形的桌子转一圈,用手指刮着仿橡木桌面,难以置信地发现一点灰尘都没有。

“你们是来这领免费三文治的?要是的话肯定一个都找不着。”

是个女人的声音。马尔猜是加拿大东北部的口音。她从一块统计板后面走出来,扮演将军的人肯定曾在这块板上统计从未发生过的镇压暴动行动里想象中的阵亡者。她差不多三十岁,亚裔,身穿佩戴飞行员标志的战斗服,上面带着军士军衔。

还有一枚ODST第十营的标志。我们的一员,很好,很不错。

她的名牌上写着德福罗.L。她要么没被告知这是正规场合,要不就是从战斗中直接被召来的。

“你不是脱衣舞女。”马尔说道。

“不是,你呢?你要说你是的话我可要退钱了。”

“所以咱们还是穿着衣服吧。”马尔伸出一只手,看起来军中礼仪已经被扔在一边了。“马尔.吉芬,这位是瓦兹,瓦西里.贝洛依。他也不是脱衣舞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吗,军士?”

“利安.德福罗。”他把瓦兹打量个遍。马尔倒希望她研究的是自己,因为马尔总是随时准备打趣,问她到底发现什么这么有意思的事了。平民总是爱盯着伤疤看。地狱伞兵们更善解人意,所以瓦兹不用解释他看着没有以前那么帅。

“不知道,”她回答,“毫无头绪。”

马尔沉默地站了一会,只是环顾四周,评估情况。这是某种心理测试,是吧?研究我们受到了多大的创伤,好在治疗我们的过程中省钱。战争结束还没多久这些吝啬鬼就都从洞里钻出来了。

德福罗别过脑袋,朝瓦兹做了个嘲弄的表情。没准她甚至还没发现他的伤疤。“你们不会就是劫持一架灵魂号从因贝尔星溜出来的家伙吧?”

“折页脑袋打着火还把钥匙扔在车上,”瓦兹回答,“于是我们就把它开出来兜了个风。”

“但是它现在哪去了?”

马尔眨巴眨巴眼。“就我俩知道,让军队找去吧。”

这时门开了,打断了关于星盟运兵船的自吹自擂。这就是B-6大多数房间和办公室的通病。它们都是隔音的,等听到有人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马尔见过的最伟岸最可怕的女人走进房间。

就算没穿雷神锤盔甲,她的身份也显而易见。马尔从来没亲眼见过斯巴达。他敢说,穿着UNSC海军制服让她看起来比身着盔甲看起来更不真实。他扫了一眼她的领衔。

“早安,军士。”他的军衔虽比她高,但却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和她对视。老天,他肯定有两米多高。放轻松。“看到海军在午饭之前从床上爬起来真是难得。”

马尔等着她回敬几句侮辱性又不失友善的调侃。这才是军兵种间的交流方式,几个世纪来的老传统了。但是斯巴达只是俯视着他,不动声色。他说不清她到底是头发金黄过了头还是彻底灰白。

内奥米-010,隶属参谋部,”她说,“我想我们都在等帕拉戈斯基上将。”

“说得没错。”马尔完全看不穿她。她就是浴血的瓦格里,名副其实。“对,我们是在等她。”

马尔溜到统计板边上,假装对事件时间表旁边书写潦草的部队缩写名单兴味十足。瓦兹和德福罗也悄声走到他旁边。他们三个军衔相近,在这点上倒无需多虑。

“这下可好,”马尔嘟囔着,“他们打算给我们注射各种废料,然后在脖子上通电。弗兰肯斯坦士兵。”

“嘿,那只是传言,”德福罗说,虽然听起来她自己也没什么底气。“但是如果是真的,我确定我他妈的可没自愿参加。”

那位瓦格里,内奥米忽然插话。“长官到。”

马尔转过身立正站好,十五年来养成的条件反射,在这个地狱伞兵难以看穿的冷漠面孔下立即启动。他敢肯定自己关于心理测试的猜测是正确的。

所以这位就是帕拉戈斯基了。

从技术上讲上将永远不退休,但马尔敢说没人认为这些老兵真的会年过七旬还亲临前线。帕拉戈斯基拄着拐,行动迟缓,不过即便如此还是同时集虚弱与可怖于一身,绝对是那种吓坏邻家小孩的老疯婆子。但她显然不是疯子。马尔和她的目光只相接了尴尬的一秒就让他全盘相信了她会抹去任何愚蠢到惹恼她的人的传闻。

“稍息。”她说道。“抱歉让你们来这里,但我的箴言是偏执带来力量。来见过奥斯曼舰长和菲利普教授。他们已经对你们有所了解了。请坐。”

菲利普是个三十来岁留着小胡的家伙,属于那种书呆子式的平民。奥斯曼身材高大,虽不是斯巴达战士的那种,但也相差无几。帕拉戈斯基在远端角落里的桌旁落座,然后示意大家也坐下。这个老太太递给奥斯曼六个平板电脑,由她给大家发下去。马尔还没来得及去观察瓦兹的反应他的电脑显示器就亮了,告诉他舰长明叫瑟琳.奥斯曼,隶属军情局,而菲利普则是来自惠特利大学桑赫里专家。

所以这是任务简报。关于什么的?那艘该死的灵魂号?那玩意能有啥特别之处?

“我就开门见山吧,”帕拉戈斯基说道,“你们没有义务非参加这次任务不可。”

马尔会接受的。地狱伞兵从不拒绝任务,任何任务。过去他们对每一个,随便哪个任务都自觉自愿地参与,现在或是未来也是一样,在没有上帝眷顾之地,随时出现在备选名单上。被RTU——既遣返原属部队,就是由于不够格当地狱伞兵被送回谁知哪个穷乡僻壤的团、战舰或者中队——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相形之下战死都没有这么丢脸。

帕拉戈斯基用乏力又充满威吓的目光盯着瓦兹。“军士,何时才是攻击一个人的最佳时机?”

“当他被击倒时,长官,”瓦兹平静地回答,“最好是踹他的蛋,用尽全力。”

马尔敢发誓帕拉戈斯基笑了。确切的说更像嘴唇的抽搐,他能肯定瓦兹的回答答到点子上了。

“甚合我意,”她说,“非常好,我要派你们去踹所有桑赫里人的蛋,通过你们可能还不熟悉的方式。我要你们散播不满和冲突。他们已经在窝里斗了,我想让你们把冲突保持下去,直到我们准备好做最后一击。有人不想参加吗?拒绝并不丢脸。我读过你们的服役记录,你们已经赢得足够的说不的权利。”

没错,马尔很确定她对他们的事了若指掌,甚至小到他们往咖啡里放几块糖。所以她已经知道他们会如何回答了。不过这依然是慷慨之举。没人说话。奥斯曼好像一直盯着斯巴达看,斯巴达战士也私底下瞄着她,好像有什么事让她心神不定。他们年纪相仿,没准某种古怪的女强人间的争强好胜正在上演。马尔心知肚明最好置身事外。

“我自愿参加,长官,”德福罗说,“但是能有多陌生呢?因为我们都是刺杀和破坏的行家。”

“我知道。我说的是武装桑赫里中的持不同政见者。声东击西,秘而不宣。”

帕拉戈斯基斜眼看了下平板电脑。“你们必须学会独立思考。现在情报非常有限,我们也不确定各个派系是如何划分的,所以你们得边行动变搜集情报。真希望我能给你们准备的更彻底。”

马尔知道军情局是化外之地,而且他知道最不该提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应该问的是怎么做和几时。他更不知道是不是UNSC安理会的每个成员国都支持帕拉戈斯基的行动。

德福罗看起来毫无此类的担忧。“我们会做到的,长官。所以,不签和平协议了?”

“胡德司令认为和仲裁者达成正式协定是可行的。”帕拉戈斯基回答,“但是他即将要忙着规整殖民地,还得我们把乱跑的羊赶回羊圈。”

马尔认为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答案显而易见。老天,她甚至绕过了胡德。无所谓。那不是我这个层次能看清的问题,给我个望远镜我也够不着。他被下达的是合法的命令吗?好吧,至少不能算是违法的命令。

菲利普依然坐在原地,看着就像要被卡车撞死的兔子,缺毫无察觉。他还一个字都没说呢。瓦兹盯着他看。

“还有这位教授的水平如何?”瓦兹问,“我们得照顾他,对吧?”

“不用,他也会携带武器,伺机待发,就和你一样。”帕拉戈斯基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你们必须忘掉上级指挥,自行决断。咱们的通讯时断时续,中继器已经关闭,在当地的自己人正尽力给咱们传递情报,而殖民地——好吧,已经和它们断绝了联系,我们不知道他们对咱们义愤填膺还是已经决定帮我们进行数据连接。”

马尔想问为什么她会找上他们。对于教授,间谍和斯巴达他都能理解,但是还有三个地狱伞兵呢,他们中的随便哪个肯定都没干过这活。肯定不是用彩票抽中他们的。瓦兹也没来这的理由。

他迟早会发现真相的。又能有什么区别呢,他都要出发了。

“咱们早上就起锚开拔。”奥斯曼说道,“如果你们今晚上想一醉方休,就在地下设施里喝吧。你们的私人物品已经从军营里运过来了。咱们会从中点站被送到船上——舰名叫斯坦利港号。她的引擎接受了最新的先行者科技的改良,所以咱们的航速得以大幅提升。对六个人来说一艘巡游舰有点大,但是我们有驾驭她的舰载AI。”

帕拉戈斯基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就像个牌局的优胜者。“出来吧,BB,别这么腼腆。做个自我介绍。”

马尔从来没跟聪慧型的AI共事过。某条船会把他和他的战友扔下去,如果幸运的话等任务完成它还会回来载他们撤离,但是他从来没玩过军情局认为理所当然的高科技。他等着全息投影的出现。当蓝色的正方体出现在桌子中间的时候,让他感觉有点虎头蛇尾。他期待的是更奇特的化身。他曾听人讲过全套的AI使用奇形怪状的化身的惊悚故事。

“就是我了,”蓝色的正方体用充满磁性的新闻播音员的嗓音说道,“出租车司机黑盒。开飞机可是我的强项。”

马尔靠回椅背,看了一眼瓦兹的神色。他看起来谨慎又茫然,一如既往。

所以我们不是来做心理测试的。我们以前从来没和斯巴达并肩作战过,而且我们绝对没受过间谍把戏的训练。但是能有多难呢?

他们是地狱伞兵,他们无所不能。一切都只关乎正确的态度—— 一名突击队员的心理素质。

“Hi,BB,”马尔说道,“载我们去折页脑袋们的世界吧。”

第三章

胡德司令,海军行动总指挥,今天宣布即将前往幸存的地球殖民地开展讨论重建的外交工作。UEG的消息来源称部分殖民地断然回绝该项提议,并称不会与他们认为将其抛弃的当局会谈。据另一条新闻,UEG总统沙雷公开了她的新任内阁成员。被撤换的成员为殖民地公使大卫.阿格诺里,他将被阿凯约.奥杜亚取代。

(2553年1月,路径点新闻九台更新)

门德兹又在心里口算了一遍,跋涉过高高的草地,裤子溅上了泥点。三千乘以三,再除以五百,结果是十八。如果他们勉强维持每天五百卡路里的小号,靠紧急口粮能支撑十八天。

十八天只吃这种垃圾。看来有点太他妈久了。蜥蜴又能有多难吃呢?以前我在求生训练里吃过更恶心的东西。

就他所知,哈尔茜博士没有携带逃生带,也就意味着她没有携带那三个最难吃却又富含所全部已知营养的求生包。任何曾经依靠特种部队应急口粮块求生的人都会发现即食食品和它比起来简直就他妈的像五星级酒店的大餐。逃生带里还包括一个猎兽陷阱和鱼线鱼钩。门德兹能把任何活物都煮了。

但是如果情况所迫他和斯巴达战士们必须用自己的给养喂哈尔茜博士。他不知道自己对这点是否抵触。

好吧,只能保证饮水,祈祷先行者已经未雨绸缪了。

等他靠近那两个建筑物时发现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旧式的冷却塔。墙壁看似不是敷设了瓷砖就是用琢石装饰。分辨先行者的建筑很困难,因为它们的造型千变万化,但是他能清晰地看到均匀分布的网格和纵横交错的线。长草被凌乱的树木代替,门德兹机警地留心着头上,他估计还会有更多的圆柱体来烦他们。

汤姆撵上他,看似要提问题,但是什么都没说。他们一言不发肩并肩走了一会,在树丛中穿行,把注意力分散到可能暗藏威胁的树杈后面,在地面上寻找一切可以食用的材料。门德兹看不到汤姆的表情。但是他对他的了解足以感受到他的情绪。

“没事吧,孩子?”门德兹问道。

“没事,军士长。”

“你知道你已经竭尽所能了。”

“是的。只是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牺牲自己的性命。我是说经过深思熟虑的。”

门德兹知道这种感觉的沉重,更知道它会越来越沉重,直到汤姆自己想通为止。但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柯尔特,威廉,但丁和霍利还尸骨未寒,每个人——包括他自己——正处在无法面对斯人已逝的现实的状态中。门德兹知道自己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又忽然想起逝去的人。他没有忘记他们;只是把悲恸从习惯中剔除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虽然惨痛的现实时不常压的他喘不过气,尤其在产生有些事要对柯尔特说的愚蠢想法时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他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糟糕的是,战斗也许更让人愉悦。打起仗来就没时间思考,只能打完再琢磨。现在他们思念死者的时间有点多过头了。

“我们还不确定他已经死了。”汤姆说,“只知道他没能进入戴森球。”

门德兹只是看着他。他不相信安慰人那一套。那不能改变现实,只能在最后更深地伤害他们。

“就算是一名斯巴达战士也无法阻挡整支星盟部队,”他说。而且就算是斯巴达战士失去太多战友也会崩溃。他想到了露西。“不管我们为了把公众玩的团团转编了多少充满雄心壮志的屁话。”

汤姆不情愿地点点头,看起来满是歉意,好像他对抓住救命稻草感到尴尬一样。门德兹慢慢转身,往后走了几步检查后方,但是不如说他更想盯紧哈尔茜博士。你没能阻止任何事,不是么,博士?凯丽在他身边缓缓前行,看起来更像是贴身保护。她好像对被哈尔茜博士绑架到这么远的地方毫不介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真他妈的。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我们欣然接受的事。我曾经也是个普通人,看看我现在都干了些什么。

哈尔茜博士瞪了他一眼,满腹疑惑。没错,艾克森偷了她的研究,门德兹还和他合作了。那又能怎样?她已经放弃斯巴达战士计划了,因为她认为下一批候选者不够优秀。她对所有那些只因没能满足她的个人标准而逝去的生命和造成的痛苦作何感想?只是像她过去的习惯一样任其被时间冲淡?如果她有良心发现的那么一天,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可惜那天还没到呢。而艾克森,管他是讨厌的混蛋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至少能确保因为项目而牺牲的生命没有白白浪费。

真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看看你说的话,门德兹。全盘否认,你他妈的依然全盘否认。UNSC在利用未成年的士兵。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过去这么做的卑劣的独裁者们都被以战争罪起诉了。在你身上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门德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危机上。和哈尔西共事以及他们罪恶行为的果实只会越来难以面对。在双塔前面的五十米处他暂停了巡逻,以寻找最安全的进入路线,在呈凹面的墙上寻找类似门的东西。他一个都没找到,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入口。

他打开夹在衣领上的无线电。“中尉?我们已到达双塔下方,没看到你们。”

“我们绕道了,军士长。”弗雷德听起来很是乐观。“而且找到了一些想给你看的东西。正在前往你的位置。”

在塔楼前五十米外就没有树木和草丛了。环形的路围绕着整个建筑,像是个用石板铺就的便道。门德兹延墙走了几米,盯着亮金色的石砖,希望能找到一条能变成入口的间不容发的空隙。在其他队员赶上他之前他不打算碰这堵墙,以防触发某种装置把他们吸入另外一个保护球。哈尔茜博士紧随在他身边,也没有碰它。

“如果这地方是个求生的地堡,那这里肯定有充裕的补给和住宿的地方,”门德兹说道,“还得有先行者走出这里之后用于重建所需的东西。武器,通讯设施,还有运输工具。他们是怎么把飞船开进来的?”

凯莉摘下头盔,挠挠头皮。“咱们还是祈祷他们对保质期的研究和空间物理学一样出色吧。”

“但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安全了?”奥利维亚问。“好吧,他们理论上很清楚光晕把虫族斩杀殆尽需要多长时间,但是如果他们的整个文明都毁于一旦,他们肯定没法绝对确定安全。”

“现在我们有个很好的问题。”哈尔茜博士在她的包里摸索,然后拿出一个白瓶子。门德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里面藏了另一把手枪。在确定她不会再搞一次绑票的花招之前他是不会把武器还给她的。“这里当然不是唯一的堡垒。银河系大的很。但是他们在开门之前肯定能检查外面。也许甚至能和其他的盾世界取得联系。”

“但又是谁把K组放进了冷冻仓?”门德兹问道。他好奇自己早怎么没操心这个问题。“除了我没人担心这点吗?”

“也许我们更应该问为什么他们决定把K组装进去。”哈尔茜博士回答。

“听着像个臆测啊,博士。”

门德兹知道她讨厌这点。她从瓶子里喝了一口,又把它放回包里,对挑衅置若罔闻。他紧盯着皮包,想发现武器的轮廓,但是隆起处看起来只是女士用品和精装书或是平板电脑。

“那就看看咱们能找到什么,军士长。”她谨慎地说。

门德兹看一眼表,想知道在球里的时间和外界对比相差多少。哈尔茜博士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出答案的感觉。他希望如此。他们中随便谁能确切知道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就像那些冷冻仓里一样?那种感觉会是什么样的?

先是踩在沙土上,然后踏在路上的脚步声宣告了弗雷德露西,琳达,马克和埃什的到来。弗雷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门德兹条件反射似的想知道他拿着网球干嘛,但是随后他就意识到弗雷德一只手里抓着三个球状的果实。他把它们递给门德兹

“咱们得先做个试验,”弗雷德说,“我已经记录了采摘地点。谁带化验工具了?”

门德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其中的一个果子,闻到淡淡的雪松木味道,表皮类似黏糊糊的麂皮,有点像温柏木的果子,但又不是。他已经很多年不必做这种采摘工作了。

“还是你来吧,博士。”他把果子递给哈尔茜博士,而他直接把它们放进包里。“我会用我的工具做一些氰苷和生物碱的测试。”

“稍后再研究它们,”哈尔茜博士说,“咱们先找出进塔的办法吧。”

弗雷德示意每个人都行动起来。“好了,大伙,分头行动,每个人负责一段墙。先是这座塔,然后再去另外一个。如果开门了,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呼叫就好。我不想哪个人被困在我们无法开启的大门的另外一侧。”

门德兹缓步走到他那部分墙壁时巨大的塔楼的弧形墙面才全部映入眼帘。他意识到除非从墙边后退几步,否则他无法看到一边的马克和另外一侧的琳达。用手抚摸着石壁,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但是期望能发现能探测到他的机械装置或是开启一个舱门,至少能显示出操作装置。目前为止所有他遇到过的所有先行者科技都是这样的。但是墙壁依然毫无反应。

“如果你建个防空掩体,你肯定把它建在好找的地方,还得方便进入。”哈尔茜博士走到他的前面。她并没有在墙上寻找,而是慢慢地走过外围的便道,看着那些地砖。“想象一下。当时态完全恶化,虫族席卷星系,所有这个星区的先行者都会尽快齐聚于此。不论他们有多么先进,还是需要给自己指路。”

“那干嘛不在前门放个路标呢?”门德兹问道。“如果这里尚未竣工怎么办?因为他们压根没在这地方,不是吗?”

哈尔茜博士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朝地上看,用两只黑色凉鞋轻踏着地砖。很容易认为先行者的科技不只是先进,而是神乎其技,就像星盟一样。但是门德兹太清楚先进的科技并不代表战无不胜。就连人类都从不认为他们的神完美无瑕,诚实可靠,甚至有些并不称职。

“啊对了……”他对自己保证每两个小时就抽几口令人愉悦的雪茄。他手指下的墙壁异乎寻常的温暖光滑,像是活体皮肤。“可能咱们得后撤,寻找门禁区。”

咔哒……咔哒……咔哒。

“中奖了,”哈尔茜博士叫道,“快看。”

门德兹转过身和她会合。所有的斯巴达战士也都像相同的位置靠拢。哈尔茜博士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微微离地,好像在玩小孩子们跳房子的游戏中被定身了。她把皮包的带子像双肩书包一样挂在两肩上,看起来更加像个中年的女学生。

“当你们这样踩在碎裂处时就会这样。”她说。

门德兹盯着地砖。它们因为闪烁着脉动的符号而变得活灵活现。一行先行者的文字闪着蓝色的柔光,从便道上延伸到曲面墙壁齐腰高的地方。哈尔茜博士沿着光纤走上前去。就门德兹所知,它可能是个让人远离的警告标志。他们已经经历过硬碰硬了。

“你能读懂那些字吗?”他问。

“一串数字。”哈尔茜博士回答。“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她伸出手触摸最上面的文字。有几秒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是琳达和弗雷德随即掩向两侧,好像他们听到了什么门德兹听不到的东西。他回头看看哈尔茜博士,恰巧看到在他头上的墙壁被一道完美的垂线一分为二,一直延伸到地面。事实上什么东西都没移动,石砖只是忽然消失了。在他的世界里,伴随忽然开启的大门的通常是轻武器的射击。

斯巴达战士立即悄无声息地分散成两组,靠向入口的两侧,步枪准备就绪。哈尔茜博士一动没动,门德兹提醒自己应该递给她自己的手枪。

“稳住,”弗雷德说道,“先看清,再开火。”

门德兹走上前,面对着入口上方。它能在光学瞄具上看到有移动,扳机上的手指也慢慢扣紧。忽然移动的物体分解成滑翔的灰色圆柱体,就像之前向他们俯冲的那个一样。这次一共有六架。他们从开口处飞出,在墙面头那么高的地方分散开来。门德兹不知道它们是否能探测到武器,但看起来还没做出任何防御性的举动。

“你们是什么玩意?”哈尔茜博士嘟囔道。一个圆柱体从同伴中分离出来,当当正正停在她的面前。了不起的是,她连眼睛都没眨。“你们在监视什么?这就是你们的工作,对吧?”

那个圆柱体从哈尔茜博士转移向门德兹,冲到近得让他感觉它正在盯着他的眼睛,尽管他没看到它身上的任何细节。他屏住呼吸,直到它平稳又寂静地飞走,又俯冲到凯莉的面罩前。她一手持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随后一把抓住它,就像一只伏击苍蝇的变色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门德兹甚至没来得及后退一步。

“抓住你了,”她一边盯着它看一边说。

圆柱体看似来没有挣扎。其他的圆柱体漂进树林里,好像还有比浪费时间取悦人类更重要的工作。

“感觉不到拿着它,简直轻若无物。”凯莉用手套里的手指摩挲着它。“哇,这是我所摸过的最奇怪的东西。”

哈尔茜博士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圆柱体。她缩回下吧,眉头微蹙。“我了解你的意思。它很……好吧,不同凡响。最好如我所想,它们只是某种侦查无人机。”

门德兹克制住摸它的冲动,观察着造成骚动的肇始者。“我们还是在做很多臆测,博士。”

先行者的科技可以识别人类,所以我称其为基于事实的推论。”

露西环顾墙上的入口,门德兹打手势让她掩护他进门检查。他什么都看不到。随后整个内部都他妈的亮了起来,像圣诞节到了一样,墙壁上涌动着光亮和字符,都在从齐腰到大概五米的高度上,让他想起了发电站的控制室。但是它完全的,诡异地,毫无声息。

露西也一样安静地探索着室内。这地方有三十米宽,但是门德兹看不到头上黑暗中的天花板。当他侧头往背后望去的时候,弗雷德凯莉也进入大门,在阳光的映衬下留下剪影。

“要是这门关上了咱们可没法再打开。”弗雷德说。

门德兹认为他们除了探索此处之外别无选择。“咱们必须得冒这个险。”

露西忽然用力抓住他的前臂,都抓疼了。他回过身,看到她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手指放在面罩前三分之一的下方,然后指向左侧的阴影。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八年没有说话了。但是他能读懂她表达的东西。他举起一只手,让大家停步,然后向前包抄过去。

也许她的红外线探测仪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他依然什么都没看着,但是没多久他也听到了。

有东西正在从他们附近离开。不是那些圆柱体,听起来像是潮湿的皮革拍打石头的声音,还伴随着金属的脆响,越来越弱,四下回荡。那东西正走下通道,随后又一次一片死寂。

门德兹露西点点头。哈尔茜博士慢慢跟了上来,不顾呆在外面的命令,手里还抓着那个圆柱体。

“那是什么?”她问道。

“不知道。但我听着肯定不是中央供暖锅炉。”

“但是我们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啊。是我们激活的核心室。”

“不,我们只是窥得进来的门径。”门德兹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走进阴影中,胃部在抽搐。“但有其他人先发现的这里。”

  • 2553年1月27日,中点停泊港,UNSC斯坦利港号上,进入迁跃空间前十分钟

奥斯曼试了试舰桥上的舰长席,感觉自己渺小而孤独。她对此毫无预料,甚至没能给她一点点兴奋的感觉。

我一直都是穿着蓝色制服的间谍。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海军军官。军情局从她十四岁起就接管了她的监护权,教育她,让她参加军情局指挥官教程,并重新塑造了她。她曾经被部署到军情局的舰队上,但是她从来没全职指挥过一艘战舰。现在她即将发现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好吧,帕拉戈斯基认为我可以的……

“如果你愿意,”BB说道,“将由我进行起飞前最后的检查。你想让我把结果读出来吗?”

奥斯曼看不到他。她直直盯着前方圆盘状的火星,在前方显示器上点点星光点缀的黑暗中一个铁锈色的小亮斑。“我信任你,BB。”他肯定把所有工作交给蠢笨型的AI了。“船员们在哪?准备发射了。”

地狱伞兵们在军官室。他们正因为有自己的船舱兴奋不已。从他们的生理信号中得出的结论。可怜的流浪儿们。”

“别偷摸盯着他们,BB,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只是监视,舰长。菲利普正在检查货运舱里的箱子。我觉得他逐渐开始适应现实世界了。有他在船上你高兴吗?”

“完全没有。任务的安全性堪忧。”

“所有的通讯都得经过我,舰长。”

“我是说等咱们回来的时候。”

“哦,我会让他保持沉默,不管用哪种办法。”

“毫无疑问。”

奥斯曼忽然需要一些事来集中精力处理。他转过座椅,因为BB的声音听着就像从屁股底下传来的。当然,他无所不在。他在船上的每个系统里,通过每个显示器和摄像机进行监视,控制它各个方面的操作,和地球保持联系,还能监听这个星系里的每一宗通讯信号,全知全能——当然只在他能存活的这几年中。

每个AI都是短命的神。当她调头转向前方的时候,BB在舱壁前一米的地方具象化了。

内奥米在哪?”她问道。

“正在往这走呢,”BB回答,“你最好也告诉她真相。”

在来程的太空船上她一直都神色古怪地看着奥斯曼。看来内奥米已经意识到自己认识她,但是想不起到底是谁。奥斯曼自认十来岁到现在已经改变了许多,但是有些特征是不会随着年龄改变的。

“是的,我们彼此之间要保守的秘密已经多过头了。”奥斯曼站了起来,面对入口站在舰桥上,后背靠着通讯控制台。“我也会告诉其他人。和向圣赫利的疯子走私军火相比,我的身份显得无足轻重。没有不告诉他们的理由,不是吗?”

BB移动到她的视线里。“上将给了你全权委托,使用武力,驱逐所有登舰者,不留俘虏,等等等等。为完成任务不择手段……只要被抓现行就好,亲爱的。”

BB说话很有一套,奥斯曼发现自己笑了。亲爱的。事情会变得非同寻常。现在她能听到内奥米的脚步声了,她踱过走廊时靴子踏在甲板上的稳健步伐来自于事实上她此时此刻并不需要的沉重盔甲。斯巴达战士也有属于自己的安乐窝。

如果我也穿上雷神锤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不穿的话会不会觉得赤身露体?我能像现在这样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吗?

内奥米走进门来。她依然眉头深锁,表明她还是没能想起她是谁。“准备好迁跃了吗,长官?”

“还有五分钟。”奥斯曼注意到BB离开了,至少他的化身不见了。“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内奥米?”

以名相称而不是使用斯巴达战士的头衔引发了些微反应。奥斯曼看到她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

“是,长官。”最后内奥米才说。“我觉得我认识你,但是不知道在哪见过你。”

“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那时我的名字不叫奥斯曼。就像你一样,我甚至连姓都没有。”

奥斯曼很少有机会脱离同僚和斯巴达战士们面对面。在屈指可数的几次机会里,她发现他们太擅长遗忘,因为他们被要求健忘一切。她把目光集中在内奥米灰白的双眼上,寻找着一闪的灵光。现在斯巴达战士已经不再眨眼了。

内奥米努力地回忆着她的名字,“莎拉?”

“是瑟琳瑟琳-019.现在想起我了吗?”

奥斯曼观察揭露自己身份对内奥米的表情造成的反应时,她感觉自己肩上的重担也卸掉了。这种释然始料未及,难以置信。她终于意识到过去在担心什么了。

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谢天谢地。除了我以外只有少数军情局人员知道我的身份。

七十五个,也就是被带走参加项目的孩子中有一半没能挺过十四岁时的改良手术。少数没死的几个也留下了残疾。奥斯曼不知道哈尔茜博士怎么能无视因为她的失败而造成的死亡,还宣布大获成功。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内奥米说。

好吧,至少这算是对奥斯曼问题的回答。“我的确死过,至少他妈的快死了。军情局把我救了回来,如你现在所知。而且别跟我说我现在看起来有多么的正常。我依然获得了一些改良,但不是在骨骼方面的。”

奥斯曼所需要的一切都写在内奥米的脸上了。那是某种信服。她的存在已经被抹去了两次,第一次是在被绑架到致远星时,之后那次是被从斯巴达战士项目中除名。但是已经没有人能再次抹掉她了。

我存在过,我就站在这里。而且我将要主宰军情局

内奥米坐在一个通信站上,检查安全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咱们该出发了,长官。”

奥斯曼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否达到了。如果没有,也必须以后再说了。她正准备召集地狱伞兵们,他们就跟BB和菲利普一起来到了舰桥。他们三个全部——甚至是德弗罗——稍息站好,看起来都像出自于每个人最可怕的梦魇,没有笑容,目光坚定,一言不发。马尔瓦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惹我’。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小寸头和面部表情的缺失,还有……我靠,奥斯曼甚至无法描述。不管是什么,她敢肯定从队列里随便拎出来的每一个地狱伞兵都是如此,无论男女。那种最热忱的坚毅让人觉得他们绝对能完成任何被赋予的任务,无论那任务多么疯狂或不可能完成,而且一旦撒开缰绳唯一能阻止他们的方法就是开枪射击。

“船舱还不错吧?”她问道。

马尔的表情略微缓和。他的档案上写着他今年三十三岁,但是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他留着黑色寸头,眼周的细微皱纹表明他经常开怀大笑。瓦兹——看起既像二十多岁又少年老成——介于中间的某种状态——斯拉夫的高颧骨面庞上有一道斜划过整个颌骨的伤疤。他看起来绝对不像爱搞笑的类型。

“棒极鸟,长官。”马尔面无表情地回答。奥斯曼从他的语气推断出那是高度赞扬。“我们从来没拥有过自己的窝。说实话瓦兹都要乐抽了。”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从三军抽选任意国籍的士兵加入ODST的唯一问题在于,他们中的很多人就连英语都说的狗屁不通。这也是他们独特魅力的一部分。“这还有给你们每个人准备的改良型侦察装甲。”

“非常感谢,长官,太奢侈了。”

“好了,准备好发射,BB,由你控制飞船。”

菲利普一言不发地扣上安全带。奥斯曼引起了他的主意。他看来自得其乐,甚至好像她从来没有对他隐瞒军情局的真实意图。

BB从她面前的控制台上现身。“三十秒……接收最后的通信……你知道的,你应该来点镇定剂。”

奥斯曼没法对他隐瞒任何事。她知道在自己还没成熟到了解隐私的含义之前就已经和这个词永诀了,但是AI对一个人的了解甚至可以超过他们的母亲。无论这是否是关切,都让她深感不安。BB能读取每个舱室的读数和医学数据,所以他也能感受到她的心律。这个侵犯隐私的小混球。

她听到某个地狱伞兵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没有什么事能困扰他们。斯坦利港号的引擎从轻微的轰鸣提升到了某种她无法描述的声音,当骤然而至的声响传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要被吸进气管里了。

想停下来已经太迟了。引擎已经加速,迁跃已准备就绪。“我能挺住。”她说。

“接受到最后的突发数据包……没关系,以后再处理他们……还有五秒。”BB巧妙地进行了一次一百八十度的翻转。“把赌金压在咱们出现的地点和时间上吧,女士们先生们……我跳~”

奥斯曼没看外面的景象,因为她不能。她感到脏器猛然下沉,还在不停的往下坠。她的大脑告诉她,她正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地道里摔了个四仰朝天,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看清自己的手指深深陷入座椅黑色的扶手衬垫里。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眨动着,似乎要摆脱大脑被误导所造成的冲动。她正在下坠,全然无法自控,这就是她所能感受到的一切。这种让人厌烦的感受从眼部顺着脖子向下蔓延,让她的肩部耸了起来。

然后她撞上了一面砖墙。片刻前她还试着在被风暴席卷的甲板上保持平衡,然后一切就戛然而止。呕吐可不是舰长该做的事。她咬紧牙关,等着这种感觉褪去。

她坐在那里的时间肯定比自己意识到的要久。一个地狱伞兵靠向她的身边。

“没事吧,长官?”德弗罗问道。

奥斯曼竭力站起身,茫然地望着指挥台。“我还真不适合迁跃。”

“和纳尔逊一样。但这于他的盛誉无损。”

“纳尔逊也有超光速引擎?好吧,这很好地诠释了特拉法尔加战役。”

“没有,长官,但是他每次出海都一‘吐’为快。”

奥斯曼没想到自己会笑出来。谢天谢地她没看到自己把早餐吐到腿上。“本来可能更糟的。”

前方舱壁的投影显示出一片浓密的,毫无特征的虚空,远比常规空间黑暗。但是不仅仅只有斯坦利号迁跃进了另外一个维度。奥斯曼发现自己也进入了一个新领域,这里不再是军情局了。在这里没人为她下达的工作伺机而动演出好戏,也没人会派自己的AI黑进她的系统。她身边的人仅仅是各司其职,彼此照料,而不是想方设法在背后捅刀子。奥斯曼忽然发现自己对说不上纯真无邪的人放下了戒心——他们毕竟是ODST——但至少对她起到了相同的效果。

没有抱怨,一往无前,一眼就能看穿,忠诚,没有威胁。好吧,至少对我没有威胁。

“好了,伙计们,我设定四十八小时候后到达布鲁奈尔,现在熟悉下这条船吧。”奥斯曼说道,“BB,刚才的突发数据包里是什么东西?”

AI在舱壁显示器上投下画面。那是段视频通信,显示出UNSC阿里雅德涅号的舷标。奥斯曼不是工程师,但是她能一眼认出加速器屏蔽舱。阿里雅德涅号的工程师们正在传回关于技术问题的图片,向地球咨询建议。在斯坦利港号回到常规空间并恢复通信之前没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现在在哪?”

“她肯定在威尼斯附近结束迁跃的,”BB回答。“指挥官和殖民地取得联系,因为安全风险想卸下非舰上人员,但是遭到拒绝。”

“打什么时候开始人类殖民地开始拒绝UNSC的救援请求了?甚至是威尼斯?”奥斯曼意识到阿里雅德涅只是一艘小型巡逻舰,但仍然载有武器。如果是奥斯曼的话她会派出登陆船并对这一结果提出异议,如果有必要就用武力威慑。威尼斯星盟战争里保持沉默,但是每个人都能记起殖民地叛乱期间它的所作所为。“到底是谁在开那条破船?”

“帕斯夸利中校。”

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她刚要在平板电脑上检索UNSC海军名录,又决定稍后再说。“咱们一结束迁跃,就检查是否有其他人已经答复了,还是他们依然身处困境。”

“你不是打算分心吧,对吗?”

“我很清楚我接到的命令,BB。我只是想知道威尼斯在搞什么花样。”

奥斯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百个人类殖民地的名单,每个都用一个词来标注:被烧焦,失去联系,隐秘,心有不忿,动荡,忠诚,化外之地。威尼斯早在十多年前就不再活跃了,此前它是声名远播的恐怖分子避风港。一待星盟离开它就又把陈年宿怨撂在台面上了。

瓦兹盯着图像上一个身穿放射防护服,正往机器间的窄缝里挤的工程师的背影。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真忍不住希望那些圣赫利再来拜访一次威尼斯,”他嘟囔着。“不过我认为你能安排,对吧长官?”

瓦兹学的很快。选的不错,至少这次是。心理评估组吃干饭的家伙们还是有点用处的。在军情局道德向来不简单,因为星际间的政治就不那么单纯,但是奥斯曼能预判到用不了多久这些关系就会变得更加肮脏复杂。

“没错,我可以。”她回答。

她又想起了帕拉戈斯基的话。在明确其战术效果和自己了结恩怨的能力之前绝不轻言复仇,报复之后还要让对手知道。这才是归拢他们的方式。奥斯曼将自己导师的金玉良言和那些殖民地的特质一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她回到自己的船舱,用冷水洗了把脸来抑制太阳穴的跳动。当她在水池旁站直,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时候,看起来依然像被抽光了血液。这点可没法提振任何人的士气。她把手伸进镜子后的小壁橱,想寻找一剂镇痛针。但是她的手指触到了某种光滑的,边角很薄,皱皱巴巴的东西。

那是一袋用闪闪发光的透明袋子装着的蜜饯生姜,装在一个小包里,袋口用金色蝴蝶结封好。蝴蝶结上还系着一个手写纸条。奥斯曼读罢自己笑出了声。

你会发现这东西对晕船效果显著。MP留。

没错,帕拉戈斯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如果你胆敢冒犯她,她肯定能让你死的非常、非常难看。但是如果她欣赏你——如果她信任你,如果她尊敬你,如果她觉得对你怎么好都不为过——那她就会成为你的守护天使。

这可不是经常发生的。

奥斯曼把一块姜糖放进口中,走向机库的一路上都在品味着它的辛辣。

朱尔‘穆达玛意识到旧的方式已全然无用,但他还未找到新的取而代之。

他在凯登的大门前等待这位老者的接见。毕竟礼多人不怪,而且立弗素来是位敏感的领袖。尽管朱尔打算撕裂这个社会,但他不想跨过对个人不恭的红线。

“你看起来兴致不高,朱尔。”立弗坐在硕大的木质桌子前,召唤他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桌子用一整块箭木(楼主:Jet-wood,谁知道这是啥?)雕刻而成,桌腿和桌面浑然一体,完全没有联结点和单独的零件,一千多年不间断的使用把它磨成了光泽的亮黑色。“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我必须知道你对于神风烈士的立场。”朱尔说道。

“关于和人类停战?”

“这是我们最迫切的问题。无论我的妻子说过什么。”

“我不会和他作对,如果这就是你要问的。而且我也不打算鼓励行刺。”

“好吧,我得到答案了。一个错误的回答,但也比没有强。”

朱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依然站在原地。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立弗也不打算改变主意。霎那间无助向他袭来,仿佛面对火舌舔舐下将倾的大厦,而他没有能力让楼里的居民听从他的指令逃出生天一样的挫败感。但是如果没有人听从他,毁灭的将是他的世界。对此他确信无疑。

“你认为我们能和人类保持和平吗,凯登?”

立弗在桌面上对着他平摊双手。这是顺从的姿态。他一直是个实用主义者。“我认为他们是卑劣的生物,用适当程度的相互威慑可以让他们维持现状,”他回答。“而且我认为现在我们有没有能力发动足以将其赶尽杀绝的战争。但是这并不是说我想和他们和谈。我们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

立弗桌子上仅有的摆设是一台圣西姆的系统上拆下的计算机,它曾被用来把圣赫利城邦和他们的先知主人连接在一起,还有一个厄若姆——半是解谜游戏,半是装饰品,一个中心嵌套着球形的木球,也是用桌子原来所在的那块木料的一部分雕刻而成。它放置在雕琢好的基座上。某种水晶宝石藏在它的核心里,只有当玩家成功将复杂的球形结构排列成行才能把它摇出来。

这个目标对除了制作工匠以外的人来说近乎不可能。年轻人用他来学习耐心。除了用于娱乐和锤炼品质外,据说它也象征着圣赫利强大的肇因,一个巧妙设置的,历史悠久的体系,完美无瑕,一致对外,每个个体在其中各有分工。朱尔忽然用另一种方式审视它。

他把手伸向它,等待立弗允许他拿起来。

“你以前把水晶拿出来过吗?”立弗问。

“就一次,之后再没成功。”朱尔用右手拿着厄若姆,一个大拇指压着最外层,把小指伸进一个洞里移动其中的一个内部球体。随后他把它放回基座。“但是它确实象征了我们。再会,凯登。”

“再会,朱尔。要有耐心。”

朱尔礼节性地俯首,转身离开。他没有和立弗争论的理由,因为无从争辩。这位凯登说的明明白白,就像神风烈士圣赫利曾自甘堕落,放弃了自己经营自己族群事务的能力时一般无二。

而那个厄若姆归结了问题所在。为了直达核心,每个球体都必须按部就班地移动才能激活下一个,任何球没有上一级都无法移动,这是个难以逾越的阶级体制。它象征着圣赫利的社会架构,朱尔想知道厄若姆想教给孩子,又让大人温习的是不是就是这种无法言明的教条——即确保体系得以遵从,违抗体系毫无可能。家族要塞必须得到市镇要塞的许可方能运作,市镇要塞则必须听命于城市要塞,一球连着一球。

不过,如之前所说,圣西姆已经被被驱逐。一个拥有八十亿人口的星球想对付人类需要的不仅仅是一盘散沙的军事封邑。

还有那些和我们作对基拉哈尼人。如今我们树敌甚众。正如人类所说——是祸躲不过。

朱尔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联结立弗要塞和市集的廊柱的尽头,却全然回想不起自己怎么走过来的。这不是个好兆头。而且他依然毫无头绪。

我是不是应该抵制立弗的决定,行使我的权利去刺杀他?

他的不满并非针对立弗,而且无论如何也没有单枪匹马的理由。

还有弗齐……

但除了一个伙伴外他需要更多人的支持。他需要一支志同道合者组成的军队。荣誉是解决部族争端的最佳手段,但是用来打一场战争就卑微的可怜。

他全程步行走回比坎。这花了他几个小时,但是他需要思考的时间。当他从公路上走过时,看到一群仆从在地里劳作,只是为数不多的安格依人。也许这样才最好。圣赫利奥斯绝不能依靠外星种族,无论他们是主人还是奴仆。

他站在输水管道上,在山谷上举目远眺。在雷伦部族农场的中心,一处先行者遗迹的残骸从未被触及,那是个优雅但破碎不堪的三面尖塔,在离地五米高的地方拦腰折断,周围五十拃见方内杂草丛生。那是片圣地,是诸神的造物,不容玷污。孩提时代的朱尔从来不敢说出他觉得神也需要建造凡物是多么古怪,而且许多造物会因为经年日久而破败,正如凡人的作品一样,但是现在他知道他以前是正确的。

即便现在先知已经暴露了谎言家的本质,依然没人胆敢逾越这边界,梨掉杂草。

有关系吗?我不这么想。

朱尔返回要塞时,已经错过了下午餐的时间。孩子们从他身边跑过,嘶吼着争吵不休。他抓住其中一个男孩的衣领,猛地拽了他一个趔趄。

“纪律,基莫尔,”他喊道。他注意到自己的儿子们没在这群粗野的乌合之众里。非常好。“你们不是婴儿了,全都不是了,我对你们的期望要更高。”

“对不起,大人。”

基莫尔溜走了。严峻的氛围在一次心跳的时间内传遍人群。朱尔走上通往自己要塞的台阶,去找瑞雅。她在她的私人房间里找到了她,她正在制作比坎部族所有要塞的账目,这是落在元老妻子肩上的耗时工作。她对此总是提不起兴趣。

“你去哪了?”她质问。“弗齐找过你。他想和你通话。你还错过了午餐。这就是你从前线回来之后想做的事?游手好闲浪费时间?”

“我去拜见穆达玛凯登了。他准备支持神风烈士。”朱尔在等待尖刻的评论,但是并未出现。“弗齐说想干嘛了么?”

“他说雷伦要塞的老家伙准备炸掉圣塔。看起来诸神已死,他觉得他们不会介意犁平土地种植块茎。”

朱尔对她如此不敬地谈论先行者感到惊诧。从结婚以来她一直很虔诚。也许和其他人一样,她也把让骗子和寄生虫欺骗并剥削他们这么久而归罪于诸神。

“对此你毫无愤怒吗?”他问道。

瑞雅思考了这个问题,眼睛没有离开账本,所有的嘴唇都合拢着。

“它破坏了一片好景致。”她最终回答。

朱尔决定还是让她一个人呆着,自己去厨房找些剩菜,勇敢面对着长辈妻子们的不满吵闹和嘶叫,她们正在打扫并准备下一餐。瑞雅是对的。他必须找点事干来打发时间,就像其他忽然无仗可打的圣赫利战士一样。

我怎样唤醒我的人民?我怎样才能激发他们?战争并没结束。

他在离开时抓起几片烤肉,从庭院里一个孩子的手中拿了个厄若姆,动身前往古老的瞭望塔寻找片刻的宁静。在晴天,他能在城垛之间清楚地看到山谷另一面。他拿着厄若姆出了一会神,完全沉浸在尝试每种移动的变化之中,直到远处传来的一声爆炸把他从解谜里拉了回来。

他站起身,没过一秒钟下午的空气就裹挟着冲击波扑面而至。他靠在石墙的边缘上往北望去。浓烟直冲山谷上方。等到烟雾散去,朱尔意识到尖塔已经不在原处了。

雷伦素来说到做到。朱尔猜测这是对背叛的宣泄,责备诸神三千年来的欺骗。神毕竟可以介入并强迫圣西姆服从。而他们并没这么做。所以他们要么是不值得崇敬的疏忽大意的神,要么就是压根就不存在。独立地身处宇宙中总能让头脑更清醒。

瑞雅在晚餐上没有就此发表评论。朱尔不知该不该提这件事,最后还是决定不要了。他怀疑此类破坏会形成风潮,新鲜劲也会逐渐消失,每个人还得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早饭后,他去军械库检视自己还剩下多少个人资产。全都是轻型武器。他没办法占领一条船,就算弗齐带着他的兄弟和武器加入到他的突击小组也没戏。他得组建一支小型部队才能从忠于神风烈士的船员手中夺取一条护卫舰,而且行刺——完全合法的挑战权威的、有序而充满荣耀的解决分歧的手段——需要私人武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可耻的。这是为了防止争执演变为内战而设定的。

此外我怎样才能寻找志同道合的圣赫利?我们现在所处的境况又适用于哪条古老的律法?

他正在考虑是否应该征兆他要塞里的兄弟加入,忽然感到脚下的土地在轻微摇晃。接着他就听到三声低沉的隆隆声,好像是迫击炮开火的声音而不是清除树木。但是先行者的尖塔已经被摧毁了。雷伦在干什么,再把废墟堆轰成齑粉吗?就算想这么做也有更安静的方式。朱尔被他邻居的自私自利惹恼了,跑出门外激活他的通信装置呼叫雷伦要塞。频道不通。这个老白痴。他得驱车到他的要塞去阻止这无聊的举动。

朱尔呼叫古萨伊,让他把亡魂战车开过来。“古萨伊,你在哪?”现在朱尔站在外庭,正好奇为什么他能听到远处灵魂型登陆船熟悉的声音。“古萨伊,我得拜访雷伦要塞。”

通信频道沉默了一会。

“大人,雷伦要塞起火了,它遭到了攻击。”

在理性被压倒的片刻里,朱尔的第一反应是诸神终于决定现身了。摧毁尖塔触怒了他们。不对,正是这种迷信让你困在原地,你现在心知肚明。他刚想回话,只听灵魂登陆船航行的噪声越来越大,忽然从要塞上空呼啸而过,向南飞去。等朱尔冲到门外时灵魂飞船已经缩小成了远方的黑点,空中飘着一片烟幕。从烟的浓密和扩散的距离来看雷伦的要塞肯定已经起火很久了。亡魂战车骤然停在道路的尽头,古萨伊从开启的舱门口向他招手,看起来焦虑不安。

瑞雅从敞开的窗子向他们大喊,“发生了什么事?是基拉哈尼人?还是人类?他们是怎么绕过咱们的防御的?”

“是圣赫利干的,夫人。”古萨伊大声回答。“是咱们自己人。”

朱尔跳进副驾驶位。“你什么意思,自己人?”

“要塞被等离子火炮击中了。”

“这不可能。”

“为什么?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大人。”

当古萨伊驾车沿着要塞间的公路飞驰的时候朱尔试图想出个所以然。附近的其他要塞已经对爆炸做出了回应。亡魂战车加入了舰船和车辆汇合而成的小型车队,他们都要前往正在燃烧的建筑,而凯登的座驾似乎无所不在。没人会因为立弗没能前来救援自己属下的要塞而大加责难的。

古萨伊停下亡魂战车,朱尔望了过去,主要塞已经变成一片冒烟的废墟。他太清楚等离子火炮袭击过后的惨状了。他从车上跳下,走过层层大门,想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活动都来自要塞外而不是它的内部。大火毕剥燃烧,但是他听不到愤怒或者痛苦的咆哮和怒吼。待到他转过一个转角,被一口扑面而来的热浪携来的辣嗓子的浓烟呛得不轻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如此寂静。

他没有在三五成群的战士,妻子和孩子们身边逗留。他只看到了他们所凝视的东西。一个用托梁做成的简易断头台从墙上伸了出来,上面挂了两个朱尔用了好一阵才认出来的东西。

那是雷伦和他的兄弟,全是年迈的战士,现在都已死去。他们摇晃不定的尸体下面的——应该说是他们的残骸下面——是成滩或是四溅的紫色血迹。他们被严重肢解,即便是对朱尔这样戎马一生,对战争爆发带来的可怖景像司空见惯的舰长来说,辨认出他们依然相当困难,他无法把目光从这惨景上移走,虽然自己迫不及待想转移视线。过了好一会他才注意到到立弗穆达玛就站在他的身边,也在注视着这一片死寂。

雷伦脖子上的绳子挂着一个手写板,申明了造成这种状况的缘由。上面的字迹格式分明,字体很古老,更像是在对圣西姆的战争爆发前传教士们卷轴上的文字。但朱尔能轻而易举地阅读它们。

  • 吾等不容亵渎者偷生
  • 诸神降旨回归虔诚
  • 真相永恒

“我还以为那些只是传言,”立弗低声说。“看来他们再度崛起了。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到处都是。”

“谁?”朱尔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将他们的家人带离这可怖的场景。“他们怎么能在要塞里做出这种事?他们是谁?”

“Neru Pe ‘Odosima,”立弗回答。那是圣赫利已经多年不用的一种语言里一个古老的名字。“一群狂热者,蠢货。”

朱尔想起了这个名字。“永恒真相之仆?但他们是僧侣啊。”

“好吧,我们将他们变成了战士,而现在他们是危险野蛮的蠢货。而且他们似乎囤积了大量的武器。”凯登示意他的随从处理尸体。“杜恩?杜恩!把尸体放下来。遮盖他们,像这样太不体面了。”

朱尔的视线从屠场上转移开来,转瞬的溜号让一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希望没产生这种想法,因为这太疯狂了,他心底里充满责任感的元老认为那大谬不然,懦弱——可耻。他们可是为圣赫利奥斯和诸神奋战一生的老兵。但是那想法挥之不去。

而且除此之外再无更好的主意了。

如果这些永恒真相之仆只因为炸掉毫无意义的废墟就屠杀年高德勋的老人,那他们肯定会找上神风烈士,因为他正带领整个圣赫利族人背离众神。

永恒真相之仆是个朱尔能够煽动的现成关系网。它的追随者显然愿意为了分歧打破一切道德常规。只是朱尔必须要想出组织并驾驭他们的方式,然后他就能绕过凯登和其他任何人击败神风烈士——最后让圣赫利团结一致,对抗不可避免会回归的真正的威胁。

为了更大的利益,他必须与魔鬼做交易。战争的规则改变了。

第四章

我们为何劳心费力强迫心怀不满的殖民地不脱离UN的掌控?因为UNSC的预算开销和不懈努力才让这些殖民地得以生存。因为在深邃的太空中UNSC需要得到尽可能多的补给基地。更因为他们是人类——他们是同胞。在一个满是敌对异星生物的银河系里,如果你不支持我们,那么你就是敌人。

军情局总指挥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上将对瑟琳·奥斯曼所说)

  • 当地时间2552年11月,奥星先行者戴森球,进入侦察巡逻四小时后

露西前方的通道不再是它最初看起来的模样了。

它肯定在她视线移走的瞬间改变了形状,再不就是她头盔上的光学设备出毛病了,但这入口就是个没有内墙的,至少六米高,漆黑一片的大嘴。

干嘛把门造的这么大?

她跨进几步,手举步枪,轻轻按开战术灯,晃得她的面罩闪了几下。空无一物。洞穴吞噬了所有光亮,盔甲上的反应式伪装变成了斑驳的黑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它们现在呈暗黑色,几乎浑不可见——随即意识到她没法穿过脚看到下面的地板。这诱发了短暂的,原始的恐惧。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正在下坠。她下意识地向上望去,才让自己相信自己正站在地面上。她挣扎着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不是眼前所见。

露西?别动。”汤姆在无线电里说道,“露西!等下,好吗?”

身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入口多远了。头盔显示器表明门德兹军士长和汤姆就跟在她身后,那是近距离内仅有的两个图标。汤姆的生理读数显示他的脉搏升高了。她决定冒险不再盯着通道,转过身来。

“发现什么了,露西?”汤姆赶上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你没事吧?”

为什么他会觉得她有事?她甩开他的手。那东西就是从这个通道经过的,在没有找到并确定它的身份之前她不能回去,并且——如果必要的话——就消灭它。她在显示器上查找前方的电磁和热能信号,但一无所获。地面平整的就像水磨石一般。现在她开始相信自己的本体感觉,而不是眼睛,加快步伐,以一种她习以为常的步调谨慎前进。

“我准备把哈尔茜博士领到这来评估这玩意,”门德兹说道。露西仍然在向前走。“原地待命,露西。咱们得建立防线,以防它去而复返。你听到我的话没,军士,原地待命!”

露西停下了。如果她不抓住逃走的谁知什么东西,它就会回来对付他们,她的这种念头挥之不去。先下手为强。她站在那紧盯着黑暗的虚空,好奇什么材料能如此彻底地吸收光亮。

盯着毫无特征的平面看的麻烦在于,它很快就会不再毫无特征。她现在能看到闪光的小点和色彩斑斓的动态图形,就像颜料混合而成的溪流。那只是她的视神经在适应光线的缺失,但是她没法让自己的大脑阻止这一股脑的不停变幻的幻象。忽然前方出现了一条有灯光引导的弯曲小路,还有人的动静。。

然后彩色的光变成了白热化爆炸后的余像。

露西曾经来过这里。她身体的一部分知道这一切并非真实发生的,但是没法阻止她动物本能的自然反应。她站在林立的管道中,在星盟精炼厂里,甚至能看到面前泄露的冷却液泛起的气泡。汤姆在她的右侧。他们是B连硕果仅存的两个斯巴达战士,现在他们也要死了。她才十二岁,惊恐万分,自顾自地狂奔,努力张大嘴呼吸着永远到不了肺部的空气,因为狂跳的脉搏把她的咽喉哽住了。

忽然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扭了过来。

她毫无意识地地举起拳头,全无思考。某人的面罩和她自己头盔面板的碰撞声制止了她。她的余光中冷却液管道仍历历在目,正缓缓褪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来,露西,抱一下。”汤姆任然抓着她的双肩。他又用自己的头盔和她的对撞几次。“没事了。”

感觉起来好像过了漫长的几分钟,露西也确定自己移动了几米。但事实上才过了几秒钟,而她依然站在原地,只是面朝相反的方向。她的生理读数肯定蹿升了,这把大伙都吓坏了。

“没事了。我也看到了。”汤姆后撤几步,看起来好像因为她没失去意识送了一口气。 “只需要放松,呼吸。那不是真的,全都不是。”

曾几何时,露西曾希望能回答他,但是她的内心没有残存只言片语。经过七年的沉默,她既无法交谈,也不能涂涂画画。她的头脑里充满了既没人能理解也无人敢倾听的事物。一开始她只是在和汤姆一起破坏精炼厂并生还之后的几个小时内一言不发,随后就发现她想说的事让她痛彻心扉。沉寂就像淤积在她的胸部一样,日渐沉重,每一次她奋力向说话的时候,都发现找到能描述她头脑中情景的词语太困难了,最终就连她内心的独白也被抹去了。

她已经无法想象开口说话了。她不知该从哪开始。就算这样汤姆也能想到她的心里正经历怎样的煎熬。

“嗨,露西,”她忽然注意到奥利维亚大跨步朝她走来,马克和埃什也接踵而至。她们肯定也看到了她骤升的生理信号。

“你找到灯的开关没?”

埃什用指节敲了敲她的盔甲,奥利维亚给了她一个熊抱。当露西朝她身后望去时,看到通道远端昏暗散乱的光线映衬下哈尔茜博士的身影。一瞬间她看起来好像站在装饰精美的圣诞树前。那只是埋藏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的回忆,然后它就消失了。

“环境控制,”哈尔茜博士喊道。她的话没有激起回音。就算露西带着头盔也能听清她说的话。“来这,看。”

当其他人走向入口,在通道内一米处站定,露西落在了后面,防备她听到的东西再回来。

想过去必须过我这关。

没门。

哈尔茜博士用一只手抚摸着墙上发光的先行者文字,稍过片刻又对灯光皱起眉头,仿佛它们恣意妄为地顽固,她把手里的圆柱体递给了凯丽。

“来,帮我拿一会。”她掏出平板电脑,像折纸一样把它折成笔记本的形状。看来没能让她满意,于是她又把它折成平板电脑,然后继续抚摸那些符号。“好吧,也许它不是环境控制。我找到了代表湿度的符号。这个可能正控制着储存环境,所以这些字的其中某个可以开灯或者帮我们指明方向。”

“你是怎么知道的?”门德兹满腹狐疑地问道。

哈尔茜博士敲了一下屏幕,然后把它放在墙上。“我就是知道。咱们先看看关于这些字符的数据库。”

“如果你想向我们隐瞒什么的话趁早别做梦了。”

“军士长,我不想给你讲“乌鸦落在猪身上看不见自己黑”的故事了。(楼主:原文涉及一个米国典故,大意是自己住玻璃房就别乱扔石头,意指门德兹隐藏了斯巴达战士III期)。所以就接受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事实吧。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露西认为像哈尔茜博士这样的科学家常常会因为不时冒出的灵感所干扰。她退回通道,把头盔调成录像模式,以备有所发现。

露西……”

她头盔里汤姆的声音听似温和的警告。她对他做个潜水员式的“我没事”的手势,然后自行其是。他仍然能看到她的生理读数,这足以安抚他,直到自己回来。脉搏和呼吸都正常,看到了吗?我没事。我能搞定。我又没疯,只是低血糖,还有点累。我该吃点东西了。

露西,等下,我来了。该死,你应该知道不能这么做。”

她贴墙前进,右手持枪,左手扶墙摸索着方向,忽然她感觉好多了。她脚下的地面光滑水平。就算看不到她也非常清楚自己在哪里。

我肯定发现路通向哪了,这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正在守株待兔的东西,如果我们能进去的话……没准那是精英战士。

而且露西有一辈子的账要清算。她甚至没考虑自己的判断有哪里不对。

等到她停步回头看的时候,入口昏暗的光线已经消失了。她转过身,几近晕眩,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指明方向。但是头盔显示器上还能看到所有小队成员的生理读数,所以她还没失去通讯信号,她并不孤独。

“104呼叫B-091。”这回无线电里的是弗雷德。“露西,你到底在哪?”

他应该知道他不可能得到答复,但是如果她能看到他的生理读数,那反过来也一样。他应该知道她安然无恙。如果其他人正忙活着找灯的开关,很好,但是必须有人守卫这条通道。她正准备闪信号灯答复,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撞得她后退了几步。

该死,她撞墙上了。都是把心思集中在当前任务上惹的祸。

“怎么了,露西?”

她的心率肯定波动了一下。她用发送了没关系的状态,然后把手探向前方,在一片昏暗中摸索前进的方向。当手摸到墙时,发现和她先前用来保持方向的墙摸起来完全一致,但是它忽然变形了,她的手摸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这种感觉好像是她把手伸进壁橱,摸到了一叠毛巾。

除非……除非她的整个身体都穿墙而过了。墙抹着她的身体让她穿过,这是她能做出的唯一描述。

她刚被墙吞噬,小队生理读数就从她的头盔显示器上消失了。她试着转身,太晚了:突如其来的增压冲击着她的耳朵,脚下的地面凭空消失,然后她摔倒了,跌向前方。她的头盔被撞飞,砰地磕到了什么东西,但她看不到它滚到哪里去了。

这时,灯亮了。

她没法大声示警,也没法用状态信号传递报告。

但是枪还在她手里,而且她现在能看清往哪瞄准了。

  • UNSC斯坦利港号的停机库,距抵达新兰奈利约十小时。

“历史不是我的专长。”瓦兹趴在一个装满星盟步枪的箱子上,好奇它们是军情局花钱买的还是顺手牵来的。停机库就是个摆满货箱的仓库,堆叠在一运输机两旁,它看起来好像个民用游艇,不过机体上的暗灰色隐身涂层否定了这点。“但是我记得这种事的收场都不太好。”

内奥米的身影笼罩了他。“真是直言不讳。”

她能说这么多真难得。自打拜会帕拉戈斯基之后她只说了只言片语。关于斯巴达战士对于公共关系的过度自信瓦兹已经记在小本上了,因为每个人都认为是他们一手赢得了战争,这是官方版本。UNSC的媒体人员认为对大众公开斯巴达战士以及他们超人般拯救地球的事迹能极大地提振士气。

对于这一点ODST们很难接受。瓦兹怀疑对于所有其他籍籍无名,在幕后默默奋战牺牲的大头兵来说这都很难以接受。

“没错,如我所言,”瓦兹最后回答。“我一向有话直说。”

他压根就看不懂她的表情。就连马尔都没想跟她调情,这还是头一回。内奥米就是太奇怪了。瓦兹以前一直认为斯巴达战士就应该像公共关系部门展现给媒体的形象那样,勇敢无畏,超凡脱俗,一只脚踏在挂了的折页脑袋们的尸堆上崇高地举目远眺。没人认为她们也会局促不安。

她的相貌也没法让他安心。不仅仅因为苍白透明的皮肤和白金色的发色之类的显著特征。她让他想起奶奶在小时候给他讲的恐怖民间传说,故事里看似冰雪公主的魔女会拿粗心大意的小孩的内脏当大餐。

得了吧,我是地狱伞兵,我都长大成人了,那些故事太扯了,

别想它了。

内奥米把一束头发捋到耳后。“你们得知道要在火上浇多少油。”

听着有点像禅语。但是他们的手肘都拄在一箱带有识别标签的圣赫利步枪上呢,所以他决定话题还是该回到武装折页脑袋的智慧上。

“他们怎么可能缺少武器呢?”他问道。“在他们把我们打的屁滚尿流的时候我觉得这对他们不是个问题。”

星盟内战。大决裂。战争消耗了大量的舰船和装备。而且一旦他们赶走了先知,供应链条就断了,同时断掉的还有他们的指挥控制体系。”内奥米好像忽然变成成了一个普通女人,正在谈论话题显然是她的专攻领域。她冷冰冰都眼神都有了光彩。“所以现在大多数普通人没法接触到真正的武器,而且他们也一盘散沙,没法有效地运用它们。”

“这么说他们还在和鬼面兽打仗?”

“有些人是,就我们目前所知。”她看起来在健身,举起箱子的时候有点气喘吁吁。不穿带有助力的雷神锤盔甲,她就得依靠自身的肌肉,就跟他一样,但是他依然不觉得自己能在摔跤中击败她。正如看起来那样,她经过了基因强化。“这让他们的实力摊的比海军三明治里的黄油还薄。”

她刚一说完这句话,就算听起来是近乎挖苦的嘲笑,瓦兹觉得她从可怕的老巫婆变成了自己队伍中的一员。每个穿着军装的人一有机会就对所有的事大加讥讽。这是连接战舰和军种之间的纽带之一。等到没人讥笑别人了,当官的才要当心哩。瓦兹放松了一点。

“他们之间的冲突咱们无需搅合。”所有的武器都被暗中标记以便追踪,有应答功能的材料自身融进了金属当中。瓦兹检查其中一把能量剑,看看是否能通过常规检测探测到它。“折页脑袋们会上被追踪的当么?”

“他们已经失去了先知和工程师,所以现在的科技不那么碉堡了。但是就算他们发现了,我估计他们也不在乎。他们肯定认为可以找咱们秋后算账。”

内奥米猛然抬头,皱起了眉。瓦兹侧耳倾听才听到无线电里两个精英喋喋不休的声音。那肯定是他们进入迁跃空间之前截获的语音通讯的录音,但是依然能让他的寒毛直竖。他没法轻易摆脱这种感觉,曾经和这些家伙当面对垒的人都不能。

他跟着声音,挤过装载完毕的空投舱,最后走到运输机尾部一间小型火控舱的门外。舱门开着。当他伸头进去时,看到菲利普把脚搭在控制台上,两手枕在脑后,两眼紧闭。他的平板电脑就放在腿上,屏幕上闪烁着快速滚动中成行的文本。

瓦兹就等着他,看他什么时候能发现来人了。足足过了一分钟,菲利普才睁开眼睛,看起来毫不惊讶。

“方言差异,”他说道。“军情局的窃听装置真是好东西。”

瓦兹以前从来没听过精英间真正的交谈。他只听到过他们在冲向他时发出他以为是咒骂的词句,或者当他们被他了断时挤出的最后一句诅咒或者哀求。就连他们也会聊天都让人觉得奇怪。“你全能听懂?”

菲利普把两个食指都放在嘴边(装作精英)。“我能听懂,也能阅读,但是我的嘴分的瓣不够,不能说的像母语一样好。有整整一个音行我都无法发音。”

他低下脑袋倾听那声音。能分辨出两个语音,然后第三个插了进来。呜隆隆的发音对瓦兹来说毫无意义,但是他忽然注意到他们词汇中许多的吸气音和吞音。

他还是没法搞懂菲利普

他们碰头还不到两天,现在却不得不彼此以命相托。菲利普马尔年龄相若,有一头红棕色短发和差不多长短的胡子。他看着比UNSC的文职杂役里那些平民要健硕的多。瓦兹怀疑他是不是想在有生之年来点大冒险,却一直没种参军。他想知道当一个精英对他开枪乱射时菲利普怎么可能临危不乱。

“你喜欢他们?”瓦兹问。

“我和他们有过直接接触。他们太迷人了。”

瓦兹也和他们进行过非常直接的接触,迷人可不是他脑子蹦出来的词儿。“但你并不介意像这样欺骗他们。因为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

“得了吧,这又不是让我伪造研究成果。”菲利普的语调让人觉得那好像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可怕的事了。“和死于治学严谨相比我宁愿好好活着。瞧,我了解圣赫利人。他们蔑视咱们,别指望原谅和遗忘,尤其是在彼此厮杀三十多年之后。从星盟里分裂出来并和咱们结盟的唯一原因是先知想要灭绝他们。这可不是稳定婚姻的必备要素,不是么。”

“我们也不擅长遗忘,”瓦兹说。“知道你没越来越喜欢他们我就放心了。”

谈话被突然出现的BB打断,他漂浮在瓦兹旁边的空当里。军情局可能对AI们习以为常,但是瓦兹还没有,从他吓得他一跳就能看得出,菲利普也一样。

“来吧,先生们。”BB说道,“快,一往无前,制造混乱。”他转身飘向梯子,就像他需要这么做一样。“1800时进行最后一次简报,舰长会出席。”

BB在舱壁上消失后,菲利普把脚挪下控制台,站了起来。斯坦利港号塞满了各种系统和投影仪,AI可以到达船上的任何角落。

“这就是我不研究神学的原因。”菲利普轻声说,好像他觉得这样BB就听不到似的。“他实际上不在任何地方,不是吗?又无所不在。都把我的脑袋搞懵了。”

聪明人最好坦言承认。“他穿行于整条船中。”瓦兹说,“他在每个系统里,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条船。”

“我撒尿的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真不是个愉快的想法。”

看来菲利普还没有适应像军人一样毫无隐私的公共生活。瓦兹憋住笑。“你们在大学里不用AI?”

“不像这么用。他们不是蠢得要命就是受终端局限。而且他们不这么像人类化。”

“我觉得这就是UNSC的AI需要化身的原因,这样我们就不用太多疑了。我觉得AI并不是真的需要化身。”

“但是他可以和化身身处两地。这才是我闹心的原因。”

“嗯。”瓦兹早就学会不被无法控制的事搅得心神不宁的艺术了。从本质入手,他认为BB就和战友一样,能看到他的每个动作,听到他每次咳嗽和吐口水。“凡事往坏处想,生活能好过点。”

他听到奥斯曼走在上层铁架上的脚步声。在他择路穿过运输船旁的箱子时,德弗罗正在驾驶舱里忙碌着,埋着头,双肩移动,好像两手正在仪表盘上忙活。等他跨进成员舱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保安艇。ONI的工程师翻建了它。每厘米的舱壁都连接着侦查设备和屏幕。

马尔正在摞着小箱子。“豪华吧,嗯?”他说。“我都想不起上次没直接摔进地面的降落是什么时候了。”

德弗罗的声音从舱壁上的扩音器穿出来。“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得了,快打住,我要换家航空公司。”

他们三个都开怀大笑。德弗罗此驾驶舱挤进船员舱,挥拳给了瓦兹友好的一记。“你们知道咱从不制定计划,对吧?”

“咱们从来不计划。”瓦兹回头,看菲利普去哪了。他不见了。“他们只需要把咱们丢进下水道,然后让咱们自己琢磨怎么把它清理干净。”

“你还迷倒咱们的斯巴达战士没呢?”

“聊聊而已。”

“加把劲吧,瓦兹,”马尔眨巴眼对他说。“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啊。她说她为啥用那种恐怖的眼神盯着奥斯曼瞅没?”

“没,我也没问。”

“相信我,这里面绝对有事。”

瓦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确实还没适应身边有个聪明的AI。他随即意识到他们正站在BB能够读取的盘根错节的电缆和侦察设备中,所以就连闭嘴的手势都藏不住。

德弗罗谨慎地对瓦兹眨眨眼,然后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马尔,让他继续搬行李。“来吧,马尔,加吧劲儿。”她从船员舱探出头。“菲利普?你也是。过来搬这个。”

BB看到所有、听到一切的证据瓦兹不需要等太久了。奥斯曼出现在舱门口,菲利普紧随其后。他看起来就像因为太淘气被打了屁股的孩子。

“进展如何?”她问道。

马尔跨上一步。“非常好,长官。计划是什么?”

“我倒确实有个计划。”

马尔眼都没眨一下。“呃。请求先给我们个定心丸。”

“批准请求。圣赫利人实际上已经没有高层的指挥控制了,所以最佳方式是把武器交给他们,然后坐观他们形成分裂。”不管BB向她转述了什么她看起来都没生气。要说有什么表情,她倒略带歉意。“咱们只能依赖东拼西凑的短距离通讯,所以必须执行很多侦察任务。”

“我们有的是耐心,长官,”马尔回答。内奥米出现在门口,一只脚踏上台阶,半个身子扭向他们。“我们不只会从轨道上跳下去然后朝坏蛋开枪。”

“别担心,士兵们,你们会经历真枪实弹。”奥斯曼顿了一下,好像她在琢磨什么事,然后盯着内奥米。“你们现在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她用实事求是的语调小心说道。“我曾经参加过斯巴达战士II期项目,一直到十四岁。内奥米和我在那相识。但是我现没成为斯巴达战士战士。大伙对此没有异议吧?我们即将要彼此照顾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我不想保留秘密,除非行动所需。”

一个军情局的军官说这番话本已大非寻常。对他们来说秘密跟吃饭喝水一样重要。但是跟十四岁这个词比起来那些都是小巫见大巫。奥斯曼站在原地,好像在邀请大家评论。瓦兹猜这是精心设计的,因为军情局的军官从不失言,除非他们允许,否则任何能构成呈堂证供的哪怕一个音节都不会钻出他们的嘴巴。

马尔打破了沉默。“你刚才说十四岁,长官。十八岁才是参军的最低年龄。”

“没错。我们从六岁起参与项目。”奥斯曼看了内奥米一眼,然后转向瓦兹。“他们在十四岁之前无法对我们实施全面改造。”

马尔不说话了,也许他也在想同一件事,这更让瓦兹相信自己猜的没错。但菲利普只是茫然不解,对军事一无所知倒符合他平民的身份。

“我想,那是所军校吧。”他说。

“不尽然。”奥斯曼似乎要和盘托出。瓦兹无法想象军情局军官没有深思熟虑的原因就这么做。“那是个训练营,真枪实弹。”

她看似要继续说下去,却停了下来。瓦兹注意到内奥米正在看着奥斯曼,撇着的嘴只代表一个含义:叛徒。

瓦兹不知道为什么舰长决定和他们分享这件事,更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让内奥米如此光火,但是斯巴达战士们明显不同意泄露他们的秘密。内奥米只是站在那,表情冷峻,一言不发。

奥斯曼挠了挠后颈,就像对自己的神经界面不耐烦一样,然后看了眼表。“嗯,显然我打破的坚冰数量超出预期。好了,BB,准备两小时后回到常规空间,然后对整个星区进行一次全面通讯扫描。”

说完她就跳下船员舱,然后离开了。内奥米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大家都一言不发,直到奥斯曼的脚步变成了爬上通往上层铁架的金属撞击声。

“我想知道为什么没人跟咱分享这个小秘密。”马尔说。“还有她为什么这么做。”

菲利普和ODST们面面相觑,好像他们比他知道的更多一样。他还没真正的了解军队。“她是认真的?那就意味着早在星盟战争之前他们就开始斯巴达战士项目了。”

“没错,”一个空灵的声音说道。BB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现身,瓦兹注意到这次没人吓一跳。“这个故事又长又复杂。非常的混乱。”

“多谢你没激起我们的兴趣,BB,”德弗罗一边说一边滑进驾驶舱。“我们一点也不好奇,真的。”

马尔还意犹未尽。瓦兹看到他下巴上的肌肉在抽动。“BB,我们说的每句话你都打算向她打小报告吗?”

“你们很担心她们之间明显的紧张关系,”BB平静的回答。“我认为舰长最好公诸于众,打个比方,就像就像一家人一样。”

他没做正面回答。BB转向瓦兹。作为人工智能,他其实压根就不在此地,也根本无须转身才能看到某个东西,他表达正在看哪个方向的本领引起了瓦兹的注意。他的立方体化身上有一面上的光线似乎起了细小的涟漪。

“而且你是对的,瓦西里。”BB说。“化身是为了方便人类,而不是方便AI自己。好吧,甭管怎样,对我来说说的。我的部分同类对于同一性尚存争议。”

瓦兹还没来得及细想,问题就被绕开了。“那干嘛不看起来像人类呢?”

“那样的话,”BB一边飘过舱门一边说,“就显得太摇尾乞怜了。”

  • 布鲁奈尔星系,两小时后

当斯坦利港号跳出迁跃空间时马儿正在咀嚼着待在舰桥上的新鲜感。

这比电影有意思多了。他向来珍惜每个瞬间。在每次出任务的这一阶段,他通常都被封进某艘护卫舰发射港里的空投舱,让设备面板搞的眼花缭乱,忙活着作最后的检查,哪里有时间研究物理呢。而现在他坐在一个全尺寸观察显示器前——货真价实,不是外置摄像机放出的投影——准备观看重返现实空间。

BB漂浮在海图桌上,像个虚幻的甜甜圈盒。“5……4……”

奥斯曼只是咕哝着。马尔看到她用力倒向座椅的靠背,似乎正在下别吐出来的决心。显示器上是一片完全无法打破的虚空。马尔放任再入造成的轻微晕眩席卷全身。

“3……2……我们回来了。”

光芒随即出现了。

星星,一排又一排的星星,红色,黄色或者亮蓝色,并没有一起出现,而是一颗接一颗的冒出来。在宇宙中连黑暗都是有所不同的。他控制住不像孩子一样咧嘴大笑。星际探索已开展五个世纪有余,能有机会拿这个当家常便饭的人仍然屈指可数。

他转身看看瓦兹德弗罗,她俩毫无反应。他们怎么能这么无精打采呢?内奥米菲利普不在他的视线里。

“咱们做的如何,BB?”奥斯曼起身走向海图桌。她无法精确预测飞船会在何时何地回归常规空间,就算拥有BB的处理能力和巡游舰自身的低级导航AI的协助也做不到。“离目的地有多远?”

“嘿,看你这没信心的劲,”BB回答,“目前位置距离布鲁奈尔星系大概有一千九百万公里,所以还有约五小时到达新兰奈利,恰巧在咱们的时间窗口内。不太紧迫。执行常规操作,现在开始通讯扫描。”这都花不上他一秒。这些家伙办事的速度委实可怖。“未读消息——是上将发给你的情报,舰长。她还顺道发来了来自ODST第十团55飞行中队和ODST十五团L连的个人信件。不赖。”

自以为是的小混球儿。但这念头刚一出现,马尔就意识到他已经把BB当成了同袍战友,一个战场上的兄弟——甭管他有没有身体。

还有好心的老帕拉戈斯基。太棒了。又有几个上将能理解地狱伞兵们对失踪哥们安全与否的担忧呢。

“有关于约翰的新消息吗,BB?”内奥米低声问。

BB顿了一秒,对AI来说这肯定甚为漫长。“我们尚未放弃,但是看起来希望渺茫。”他听起来发自内心地遗憾。“士官长已经不在了。”

内奥米只是眨了几次眼睛。“那哈尔茜博士呢?”

“她死在致远星上了,”奥斯曼平静地说。“他们还在寻找尸体。”

马尔内奥米感同身受。斯巴达战士肯定跟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战友。他不知道谁是哈尔茜博士,但是每个人都认识士官长。

“好了,教授,该你一展拳脚了,”奥斯曼说道,情绪为之一变。她示意菲利普前往通讯控制台,让内奥米跟在他后面。“你俩就是咱们的耳朵了。”

看起来菲利普干起这类事来驾轻就熟。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副可塑形耳机,用两只手塞进耳朵里,就像个正在带精巧耳环的女人,然后坐在椅子上,监听精英通讯频率的同时聚精会神盯着面前的显示器。

德弗罗走到海图桌旁。“再让我看看新兰奈利,BB。”

在桌子上方二十厘米的地方,一个殖民地世界的图像像球一样旋转着,然后如同橙子般被剥离开来,平摊成彩色线条交错的网格,呈现出星球的地貌。马尔瓦兹这会正无事可做,正好一起研究可能会遭遇伏击的地点。

“新兰奈利是殖民地的名称还是整个星球的名字?”瓦兹问道。

奥斯曼站在菲利普身旁,正看着他面前显示器上的生么东西。“两者都是。以前那地方只有三个聚居地。BB,收到什么联络没?”

“我正在和K-39进行实时连线。”BB说,“没有答复,但是他正在接收。我会循环发送直到他回话为止。”

“他在哪,长官?”马尔靠在海图桌旁,用指响打着军情局“需知原则”的拍子。“如果你可以透露的话。”

奥斯曼纹丝未动。“在雷尼丝上设有一个监听站。他驻扎在焦土上,和一帮豺狼人线人保持联系。他对圣赫利方言的了解甚至超过菲利普博士。但他不是军情局的人,而且他认为他的工作都是为了与折页脑袋们谋求和平,这样胡德就能华丽登场,和仲裁者握个手什么的。”

菲利普对于自己充当替角无动于衷,动都没动一下。“但愿有天我能听听他的报告。”

“他能把你的耳朵侃出茧子。他都有年头没跟人类交谈了。”

马尔意识到这位特工已经在星盟的领空秘密工作多年了,而他忽然觉得这是个孤独而可悲的工作。他以前从来没仔细考虑过这件事。当他乘着比小汽车还小的空投舱笔直穿过某个星球的大气层,拖曳着火光坠向敌人防线后方某个未知的着陆点时,他能想到的只是自己和自己的战友。有时候他压根没有思考的时间。空投舱会一头扎进地面——如果没出岔子就脑袋朝上,出了问题就会翻到在地——然后前舱盖就弹飞,把他抛到枪林弹雨里。这份工作简单快捷。所有他必须做的就是在被打死之前宰了所有拦路的家伙。就连慢节奏的任务,比如训练民兵或者进行又臭又长的侦查任务大多数也有最终的目标。但是躲躲藏藏自己过上个几年,只能监听,还处在被线人背叛的风险之中……算了,他对这个可不感冒。他更喜欢猎杀他的敌人,盯着丑陋的狗脸,然后痛扁那个混蛋。

“舰长,我已接通K-39,”BB说,“想把他接到扩音器上吗?”

“让我们听听他的声音吧,”奥斯曼回答。“嗨,斯宾塞,近况如何?”

“听到你的声音太棒了,奥兹。”斯宾塞听起来就像每天抽五十根烟的乖戾大叔。“你大老远赶来不是为了查岗吧?”

“侦察到什么没?”

“全都是胡言乱语。你想让我直奔主题?我会把所有通讯密码和详情上传到给的AI,但是大环境乱成一锅粥了。他们大部分的指挥控制都废了。过去他们太依赖先知们的全盘规划,此外部分军人对仲裁者跟咱们结盟颇有微词。还有个有趣的近况得跟你说——一个宗教派系刚刚因为渎神杀了几个要塞元老。”

奥斯曼的音调始终如一。“他们都干了什么?”

“根据传言,那些老折页脑袋摧毁了一个先行者遗迹,结果被永恒真相的人五马分尸。关于这事我给‘大麦姬’也发了分文件。无论如何,这些狂热的僧侣空袭了要塞,还动用了火炮。”

这就是他们的任务的目的:让折页脑袋们专注于自相残杀。马尔想在奥斯曼的脸上寻找满意的痕迹,但是她全然不动声色。

“你还在雷尼斯吧。”她说。

“每年的这个时候最宜人了。还有个咕噜人每周来打扫一次卫生呢。”

“我准备把你接回来,斯宾塞。本地的侦察任务现在开始由我们接管。越来越危险了。”

“过去两年里一直挺他妈危险的。”

“诚如你所言。失态快失控了。你能自己撤退到某个接头地点吗?”

“我还没接到撤离的命令。”

“你现在接到了。我们做个侦察之后就把你撤出来。和BB保持联系,自己多留神。”

“好吧,奥兹。你也多加小心,K-39完毕。”

马尔发现自己呆望着舱壁,好奇在废弃的殖民地独自生存是怎样的光景。斯宾塞明显跟奥斯曼熟得很,还能直呼她的小名。很难把她跟‘奥兹’联系在一起,要把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跟‘大麦姬’联系在一起就更费劲了。

“他在那呆了多久了,长官?”瓦兹问道。

“两年前,也是这个时间。”奥斯曼沿着一堆显示器和数字显示装置走着,眼睛从一个屏幕游移到另一个屏幕。斯坦利港号的舰桥看起来更像是个围着反应炉控制室的演播间,而不是一艘战舰。“我不想让他修复咱们搞破坏的成果。BB,帮我接通‘特立加姆,咱们该干活了。”

没人想要胡德是否在这件事里被排除在外的肯定答复,但是马尔自己想也想得到。这就是他厌恶的灰色地带。但现在奥斯曼是老大。她正游走于帕拉戈斯基和胡德之间。他装作不经意回过脑袋,只是为了看瓦兹的反应而不被BB发现,瓦兹和他对视的额外一秒足以说明问题了。

刨根问底不是咱们的活。没错,瓦兹

他们等待着。足足五分钟,除了船上系统的喘振和轰鸣外一片寂静,忽然出现了一阵急促的静电噪音。

“主教要和你通话,舰长,”BB说。“我已经获得了进入他通讯系统的自由,这样就能看到他还在跟其他什么人联络。我会把音频信号单独转给菲利普博士。”菲利普在椅子上猛地坐直,好像BB给他直接连上了主电源线。

“啊哦,音量有点大……抱歉。”

奥斯曼踱到观察显示器前,边敲耳机变盯着窗外,然后转身回到监控显示器变。“‘特立加姆,我是奥斯曼舰长。你们准备好接受货物了吗?”

“你们到的很准时,舰长。”马尔没想到这家伙的英语讲的这么好。“投靠我们的信众与日俱增,而他们需要武装。”

“那咱们就在新兰奈利碰头。”奥斯曼招呼内奥米,然后指向雷达显示器。马尔能看到其中一个屏幕上有几个微小的回波。“你们到那需要多久?”

“按你的时间——五小时,或许六小时。你们在哪?我探测不到任何飞船。”

奥斯曼内奥米竖起大拇指。“我藏起来了,‘特立加姆。大多数基拉哈尼人跟你们不是一伙的,更别提我们了。非常好。最后一次对时。从现在起六小时后见。”

通讯线路断开了。内奥米站在雷达屏幕前,双手交叉在胸前。

“他带了三条船,”她说。“都什么型号,BB?”

“一艘登陆艇,两架老式塔拉斯各战斗机。肯定都是从垃圾场翻出来的。”

菲利普把椅子转向奥斯曼。“有人想听听通讯内容的快报没?他们并不信任咱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既没法探测到咱们也追踪不到信号源。他们只是没有曾经习以为常的高科技了,它抛弃了他们。”

“这才是我想听到的,”奥斯曼说道,“既聋且瞎,可怜巴巴。”

“而且其中一个飞行员在请求批准,等在地上交完货就攻击咱们。另外一个人让他闭嘴,还让他记住他们需要咱们继续运货,直到他们的派系壮大到足以攻占仲裁者的舰队。”

“很好,不过记住咱们也不能动他们。”奥斯曼说道。“咱们要找的是几个乐意合作的基拉哈尼人,可不是几头坏他们的好事的粗暴鬼面兽。”

“精英战士的荣誉也不过如此,”德弗罗评说道,“他们不过跟咱们一样下流。”

“所以咱们得玩得更脏一点。”奥斯曼似乎都要孤芳自赏了。马尔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讨厌眼瞅着ONI把银河系最阴险混蛋的头衔拱手让给一帮折页脑袋。”

“上吧,阴险小分队。”菲利普嘟囔着,一只手放在耳机上。“已经没有未触及的道德底线了。”

马尔过去总是避免和军情局打交道,所有只会打仗的人都一样。他们就是穿着制服的有组织犯罪者。就连被他们拜访一次都是每个人最可怕的梦魇。这刚过了几天光景,他就兴高采烈地做着跟他们一样的秘密勾当,煽动一场代理人战争。

我真的是个坏小子么?

和别人相比他既不自我感觉良好也不妄自菲薄。但是他环视舰桥,看到的并不是斯巴达战士怪人,不是军情局最高级别的间谍之一,不是多嘴多舌的讨厌AI,也不是拥有折页脑袋博士学位的白痴。

他只看到了自己的上司和同僚。他们不是ODST,这点得承认,但是他们是他必须保护的人,就像保护瓦兹德弗罗一样。

而且他也得指望着他们保护自己了。

第五章

如果你想通过分而治之的办法在军情局里保持某种均势,光让人员相互对立是不够的。要点在于你还能从中取利。要不然就把双方都解决掉,给自己节省点时间。

军情局总指挥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致瑟琳·奥斯曼舰长)


  • 奥星,先行者戴森球:当地时间2552年11月

她到底在哪?

露西后背靠墙往上挣,奋力站起身,举起了步枪。亮度惊人的蓝白色灯光充斥着房间,让她成了一个活靶子。她没有隐蔽物,也什么该死的东西都没看到。她花了一两秒钟才发现右边有个柱子,得冲刺五米,她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她向那儿狂奔过去。

当她躲到柱子后并恢复方向感,灯光调暗到了日光的水平。在她的左边,她看到自己的头盔正在地砖铺就的地面正中。她尽可能把头扭向右侧,依然紧贴着柱子,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疯了。看起来墙壁延伸的长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好像这个房间比在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不过很难说清楚,她刚才是在一片漆黑中摔进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摒住呼吸,听着动静。这地方闻着和挂着厚重窗帘又了无生气的医院房间惊人的相似。但是这和她脚下的感觉又有出入。她把左手放在地上来确认这一点,感觉到完美的平整。冰冷的石头,跟入口处一样的水磨石。

如果这地方不是装满了死人的话,就是隔音的。走着瞧吧。

露西从步枪上拆下瞄准镜,调节了镜片的角度来观察自己身后事物的倒影。没起多大作用,那也是一片弧形的墙面,不是白色就是浅灰色,没准这只是另一个戴森球或者另一件先行者的造物。

不管它是什么,她都不能呆在这里。

她把光学瞄具装回步枪,打定主意在考虑别的事前先拿回自己的头盔。并不止为了自我保护,那上面还有她的通讯装置和感应器,在这地方都能派上大用场。她蹲下身,准备好冲刺,但还是不知道到了另一边上哪找掩护物。

好——三,二,上。

她窜了出去,直奔头盔。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满是机械的仓库,没有那样东西能一眼认出来。她一只手抄起头盔然后全速冲向最近的掩护物,那是个奇怪的雕像,让她想起了古巴比伦人的雕带。

长翅膀的公牛。不对,不是公牛。一只狮子?还是一匹马?

甭管那是什么了,她在它柱子一般粗的腿下刹住——没有站直身,而是呈一定角度斜靠着——然后才紧贴其上,一只手戴上了头盔。头盔显示器滚动着成篇的红色状态图标:没有小队其他成员的生理信号,没有无线电讯号,也没有全球定位。好吧,至少光学元件还在运行。这能保护她免遭一枪爆头。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狮马牛”的下腹部,近距离观察下看起来就不那么像动物了。那是艘暗灰色的舟形飞船,有四条腿的柱状起落架和脑袋一样的艏段。生物般的曲线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她完全找不到和人类飞船的相似之处,但是艉部的开口肯定是某种喷射装置。她就是知道。也许她只是得出了错误的结论,被相似的外形所误导,但是她还是对这个猜测信心满满。

也许这是先行者的停机库。合情合理。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能重建他们文明所需的一切,就像军士长说的那样。

当她沿着船壳寻找舱口的时候,她听到了声响。她的听觉有些时候总是灵敏过了头。但头盔的音频装置放大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把裤子从椅背上往下拽,那是皮带在木头上拖动的声音。动作非常缓慢,非常谨慎,露西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有埋伏。

我不能坐以待毙。

声音从那边来……

露西举起步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眼睛捕捉到了运动和短暂的身影,但不管是谁它都隐蔽在飞船之间。她开始潜行跟踪。

好了……先看看你的腿。

那些飞船或者别的什么玩意造型尺寸各异,有些十到十五米高,有的则要小上不少。但水磨石地面异常光滑平整。露西冲到最近的飞船下方,脸颊贴在地上,寻找在起落架之间移动的双脚。在自己快速的呼吸声中——肾上腺素飙升,异乎寻常的专注——她仍然能听到皮革拖地的声音,心里想着你这是白费功夫。

实际上那听起来更像放屁。这真是个古怪的,啼笑皆非的时刻。她要在某人轰掉她的脑袋而不是和她握手之前抢占先机,然后居然他妈的听到一声响屁。但她一条腿也没看着。精英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移动。至于鬼面兽肯定会为了抓到她捣烂机库里的每样东西。

但她能看到一个左摇右摆的阴影,就在她前方四架飞船开外。她在飞船下匍匐前行,用臂弯夹住步枪,两眼紧盯着那个影子。它在原地停下了。

我上面是不是还有个架子?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东西?有人站在架子上?

露西不能抬头寻找。她继续前进,认为自己没有发出声音,但完全不发出响动太难了。她试着蹑手蹑脚的前进,速度太慢了。

然后她到了另外一艘暗灰色飞船的弧形船壳下,这条船一瞥之下能看到熟悉的起落装置,影子就在不到两米外的地方。

好。还是没有腿,你站在比我高的地方。也许是飞船之间的过道。那我就从下面偷袭你,好一个出其不意,对吧。

露西在最后一刻翻过身子仰卧在地。带着背包做到这点不容易,但她成功了,她在背包上找到平衡,用一只蹬着柱子。如果她足够用力,就能像滑冰一样溜出去然后出现在那个混蛋的下方,不管它是谁。她把步枪紧握在胸前,右手食指扣住扳机,左手环握枪口,然后试着蹬了蹬柱子,然后绷紧腿肌。

深呼吸……三……二……

她蹬着柱子蹿出来,朝两条船之间的空当开枪射击。在她的正上方,一个黑色的身影遮住了灯光。在看到它并扣动扳机的一瞬之间,她的大脑告诉她,触手,工程师,可能装备了炸弹,动手。

她笔直朝上打了一个点射。液体泼溅到她的头盔面板上,气球漏气般的可怕啸声告诉她命中目标了。她想爬起来,但是它砸到她身上,触手不住地扑腾。

它并没有爆炸,她也没有。

上帝啊,我打死了一个工程师。我他妈打死了一个可怜的工程师

露西发了一会呆。工程师——哈拉克人——重量很轻,不到六十公斤,但是搬动胸前压着的一坨死沉的躯体还是很困难。她从它身下钻了出来。它还活着,正发出可怕的呼哧声,接着变成了吮吸声,好像一只搁浅的长脸的乌贼。这种生物长着气囊,能让他们在空中漂浮,这正是她击中的地方。但气囊同时也是它们的肺。它正在窒息。

露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遗憾。她没法辩解自己曾见到无数身上被星盟绑上诡雷的工程师,而她受过的训练告诉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也无法辩解她对威胁反应过度了,常常会适得其反。

她试着抬起它的脑袋并安抚它。它的脸让露西想起了犰狳,又长又窄。她摘下头盔,试图望着它的眼睛,它的脑袋每侧都有三只眼,想和它进行某种交流,但是它的目光已经散乱了。这可怜的家伙要死了。这跟射杀患自闭症的小孩差不多。哈拉克人是无害的,沉迷于维修技术和机械工艺。他们既不战斗也不选边站队。只有星盟在他们身上绑炸弹的时候才有危险。

这点一直让露西深恶痛绝。她依稀记得星盟杀死她全家并玻璃化那个殖民地前养的宠物猫。

野蛮人。魔鬼。

但是人类也做过这样的事。我们在狗和海豚以及所有无助的生物上做过这种事。我们把它们变成了炸弹。而现在,我亲手杀了一个工程师

这种事不会困扰绝大多数的斯巴达,但是足以困扰到她。她能做的只是抱着它。吮吸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的急救包里没有能挽救它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而且我杀死的是唯一能帮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的智能生物,至少能让我离开这个房间。

当她试着支起工程师的头部时它变得越来越重,最终它停止了喘息,触手也瘫软下来。

老天,我很抱歉。你能意识到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露西跪坐在地,对接下来做什么茫然无措。现在他知道这里没有真正的威胁,她必须找到联络小队的办法,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方位以及她发现了什么。如果她能找到进入房间的地点,也许能在石头上敲摩尔斯电码。

身处难以置信的外星科技之间,她唯一能依靠的竟然是简单的,拥有七百年历史,近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断-通信号体系。

她站起身低头看了一会那个工程师。她还从来没杀死过她不想也不情愿杀的人。她正琢磨该怎么处理这具遗体,忽然又听到了拖皮带的声音。

确切的说是几条皮带。她的余光扫到了好几个身影。

工程师是驯良无害的——吧?

  • UNSC斯坦利港号停机库:布鲁奈尔星系,距新兰奈利15000公里

“你不是要去帮内奥米穿雷神锤盔甲吗?”马尔把一个装着穿甲弹的弹夹塞进武装带时说。“你们俩进展挺顺利的嘛。”

因为瓦兹刚钻进新盔甲扭过头还有点不适。不是熟悉的味道,没准它就该如此。他抡了一圈胳膊,感受了下肩部活动的额外空间,他想知道那是不是以牺牲肩部装甲板做为代价的。

“她岁数太大,也太吓人,”他说,“而且他需要的是技师的帮助。”

“如果你还是对克里西念念不忘,那我可要抽你了。他又没在你身边,伙计。”

“那你就觉得被二头肌比我还伟岸的斯巴达战士压扁能让我觉得好受一点么。”

“没,但是我把你逗乐了,不是吗?”

BB在他们面前蹦了出来。“呃,你们在介绍对象。真可爱。咱们都准备好行动了吧,先生们?”

“咱们?”瓦兹问。“我还以为你会跟内奥米一起呆在船上呢。”

“我会分出一部分‘蠢笨’的进程。”BB说完就弹出了另一个盒子,一个破烂掉渣的小玩意。瓦兹开始明白AI式的幽默了。“我不能接受落入敌手。还有别让菲利普送了小命,还有很多文书工作呢。”

“我还在这呢,你知道,”菲利普说道。他从运输船的舱门探出脑袋。“军情局说过我最好接受点武器训练。”

“他们说谎了,教授,”马尔说,“那是他们的工作。别担心,我们会给你做个示范的。”

瓦兹检查了头盔,透过带有启动图标和状态显示的滤镜看着BB。他拍拍马尔的后背。“头盔检查。”没多一会,来自马尔头盔摄像头的图像就插入到头盔显示器的一侧,先是空白一片,然后就给瓦兹的遮光面板来了个正面特写,上面还有马尔头盔的倒影。

“嗯,真棒。”马尔说道,掸了掸肩膀上想象出来的灰尘。“咱们去吓唬折页脑袋们吧。”

德弗罗的头盔摄像头的信号先是闪了闪,然后变成了驾驶舱的倾斜视角,上面还有奥斯曼穿着普通步兵盔甲的腿,她正在伸手按控制按钮。“看到你们了,船员们。启动引擎。”

运输船满的都快顶到天花板了。在它和疣猪战车之间有一台轻型叉车,还有装满货箱的拖车,瓦兹都找不到落脚靠一会的地方,更别提坐下了。气密舱壁在他们身后密封住,运兵船先是移向斜坡,然后穿过滑动舱门进入漆黑的寂静中。

奥斯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上响起。“BB,保持窃听频道畅通,连接到菲利普那。内奥米,他们现在在哪?”

“一架塔拉斯各仍然在低空轨道上,另外一架降落在距预定接头点约五公里处,登陆艇则在它应该呆的位置上。”

“很好,德弗罗,带我们去那个山脊后方。”听起来奥斯曼好像正在看导航显示器上的地图。她没带头盔,所以瓦兹看不到她的视角。“咱们一完事,就去撤离斯宾塞,然后带着他走人。”

“你还需要人去驻守雷尼斯上的监听站不?”

“如果你自愿的话,”奥斯曼回答。“答案就是否定的。你连潜伏工作的训练都没接受过,别的就更别提了。”

“不过你多读点书就能补上这一课了。”马尔说,“别往心里去。”

挤在两个冷却壳体间的窄缝里的菲利普看起来很失望。至少他不缺少胆量。瓦兹靠上前,帮他紧了紧躯干装甲的扣带。这小子用起这些不熟悉的家伙仍然不能得心应手。

“别漏出缝隙,”瓦兹说道。如果精英用能量武器指着菲利普,几片上体装甲板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们也有射弹式武器,包括缴获的MA5B。

菲利普对他竖起大拇指,在监听折页脑袋的频率时右手捂着一只耳朵。

“想知道阿里雅德涅号怎么样了吗?”马尔问。

“BB能听到咱们说话吗?”

“我当然能。”一个声音传进瓦尔的耳机。“阿里雅德涅号仍然在进行紧急维修。卡西诺山号正在调转航向去接下非必要人员。听起来好像要弃船了。”

威尼斯到底没提供救援。”

“没。他们今年肯定收不到上将的圣诞卡了。”

马尔发出不耐烦的吐气声,但是未予置评。他们寂静无声地接近新兰奈利,没法让瓦兹忽略掉他们正要把武器装备移交给敌人的事实。无论怎样睁着眼闭只眼,无论这件事多么合情入理,仍然让他如鲠在喉。等他瞥到船体摄像机转发器传来的,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条河的东西的时候,这种感觉更他妈强烈了。那其实是玻璃化的沙土形成的闪光的碎片。

靠,全都是焦土。有多少殖民地星球恰如此般?

这无关被屠杀的数以百万计的人类。它的规模之大已经超过了他感官的范畴,他甚至没产生出于本能的愤怒:他仅仅知道在理论上这有多可怕。不,让他揪心的是更微观的事,是那些试图拯救这样的星球而丧生的伙伴们,这才是对于一个个体来说能感觉到的事。每个为与他们素不相识的普罗大众痛悼的人实际上是在为自己而哭泣,不过是陷于这种感情之中无法自拔而已。那些幸存的殖民地又作何感想呢?胡德想签订让活下来的人恪守的和平条约不过是自欺欺人。

没错。就连我都想报仇,没理由责备他们。

马尔抬起手,使劲敲了下他的头盔,把他拉回了现实。“别想了,”他小声说。

“我想的可不是她。”实际上,他都很久没想过克雷西了。他已经进入了每当有人在他快生气时提个醒就会进入的那种放空状态,但是这种状态不会让他晚上睡不着觉。“只是想知道咱们用不用在一年内就故地重游,强制他们停火。”

他们俩在公共频道上交谈。奥斯曼肯定没错过这句话,只是没有做任何评论。

德弗罗降落在一个悬崖的北侧后关闭了引擎,崖下是一片玻璃化沙土形成的“溜冰场”。“他们肯定听到咱们来了。”她说。“但是他们无法锁定咱们。好了,大家都出去吧。”

马尔带着举起步枪爬上山脊,俯卧在地,用瞄镜观测地形。身着侦察盔甲,精英无法通过红外线或者电磁信号侦察到他,但是采用传统手段还是能找到他的。那有怎样?瓦兹觉得干翻所有出现在视野内的敌人要更好些,不过奥斯曼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苗头不对,至少马尔处在干掉‘特立加姆的最佳俯瞰阵位上。

“发现什么了没,伙计们?”奥斯曼用无线电问。她只穿了一套黑色的UNSC海军飞行服和一套轻型护甲,没戴头盔,可能是不想对某个神经质的折页脑袋表现出过多的攻击性。值得褒奖的是,她正卷起袖子帮着德弗罗把装满货箱的拖车挂在疣猪后面。“看到他们没?”

“一个金甲精英,带着跟班还有几个鬼面兽。只带了等离子步枪。红外成像上没有其他人了,不知道运输船上还有多少。不过在这个距离上连我也能搞定他们。”

“看来他信守了诺言。”奥斯曼说道,听着有点惊讶。“菲利普,我来开车。下士,你在上面掩护。”

瓦兹站在机枪后面,当奥斯曼开着疣猪越过沟沟坎坎时仅仅抓牢。沉重的拖车一点没提高稳定性。在三百米远的地方,借助面板上光学设备的帮助,瓦兹能看清特立加姆的面孔了。王八蛋。好吧,至少他不用对这么个东西强颜欢笑。

奥斯曼在离欢迎委员会三十米外的地方一个急刹停住疣猪,然后回头盯着瓦兹。“在开枪掀翻他的脑袋之前你得给他比以往更多的宽容。”

瓦兹还没搞清奥斯曼的幽默和挖苦的界限。这可事关重大。“多宽容,长官?我可是认真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让他带走那些武器。”此刻的她绝对是认真的。“这点至关重要。咱们是为了煽风点火,听明白了吗,伙计们?”

无线电另一端的马尔听起来有点不情愿,但是老大已经发话了。“明白了,长官。”

菲利普一言未发。没准他已经习惯了和精英打交道的风险,但是话的含义依然很明了:就算折页脑袋把菲利普开膛破肚——甚至是她——瓦兹马尔仍然不能开枪,至少不能干掉所有的精英。

这要求对他来说有点高,就算是对一个平民来说都是如此。

菲利普是自愿的。看了就知道,他热爱这一行。但即便如此……

奥斯曼爬出疣猪,缓缓向特立加姆走去,但是精英不管怎么看都像要截击她。她停下脚步。瓦兹满满转过枪口,瞄准目标,至少这能让折页脑袋三思而后行。当他检查马尔的图标时发现他正在看的是99-D型光学瞄具的视角。马尔把十字分划稳稳对准了特立加姆的脑袋。

“他没这个胆子。”瓦兹耳机里马尔的声音轻的像呼吸一样。“他还不急着去见他的神呢。”

‘特立加姆轻轻走向疣猪战车,带领着携带拖绳的爪牙,然后又绕到车后的拖车旁。看起来他不想吸引瓦兹最轻微的注意,但至少奥斯曼也没有优雅地去握个手。瓦兹慢慢地把机枪转过来对准拖车。他无法背对着特立加姆。上次他离穿着星盟制服的家伙这么近的时候,它差点把他的下巴扯下来,要不是一个心思敏捷的医务兵他早都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了。

“我觉得你应该检查下货物。”奥斯曼说道。“步枪,各种各样的手雷,还有反人员地雷。”

‘特立加姆检查货箱时脑袋晃来晃去,然后打了个手势,他的跟班像撕纸一样掀开了一个箱盖。

他伸手拽出一把等离子步枪。瓦兹从小到大一直相信星盟在技术上是不可战胜的。其实并非如此,至少’特立加姆不是。他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不在乎,跟内奥米说的一样。

“你们太慷慨了,舰长。”很难搞清楚特立加姆是不是在说反话。“而且你们捡回圣赫利的武器也是节俭之举。我在许多要塞里都有信徒,而且数量与日俱增。”

“如果你想问的是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武器会被运来,答案是肯定的。”奥斯曼说。“如果还有什么特殊要求就提,我会看看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特立加姆的鼻孔对着她。“你总不能帮我弄到战舰吧。”

“没错,我觉得借给你一艘母舰对你我来说都甚为尴尬。”

“我会分发武器,然后看看我们能取得多大进展。”

“我还会回来的。”

“可我没看到飞船,舰长。”

“你不会看到的。从多方面考虑这里依然是敌占空间。”

菲利普看似听得津津有味,但是瓦兹从他移动中的目光中发现其实他在专心致志地听着音频频道。他正在窃听精英之间的语音通讯。他是不是听到什么让他担心的事了?瓦兹看了一眼马尔的图标,确保他还在瞄准特立加姆。他干的不错。瓦兹不经意地向后倾斜,确保疣猪上的机枪射角能够到那些精英的爪牙们。

只是以策万全。

奥斯曼的脸上忽然出现了顿悟的表情。“你真的需要一条船?”

“也许不需要,”’特立加姆回答。“我第一步的目标是神风烈士,看看他是不是真愚蠢到挨个城邦访问宣传他的和平理念。一旦杀了他,战斗就会在要塞之间打响。不是那种旗舰之间的交火,除非某个整个殖民地星球全都站在他那一边。”

奥斯曼只是对他点点头。但是瓦兹仿佛看到了她眼睛后面旋转的齿轮。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句是无心之言,而特立加姆也不是那种为了交际需要就把计划和盘托出的类型。

“非常好,让你的人搬箱子吧。”奥斯曼显然不想让他靠近斯坦利港号,所以他们得把拖车带回去。高科技战争总是因为微不足道的细节才爆发的。“我每周都会再给你送一些过来。”

她在吊他的胃口。瓦兹想起了内奥米关于在火上浇多少油的禅语。几个鬼面兽从精英的运输船上走出来,开始搬箱子,行动迟缓地往返,直到拖车被搬空。这种感觉就像在后巷里进行肮脏的毒品交易。‘特立加姆对奥斯曼礼节性地点头示意,然后大跨步返回自己的飞船。

奥斯曼在它起飞之前连小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他会等着瞧我会不会去警告神风烈士,”她说道。“很好。”

“没错,”菲利普爬回疣猪战车,脑袋差点撞枪口上。“战斗机上的谈话全都是对你真实意图的猜测。”

“啊哈,他会得到想要的证明,于谁都没害处。”她说。“而我也能发现这些武器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双赢。好了,咱们离开这地方吧。”

“想让我开车吗,长官?”瓦兹问道。“我很熟悉疣猪战车。”

奥斯曼差点笑出声,她爬上机枪位。“好吧,如果这能让你觉得安全点的话。”

瓦兹发动引擎。他在头盔显示器上看不到马尔的信号,所以他肯定以为该回到运输船上离开这颗石头星球了。但是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快速移动的图标,于是停下车仔细检查。

“我的老天爷,”马尔说道。“他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马尔?”瓦兹看到了某个人从陡坡上冲下来剧烈摇晃的视角,接着就是平地上颠簸,直到摄像头修正抵消了移动。马尔正在狂奔。“怎么了,马尔?”

“接敌。是人类。稍等。”

“怎么了?”奥斯曼问道。机枪的转轴发出旋转的声音,她已经准备好开火了。“他发现了什么?”

瓦兹猛踩油门,疣猪蹿了出去。“他看到了人类。”

“不可能。星盟几年前就把这地方烧成玻璃了。”

瓦兹全速冲向悬崖方向时菲利普双手抓紧仪表板。疣猪刚到坡沿瓦兹就看清了前方的平原,他看到马尔正穿过岩石追赶一团破布,他们越过的低矮植被展现出了夹缝中求生的意志。

然后那团破布站了起来,现出人形。

“哦,好极了,”奥斯曼慵懒地说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瓦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让马尔先抓住那个人,只是为了防止疣猪战车朝他冲过去会吓到他,然后把车停在几米开外。

那个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五十岁上下,头发和胡须灰白而凌乱,攥着一把木头斧子——但他看起来甚为机警。

“我看到那些飞船了。”他的口音很奇怪,听着颇为震惊。“我看到了运输船。我还以为海军完全不扯我们了。星盟干嘛回到这来?你们又在这干什么?”

“战争结束了。”马尔试图检查他的状况,“你自己一个人吗,伙计?你一直都在这地方?”

“自打他们把这地方烧焦到现在。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但是发生什么事了?星盟来这干嘛?”

瓦兹看了奥斯曼一眼。这可不太方便,这想法都写在她的脸上了。他们确实不想要乘客,至少不想要看到了他无从辩解的事的乘客。瓦兹觉得孤身一人的目击者在这种情形下可能生还无望了。

马尔摘下头盔,和瓦兹面面相觑。他们一起服役了这么长时间,在面对这种局面的时候总是心有灵犀。必须说点什么。

瓦兹小心翼翼地把奥斯曼叫开,背对马尔站定。“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长官,”瓦兹小声说。无论是死是活。

“咱们把他带走,然后在下一站把他扔下去。”

她看起来正犹豫不决。瓦兹提醒自己她仍然是个军情局的,而他几乎不了解她,即便他的本能告诉自己这人还不赖。换做帕拉戈斯基肯定打死这个人转身就走,对此他深信不疑。这样能省下不少麻烦。但奥斯曼似乎在权衡利弊。

菲利普又做出那种车大灯前的兔子似的茫然表情。他打牌肯定不会装扑克脸。

“你是对的。”奥斯曼终于说道,嘴唇几乎没有动。“但是咱们必须把他关起来。我不想让平民在船上闲逛,尤其在这次任务期间。隔离他。不管想什么借口,别咱们刚把他送走他就胡说八道。”

他转过身对马尔点点头,完全不情愿。他也点头示意,举起大拇指,然后让那家伙登上疣猪战车。

“我们会把你带到最近的UNSC基地,伙计。”马尔说。“我猜你没带行李。你叫什么名字?”

“缪尔,”他回答。“汤姆·缪尔。你们要把我撤走?”

瓦兹朝他伸出一只手。“正有此意。”

“那你们迟到了该死的七年,”缪尔说。“当我们真正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这群混蛋在哪?”

“不客气。”瓦兹说道。

  • 桑赫里奥斯,穆达玛,比坎要塞

朱尔决定据实以告时瑞雅正在督工一间烘干粮仓的建造。这活他从来没干过,他惊异于她居然能着手监督这么大的工程。穆达玛只是满是城邦的星球上一处穷乡僻壤。现在朱尔和他的邻居们忽然意识到农田给这个社会带来了新的权力,而过去市民们从这进口最多的不过是食品而已。

在圣希由姆人压迫下的生活,如他所知,确实让圣赫利过度依赖其他种族维持生存所需的基本元素,就像瑞雅所说的那样,太依赖用他们的军事技能换来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现在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只是一个无人经营的堡垒星球。

但是瑞雅通过查询古代的记录学会了如何管理食物生产,而他正在思考桑赫里奥斯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全球政体,而不是先知们分派的松散要塞的集合。

他们的命运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他们学着再次强大起来。

不同文明都历经兴衰。基拉哈尼人,吉格-亚尔人——还有我们。除非我们再度崛起。

“你要去哪?”瑞雅问到,她正埋头于要塞地下室翻出来的有千年历史的建筑规划,头都没抬。微风掀起古旧的皮纸页,就像扯起一片风帆。“你要长时间外出么?”

朱尔想不起什么时候对妻子说过谎,尽管他一直避免告诉她心知会惹恼她的小事。“去昂托姆。就走几天。你想知道原因吗?”

“因为无聊。我知道战争一结束你就没什么好打发时间的事了。”

“是因为政务。我要去讨论桑赫里奥斯应该如何运转。弗齐跟我一起去。”

瑞雅晃了晃脑袋表示不情愿的赞同,然后打量他一圈。“你在密谋何事,朱尔?”

她太了解他了。挑战上层权威制定的决策并非耻辱,但是失败会带来恶果。如果朱尔没能成功推翻神风烈士,他就会找上他,理所当然会杀了他,然后占有他的要塞和财富。瑞雅和其他家庭成员会为之付出代价。

“没错。”他回答。“但是我不会虎头蛇尾。因此我需要聚集和我志同道合的要塞。”

“你我优先考虑的事有所不同,朱尔,但是我确实赞同你。和人类之间不会有持久的和平,我们杀了他们太多人。这只能称为休战。它也许会持续几周,几年甚至几个实际,但是战争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她接着看规划图纸。她的意见发表完了。谷仓的形状已经依稀可见,毫无疑问这对他们的祖先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但是对朱尔来说的确不同凡响。他回到要塞站在车旁等待弗齐。那是架陈旧的气垫艇,以前是用来摆渡安格依劳工上岛的,但它足以应对航海旅行。

但愿吧……

他不是游泳健将。没几个圣赫利是。

而他亲自驾车以让古萨伊撇清嫌疑。如果朱尔失败了,那个年轻的军官有很大的机会逃脱惩罚。

“你有什么计划?”气垫船离开海岸驶向昂托姆时弗齐问到。“你打算怎么去找想找的僧侣?还有你一直这么开车吗?”

“他们有个圣堂。”朱尔说。“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它,维持着古老的教义,而他们的信徒遍布桑赫里奥斯。”

“一群热衷于秘密结社和原始仪式的落后的白痴。”

“他们可是一群经营着关系网的白痴,而且现在他们似乎要将其用于军事用途。准备好和他们做交易吧,兄弟。还有得装的虔诚一点。”

当昂托姆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时,朱尔已经开始找回以前的驾驶技术了,飞行也变得顺理的多。他因为自己的能力而感到了某种欣慰。类似长大成人,恰如他在童年时代翘首以盼的从孩童转变为战士的那种陶醉。既然他能重新熟悉驾驶技能,那圣赫利也能在没有圣希由姆人的情况下繁荣兴旺,就像两个种族初次相遇之前那样。

“小心那些炮塔……”弗齐嘟囔着。气垫船拉起到足够的高度,可以鸟瞰全城。朱尔在寻找最靠近仆从圣堂的着陆区。他发现依靠目测降落比听从指挥容易。“这是个非常傲慢的城邦。每次来这都很不爽。”

朱尔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昂托姆古老而富足,热衷于提醒其他城邦自己在方方面面的优越性。这些建筑物混合了先先知时代的富丽堂皇和不愿效法传统的现代建筑。

没有圣希由姆人提供食物和科技你们还优越什么,咱们拭目以待吧。

朱尔降下气垫船,忽然融入了飞船和车辆的海洋,它们不是简单地从舰队里除役的就是直接从工厂里强抢来的。他所见的每件东西都是圣赫利窘迫现状的总结,武器和舰船废置不用,整个世界都原始得亟待成长。他摸了摸口袋,发现还带着从要塞的孩子那拿来的厄若姆。

“真是惬意的闲逛,”弗齐说,抬起下巴睥睨着远处。“前提是你喜欢自鸣得意的建筑。”

他们走过机场雄伟的出口,沿着一条满是观赏性树木的街道漫步,一组基拉哈尼人正呱噪着修剪树木。看到这些野蛮的生物如此费力地干这工作很是奇怪,但至少他们肯服从命令。大多数他们的同类参加了暴动,对抗他们的圣赫利主人。那时古老的仇恨和愤懑一触即发,朱尔到现在也不相信那些留在他们身边的基拉哈尼人。

忙着各行其是的昂托姆居民们压根没有注意到基拉哈尼人或是朱尔和弗齐的存在。街道喧闹繁忙,人们全神贯注,全然无视了两个来自不通世故乡下小城邦的无关紧要的元老。这地方充满了花朵和可口的异国食物的香气,但是饭得等会再吃了。

“就是那地方么?”弗齐栽歪着脑袋指明方向。“在那边。”

他们在街道的尽头听不。朱尔听到了水声,所以离河流很近了。在他们面前拥挤的广场对面,阻断通路的现代化高墙后面,是一个平顶的,有着弧形外观的残破圣殿,拱门上用漩涡图饰刻画着别具一格的生物。

那是一栋先行者建筑,一个圣地。它看着并不像愤怒的悸动的革命的心脏,更像是不想被打扰而自生自灭。朱尔发现自己的手插在兜里,用手指把玩着厄若姆来强作镇定。

冲锋陷阵都比敲门容易的多。

“咱们看看圣徒兄弟会在不在家吧。”他说,然后动身穿过广场。当他被人无视地穿过当地人的人群时,发现了河流的声音是从何而来。这个宏大的广场其实是座桥。他跨向一个栅栏,发现自己正盯着脚下很远处的白色湍流。他和弗齐刚一走到桥的那边,感觉就想忽然进了一片荒原,拥挤的人群仿佛都在另一片大陆上。

沉寂似乎都要从外墙内溢出来了。当他跨过门槛站在地面破损的庭院中时,寂静忽然降临,好像把空气中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一样。朱尔怀疑这不是对神秘主义的虔诚的功效,而是源自现代科技,一番用于说服心存疑虑的信徒的做作。但即便知道这一点,他仍然感觉身处一个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新世界。他扫了弗齐一眼,能看到自己摇摆不定的决心也出现在他朋友的脸上。

“如果咱们敲门的话他们会不会生气?”弗齐问。“你看到他们是怎么对待可怜的老雷伦和他兄弟的了。如果他们维持着古老的信仰,就不会探索先行者的科技。”

朱尔认定如果这些僧侣拄在先行者遗迹里,那他们可能会宣称敲圣迹的门是个神学上的灰色地带。

“只是个建筑而已,”他回答。“没什么科技。咱们得冒这个险。”

他穿过拱门,用指节敲了敲第一扇遇到的木制品——一扇装在金属导轨上精心装饰的屏风,轨道上挂满了经年积累的蓝绿色锈迹。

他等待着。

“朝圣者,”一个声音说道。“为什么来瞻仰诸神的馈赠?”

朱尔希望弗齐也保持着目不斜视的虔诚。也许对散落在庭院里的雷伦的内脏的生动记忆能起到这个作用。

“我们是朱尔和弗齐,来自穆达玛的元老。”朱尔回答。“如您所见,渎神者遍布各地。而我们想铲除削弱圣赫利的祸根。”

事实上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谎言,只不过都经过了谨慎的措辞。朱尔静候着。

他还以为至少见到的会是个穿着古老长袍的僧侣,没想到一个全副披挂背着步枪的战地大师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战地大师身后,身形晃动,金属铮鸣。朱尔猜整个教会都武装到了牙齿。

“好吧,朝圣者,”战地大师说道,“信仰是最有力的途径。”

朱尔一开始想装的虔诚一点,但是害怕在引经据典或者在宗教礼仪上犯错惹恼这些正统教徒,最后落得跟雷伦一个下场。所以他决定还是不自作聪明,据实以答。

不过只是部分属实。

“我想取代神风烈士。”朱尔说。“他对我们目前身处的可悲境地负有责任,而且唯有他一死,我们才能恢复圣赫利的正统地位。他背弃了诸神,我认为我们有相同的目的,而且我拥有部分武器和一座投诚的要塞。”

战地大师紧盯着朱尔的眼睛看了一会,然后望向弗齐,伸出下巴以示询问。

神风烈士任由人类给他套上项圈,”弗齐说,好像他无法再容忍愤怒的默不作声。“这样不会有好结果。人类会被放任,再度席卷整个银河系。我也有用一座投诚的要塞。”

这位战地大师圣徒又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示意他们跟上。

朱尔越深入这座建筑的废墟,他看到的就越多。身披铠甲的信众挤成一团,围在满是星图和显示器的桌子旁边。迷宫一样的建筑内的每一片空地都堆满了装着步枪和兵器的货箱。这地方是个“圣洁”的军火库。朱尔看了看弗齐,猜测着他的反应。他紧紧闭着嘴巴的表情远远超出了讶异。

战地大师从一张桌旁拽出两把椅子,示意他们落座。

“我就是战地大师艾弗.麦德‘特立加姆,永恒真相仆从。”他说道。“而且我有众多的手足。”

第六章

要说从人类那里学到了什么,宗教不等同于神,那只是凡人的痴心妄想。看看他们那些伟大的宗教吧,纵观整个人类历史,它们是如此的腐朽和政治化,充斥着对权力的痴迷,这样才能看清真相——先知欺骗了我们,但是他们并非诸神的代言人,而圣环的毁灭性本质并未揭示经历死亡转化后我们将去往何方。

(艾弗.麦德‘特立加姆,永恒真相仆从)

先行者戴森球——最后确认方位:奥星:当地时间2552年11月

三个工程师漂浮在半空,触手相互缠绕,好像是因为惊恐而抱在一起。

露西想让它们意识到自己无意伤害它们,但是想解释太困难了,尤其因为她无法说话,而这些生物又刚刚目睹她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她决心甘冒风险认定它们是她附近的唯一的生命形式,小心翼翼地把步枪挎在肩上。在无法评估风险的情况下把枪放在地上有点太冒失了。她举起双手,向它们表明自己无意开枪。

它们能明白吗?

那些工程师像一束色彩鲜亮的气球,红蓝相间,还有带生物光的小球。露西抬起自己的手,手掌前推。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这招对马往往能奏效。她依稀记得小时候的一匹马,用柔软的鼻子贴向她,它还散发着谷物那浓烈的麦芽味。工程师忽然松开触手朝她飘了过来。也许这招对工程师也管用。

但是它们从她身边飘过,对她全然没有兴趣,然后聚集在他打死的那个工程师的尸体旁,触摸着它,发出微弱的悲恸声。她甚至不需要外星生物学的学位就能知道它们很伤心。科特在训练中曾经解释过它们是能自我复制和修复的生物机器,而且他们极有可能是先行者建造的第一批的工程师的后代。不过它们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机器。

他还说过他们只在乎修理机械和电脑系统。好吧,露西现在知道他们还在乎其他事情。他们很悲伤。露西只能把它们看作古怪的,伤心的小孩。其中一个用触手抚摸着尸体,然后又收了回来。他几乎能听到他的想法:我们想修复他,但是太迟了。露西只能干瞪眼,绞尽脑汁想着吸引他们注意的办法。

先行者把他们留在了这里。他们肯定是戴森球的维护人员,工程师的末裔,修修补补,耐心地等待着用得着他们那一天。

没准他们就是把K组放进冷冻舱的人。也许他们发现了受伤的斯巴达战士,试着修复人类,随即发现那超出了他们的能力。

在他们溜走之前我得让他们把门打开。

用枪指着逼迫他们毫无意义。他们只会缩成一团然后藏起来。唯一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用科技谜题引诱他们,而手上最好的道具就是她的头盔。她把它递向他们。

其中的一个转身看了看,但是其他两个依然更在意死去的同胞,轻声地哀悼,彼此用触手打着精细的手势。然后他们丢下尸体,从飞船中间飘走了。

那个看起来对她感兴趣的浮了过来,把一条触手——他的手——放在头盔上,抚摸它的表面,然后用几只手缠在上面,当盔甲系统试图匹配工程师的肤色时反应式迷彩变成了蓝色和淡紫色。

小伎俩奏效了。工程师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拆解头盔,把各种零件——面板,内衬,麦克风,数据处理器,甚至微型风扇——都摆放在离得最近的平面上,那是一艘小型飞船上类似水平舵结构的东西。然后,又以同样的速度,把它们重新组装在一起。露西听人说过他们无法抗拒修补物件,但是看他们实际操作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码事。看起来工程师就像个愤怒的小孩一样拆碎了头盔,甚至连工具都没用。但他用两只手把头盔递回去时晃了一晃。

试试看。

很好,露西看的很明白。她接过头盔,往里面看了下,甚至不确定自己会看到什么东西。当她带上它并激活头盔显示器时,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是出现了两个之前没有的图标,两个断开的环,每个里面都包含着她认不出的符号。她曾经在星盟基地里见到过这种象形文字的式样,但是她不明白它的含义。

那么……我应该激活他们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吗?

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看出工程师添加了什么功能。它看起来正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评价,弯着脑袋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没错,它那纤细光滑的脑袋确实让她联想到了食蚁兽和犰狳。她甚至慢慢适应了那六只眼睛。她竭尽所能只跟其中的两只对视——中间的一对——而忽略掉另外四只。

现在看起来像张脸了,她能和它对视,和它进行交流了。

还是试试看吧。

她激活了其中一个图标,浑身绷紧等待着怪事的发生。工程师很聪明,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犯错,而且这里的几个可能之前从来没跟人类接触过。一开始她还以为工程师什么都没修改,但是它随即动了一下,发出那种皮革摩擦的沙沙的噪音,她意识到自己能听得更清楚了,就像没带头盔一样,清晰,全无含混,完美的声音。她说不清楚工程师是改良了头盔的音频频道还是物理音效,但是他还真有一手。

咱们再来看下……这个有什么用?

露西眨眨眼,激活了第二个新图标,等待着另外一个小奇迹。

什么都没发生。

压根就没起什么变化。她又试了一次,但是带圈的象形文只是颜色由红变成了绿。试过几次之后她满是挫败感地摇摇头,摘下头盔,发现工程师正盯着她的脸。

它用触手做了几个精细的手势,按照某种顺序不断重复着。露西努力回忆着她已遗忘多年的简报。手语,工程师使用的是手语。好吧,这对她依然毫无意义。她不懂这种手语。

但是这个地方在等待我们,或是和我们类似的人,不是吗?

地表上的机械哨兵攻击斯巴达战士,也许是因为将他们视作类似虫族或者其他东西,当成了奥星的威胁。但是埃什说过其中一个回应了他,并试图用不同的语言交谈,最后选定了英语。它称他为归附者,而他肯定没能通过某种未知的测试,因为那些哨兵转而攻击斯巴达战士,差点杀光他们。

工程师依然耐心地盯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顺序的手势,等着她明白。看起来他绝对不像要攻击她的样子。

无论哪种先行者的造物都将我们认作特殊的物种——不管怎么说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这对她毫无帮助。就算这帮工程师有相同的程序,相同的能力来发现人类的语言并想出如何交流,她仍然是个哑巴。先行者可能不会对有她这种问题的人网开一面。

好吧。我知道我有问题。而恰恰因为我清楚这点,才不意味着我无法理清头绪。

医生和精神科大夫们跟她说过如果她想的话可以说话。很好,她想说话。当他们把科特留下时她想对他道最后一声再见,而现在她想说的比一辈子说过的话加起来还多。她必须想办法让自己说出话来,她必须和这些生物交流,如果她还想离开这里的话。

工程师又做了一次手势。露西一边举起手一边努力地蜷起又伸直手指。工程师后退了一段距离,可能在见识过她对自己的朋友的所作所为之后害怕脸上挨一拳。

他,是他。我把他当作人看待。很好,保持下去。

露西尽力把思想和嘴巴连接在一起。这种感觉就想推着重物走上坡路。如果她再稍稍加把劲,再用力推上一把,重物就能抵达边缘,先是处于平衡,然后翻过斜坡,然后像开闸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就是有什么东西挡着她不让她抵达边缘。她都快到了,但是——

她张开嘴,喉咙里的感觉……让她困惑。她还以为已经想起如何发声了,但是当她收紧那些陌生的肌肉时触发了咽反射,她差点咳嗽出来。还是说不出口。她觉察到滚烫而愤怒的泪水在眼中翻滚。工程师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头。

这几乎是个人类的手势,让她始料未及。他似乎对她之前做的事毫不介怀。

真可惜,我们没有在遭遇精英战士之前遇到你们……

忽然工程师用两只触手环住她的脸,像牙医一样托着下巴抬起她的脸。这差点把她吓个半死。她把脸扭开,而他缩了回去,快速地用触手打着手语。

那肯定是抱歉或者放轻松的意思。露西示意让他回来,试着尽可能表现得没有恶意。他紧张地飘了回来,再次托起她的脸颊。

她必须相信他。

他向下按去,轻柔的压力让她张开了嘴巴。现在他弄明白了,意识到她无法讲话,然后试着想办法修复她。头盔显示器上的图标没起作用——如果她能改进音频,那他也能够调节麦克风,只不过她无法物尽其用。

有那么一刻,她感到欢欣鼓舞。虽然她的语言仿佛关在重重监牢里,但她能让工程师听懂自己,她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交流的感觉妙不可言。

这值得一试。我们正在取得进展。

她把手放在他的触手上,牢牢抓紧,然后指向自己的嘴,之后摇摇头。他能明白吗?摇头是不是否定的通用语?在地球上的有些地方它代表完全相反的含义。他能意识到她想说的是自己无法说话吗,还是会误以为成别碰她的嘴?很难猜得出来。他只是呆在原地,凝视着她。上次在这么近距离盯着她的脸看的是个做视力检查的医务兵。

我甚至连给他们画幅画的笔都没带,有也不知道往哪画。该死,这地方就连能信手涂抹的灰尘都没有。

另外两个工程师再度出现,只是看着他们的朋友。露西不得不确信他们了解了她的问题所在。她张开嘴巴,把他的触手放在下巴的正下方,尽力发出声响。他肯定能感觉到肌肉在收缩。即便他从来没见过人类,也肯定知道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他自己也会发声。

触手摸着逐渐软化。她能看到上面出现了一簇纤细的绒毛,闪烁着蓝色的磷光。她盯着那些古怪的小眼睛看了一会,接着一切都水落石出。他抽回手臂,飘回到飞船之间的两个同伴身边。他是不是放弃了?

没。

他转过身,仿佛在回头看,好像注意到了她并没有跟来,于是又飘了回来,用一只触手围住她的手腕,轻轻地往前拉。

跟我来。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露西手拉着一台不念旧恶的活体电脑,跟上前去。

  • 布鲁奈尔星系,UNSC斯坦利港号:2553年1月

BB开始斯坦利港号进入迁跃空间前的倒数,发现自己还有几秒钟的闲暇需要打发。

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进行五十亿次六维运算,而空闲时间必须被填满,因为他是纯粹的智能,如果他不思考或者获取知识,就相当于不存在。

他思想的一部分,一个存在于核心中的蠢笨型AI,在进行倒数,执行运算,对一艘准备冲进另一个维度拥有光速飞行能力的巡游舰的数十万个零件发号施令。他可以忽略这一切,让他像自动化的神经系统一样在后台运作。但他其余的部分,完全被纯纯的好奇心填满了。近至飞船内,远达地球,在他监听的诸多通讯频道里许多有趣的事正在上演。他同时倾听着所有声音。

马尔正在军士长的住舱甲板上和缪尔,也就是他们从新兰奈利捡回来的那个难民大加争辩。那家伙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把他所在舱内不可。马尔用他特有的平和声调告诉他,他被隔离了,舱内有淋浴,而他也许恰好该物尽其用。瓦兹德弗罗待在舰桥上,试图向和他们在一起的菲利普解说乘坐空降舱进入行星大气层的感觉是怎样的。内奥米坐在导航控制台上听着经过翻译的桑赫里人通讯录音。

在船长办公室里,奥斯曼在加密频道上和帕拉戈斯基交谈着。依然没有哈尔茜博士的踪迹,而通过业已不存在的通讯频道发来的迟到数月之久的战斗报告和伤亡名单依然不断涌现。形势不容乐观。

詹姆斯.艾克森上校的死讯最终得到了确认,就像米兰达·凯斯中校一样。

BB怀疑帕拉戈斯基可能是唯一缅怀艾克森的人。

“我正在计划授予他斯巴达战士4计划,而哈尔茜博士将为他工作,”他对奥斯曼说。舰长手拄着腮,倾听着。“我不得不告诉她他已经英勇战死,只不过要在让她知道她女儿的遭遇之后。”

她其实没这么恶毒,老帕拉戈斯基。BB知道私人恩怨无足重轻,不足以激起她的怒火。愤怒应该是冰冷的深思熟虑的产物,要为达成明确目标而不断调整。她并不是为了弄权而运用权力,只不过当上将最后逮到哈尔茜博士时后者不会因为这种区别而受益。

米兰达·凯斯,法律上确切地说应该称其为米兰达·哈尔茜博士,也英勇牺牲了。哈尔茜博士甚至以为没人知道她还有个女儿,即便是这样这种事也必然难逃ONI的耳目,甚至瞒不过一名细心的UNSC人事雇员的审查。定期储存DNA样本,就在哈尔茜博士被发现和雅各布.凯斯发生露水情缘的期间——不,用量子物理学无法精确的解释这一点。BB再次想起了哈尔茜博士的日志,以及它揭露了多少她的内心世界。

真是不同寻常。她提到某人时总喜欢说我的中尉,我的斯巴达战士。她乐于将事物占为己有,却亲手把女儿交给了雅各布.凯斯,只为了撇清嫌疑,多么的……奇怪。

BB想知道如果米兰达也读了哈尔茜博士的日志会做何感想,或者让哈尔茜博士读她的日记。他意识到他对人性的研究投入了过多的精力。他不想落得跟科塔娜相同的下场。

距迁跃还有三分钟。他通过另外一个留在ONI系统里的分身检查到地球上的霍加思舰长返回了B-6。有其父必有其子哈。不过那算不上孩子,只不过是我的一小部分。这是哈尔茜博士看她女儿的方式吗?霍加思仍然在密谋篡帕拉戈斯基的位,通过他的私人AI哈莉特在她的虚拟文档中寻找她的污点。

莽撞的脑残。他真的以为哈莉特能饶过我?好吧,她可以……但是只在我想让她通过的时候。也许我可以装聋作哑,然后塞给她假情报。那会坏了霍加思一天的心情。

斯坦利港号的肖-藤川引擎渐渐升高的轰鸣声传遍全船。帕拉戈斯基接着对奥斯曼说。“你可以和威尼斯附近的卡西诺山号汇合,移交斯宾塞和那个难民。附近再没别的船了。如果如果存在任何危害任务的风险,就丢掉他们。”

“斯宾塞没有危险。”奥斯曼和他共事多年。BB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没从帕拉戈斯基那里继承并发扬光大那种不动声色的残酷无情。“我能为这点担保。”

“那你有不处理掉那个难民的理由吗?”

奥斯曼的声音变得紧张。“我不想用当着小队成员的面杀掉手无寸铁的平民来开始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好想法。很高兴看到小队正凝聚在一起,舰长。”

“他们是好人,长官。奥斯曼完毕。”她吸了一口气。“所有人员准备迁跃。执行吧,BB。”

“但愿你吃了生姜蜜饯,舰长。”BB说道。“要松手刹了……”(楼主:原文是Chocks away,我问了在国外的同学,据说是挪开挤住车轮的木楔,是以前防止溜车的方式。)

引擎在太空中撕开了一个瞬时虫洞,斯坦利港号开始迁跃了。奥斯曼费力地吞了下口水。在隔离舱里,缪尔正嘟囔着一连串的惊叹和发自内心的咒骂。

“你确实知道这是我真正驾驭的第一艘飞船,对吧?”BB说,“小菜一碟。”

德弗罗自顾自地笑道。“少自吹自擂了,BB。”

“呀嗬~我跳~”

让人类发笑奇怪地让他心满意足。要是缪尔也这么放松就好了。他正砸舱门呢,要求被释放。奥斯曼走下舰长席,她的表情僵硬,显然在硬撑。

“到雷尼斯还得多久,BB?”她问道。

“现在估计最好的情况下——三十二小时。你想在斯宾塞抵达之前把货物搬走?”

“不用。咱们让他从对接环登船,这样你就能确保他不能接近机库甲板了。我现在要去拜访咱们的乘客。”

“要搭把手吗,长官?”内奥米问道。

“他只是需要涨涨见识。”奥斯曼说道。那是海军用来描述用能把皮揭下来的音量朝某人大吼的欺骗性的委婉措辞。BB怀疑她要用的方式可能更像是恐吓。“不过还是谢谢你,士官。”

奥斯曼踏着坚定的步伐离开,走向连接甲板的梯子。BB能看到马尔正站在锁着的船舱外,靠在舱壁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好一阵,好像在祈祷上苍赐予力量。

“停会儿吧,成不?”他大喊着。门另外一边的敲击停了一会。“另外一条船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你爱干嘛就干嘛。不过在此期间——给我消停点。”

“干嘛把我关起来?你们这帮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我他妈又不是敌人。”

奥斯曼的脚步很快,她仍然拥有斯巴达战士大步流星的速度。她从梯子上滑到军官舱室甲板——BB觉得没人用电梯这点挺有趣的——然后朝这间船舱走来。马尔离开舱壁,立正站好。

“没事,下士。”奥斯曼说。“我想跟他谈谈。”

BB决定在他开启舱门那一刻现身。缪尔退后了一步。他刮过了胡子,穿着肥大的工程师工装,不过被营救并没有产生对海军温暖的感激之情。

“我这是被捕了么?”他追问道。他打量着奥斯曼,好像在寻找姓名牌或是军衔。“我为什么成了囚犯?”

“只是隔离,缪尔先生。”她回答。“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被释放。”

缪尔望向她的身后。他看到了BB。在新兰奈利这样的殖民地上AI可不多见。

“你们这帮人算干嘛的?”他问。“如果你们是海军,为什么没带徽章?那个蓝色的方块是什么玩意?还有你们为什么和星盟交谈?”

“战斗已经停止了。”奥斯曼说道。哦,多么谨慎的措辞。她并没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暂时还没有和平协议,不过是试着恢复常态。”

“那你们给了他们什么东西?上次这艘船降落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为什么选兰奈利?为什么在那跟他们谈判?”

呃,老天。到该执行气闸外交的时间了(把他扔出去)。BB快速地浏览一遍保安摄像头,准备抹除所有缪尔曾经来过船上的证据。奥斯曼吐出了答案,异常冷静,眼睛都没眨。

“我们在交换尸体。”她说。“他们和咱们一样,想把阵亡者带回家。”

缪尔活命的指望现在全依赖于他是否相信这个故事了。BB很确定缪尔绝无看到箱子里货物的可能。他检查了进行交易的悬崖外廓的通讯信号点记录,没有能直视到那里的地方。缪尔只能看到降落的运输船和开走的拖车。

缪尔盯着BB,然后是马尔,最后目光转回奥斯曼身上,变得疑神疑鬼,但安静了一点。“去他们妈的,还有他们天杀的阵亡者。但是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你们很清楚我他妈的没染病。”

“这是一艘间谍船。”奥斯曼一字一顿慢慢地说道,好像正在对他的幼稚丧失耐心。她踏过舱口,手扶着门的边缘。“船上的每样东西都是机密,就连在这喘气都违反了国家安全法令。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你扔回新兰奈利。”

“你们真他妈全都是王八蛋,没错吧?你知道兰奈利上死了多少人吗?一百四十万。你明白没?算了,地球又没挨打,不是吗?”

“哦,我们在地球上只损失了区区几十亿人。”奥斯曼说,“我想我们承受得起。”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BB启动了门锁。他也不再砸门了。

奥斯曼看了马尔一眼,送了耸肩。“他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的混球,下士,没有安全风险。他不会对任何人泄露任何事。”

“那如果他说了呢?”

“到时我就得采取必要手段了。我不会让你干这件事的。”

说的还不够清楚。当马尔目视着奥斯曼离去的背影时BB研究了他脸上的表情。马尔若有所思地紧紧皱起了眉头,说明正困扰着他的事让他感到不适。如果缪尔见到了移交给桑赫里人的武器,他就得被灭口,而杀死另一个人类是只有老兵们才能回忆起来的事。马尔太年轻,对外星人之外的敌人一无所知,杀死敌对的外星人是件干脆利落的事。有意思,人类。无论历史书上是如何展现的,他们过去的确热衷于自相残杀。

“蓝色的方块,”马尔小声说道,靠近BB的全息投影。“上吧,回到他的船舱,然后抖抖威风。”

他掉头走向通往厨房的走廊。BB又巡视了一圈全船,尽管他不愿承认,他仍确定自己和有机体同僚们拥有更多的共同点。他们都在保持自己处于忙碌状态,无论那是否必要。德弗罗内奥米已经返回停机库维护斯巴达战士的雷神锤盔甲去了,正在琢磨让内奥米船上它的最容易的方式。这些都是他们用来打发时间又不得不做的小事,不管是不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中。这让他们看起来更加友善,也更合群。

而且,就像帕拉戈斯基喜欢说的那样,最成功的任务往往是那些不引人注目和少有问津的,而执行这些任务的人通常连一枪都不用放。

BB希望小队正在享受被强加的闲暇,他预感到那持续不了多久了。

  • 前矿业殖民地雷尼斯:UNSC临时监听站

雷尼斯以前就不是个好去处,而星盟的造访也没改善多少这里的环境。

矿区不是风景胜地。马尔的头盔显示器上滚动着趣味无穷的殖民地管理局资料。铝矿,钽矿,铜矿。在矿场运行时这里拥有大约五万名工人。现在一个都没剩下,除非他算上了麦克.斯宾塞,但是星盟发动进攻前他们留下的痕迹仍然历历在目。

“他在哪?”德弗罗问。她保持运输船发动机怠速运转,然后启动了无线电。“K-5呼叫斯宾塞特工——计价器在飞转,先生。我们到了撤离点,而你没在这。”

过了一会斯宾塞才回话。“还得关门打烊呢。稍等。”

“需要帮助吗?”

“我正在打包发报机。工作到最后一刻,这就是我的风格。并不是因为那帮混蛋付了加班费。”

马尔走出运输船的船舱,确信这里的景色值得为子孙后代记录下来。过去十四年里他见识过许多玻璃化的星球,但这里的地貌是他记忆中最怪诞的一个。足以玻璃化沙土的高温足以蒸发一切可燃物,将金属融化成渣滓,只留下玻璃质材料构成的独特的“冰场”。但是有时建筑物能幸存下来。对于这点也许有合理的解释,比如低轨轰炸,但是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都留下了这样的情景,看起来就像是经历过洪水的城镇的定格。

曾是传送带首端的扭曲的井架,还有可能是无线电天线的东西以怪异的角度伸出玻璃湖面,和灰色的云朵遥相呼应。建筑物看起来更像是没埋住而不是被焚毁。马尔开始朝湖面走去。当他靠的更近一点他发现建筑物的框架被烧焦成了通体暗灰,好像披上了一层天鹅绒。他拍了几张照片,最后停在离边缘十米的地方。他所能听到的只有风声。

他无法抗拒觉得那像谁的错觉,低头看看自己的胸部护甲板,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揩下厚厚一层粘身的细灰。如果回船之后他不尽快把它们洗掉他的过滤器会被堵住的。

瓦兹跟在她身后。“它怎么还能立在这呢?”

“不知道。”马尔冒险踏到玻璃上,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嵌入其中的废墟间。“可能是当玻璃冷却时它整个陷了进去。”

太滑了,跟冰片一样。在有些地方它看起来是透明的,埋在下面的东西依稀可见。而大部分都是不透明的斑驳的灰色厚重玻璃层,上面的黑色斑点让马尔想起了镶入融化蜡油里的碳黑。他蹲下身查看一个木炭色光滑的大梁,它以很陡的角度从玻璃层里伸了出来。

瓦兹跟了上来,站在他身边。“奇怪。”

“想像下一个人在这呆上好几年吧。对你的心理健康不会有太大好处的。”

他们等待着,在焦土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听着动静。

瓦兹遥望了一会地平线,然后马尔听到了像是靴子踏在砂砾上的声音。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凭空出现,就像从洞里钻出来的一样。这位肯定就是斯宾塞了,他看起来和他的声音倒挺搭调的。

他五十来岁年纪,脸上皱纹深陷,长着一大堆灰色的胡茬,一只手深深揣在厚登山夹克的兜里。他在脚边丢下几个帆布包。从声响上判断,那应该是他的侦察设备。

“我们没看到你从哪里来。”瓦兹说。

“从下面。”斯宾塞指着。“矿井大部分仍然完好无损。”

“不错的点子。”马尔说道。“你准备好出发没?销毁掉你不能带走的敏感材料了吗?”

“我烧掉了我的内裤,如果你是指那个的话。”斯宾塞环视四周,带着最后一次把什么东西封存在记忆中的恋恋不舍。“没法说我不舍得离开这里。你们准备在哪卸下我?”

“我们将和卡西诺山号汇合,让你转船。”马尔注意到废墟那边有动静。瓦兹也看到了,慢慢地举起步枪。“我们在新兰奈利捡了个难民,你有伴了。”

斯宾塞对瓦兹皱皱眉,然后盯着他的背后,寻找他在看的东西。“不过是些奇戈亚尔。”

“他们是你的线人?”瓦兹问道。“因为如果他们是的话,就得靠自己了。我们不能把整个动物园都搬走。”

“不是,我的小弟们不在营地里。这伙家伙只是偶尔飞下来捡钽矿。”

奇戈亚尔开始离开隐蔽处,小跑着走进开阔地,长满尖刺的头冠随着脚步不停摆动。大多数人管他们叫豺狼,但是这些干巴瘦还长着鳞的小混蛋更多地让马尔联想起丑陋的秃鹫。没准是因为鸟喙状的长嘴,或者瘦骨嶙峋的细长肢体,但是不管因为哪个他们都像爬虫类和鸟类的混合体。他们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其中一个还有一支UNSC的狙击步枪。

那最好不是从我们的死者手里抢来的,混球……

另外三个拿着星盟针弹枪。拿着狙击步枪的奇戈亚尔走到最前面,好像要带领他的同伙们过来聊聊。马尔知道该走了。这时他的无线电响了。德弗罗那也拉了警报。

“伙计们,我不想让你们操心,不过我这也有一帮豺狼。”

“好吧,别把运输船卖给他们,”马尔说。“我们上路了。走吧,斯宾塞。”

斯宾塞抓起他的包裹,三人开始步行返回飞船,步行途中试着加快脚步。那是个小上坡。马尔只是想不用来场射击比赛就能离开,但是奇戈亚尔的头头似乎并不领情。

“你拿走了?”他尖叫道。“不行——我们的!我们的矿石!你留下它!”

马尔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表示着友好,但他的手指还放在扳机上。“没错,都是你们的,伙计。请自便,装包里吧。”

内奥米在无线电里插了进来。这才是他需要的,一个斯巴达战士而不是只会指手画脚的废物。“下士,你们在下面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一小帮豺狼。我们能处理得了。”奇戈亚尔的头头还在往前走。只要能从人类那获得好处,他们往往非常放松。他们向来不是星盟的狂战士,在精英战士眼里不过是下人中的下人,没咕噜人听话,也缺乏鬼面兽那种胆大妄为的残暴。

“准备好。咱们得打出去了。”

他们离飞船只有五十米了。现在马尔能看见什么事让德弗罗如此忧心。五六个奇戈亚尔在运输船四周徘徊,把它看了个遍,仿佛要买下它。马尔觉得他们差点想检查轮胎充没充足气了。舱门禁闭着,但是德弗罗无法把他们赶开哪怕一小会,然后开启左舷舱用步枪射击。这些家伙离船太近了,也不在近战机炮的射界内。

但归根结底,德弗罗必须为马尔和其他人开门。马尔知道奇戈亚尔都是粗鲁的拾荒者,决定当务之急是让他们远离飞船。

“他们只不过是豺狼,”瓦兹边说边大跨步上前,步伐都没散乱。马尔更担心的是斯宾塞。他两只手都拎满了行李。“他们都长着鸟骨头,一敲就断。我来撵走他们。”

瓦兹,我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别冲动。”

手持狙击步枪的奇戈亚尔紧跟在马尔的身后。如果马尔把自己的MA5C步枪递给他然后让他们滚蛋,他猜他们没准真会照办。这把步枪毫无秘密可言,特别是由于在黑市上流通的数量可观。但正当他慢下脚步转过身要跟他谈判来避免对峙的时候,豺狼狙击手犯了个错误,伸出带爪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当心点,小子。”马尔甩开他的手,把步枪放在身旁,这样那个奇戈亚尔就能看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然后用空闲的手把他挡在一边。“我都说我们要走了,对吧?赶紧带上你的同伴滚远点。我们不想惹麻烦。”

豺狼狙击手喷出一连串马尔认为是粗口的吵嚷。马尔瓦兹和斯宾塞站在原地,他们和飞船之间隔着一帮豺狼

地狱伞兵来说生活往往简单明朗。马尔和敌人交锋,然后轰出它的脑浆,没有“如果”,没有“而且”,也从不谈论“要不要”。不过如果他灭了这帮家伙的其中一个,用不了十秒钟就会有生力军包围这片区域,而且他非常确定奥斯曼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斯坦利港号的出现变得人尽皆知。

“算了,伙计们。”斯宾塞说完对奇戈亚尔做了个双手平摊的手势。“你们怎么了?咱们认识啊。我们还做过交易呢。”

瓦兹正站在运输船的舱门前,应该说如果没有几个碍事的豺狼他早就到那了。马尔见他左顾右盼,见机行事,然后拎起其中一个的领子,然后把枪口顶在它的脸上。他们有时会略微屈从于雄性的侵略性。

“你们挡道了,”瓦兹说。“滚蛋。”

“你只有一条小船,”豺狼狙击手在马尔身后说。他们当然探测不到轨道上的巡游舰。“身为人类你们不带后援胆子确实不小。船我们要了,然后会把你们扔在合适的地方,行不?”

形势急转直下。“别说我没跟你们讲道理。”马尔说道。“内奥米?你听到了吧?现在时机刚好,亲爱的。”

他希望她清楚地接受到了他的信号。就算她没有,BB也可以。马尔把斯宾塞按倒在地,一束灼热的白光刺穿薄薄的云层打在他们的左侧,把砂土和岩石炸上了二十米高的半空中。

碎片撒在他们身上,在盔甲上弹开。几个奇戈亚尔趴在地上,豺狼狙击手摇摇晃晃,被爆炸轰的失去了平衡,马尔朝他开了两枪。接着他只能听到针弹步枪开火的嗡嗡声,然后他的头盔被什么东西打掉了。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开火。斯宾塞也没趴着不动,他在马尔的右手边,用手枪开火还击。

马尔只能听到自动武器的射击声——他的步枪,他希望瓦兹也在开枪——忽然所有一切都陷入突如其来的死寂。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当他往四下望去时,瓦兹用靴子翻过一个奇戈亚尔的尸体,然后把那东西腰带上的包掏了个底朝天。

马尔站起身,喘匀了气,然后快速地清点了人头确保没一个豺狼逃掉。斯宾塞拍掉身上的土,疲惫不堪地给了马尔一个不赞同的表情。

“但愿这群秃鹫里没人和我的线人有瓜葛,”斯宾塞焦躁地说。“我花了好几年才建起关系网。”

是啊,不容易。不光你一个人,我们也是。马尔开启无线电。“谢了,内奥米。舰长?恐怕我们留下个小小的烂摊子。”

“无所谓。”奥斯曼听起来出乎意料的平和。“你们在下面捡到桑赫里步枪没?你们可以折腾的更大发一点,这样咱们就能嫁祸于他们了。不管在哪里都尽情搅合吧,先生们。”

马尔欣赏对生活持积观点的女人。瓦兹挨个尸体搜了一圈,把武器收集起来。他抬头看看马尔然后皱起眉,敲了敲他的头盔。

“出坑了,”他说。“肯定是让针弹打的。”

“你找什么呢?”

“谁知道呢。”瓦兹低下头接着掏奇戈亚尔的口袋。“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比如用假证据给某人栽赃。”

“再带回来几具尸体吧。”奥斯曼说。“我们没准能善加利用。”

奇戈亚尔臭气熏天,死了以后更不可能变香一点。在返回斯坦利港号的途中恶臭渗到了运输船上的每个角落。那种味道马尔只能形容为退潮后的烂泥滩,又有一辆装着乙酸的罐车把货物洒在了海滩上。

“我需要来罐薰衣草空气清新剂,”飞船连接上对接环时德弗罗嘟囔着。“你最好帮我拿点,瓦兹。”

马尔想知道得多长时间他才能忘记这次军事史上最烂之一的撤离行动,但是奥斯曼看起来非常满意。当他们卸货时她来到了停机库。

“你想让我把这些豺狼放哪,长官?”马尔问道。

“把他们塞进冷冻仓,跟基拉哈尼放一起。”她回答,语气就像让他把一升牛奶放进冰箱里一样若无其事。“全员准备迁跃。下一站,卡西诺山号。我得去找斯宾塞补补课了。”

马尔和袜子把奇戈亚尔的尸体塞进了敛尸袋,然后扔上手推车。BB出现了,还发出嘘声。

“我觉得对她来说他岁数太大了,你们觉得呢?”BB说。“需要搭把手吗?”

“是啊,太搞笑了。”马尔抬着尸体的脑袋,瓦兹拎着它的脚。“咱们的仓库里真有鬼面兽的尸体?”

“它们就放在葡萄果冻的旁边。”BB说。

关于葡萄果冻他纯属搞笑,因为那玩意根本不存在,但冷冻舱里确实有几具完整的基拉哈尼尸体和各种部位的尸块。马尔目瞪口呆,瓦兹耸耸肩。

“你知道回家以后谁都不带相信还有这种事的。”

马尔返回登陆船,发现德弗罗正跪在地上用水和消毒剂的老办法擦洗货舱甲板。

“如果你们知道事情会变得真么诡异,还会挺身而出吗?”德弗罗问。

“我想不会。”马尔回答。

当他半夜三更爬上自己的床铺时,他确定身上还有酸哄哄的臭味。他把衣服都扔进了洗衣房,在淋浴下用力擦洗身体,又用水盥洗了鼻孔,认为这样能洗掉鼻毛上沾着的残留气味分子。在他从水池里抬起头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镜中的倒影,因为呛水而咳嗽,祈祷BB别出现在船舱里然后嘲笑他。但他现在独自一人,没准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独处,感觉特别的孤独。

警报声在六个小时后把他吵醒。斯坦利港号已经离开迁跃空间。他走上舰桥,正巧听到内奥米和卡西诺山号联络官的对话。

“斯坦利,我们落后你们五个小时。”卡西诺山号的值班军官听起来很抱歉。进了迁跃空间,再入点在哪就跟买彩票差不多。“你们还有多久能抵达阿里雅德涅号的位置?她的反应堆冷却液正在泄露,无法让她的船员登陆。”

“你是说威尼斯还是不想救他们。”内奥米说。

“嗯,他们不想让船着陆,而且也不愿意登船疏散船员。他们说那太危险了。”

“好吧,我们的AI估计亚光速飞行需要两小时抵达——实际上我们已经能看到她了。我们会在你们抵达之前卸下船员,斯坦利完毕。”

“老大同意这么做吗?”马尔问。

“必须这么做。”内奥米说。

阿里雅德涅号是艘巡逻船,最多载有三十名舰员。马尔估计联通对接环让所有人登舰需要一个半小时。然后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和阿里雅德涅号保持安全距离,不过是以防万一,然后给他们倒杯咖啡——稀松平常——然后等待卡西诺山号到来。这一点也不妨碍行动安全。

“她现在在哪?”他问道,试着从群星之间找寻阿里雅德涅号。

内奥米看了一阵,然后指道。“在这。在远距离监视器上看。”

即使经过最高倍数的放大阿里雅德涅号也只是个小光斑。相形之下大理石制成的新月状的威尼斯足有木星大小。

星盟的效率真低,”马尔说道。“你肯定会认为他们早就把威尼斯烧焦了。”

内奥米只是哼了一声。马尔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斯巴达战士都这么不合群,忽然阿里雅德涅号的些微光芒变得明亮起来,然后就消失了。

他哑口无言,内奥米也一样。然后他们相互对视着。

“但愿那不是反应炉,”他说,但心里非常清楚就是它没错。

“BB。”内奥米敲了敲控制台。“BB,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BB用了一两秒钟才回答。

“恐怕我们失去她了。”他说道。“阿里雅德涅号完了。”

第七章

在这方面我们仍然没有突破。尽管拥有可加以利用的先行者科技,尽管拥有整合在无尽号上的可以提高发动机表现和武器性能的改进,我们把船送入迁跃空间之后仍然无法准确计算出她会在何时何地再次出现。单只这一项先进技术就足以拯救阿里雅德涅号上的船员。

(赛义德·沙菲克少将,UNSC后勤部)

“不管她在哪,基本可以确定她是安全的。”哈尔茜博士用一只手掌边拍墙壁边说。她的另一只手仍然拿着那个灰色的圆柱体。“先行者建造这里是为了避难。咱们应该从这点出发来思考。”

门德兹似乎对她不理不睬。他转向右边,消失在黑暗中。弗雷德琳达借着步枪战术灯的灯光在通道的尽头沿着墙费力地寻找着入口的痕迹。那些石头好像吞噬了所有照在它们上面的光亮。

“他们同时也在把某些东西阻隔在外,博士。”门德兹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而且这地方还有东西四处游荡。这才是她走进去的原因。你为什么不再研究研究那个控制面板呢?它肯定跟这事有关联。”

哈尔茜博士明白自己被人要求闭嘴滚蛋,这气的她头皮发炸,她不习惯当个累赘还被人呼来喝去。她没看到奥利维亚和汤姆,但埃什和马克看起来为了躲着她返回了控制室,四只手在炫目的符号显示器上忙碌着。她深入通道的尽头,尽可能想开点儿。

她的本性想告诉他们停下,然后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接手,不过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清楚与否。这些东西只是似曾相识。她猜测如果人类和先行者拥有相同的起源的话,这点就是不可避免的。许多符号起源于基础生物学,就像红色绝对象征着警告。但把这工作扔给这些天赋异禀的门外汉还是搅的她心神不宁。

他们真的天赋异禀吗?他们真的出类拔萃吗?艾克森为什么选上他们?

哈尔茜博士一生中评估过太多的孩子,足以让她一眼看出才智和性格特征。无论身处危机与否,她的好奇心都在折磨着她。她想更多地了解斯巴达战士III期。

她仍能听到门德兹在喊露西的名字。当然那个姑娘就算听到了也没法回话,让处在这种状况下的人在前线服役,他是怎么想的呢?她转身朝他走去。他可能没有听人说教的心情,但是该说的还是得说出来。

科特在神经生理学方面强化斯巴达战士III期的做法是不明智的。不,她相信那不是科特的主意,无论他是怎么告诉她的。她的斯巴达战士很明智,不可能犯这种错误。他们早就发现蓄意制造必须依靠药物维持的人格紊乱纯粹是自找麻烦。被切断给养,被迫就地取材对斯巴达战士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依赖迟早会耗尽的药物。那肯定是艾克森画蛇添足。

哈尔茜博士门德兹慢慢走去,尽可能表现得漫不经心。“我早该意识到露西的判断力有问题。”她谨慎地说。“事关神经生理学。斯巴达战士III们上次服药到现在多长时间了?太久了,军士长。而且咱们短时间内不可能得到补给。”

门德兹从黑影中走出来,给她一个长时间目不转睛的凝视,嘴唇紧锁拉成了一条线。对他来说那是“别逼我”的表情。在斯巴达战士II项目期间,她成为这种表情对象的次数少之又少。但是门德兹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中二十多年了,而且不再像她记忆中那样毕恭毕敬。

这是他第一次背叛我吗?我很清楚他被招募进另外一个机密项目,但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和艾克森合作。

“他们是经验丰富的特种部队,”门德兹咆哮道。“不是出故障的AI。你想让我怎么做,拉他们的电闸?”

这让她心头一震。他知道吗?甚至艾克森本人也知道她最终关闭了——杀死了——他那碍事的AI,阿拉奎尔?也许不知道。她必须老起脸皮。

“军士长,你真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就连科特都承认三代的判断力不可靠。”哈尔茜博士抛弃了“别讳疾忌医”的腔调。“你很清楚,他通过遗传学上的调整减少了他们前额叶的活动,那需要定期服药进行抑制,但是咱们没带那种精神抑制剂,是吧?我不想用技术细节来烦你,但你应该偶尔看看X射线检查结果了。那叫反应过激。简而言之,你的斯巴达战士们也许能更好的应对伤痛和压力,但一旦没了小药丸他们就会变得暴力而危险。”

门德兹深吸一口气。“没错,我能听懂那些泛泛空谈。但是我从六岁起就开始训练他们,所以我了解他们。他们是我的手下,和其他人一样理性而专业。”

“亏你说的出来。露西能算正常?”哈尔茜博士必须让他明白像那样的失语症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任何受了那种程度创伤的人都不应该在前线服役。她多久没说话了?”

“快七年了。”门德兹耸耸肩,几乎就是想激怒她。“也许是八年。”

“该死的八年?你是认真的?”哈尔茜博士震惊了。一个无法交谈的士兵?“她不仅仅是自己的累赘,军士长,他是全队的负担。尤其是她还经过了前额叶改造。”

“好吧,博士,她没做过那玩意。她天生如此。你还有啥错的离谱的诊断想跟我们分享吗?”

太伤人了。他让她看起来像个白痴。但沉寂忽如同浓雾般笼罩了她。隧道里的光线足以让她看清身边人的肢体语言,即便斯巴达战士的头盔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奥利维亚和汤姆回过头盯着她,一动不动。她估计这些斯巴达战士III因为她对露西的评论而愤怒,但是凯莉看起来也有点困惑。从她轻微晃动的手臂上哈尔茜博士就能看得出来。

“我承认这点并不理想,夫人,”凯莉说,“但是我们绕开了问题,露西能很好地发送信号。”

通道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灯光,亮度足以让哈尔茜博士短暂失明。埃什和马克欢呼一声,一路小跑下到通道里。等到眼睛适应过来,哈尔茜博士看清了走廊的布局和前方的墙壁。

“我们可能是潜在的神经病,”马克说,“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操纵灯的开关。”

哈尔茜博士无法从他的语气里判断他是在友善的开玩笑还是在揶揄她。考虑到灯确实是亮了,她干脆充耳不闻,一只手检查起墙壁来。石块上刻着一块被花边围起来的空白,是个5 X 3米的长方形,右手边有一竖行符号。对她来说那就是门,同时还对她阐述它之所以紧闭着是事出有因的。

“他们回来了。”埃什说。

哈尔茜博士回过头。其他灰色圆柱体飞了回来,就像虚幻的瓶子浮在空中。其中一个飞离同伴,飘向门德兹,在他面前三十公分处停了下来。他瞪着它。如果它对人类的表情有些微了解早就逃之夭夭了。哈尔茜博士放走了手里的圆柱体,而它也飘到了她头部的高度,丝毫没有逃跑的意图。

“呃。”她说道。

她和门德兹是仅有两个没带头盔的人,恰巧他们又是被圆柱体当头对视的两个人。

“咱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军士长?”她问道。“为什么他们对你我而不是斯巴达战士们感兴趣?”

门德兹拿下雪茄,然后又把它叼在嘴角。“年纪?不合群的习惯?像罪犯?”

“我说真的呢。”

“好吧,如果我是它们,就会首先确保到这来的人没有感染你们称为虫族的那些东西,”他说道。“因为如果他们感染了,我就必须将其消灭。没准他们在我们呼吸的时候采样了,而它们没法对带着头盔的人做同样的事。”

这确实是非常可靠的推理,她没考虑到虫族的渗透。她对其了解不够,仅有科塔娜在通讯中对这种寄生生物的只言片语,但是如果那就是光晕阵列设计来扫灭的东西的话,先行者显然把虫族当成了灾难性的威胁。

没准她只是对先行者完美的科技天赋折服过了头,他们似乎也承认自己的系统需要多重保险,如果这些圆柱体是生理探测器,可能门紧锁不开就也是生物安全机制的一部分。

“咱们拭目以待吧。”弗雷德说完摘下了头盔。一个先前耐心静候的圆柱体飞了过来,悬停在他面前。他对它吹了一口气,但它仍然保持原位。哈尔茜博士希望能检查它底座下方的文字显示。“该给你颁奖,军士长。”

奥利维亚转身回到墙边,按了下那些符号,然后弯下头仿佛在倾听。弗雷德伸手从腰带上抽出一块应急口粮。他们都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他拆开包装,然后紧盯着它,就想在下决心把一条愤怒的眼镜蛇塞进嘴里一样。

哈尔茜博士祈祷他别像其他斯巴达战士那样把口粮叫做那玩意。如果他说出了那个字,那这种关联就挥之不去了,她绝对再无胃口吃它们。她承认那种口感——太不诱人了。

弗雷德咬下一块,然后把剩下的包起来,慢慢的咀嚼着。

“太烂了,”他说。“等我有机会回到UNSC后勤部揪出设计这玩意的管事的,非得逼他尝尝这玩意。”

“如果那是个女的呢?”凯莉问。

“一视同仁,女的也一样。”

哈尔茜博士对他们至少听着还算乐观深感欣慰,尽管他们可能心里并不这么想。弗雷德把头盔别在要带上,走回墙边。那个圆柱体和他保持着距离,尽量不碍他的事。

“如果她在另外一边砸墙的话咱们能听到吗?”他问道。他看着门德兹,好像在等待肯定的答复,然后又望向哈尔茜博士。她觉得应该避免发生更多的争议。“琳达,带着马克和埃什跟其他人一起把这地方检查一圈。”

哈尔茜博士推断如果露西能穿过这些障碍,那她也可以。只不过需要重复一遍露西做的事,而可供选择的方案少之又少。哈尔茜博士又花了二十分钟检查从头到腰间高度上的每块石砖,然后又挨着墙走了一圈,以备上面装了能对她做出反应的抵近式传感器。看起来她没打算走太远,而圆柱体耐心地跟着她,就像个等她发号施令的殷勤导游。

“怎么了?”弗雷德问道。哈尔茜博士转过身,看看他在对谁讲话。“呆腻了吗?”

刚才在弗雷德身旁盘旋的圆柱体已经飘走了,它正沿着通道飞往入口。哈尔茜博士望向门德兹,想查看他是不是还在被他那个圆柱体跟踪——答案是肯定的——她想知道是什么促使弗雷德那个飞走了。

但那并非她眼下最大的麻烦。和一个小时前相比他们在寻找露西上没取得任何进展。雅各布·凯斯的话语如同她的良知般时不时清晰的在她耳边响起。

你不过是热衷于解谜,凯瑟琳。这就是你询问我想法的唯一原因。

雅各布已经死了,她觉得自己会更频繁的听到这些声音。但是她承认自己遗忘不再需要的人的本领并非令人钦羡的品质。她想不起在他们短暂的关系中发生过哪怕一次理所应当的争吵,就连狠话都很少说出口,但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对她说,她对仅仅是有点魅力的人流于表面的关切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按照她的预期和差遣行动而已。

哈尔茜博士想让自己相信她真的担心露西,她已经不适合继续打仗了。有时哈尔茜博士也会自我审视,然后发觉横亘在她乐于相信的事和真正驱动她的事之间巨大的鸿沟。现在自我反思后她承认解锁所有先行者谜题的动力的确略强于寻找露西所需。

不过只要她最后是安全的又有何妨呢?动机真的重要吗?

好吧,很重要。她评价自己在斯巴达战士计划中的所作所为的唯一方式就是她致力于用几百人的生命换取数十亿人的性命。动机是她仅有的自辩手段。

“我靠。”门德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好像是嘴里塞着什么东西所以讲话含混不清。“我发誓我宁可吃草也不想再咬这一口这坨垃圾。”

哈尔茜博士转过身。门德兹正和一块应急口粮较劲呢。他一言不发递给她半块,但她摇了摇头,又回到入口处研究墙上的符号去了,试着通过电脑上的词典将她能认出来的序列拼凑在一起。她的胃可以等等。

圆柱体仍然像保镖一样跟她形影不离。几分钟后她听到门德兹哼了一声说“再见”,然后她的余光也注意到了移动。一个圆柱体从她身边经过向外飞去。她专心致志地寻找能开启走廊尽头大门的符号,没工夫注意它。

但是某种锋利的东西带着疼痛刺进了她的右腿。她叫了出来。

这超出了所有意料,但是的确很疼。她向下看去,还以为会看到那种奥利维亚从她上衣上揪下来的长尾甲虫,但却看到一个圆柱体正从她的裙褶上抽出针状物。

凯莉弗雷德门德兹跑了过来。哈尔茜博士想抓住那个圆柱体,但它一下子蹿了出去。它没能跑多远,一声枪响过后它碎成了十几片,四散滚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哈尔茜博士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入口处的琳达,她的步枪还端在手中。

“宁可小心有余,不能追悔莫及。”她边收拾地上的碎片边说,“他对你做了什么,博士?”

哈尔茜博士正卷起裙摆检查伤势。在她大腿上一滴血正从针孔上往外冒,而自己的苍白瘦弱青筋外露的皮肤忽然刺痛了她。

这么说我也变老了。这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

“还不清楚,”她回答。“不过我乐于一探究竟。”

  • 桑赫里奥斯,昂托姆,永恒真相圣堂

永恒真相仆从小而化之可称其为误入歧途,往大了说只能说是丧心病狂,但朱尔必须承认他们的创造力。

他目睹各色僧侣将武器递在心怀不忿者和爱国之士的手中,他们都出席了在这间圣堂地下室里的秘密集会。从人数上判断,这集会似乎也不那么隐秘。

据他所知,部分武器的技术直接来源于先行者。永恒真相仆从坚守古老的教条,这种信念直接导致了上古时代桑赫里人和圣西由姆人的战争,并以桑赫里奥斯加入星盟而告终。他们的观点非常明确:所有对先行者遗迹——朱尔宁愿称其为科技——的探索均为亵渎,但似乎这并没阻止他们用这些武器发动革命。

在其中一个僧侣开启另一个武器箱时朱尔走到他的身旁。“仅仅是个神学上的见解,兄弟。你能为我解释为什么使用亵渎神灵的科技能获得恩许呢?”

僧侣转过脑袋抬头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那是因为,兄弟,用亵渎对抗亵渎,我们就能重归平衡。而且这些武器曾落在异端和无神论者手中,而我们为崇高的目标而运用它们就能赎清罪愆。”

朱尔努力克制了一小会,然后认定这种辩论还是能躲就躲。看起来一个宗教的教条越多,繁文缛节越细致,它的信徒就越耽于表现虔诚。诸神降下律条,但是律条有时会缚手缚脚,于是违背它们又能免遭天谴的唯一方式就是在人类称之为细枝末节之处加以自辩。朱尔觉得这只会给一个种族中带来虚伪的道德,似是而非的争论和低劣的品性。如果诸神真想让自己的意旨得以贯彻,那就得对犯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弗齐扬了扬脑袋吸引他的注意力。朱尔朝他走去,看看他想干嘛。

“已经两天了,”弗齐轻声说。“你不决得应该联络瑞雅,告诉她咱们在哪吗?”

“她知道。而且她清楚最好不过问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朱尔环顾地下室。他没想过会遇到任何熟人,但是他确定人群之中有至少三位曾和他一同服役的前舰长。至于是虔诚的信仰还是实用主义的考虑带他们来此的就无从得知了,反正到最后也没什么区别。

‘特立加姆登上了地下室北角的演讲台,张开双臂。“兄弟们,”他说,“我们的所作所为既非违法亦非叛逆。桑赫里通律一向允许战士挑战凯顿的决定,如果这些决定是错误的或是有害的。通常这种挑战无需如此隐秘,但这是全球事务,一旦遭遇失败恶果影响的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要塞。这场抗争事关桑赫里奥斯的未来。如果想取得胜利我们必须谨小慎微,不让任何敌人获得离间我们的可乘之机。”

人群轰然称是。朱尔相信每个城邦,每个族群——每个物种——都有自身特有的缺点。吉格-亚尔人为钱不择手段,基拉哈尼人浑不在意地惹是生非,人类但凡能撒谎就绝不透露些许真相,而桑赫里人则通过坚信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品质聊以自慰。所有桑赫里人都相信自己开明真诚,一往无前,恪守荣誉。朱尔希望自己正是如此,但他对自己相当开诚布公,那些词汇只是愿景而非真实的描述。这只不过是披着最为虔诚外衣发起的秘密暴动罢了,因为这是获得成功的唯一途径。

他们在策划一次秘密突袭。他们将刺杀城邦的首脑。而他情愿堂堂正正。

被人认出的朱尔舰长吸引了一小撮人,把他围在当中。其中一个举起手,提了个问题。

“武器的数量相当可观,神圣的兄弟,”他说道。“而且我对你获取装备的技巧深表钦佩。但是想挑战神风烈士咱们必须有战舰。我确信我任然拥有部分舰员对我个人效忠,所以我将献上我的昔日座驾,无畏决心号。但是咱们可能需要一些……强硬手段来让她开出船坞。”

‘特立加姆对这位舰长点头还礼。“布兰,多么慷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服过役,所以我确定其中不乏帮助夺回她的自愿者。”

弗齐把脑袋凑近朱尔。“别,求你了。这次别往上冲。”

朱尔正忙于评估地下室里这些革命者的素养。除了三名舰长之外,余下大多数看起来不是狂热的青年就是年长的中层士兵,而想干掉神风烈士空有雄心壮志远远不够。除了自愿朱尔别无选择。多么奇妙的感觉:他确确实实不想这么做,而且他也担忧会落得怎样的结局,但他无法让自己袖手旁观。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近乎于无助的避无可避。

于是他挺身而出,因为对他来说现在退缩已经来不及了。

“兄弟们,如果神风烈士还有了结真正的战争的胆识的话,我现在已经是巡洋舰的舰长了。”朱尔提高声调,但求自己不像喉咙里感觉到的那样颤抖。“恰好我正赋闲,我自愿参与夺回无畏决心号,让她重回现役。”

那是艘护卫舰。朱尔并不想被人视作在官阶上对那艘小一号战舰的舰长以大压小,他只是单纯想表明自己的资格。但是布兰舰长转过身瞪着他,好像朱尔冒犯了他的权威。然后他的嘴戏谑地挤在一起。

“四个舰长一条船,”他热切地点着头说道。“这下可有趣了,不是吗?”

“用不着值夜班了,是这意思吧。”另一个舰长说道。人群爆发出一阵嘲笑。“跟当年刚上战场的时候可不一样了。”

弗齐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失望的咆哮。他抓着朱尔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他拽出人群。

“你干嘛总是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窘境?”

“因为如果我不上,谁上?”朱尔感觉到自己的肠胃在翻江倒海。“而且这是我第一次违背内心所谓的‘优越感’。”

弗齐拍了拍他的背,变得温和下来,仿佛他的不情愿让他蒙羞一样。“这只是个问题而非谴责。我仍然支持你。”

朱尔看着那三个舰长,他们好像正在进行悄无声息的密谈,他在等待过去打断他们的最佳时机。现在他自愿参加对船坞的突击并将攻占一艘护卫舰。如今他必须着手参与这胆大妄为的计划的制订并最终规划出可行的方案。

他发现自己在等待交谈间歇的工程中烦躁地拨弄着口袋里的厄若姆。这个玩物开始成为他强迫症式的习惯了,恰如他小时候那样,因为他憎恨失败,尤其败于造物之手。厄若姆未曾教给他坚忍与顺从,它只是给他因为按部就班造成的挫败感上火上浇油。

而且他依然没能取出球体中心的水晶。他高估自己了。

他已经开启第三层的球体了,正当胜利在望时布兰结束舰长间的密谈给对他来了段开场白。

“看来你成竹在胸了,不是么?”布兰问。“进入船坞只是行动的简单部分。开走无畏决心号才是真正的挑战。”

“为什么?谁会阻止我们?确切地说,他们干嘛阻止我们?”一个念头慢慢在朱尔脑中形成,无论在大决裂出现之前还是之后,桑赫里人太习惯于旧世界的指挥体系,哪怕欺骗同类的念头对他们来说都遥不可及。这又是个桑赫里人需要向人类学习的技术。“我的建议是咱们只需聚集一组精干船员,登上你的船,然后直接把她飞出来。”

“就这样?”布兰说。

“除了在此之后还得给她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没错,就是这样。”

也许布兰被朱尔也许会被提拔成巡洋舰舰长的事实说服了。在舰队浮在的阶级体系中,一个能指挥拥有更强火力的战舰的战士会被同僚们高看一眼。也许更有可能的是,布兰和他的两个同伴跟其他人一样,在既没有明确目标又没有圣西由姆人的指挥控制下忽然变得无所适从。在缺乏好点子的星球上,有半个主意的舰长都能当上皇帝。

布兰望向他的两个同僚,好像在寻求赞同,然后点点头以示许可。“非常好,我会联络最可靠的船员,然后大大咧咧地把船开出来。我得祈祷不会某天醒来后发现自己身陷囹圄,然后被移交给吉格-亚尔人。因为那帮恶毒的家伙会这么做的。”

“只不过他们越是这么残忍,咱们就越不能失败。”朱尔说道。“等你准备好行动时在这个圣殿和我碰头。我的要塞是穷乡僻壤,足以隐藏你的战舰。”

弗齐一言未发。他只是默默站在朱尔身旁,就像布兰身侧站着的两个舰长一样,未加评论。朱尔甚至不知道布兰那两个同僚的名字,不过他们也没问起他的姓名。这是个良好的开局。朱尔认为,也许他至少能教会他们敌人思考的方式,教他们放弃自己的道德观念。

有时一个文化的本质特征可谓成败皆然。尽管反面例证比比皆是,人类仍然为自身的怜悯和公平竞争的观念而自豪,甚至他们将这种观念称为“人道”。桑赫里人则通过战场上的勇猛衡量自己,为了展现这种勇猛,战士必须上阵厮杀,朱尔了解这种反差。但是他同样了解人类在使用阴险狡诈的战术上的建树;那并不是声东击西,而是复杂而恶心的欺诈。他们甚至会牺牲同伴的生命来达到目的。

我清楚我的底线,但是在达到目标之前——我将会不择手段。

布兰和他的同伴离开了。弗齐拦住朱尔。“我想咱们该回家了,”他小声说道。“下一步就看他们的了,而且我觉得你欠瑞雅一个解释。我到现在还没有底气向我妻子提起这件事。”

朱尔仰头看了看地下室的天花板。他确实没见过多少先行者建筑,更别提置身其中了。石工的品质非常精良,每一块古旧石砖的连接处都像大多数桑赫里奥斯的现代建筑一样严丝合缝。这忽然让他有了探索这幢建筑的冲动。

“我想看看这座神殿的其余部分。”他说。

“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忽然信教了。”

“不,”朱尔左顾右盼,希望能找到‘特立加姆。“我只是好奇而已,不管他们是不是神,咱们至少应该对先行者心怀敬畏,没准还能发现是什么造就了他们。”

如果先行者真的是神,拿在星盟迫切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早就该现身了。这才是人们对神的期盼。但在朱尔信众,他们不过是除了少数残留技术外几乎消失的无影无踪的上古文明,而不是不可思议的神的观点深深扎根。他朝‘特立加姆走了过去,他意识到在一个宗教狂热者最热衷的领域讨好他是建立信任的最佳途径。

“这是自找麻烦的开端。”弗齐警告道,但是朱尔没理会他,拦住了那位僧侣。

“我能参观神庙的其他部分吗?”朱尔问道。“我以前从未见过完好无所的神迹,我的家乡只有废墟。而我认为您对此已熟稔于心了。”

‘特立加姆做了个向前招手的手势,然后引领朱尔和弗齐穿过数条形似蜂巢互相联通的走廊,它们均用石砖砌成,表面精致,间不容发。墙上内嵌有控制板,画满了曲线和直线,朱尔能认出它们是先行者的文字,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轮廓鲜明。此处看似已经几个世纪没人进行过维护了。朱尔被一条深处被黑暗淹没的岔路吸引,并要朝那边走去。

‘特立加姆抓住他的隔壁。“那里被阻断了——一个死胡同。”他说道。“不管先行者们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咱们都不被许可进入。”

“还有谁来过这里?”

“没了,”‘特立加姆回答。“所有人在几个世代前将我们遗忘。但我们并未忘却诸神。”

这让朱尔的好奇心更旺盛了,但他遵从命令,继续往前走。一个独特的控制板引起了他的兴趣。看起来那它是个名单。符号在它正中部水平展开成数行,从中间放射而出的光线连接着外围漩涡花饰上的文字。朱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但他的手指触到了坚硬的防护盾,就像摸到了粗糙的玻璃帷幕。他刚才没看到它,看来是安装在墙内的。

‘特立加姆抓住他的肩膀。“在圣西由姆人到来很久之前这个防护罩就在此处了。”他说,“当年的仆从们说触碰这些文字会产生古怪的效果。不让人触碰它看来是合情合理的。”

朱尔惊异于他那种自我克制和缺乏好奇心的古怪结合。“你觉得这是什么?”

“要我说像是个控制板。”弗齐嘟囔道。

“还有人认为它是幅星图。”‘特立加姆说,“标注了诸神曾经造访过的星球,还有圣环的方位。”

朱尔至少数到了十一行文字。圣环听着比光晕阵列顺耳多了。这就是这文本的本质?他对它留上了心。

先行者屈尊枉顾,”他说道。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研究这块控制板,肯定会搜寻六个或更多相同的符号并为之担忧(楼主:可能是代表光晕的符号),但是他无法弄清这幅星图的含义——如果它真的是星图的话。“还异常慷慨。但是他们对我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耐心地等待他们再临。”特立加姆回答。“并且信任他们。”

朱尔好奇自己能对试图通过毁灭整个银河系来实施救赎的神贡献多少信任,但那又将是一场是他不想参与的神学辩论。

  • UNSC斯坦利港号,距威尼斯10000公里处

如果不是威尼斯就好了。

可恰恰就是它。

如果阿里雅德涅号接近的是其他任何星球,任何殖民地世界,事情都会大有不同——不当的维护措施,因安全问题泥足深陷的殖民地政府和糟糕透顶的坏运气一并造成了这场悲剧,而那些生命的逝去本来可以避免。

但是恰恰是威尼斯,有黑色历史的威尼斯

奥斯曼站在全景显示器旁,双手插兜,凝视着太空中阿里雅德涅号漂浮的残骸所在的方向,试图考虑她现在想做的事是否应当付诸实施。

我知道门德兹军士长会怎么说。别放过那些混蛋,让他们付出代价。

现在整整一代的UNSC成员已经回忆不起殖民地叛乱,就连奥斯曼也太年轻,记不起那场改变她生活轨迹的战争的细节,它发生在星盟给人类提出更为严峻的问题之前。但是无论和星盟之间的战争多么血腥,是殖民地恐怖主义改变了她的命运,那才是凯瑟琳.哈尔茜博士毁掉她和她双亲人生的真正原因。当时斯巴达战士项目只是哈尔茜博士博士赋予UNSC对抗叛军优势的个人计划。这年头真相总是容易被人遗忘。

我现在最不该考虑的就是这件事。阿里雅德涅号上所有的船员全部丧生,而威尼斯上的混蛋们本来可以让事情有所不同,但他们什么都没做。

甚至他们只是没高抬贵手,就残杀了我们的同胞。

BB的投影飘到她眼前,然后悬浮在她身边。“斯宾塞探员准备就绪了,舰长。菲利普已经榨干了他的每个脑细胞。”

“好吧,很高兴他找到了打发时间的办法。”奥斯曼回到舰长席,操作着控制台。她喜欢在通讯时能看到启动-关闭的开关,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斯坦利港呼叫卡西诺山号,你们打算继续搜索多久?”

“我们正在标记外围散落的残骸,这将再花费一个小时。”卡西诺山号的副舰长,科尼,给她一种对姗姗来迟负有个人责任的印象,而他正在做过度补偿。“只要你们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转移你们的人员。需要我们派穿梭机吗?”

“不用,卡西诺山号。我们没有可供降落的足够空间。”而且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们的船员在机库里到处乱嗅。“我们会去找你们。”

任何人在这样的爆炸中都绝对生还无望。阿里雅德涅只是一条载有四人穿梭机的轻型巡逻船。但卡西诺山号坚持把规章贯彻到底。船员偶尔能在灾难性的事故中幸存,前提是密封舱被完整地炸飞并且没有破裂。海军就喜欢抓着这样的希望不撒手。

但往往事与愿违。

“卡西诺山呼叫斯坦利港——威尼斯有点太目中无人,正警告说我们正侵犯他们的领土边界。稍等。”

奥斯曼对BB做了个‘带我们靠近一点’的手势。“他们想干嘛?向殖民地管理局投诉么?可惜他们把当地的CAA分局给炸了。”

“我再三向他们保证我们无意降落。”

他们需要的保证应该是几枚核弹头。“我们会监听你们的频道。”

奥斯曼犹豫是不是该现身并造访威尼斯上自封的管理当局。但那与她毫无瓜葛,就算她再想这么做,也必须把精力放在主要任务上。老麻烦忽然又有抬头的倾向了:UNSC是对殖民地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还是有仇必报然后再度激起全面冲突?

她过去习惯于认为此类政治决策超过了自己的职责范围,但是很快事情就会有所改变。

我应该破坏的是桑赫里奥斯的稳定,而不是在人类中挑拨离间。但上帝在上,总得有人一劳永逸地收拾威尼斯

她能听到斯宾塞正顺着通道走上舰桥,同菲利普瓦兹轻声交谈。混蛋这个词能传的很远,这归功于它的发音。

“我想这就是我下船的地方了,”斯宾塞边说边伸出手做最后的一握。“能再见到你真好,奥兹。我猜下次咱们见面的时候你正召开军情局将军级别的聆讯,而我是接受质询的人。”

“不可能。”奥斯曼握住他的手。虽然斯宾塞被埋在雷尼斯上数年之久,但是他对于流言仍然耳聪目明。“帕拉戈斯基还得在那个位置上坐到百岁高龄呢。”

“别被桑赫里人交火的流弹击中就行,没别的了。该来的马上就要发生了。”

如果不是正在炸成齑粉的飞船中航行她早就挤出个笑脸了。“别担心,我们挺得住。”她回答道。“你了解军情局,全都是九条命,随便丢。”

“我不想问你们运的是什么。但是你们吵闹的乘客可能会问。”

“就跟他说我们在卖毒品给安格依人吧。这是个理念创新的时代。”

她松开了他的手,他和菲利普一起消失在去往顶部舱口的方向,后者好像下定决心要榨光他最后一点关于桑赫里文化琐事的油水。

瓦兹犹豫不前。“咱们准备牵扯进阿里雅德涅号这件事吗,长官?”

“不行,”她回答。“尽管我想这么做。现在这是胡德的问题了,他才是应该安抚殖民地的人。我们只是呆在这里看着卡西诺山号安全驶离。”

瓦兹点点头,看似没有被说服,然后离开了。一瞬间她认为自己因为太轻蔑地论述殖民地而冒犯了他,但他来自地球,就像马尔德弗罗还有菲利普一样。挑选一群地球小子肯定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反正这也没什么坏处。

内奥米也是从殖民地绑架来的,就像奥斯曼本人一样。她想知道内奥米是否还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她们的过往经过岁月的漂白并被他人赋予的宿命取代,对任何一个斯巴达战士来说都很难分辨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又是洗脑过后的产物。

“劝说和驯化——终其一生的训练。”多亲切而委婉的说辞。这就是你称呼它的方式,哈尔茜博士?有好几次奥斯曼希望自己从未被授予查看哈尔茜博士私人日志的权限,但她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翻看这些文件和自私自利又自欺欺人的垃圾,被恰如让人类盯着扭曲的尸体一样的冲动和厌恶的混合物所驱动。训练?你这个婊子。

奥斯曼下意识地忘掉日志的事,然后查看了安保显示器。船上每个装有神经接口的人都以应答机代码的形势显示在甲板平面图上。内奥米还在存储她的盔甲工程舱忙碌着,瓦兹马尔被显示成围着她团团转的小点,好像他们想帮忙,而她则告诉他们自己完全能搞定。菲利普没有安装植入物,所以奥斯曼经过BB的帮助才能发现他正在返回自己船舱的途中。运输船正在和卡西诺山号会和的路上,完事后他们就能摆脱让乘客远离机库中敏感货物的尴尬难题了。

值得称赞的是菲利普也没闲着。他把截获的所有桑赫里人的通讯翻译成了文本,这样奥斯曼就能在听其他事时亲自过目了。BB可以在几秒钟内截获,记录,翻译,记录并分析这一切,但他还得操纵这条战舰作战,所以她宁愿自己事必躬亲。而全面掌控斯坦利港号的BB需要人类和达官显要们握手,还得靠他们执行复杂的近距离作战。而且他清楚他们需要感觉到自己被需要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她从来没拥有过这样的AI。他更像个助手,凭借以一己之力独揽情报官的职责,而且他还是她的保镖。在他们成为队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发现,未来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将是何其的可怕。

靠,太压抑了。必须放下这种念头。下一步我要自愿安装完整的AI神经接口。

奥斯曼把一半心思放在无线电上,任时光随着面前总控显示器上的文本滚动而流逝。当卡西诺山号从爆炸中心地带缓缓上升时此起彼伏的语音通讯变成了需要检查的白噪音,她边飞行边扫描着残骸,然后再次飞了回来。突如其来的陌生语音忽然冲进了线路,把她的注意力从文本上拉了回来,她认真听着。

“UNSC战舰,这里是威尼斯航控中心。你已进入了我方领空,建议你撤离。”

这就像在听五十年前的历史文献。听到一个人类的声音对一艘战舰发起挑战出乎意料的让人痛心,而奥斯曼只能在一边听着。威尼斯无法探测到斯坦利港,所以他们最好按兵不动。

威尼斯航控,这里是卡西诺山号。我们一直在向你们提供本舰的动向。你们很清楚我们在所搜可能的幸存者。”

“卡西诺山号,如果你不掉头我们就要开火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科尼中校的腔调一改几秒钟前风平浪静。

“我建议你别这么做,威尼斯,因为我们会还击。”

“你们无论如何都会开火的。威尼斯完毕。”

她在椅子上直起身。威尼斯没有足以击沉卡西诺山号的火力,但奥斯曼在那附近还有一艘运输船和一名飞行员。BB迅速出现在控制台上,画面清清颤抖。

“我看今天肯定是全国莽夫节,”他说。“我已经警告德弗罗,让她躲远点直到这场闹剧结束。”

“多谢,BB。小心地给卡西诺山发条快讯,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需要咱们就在这提供后援。”

斯坦利港号现在离威尼斯够近了,奥斯曼能看清这颗星球,那个昏暗的光点则是战舰。他在观察显示器上看着,等待着科尼的声音出现在无线电上,告诉她他们已经结束搜索并且撤出了,但一分钟后他听到了一阵静电噪音和警报的尾音。

“——抓紧抓紧抓紧!”

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束闪光弹般的星爆发出的射线,但还没来得及研究它就消失了。不管那是什么,都肯定没有集中卡西诺山号。在这个距离上任何冲击都能看得到。不过看来那帮混蛋真的朝这艘驱逐舰开火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BB?”

“陆基防空炮。让我研究研究。”

奥斯曼现在能听到舰桥上正在发生什么了。

“发射源确认。瞄准锁定——就绪。”

“发射,发射,发射。”

“导弹发射。抵达目标时间——82秒。”

在你无法看到正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82秒真是段痛苦而漫长的时间,就算卡西诺山号击中了发射点,在战舰确认命中前奥斯曼也会一无所知。但她更担心的是威尼斯持有反太空导弹的可能性,尽管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过。他们过去的太空活动仅限于舰对舰攻击和派人员登船安置爆炸物,从来没使用过这种大杀器。

到底是谁把那些东西卖给他们的?

这些年黑市上军事硬件泛滥,对这点奥斯曼比谁都清楚。但在地球经不起更多折腾的时候这一事态的发展让人担忧。

“已确认命中。”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声音满意地说,也许那是武器指挥官。“目标摧毁。准备驶离,驾驶员。”

“斯坦利港,我们将后撤五千公里。你是否仍要移交人员?”

奥斯曼别无选择,为了这个任务他必须甩掉斯宾塞和缪尔。“是的,中校。现在起由我们接管,返回地球吧。”

“正常情况下我会请示舰长,”科尼说,“但通常我们不会和军情局争辩。”

“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你们能认出刚才的武器吗?”

“T38防空火炮。我宁愿希望他们是从星盟清仓大甩卖上捡来的,因为其他可能都非常令人堪忧。肯定有一大票心怀不满的桑赫里人乐于见到人类的内斗。”

“毫无疑问,”奥斯曼说道。而且要说我们是唯一暗中制造动荡的人我才会大吃一惊呢。“但这明显是军情局的职责所在。我们在此接管,斯坦利港完毕。”她抬头朝舱壁望去,想要召唤BB,这成了她的条件反射了。她感觉好像是在向一个守护天使求助。

“这么做正确吗,BB?”

“毫无疑问,舰长。我在他们的通信系统里安装了后门,我会亲自查看发回的消息。”

“很好,多谢了。”

马尔内奥米瓦兹登上舰桥,看起来对没能打上一场像样的战斗感到不忿。马尔翘起了眉毛。

“我们没忍住偷听,长官。”

BB又弹了出来。“都怪我的大嘴巴。”

“不觉得应该潜进去搞个侦查吗?”马尔问。“他们不知道咱们在这。等卡西诺山号一走,咱们就下去看看。”

奥斯曼足足认真考虑了五秒钟。此事不该袖手,但是她必须同时把精力放在搞乱桑赫里奥斯上。她把威尼斯放在了心里必须干掉的黑名单上的第二位,然后开始起草呈交给帕拉戈斯基的联络报告。

“咱们以后会回来的,”她说道,“我保证。”

第八章

别担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是我的母亲,因为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而且我爱我的父亲,不会让他牵涉其中。我不知道那个更糟——坐等你的事人尽皆知,还是等着看我是否会步你的后尘。如果这两条对你没有任何区别的话,亲爱的母亲,我确定会追随父亲的足迹。

(候补军官米兰达·凯斯,在为数不多的致与其疏远的母亲凯瑟琳·哈尔茜博士的通信中所写)

灰尘。露西需要灰尘。但是到处都难觅它们的踪迹。

她跟在工程师们的身后,迫切地寻找着一切能画图的东西。停机库区域好像已经在身后很远了。如果掉头的话,她甚至不确定是否能找到回去的路。走廊每一米上平坦光滑的石头都长一个模样。

拉着她手的工程师不时停下回回头,不是查看她是否跟上来了就是催她快点走。他知道在外面的某处,门德兹军士长和其他人肯定在找她。她因为拖累他们而自怨自艾,就算没救她这档子事他们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为什么我没按汤姆说的做?那能有多难呢?

工程师带她进入一个看似控制室的房间,到处是灯光和显示器。工程师只会创造或者再造物件,所以她放任了自己的胡乱猜测:这地方肯定不是个蒸汽浴室。她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四下寻找光滑的表面。

她找到了——一块类似玻璃材质的光滑控制板。值得一试。她摘下手套靠在玻璃上,在上面呵了一口气来制造水雾。没多一会,一层哈气就凝结在它表面上,然后她用手指在上面画着。工程师都围到了她身边,脑袋都来回摆动,但是无法从脸上的表情推断他们的反应。她又试了一次。哈气几乎一瞬间就蒸发了,于是她舔了舔手指,然后在玻璃上写了L-U-C-Y,之后拍拍自己的胸膛。

这地方跟科隆群岛差不多。我遇到了隔绝在全银河之外独立进化的工程师,而且我无从知晓他们是否对人类有所了解。

但显然他们也没闲着。其中的一个冲进一条走廊,回来的时候拿着个像是无把白瓷杯似的容器。他把拿东西递给了她。

露西接了过来,往里看去。里面装着褐色半透明的泥状物,闻着有点像酵母粉。工程师把触手伸进那泥巴里,然后塞进口中,伸出一条小小的长着蓝点的舌头舔食着。露西确实没办法和一条犰狳进行你画我猜的游戏了。

他肯定是以为她饿了。

她能理解为什么他觉得一个看起来对他们的机器又嗅又舔的女人也许是想告诉他们她需要食物。她把杯子还了回去,摇摇头。实际上她都要饿抽了,但那可以稍后再说。那个工程师在她面前抬起触手,用它们按着缓慢的顺序做出各种夸张的形状,有些重重叠叠,有些则是简单的直线或圆圈。让人感激的是,他在又慢又大声的对她——一个呆头呆脑的游客讲话,试着让她听明白。

如果她是他的话,可能会拼出自己的姓名。没准这正是他在做的事。

一个遥远的回忆在露西的心里一闪而过,她几乎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就消失了。她当时正在玩填字游戏,那天不是她的生日就是圣诞节,而她玩的很开心,手舞足蹈地抬起手指大声地数着音节。她会查数吗?她记得自己都不确定该伸出几个手指头。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盯着她看的那几张脸上,但那场景分裂成了彩色的明亮光点,剩下的仅仅是意识到自己很愉快,而那发生在很久以前。

好吧,如果工程师真有那么机灵,她可以把背包里的东西交给他们,这样他们就能从里面寻找答案了。她摘下步枪,在摘背包时把枪夹在双膝之间,免得他们摆弄一支上了膛的武器。当她倒出包里的东西时他们又围了过来。

她依照惯例把不同的物品分别摆放在背包的各个隔层中,少得可怜的财产看起来就像考古发掘挖出来了她的人生横断面。里面的东西和任何士兵或者陆战队的背包都别无二致,而且她猜几个世纪来都没什么变化:备用衬衣,袜子和内衣,额外的弹夹,一把梳子,一块多用途肥皂,一套装有可折叠餐具的饭盒,固态燃料块,急救用品,一个捕兽夹,一条鱼线,还有信号装置。但是里面没有家人的照片,也没有任何能让她想起家庭和故乡的私人物品。她一样也没有。

而且没有平板电脑,那东西能帮上大忙。我倒是一直连着神经接口,没准里面会有些数据,但它必须小心翼翼地移除,如果他们对人类的了解不够就动手……肯定会害死我。

工程师们在背包的内容物里满腔热情地翻弄着。信号装置看起来是最吸引人的,他们将它挨个传阅,触手伸出一团绒毛在上面蹭来蹭去。每次他们把它传递到下一个人手里,形状都会在几秒钟里完全改变,这让她应接不暇。其中一个捡起她的内衣,然后用两只触手撑起一条内裤。她想知道他能把那短裤调整成什么样——好吧,至少他不会在乎它有多旧——忽然她看到了腰带上的文字。

名签。上面有个名签。

陈旧的技巧如果起作用就能沿袭下来。想在一百多条一模一样的短裤里认出自己那条,最简单廉价也是最耐久的方法就是用染料在布制标签上标注姓名和服役编号。露西的短裤和所有其他的衣服一样,都标着LUCY-B091。

她从工程师手里抓下它,把标签举给他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她先是指了指名字,然后指着自己,接着又做了几遍。

那个她认为是头头的工程师用触手做了个图形,然后指指自己,接着重复那个手势,然后等待着。现在她有点进展了。看来他们知道彼此都在谈论身份。露西想模仿他用触手做出的形状,但是相对于能分成纤细绒毛的完全柔韧的附肢来说手指简直弱爆了。她做得最接近的只是用双手食指和大拇指做出两个圈。

我知道我运气一向不好……那可别是工程师语里“你妈真丑”的手势。

工程师拿走了她的头盔,她差点把它抢回来,但她必须信任他。她把双臂垂在体侧,让一个她不了解的生物拿走自己生命的屏障耗光了她全部的自制力。

工程师驯良无害。他们所做的大多数事情不过是试图自保,就连这点他们做的都不太到位。

而现在他所能做的一切只是等待。留在工作室里的两个工程师也飘走了,只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她发现了一个低矮的突出物,坐在上面,琢磨着出去的办法。

哨兵只是通过听了埃什的话就发现了说英语的方法,所以工程师也能从在我盔甲系统的数据里发现蛛丝马迹,对吧?

但是在缺乏发声能力的情况下,她不管传递什么信息都只能通过图形的方式。找到某种相同的交流方式——除了画图以外——都太难了。

太好了,我们从洞穴绘画起步,在午饭之前就完成了到书面语言的进化。为什么我会陷入这种麻烦?为什么不听命令?

而但丁,威廉和霍莉死了。还有科尔特。而我又一次活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领头的工程师的适时返回打断了她又一次滑向悔恨的深渊。他才走了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就拿着她的头盔飘了回来,然后伸出触手在墙上的一个显示器上运指如飞。

玻璃上白底黑字的文本慢慢浮现,形成词句。

露西-B091,归附者,欢迎来到盾世界的石棺,但生命将延续。

字体和她短裤上的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地点点头。生命……必将延续。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流露对外星生物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

这样她就可以写字了。她把手放在屏幕上,竭力在脑子里形成答复。但受损的不仅仅是她形成语言的能力;即便通过书写形式自我表述也异常艰难。这和她在她头脑里的自言自语不是一回事。她意识到了这点,然后想方设法让话语离开脑袋并落在书面上。

写点东西就行,什么都行。她用手指擦过白色玻璃的表面,以为能看到一条线。它仍然固执地空白一片,它的设计当然只对工程师使用的输入方式而不是人类的书写做出回应。她看了看工程师,然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该死,该死。但他能明白我什么意思,他看见了,然后会弄清楚我需要什么。我知道他会的。

工程师把一只触手放在她手旁边的显示器上,然后更多的单词出现了。

瘟疫在哪?没人死去。你为什么来这?

他每写一个词都变得更加流利。露西用食指敲了敲那块玻璃。靠,她可不是技术方面的天才,难道他就看不出来她不能用这屏幕吗?别让我失望,我觉得你无所不能。她抓起他的触手,就像是用手指捏着幼童的手教他画蜡笔画。他退缩了一步,想把手抽走。

那只“手”摸着光滑精致,像有机树脂一样,和人类的皮肤比要凉一些。也许是她捏的太重吓到他了。她没有松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来安慰他,但把他的绒毛按在玻璃上也没有写出任何文字。她撒开手,对接下来怎么做茫然无措。

但他又一次敲打着玻璃,又有文字形成了。可能那成千上网根绒毛正在操作着微小的按键。

所有的生物都活着。和长于漂游谈谈。

好吧,可能他推测过头了。对她来说这就是胡言乱语。她摇摇脑袋,戏剧化地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长于漂游。

露西又皱皱眉,这次耸起肩膀。肯定还有其它他能理解的肢体语言,但她已经“词穷”了。

他又一次触摸屏幕。

长于漂游是我。

是我。是……我,老天啊,她怎么把任务简报给忘了?那是他的名字。工程师依据后代的气囊第一次调整浮力为漂浮做准备时的方式给他们命名。而他的名字是易于漂游。她想说出这句话,强迫自己发出声音,但是她的喉咙只是再一次感受到这种努力带来的窒息感,于是她放弃了。

为什么你不说话?他输入道。

露西耸耸肩。她不是唯一一个经历过心理创伤的斯巴达战士,但却是唯一一个因此而失语的。她一声叹息,只不过是沉重的呼气。长于漂游振奋起来,低下脑袋好像在用心倾听,但随即明白了那就是他唯一能从她那里听到的声音。

但他看起来并未对她失去耐心。在这场哑剧似的交谈中所有的挫折都是因她而起,和模糊的记忆中那填字游戏不同的是,这次一点也不好玩。她的眼泪忽然要往下掉。

另外两个工程师飘回房间,和长于漂游做了一番急促的手语交流后又消失了。他抓住她没戴手套那只手,然后像算命师一样查看她的手掌和指尖。

漂游翻过她的手,好像在向她展示一样,接着松开它,触摸着显示器。

你的附肢迟钝。我们会做调整。

露西感觉热流在胸中翻涌。他明白了,他真的明白了。他会调整屏幕,这样她就能在上面写字了。这意味着她必须再次用形式语言思考。她能做到,她必须做到,她必须让他知道她得找到自己的小队。

她还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他们怎么样才能在此幸存。如果她能带哈尔茜博士博士或者门德兹来见漂游和他的同伴,交流就能变得轻松许多。

她都开始认真考虑用自己的血当墨水在墙上写字了,这时她面前的玻璃表面起了变化。一开它始看起来像溶解了一样,上面就像还飘着一大块五颜六色的什锦水果甜点,然后色彩汇聚,她看到了一纵列大写字母和几个隔点。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当成一个单词,但是她数了数发现这行字共有26个字母且无一重复。那些隔点看起来像是标点符号——问号,逗号,破折号,还有句号。

这是个键盘。

哦,这些信息肯定是存储在我的头盔显示器里的。当然了。

它没有按照任何她见过的键盘或字母顺序排列,但她清楚必须要用它做的事。她像个学习打字的人一样搜寻着字母,费力地往上戳。很少有人这么做了,但是能用摩尔斯电码的人更少,她能做到。

漂游好像变得兴奋起来。我们可以交谈。现在我们能发现更多事。盾世界已激活,但是洪魔在哪?

露西比起他差远了,不仅仅很难找到正确的字母,形成正确的单词也很麻烦,对于大多数缺乏某种程度的默读能力的人来说都不容易,但她别无选择。

漂游又试了一次。阵列失效了?我们在盾世界内未发现灾害。只有少量痕迹。

露西尽全速按着。阵列?

环,漂游回答道。圈,带,圆。

光环露西打断道。光环

漂游没长肩膀,但她发誓看到他释然地放松了一下。没错,光环。没有光环,没有洪魔,没有战争,外界的生命在延续,但外墙关闭了。大惑不解。

哦……是这样。我现在明白了。

揭露真相和爱与憎一样都是强烈的情感。也许它是残存的求生机制,用来应对逃脱掠食者和饥荒而不是感受对求知的喜悦,但恍然大悟还是让露西狂喜了好一阵子。

当漂游对她说“生命在延续”时不是在理性地表达失望。他想问她的是为什么戴森球在外界没有威胁,光环阵列也没有发射并摧毁所有被洪魔感染的生物时启动了。

而既然他知道戴森球外没有危险,那他肯定能接收到外界的实时信息。露西的心在狂跳。

信息的传递是双向的,这就意味着她的小队能呼叫撤离,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了。

露西抓住长于漂游,拥抱了他,然后沉痛地打出了几个字。

对你朋友深表遗憾

她希望他能明白,在余生里她都会为扣下扳机而感到悔恨。

门德兹不得不佩服哈尔茜博士。她没有因为腿上挨的一针小题大做,而只是闭起嘴巴搜集圆柱体的碎片。

这并不意味着他又对她重燃敬佩之情或者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会最终转变成稳固的友谊。那些垃圾桥段只会发生在电影里。门德兹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双手都沾满鲜血,而沾在他手上的也并非高尚的,符合交战规则的军人的类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再倾向于固执己见。可能因为他该死的额叶根本就没有像本该做的那样生成冲动抑制。他看到凯莉弗雷德和琳达紧紧围着哈尔茜博士,这对斯巴达战士来说就算是表达关怀的方式了。

“有不舒服的感觉吗,夫人?”琳达问。

哈尔茜博士扭扭腰,然后小心翼翼地拉起裙边又看了一眼。“好吧,我想我很快就能发现它是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还是采集了样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没法再这么做了。”

弗雷德捡起一块圆柱体的碎片那在手中。门德兹因为停止搜索露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得知道那东西干了什么,因为这个人造星球上的所有系统肯定都通过某种方式相互关联在一起。看来先行者的确拥有部分神的品质,其中之一就是目的性。他们不会一时兴起地创造物体。

“这些零件我一个都认不出,”弗雷德说,“但是里面有一块海绵状物体,还浸着血。我想你关于采集样本的估计是正确的,博士。”

哈尔茜博士靠近看了看那些零件。“如果让我做血液检测,我就会查查这人状况怎样,身份如何,或者他是干什么的。也许它只是想研究咱们是否携带了任何感染源。但如果是这样,它应该从每个人身上都采集血样,为什么偏挑上我?”

门德兹一言不发。他努力回忆着那些圆柱体第一次出现时都做了什么。他们都围着脸转来转去,现在,如果哈尔茜博士是正确的话,这家伙又采集了血液样本。它好像最热衷于没带头盔的人,然后又对哈尔茜博士表现出了额外的兴趣。

“我觉得答案非常简单,博士,”门德兹说,“我跟弗雷德都吃过东西,而你还一口都没吃过,对吧?”

哈尔茜博士停下来闭上双眼。“糖原代谢。该死,这只是个急救检测。”她露出了“我早该知道”那种一本正经的笑容。“我猜他能探测到我呼出的酮,这样就能检查我是否有血糖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先行者会在意这点,但如果想把病原体隔绝在外的话扫描是个不错的主意。”

“很好,好极了,”门德兹说完大步走回通道。“咱们可以无视它直到它给咱们开个诊断。你们那有什么发现吗,伙计们?”

汤姆和奥利维亚还努力在控制室和入口前厅搜索着。他能听到马克和埃什检查水磨石地面时发出的喃喃低语。弗雷德跟上了他。

“军士长,咱们得并分两路继续侦察。最糟的情况下咱们得花上数个星期才能发现咱们到底身处何处或是找到某些更合常理的建筑物。我建议让凯莉哈尔茜博士博士留在这里,以备露西原路返回,其他人继续前进。”

非常完美而合理的指挥决策。门德兹只是点点头,而弗雷德则把脑袋歪向一边。

“我绝对不会放弃她的,军士长。”

“我也没想过你会,中尉。”

门德兹不需要看到斯巴达战士的脸就能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这全依赖于他们的肢体语言——转瞬即逝的停顿,肩膀的松懈,或是发生在一段时间里的蛛丝马迹都能帮助他推测他们的反应。门德兹看着弗雷德跟其余的斯巴达战士III期交谈,但没注意到让他们结束当前的工作继续巡逻时他们有任何迟疑。

我把他们训练的很好。至少这点我可以保证。

门德兹走出塔楼时绕过哈尔茜博士,对凯莉点点头。“如果露西回来了,如果迫不得已你压在她身上都行,就是别让她再溜走了。”

“明白,军士长。”凯莉摘下头盔调整一下耳机。“而且捎带一提,我敢打赌这又是某种非常奇怪的穿越空间的把戏。”

“我猜那是爱因斯坦说的原话。”

凯莉笑了出来。“她给我那种拥有不死之身的印象。”

“是的,她一向能幸存下来。”

门德兹向来都能用理智压倒感性,但他同样拥有岁月砥砺出的本能,当他的手下陷入困境时他能感觉的到。

露西依然在附近的某处——他就是知道这点。但如果说有最不该迷路的斯巴达战士这一说的话,那肯定是露西。这个可怜的孩子连大声呼救都做不到。没错,哈尔茜博士又说对了。露西确实不应该在前线上服役。但她还能去哪呢?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抛下任何一个斯巴达战士,而且对露西能做的最残酷的事就是把她和仅剩的家人们分割开来。他不准备把她送到精神健康恢复中心,在那她只会被注射,分析,然后一帮跟哈尔茜博士一模一样的人凑在一起讨论她的病情,他们会像对待一个亟待解决的诱人谜题一样对待她。她已经受够那些垃圾的折磨了。

“你觉得约翰能办得到吗?”凯莉问。这完全出乎意料,这说明这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很久了,现在没法再把它埋藏在心底。“还有其他人。”

“他当然行,”哈尔茜博士回答。她正在入口门厅处安营扎寨,拿出了包里所有的东西,摆上了所有的电子设备。“他一直是你们当中最幸运的一个,也是最勇猛的。”

门德兹认为这是哈尔茜博士式的老成世故。她没说约翰斯巴达战士II期里最优秀的,她很清楚在他六岁他们相遇时他就是个天生的领袖。但就算她脱口而出,凯莉也不会感到愤怒,因为哈尔茜博士是最近似于她母亲的人。孩子们甚至爱慕着最暴虐的双亲。

而你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期待。将一个孩子当作优中选优的成果或是最让你失望的人对待,都会让他终生背负着它走下去。

“有问题吗,军士长?”哈尔茜博士问道。

门德兹只是把她的手枪从腰带上解下,检查保险和弹夹后还给了她。“你确定你还会用吗?如果不行,凯莉能教你。”

“我应付得来。前几年我刚重新取得枪照。”

“很好。”他又拿出了几条口粮。既然能肯定那个圆柱体对她的饥饿状态感到担忧,他就得当那是个警报。

“每天吃一块,这比你想的容易。”

哈尔茜博士像被踢了一脚的狗一样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对她越来越刻薄。她想知道从能完美地装出由衷的表情之后她有多久没排演过这个眼神了。

因为我在这里呆了足足二十年,批量生产了更多的斯巴达战士,然后把他们扔进了绞肉机,这就是原因。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反思,但这并没让我变成好人。我几乎是翻来覆去地做这些事。

“谢谢你,军士长。”哈尔茜博士回过头检查被打坏的圆柱体去了。“等咱们找到露西后,你能让我给她做个检查吗?”

门德兹琢磨着她最深层的动机。“我会问问她的。”

他必须小跑才能撵上斯巴达战士们,他们都走到塔楼西方一百米以外了,保持着楔形队列。他能看到弗雷德和琳达扫描着经过的开阔地,也许这种优势来自于雷神锤盔甲装备的全距离感应器。斯巴达战士III期的SPI装甲上没有装备绝大多数的那些附件,也无从通过软件升级他们的装置。这造成了天壤之别。

门德兹按下无线电。“怎么了,中尉?”

“我们发现了一些热能变化。”弗雷德说。“呈直线状,可能是管道。你知道先行者多热衷于地下设施。等我们返回基地后,提交一份地面穿透雷达的申请用来对付这些盖子,可以吗,军士长?”

“用不用再来个汽水贩卖机?”

“我听懂了。就算是吧。”

门德兹离塔楼已经够远了,回头望去又对它的规模有了一定认识。他觉得露西既然能走上去,肯定也能走下来。他们又回到了满眼除了树木和植被外别无它物的草地上。

弗雷德开始慢跑,走到了其他人前面。他显然是在跟踪某种线索。门德兹能看出他每走几米就停下来检查脚下,然后向前冲去。

这通常就是门德兹完全感慨于斯巴达战士II期和寻常士兵甚至斯巴达战士III期相比有多么不寻常的时刻。他已经见识过数百次,甚至上千次了,但看着一个穿着能量助力服的人类加速到时速接近六十公里并保持速度还是让人叹为观止。马克,奥利维亚和埃什落在后面等待着门德兹。汤姆跟上前去,但已经开始落在琳达的身后了。

“好吧,”埃什说。“如果我们咱们没装轮子,肯定跑不了这么快,不是吗?”他把手放在门德兹的肩膀上。“露西听到的没准只是只动物,军士长。就像真正的兔子洞里一样。”

“但愿如此吧。兔子味道不错。”

门德兹继续走着,心里念着他是怎么在对哈尔茜博士这么过分之后还心怀坦然的,而且很多事压根就不能归罪于她,但他却无法接受阵亡数百人的斯巴达战士III中一个幸存者走失了。三期是廉价的,一次性的,为执行难度低于斯巴达战士II期而高于ODST水平的任务应运而生。他接受了这点,这是他永恒的耻辱。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他现在失去了往日的超脱?

因为她无法呼救。因为是我让她陷入这种境地。因为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无线电里传来弗雷德的声音,把门德兹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我们肯定是到了城镇的外围。”

“传张图片过来,中尉。我们还得等会才能追上你。”

马克似乎在HUD上接收到了什么。“他发现了建筑群。”他停下来摘掉头盔,把它递给门德兹

“你想看看吗,军士长?”

门德兹把头盔倾斜过来,看到了充满整个HUD屏幕的图像,那是一片银灰色的几乎外观相近的多层建筑,和塔楼的建筑风格完全相同。

“没有生命迹象,但是咱们还是不要想当然的好。”弗雷德说。“检查一下吧。”

门德兹总算松了口气。像弗雷德所说的,这回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一个拥有避难所,厨房和医务室的堡垒——维持正常生活所需的一切。现在他们至少有个行动基地了。这本来也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坚持住,露西。我们会把线索拼凑在一起,然后找到你的位置。

他们非常有可能要在这里呆很长的时间。而且如果哈尔茜博士是对的,那他们也许就是银河系里仅存的智能生物了。面对光环阵列的发射约翰的好运简直杯水车薪。

她也没法救她的亲生女儿。

哈尔茜博士挽救三个她自己的斯巴达战士就是一场豪赌,他能理解。现在该他赎罪了。

“我没搭上鹈鹕飞船那几回跟这次差不多,”弗雷德说。“最好找个高点的观测点。”

俯瞰这片建筑群也许有帮助。至少这次很难决定是直接穿过城镇评估它的布局还是挨门挨户地检查整片区域。门德兹费力地跟上来,认识到斯巴达战士在这种速度下能走多远了。他在试图保持尽可能快的步调时感到自己汗流浃背,但他不是个斯巴达战士,也不再是二十多岁了。他勉力抗拒着减速到慢走的诱惑。

我六十多了。他们比我年轻二十,三十甚至四十岁,还经历过遗传学强化,我有权力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

马克跟在他身边,不知道他是想陪着他还是想减少他的尴尬。真是个好孩子。“你晚上没合眼,”他说,“我们都睡过了。”

“那也没让我变得更年轻或者更迅捷。”门德兹哼道。

“别对我说那些关于上年纪的屁话,军士长。”

前面的大门让门德兹有了快步向前的劲头。他看了一眼那些华丽建筑商的门,这是他来这以后头一次见到能认得出的门——门本该是既可以穿过,又包括横梁和门框的。他走进最近的一个,提防着露西追踪的东西。斯巴达战士们早就到了,都等在原地,好像认为不等他就开始太过失礼了。

弗雷德对琳达做个手势,其他人都靠在门的两侧。他对门德兹点点头。

“好了,军士长,”他说道,“咱们进去吧。”

第九章

和约并非国家间的媾和或是星球之间的谈判,其出现的原因是两个个体有机会开展对话。我可以和仲裁者展开合作,我也相信他能和我共商国是。

(舰队司令官胡德上将)

  • UNSC斯坦利港号维护区,待命于桑赫里奥斯空间:2553年2月

“干嘛呢,当这是街头剧场啊?”德弗罗猛地挥挥扳手对瓦兹马尔做了个走近点的手势。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瓦兹用肩膀撞了马尔一下。“得了,别看了。”

“你肯定没想过咱们能现场观摩。”马尔说。“咱可从来没见过斯巴达战士穿裙子的过程。来啊,能有多恐怖呢?”

内奥米的声音从隔舱里飘了出来。“没关系,”她说道。“只是件盔甲而已。”

瓦兹犹豫着要不要把马尔拽走,给内奥米留点隐私。可怜的女人:她越来越让他联想起非法马戏团里的熊,一个充满野性的大块头本不该受到那样的对待,充其量只能撕咬着铁链挥舞着致命的熊掌。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对雷神锤充满了好奇,他经过足足五秒钟的挣扎才在转身离开和在舱门口围观里选择了后者。

德弗罗站在控制面板旁,一只手拿着个诊断板,另一只手还攥着扳手。

“别自作聪明瞎评论。”她说。“她正值更年期,我还有经前烦躁。”

马尔看了扳手一眼。“做梦都不敢啊。”

雷神锤并非瓦兹熟悉的那种全身护甲。它简直就是个长腿儿的装甲车。内奥米身体已经有一部分被它覆盖,腰部以上是钛合金装甲板,她周围环绕着的东西瓦兹只能形容为铁架。它延伸进了机舱,是个两米高三米宽的钢制脚手架,上沿几乎贴上了上甲板。直到绕过去走到它的正前方她才看到它正在做什么。像汽车组装生产线上的机器人一样,它正在一个部位接着一个部位地安装护甲,把装甲板安置在紧身衣上,发出坚定而又让人担心的“镗镗镗”的杵锤声。

瓦兹没搞清楚那些长长的金属管子是干嘛用的。他只知道自己可不想像这样被密封起来。简直跟活埋差不多。不对,是被活着装罐。盔甲本来没什么问题:他也有自己的盔甲,跟其他ODST一样。过去大多数时间如此,未来亦然。不对,让他感觉到不适的是自动化,组装程序那机器人式的无情好像要把内奥米像报废车压缩机那样压扁才肯罢手。

瓦兹抬起头,看了看悬在她头上的头盔,然后对她赧然一笑。他不知道她是心烦还是尴尬,但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最好别让马尔给你拉拉链,”他说道。好吧,斯巴达战士独来独往,但他确定如果她能入伙就再好不过了。他试着逗她开心。“他都勃起了。这东西三百公斤?”

“没错。等子弹打光了,我能坐死折页脑袋。”很好,至少她的笑话能跟他们保持同步打成一片。胸部装甲板被一个机械臂扣在了她的左侧,速度快得吓了瓦兹一跳,他还以为它会砸进身体压断她的骨头。接着是臂甲。“别这么忧心忡忡的,你们没看到最难堪的部分呢。”

“什么最难堪的部分?”马尔问,“顺带一提我没勃起,那是我的车钥匙。”

现在内奥米颈部以下全都包裹在泛着金属光泽的钛金板和复合材料下。当头盔开始降下时,她举起手,机器停止让她自己把它摘下来。

“准备就绪,内奥米。”德弗罗对她竖起大拇指,“给他们好看。”

机械臂撤走了,内奥米轻松地从基座上迈了下来,就跟瓦兹穿着易拉罐似的ODST护甲一样随意,完全是闲庭信步,而当意识到这有多了不起时他震惊了。

这可是辆四轮摩托的重量,她就跟穿着工作服一样来回溜达。我知道它有助力,但这依然非常了得。

“这儿,”她说。她把头盔底面朝上放在了马尔的鼻子底下。“看到背面的插口了吗?它跟我的神经接口连在一起。你们的是个应答机,而我的更像个扩充栈。如果当我什么时候脑袋一热让BB进入我的脑子就把AI数据芯片插在这里。”

瓦兹以为BB会立即出现机智地嘲笑说自己在狭窄的空间里会得幽闭恐惧症,但显然今天他没这兴致。马尔往头盔里看去,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对斯巴达战士有而ODST没有的科技留上了心。

“一旦你被密封住,”他谨慎地说,“你就不能……你懂的,在需要的时候轻松地脱下来,是不是?必须得用这机器拆解。”

“是的。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用手动卸除。”

瓦兹以前从来没见过马尔无语凝噎。他脸都红了。“那……上厕所怎么办?”他声音很低的问。

内奥米顿了一下。“我接上了导尿管。这也是这台机器必须被精密校准的另一个原因。紧身衣在许多部位都连接着导管。”

“我想我都要尖叫了。”马尔说。

“把它想成是装备武器的生命维持系统。它还能循环利用尿液呢。”

了不起的是,马尔还能保持镇定对她眨巴眼睛。“啊,这就能解释佐餐啤酒的味道了。”

但他没逗乐任何人。内奥米戴好头盔,它嗤地一声密封住了。忽然之间她不再是令人生畏的恐怖巫婆,而是——和公共关系部的人说的一样——一台设计精良,自信满满的战争机器。瓦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呃,哇……”是菲利普。他拖了个长音,然后直奔内奥米走去,当他仰起脖子看着她时像个小学生一样傻笑着。“你看起来真迷人。实打实的机器杀手。”

瓦兹还不够了解内奥米,无法看懂任何她的肢体语言,而且还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俯下身来,金色的头盔反光面板正对着菲利普的脸。一时间舱室内鸦雀无声,瓦兹都能听到她移动时盔甲伺服系统的微弱声音。

“实话实说,”她说道,“我穿这个屁股是不是显的很大?”

菲利普哈哈大笑。“你看起来跟女神一样。来啊,给我们来个转身秀。”

她真照办了。她给他旋转了360度,然后大跨步走进机库。唯有她跺在地上的脚步声能提醒这身装备的十足分量。

看来她还有另外一面。瓦兹从来没料到这点。

菲利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意识到瓦兹在盯着他。

“怎么?”

“你挺开心,对不对?”

“你们这些家伙都司空见惯了,”菲利普忽然看起来有点窘。“我在大学里可没见过这种东西。”

瓦兹耸耸肩。“我们也没见过。我们只是大头兵,通常不会和斯巴达战士混在一起。”

“嘿,你知道那身盔甲当她在冷冻舱内时能总动维护升级吗?全都是纳米科技。”德弗罗把她们撵出了船舱。看起来她跟内奥米相处融洽,但肯定不是闺蜜那种。“这他妈肯定跟长剑一样贵,难怪咱们没有这样的装备。”

菲利普也耸耸肩。“也许这也是她一直穿着它的原因。”

“不对,不是这样。”马尔说。“那是因为她觉得跟别人合不来。他们创造了多少斯巴达战士?她差不多是她同类里的最后一个了。”

“参战的斯巴达战士II?不到一百个,目前绝大多数都是MIA。”奥斯曼忽然从一摞箱子后出现了。瓦兹没听到她到来的声音——又一次。她好像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就跟BB一样。“斯巴达战士III呢?几百个,但你们应该一个都没见过。我不想粉饰事实,他们执行的都是自杀任务。”

瓦兹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指出和ODST相比斯巴达战士的境遇有多糟糕,还是单纯以她素来那种面对面的方式回答问题,但这是瓦兹头回听人提起其他批次的斯巴达战士。他决定把提问的机会让给菲利普,他现在是公认的团队马大哈,一个像小孩子一样脱口而出问蠢问题然后安然无事的平民。

奥斯曼好像更喜欢自愿披露一个绝密实施了多年的计划。

“那你们都是II期,对不对?”菲利普还真问了。“你也有这样的盔甲吗?”

奥斯曼拿起她的平板电脑。“没有。你必须经过体格强化才能穿上雷神锤,要不然他会压断你的脊骨。”

“比如说?”

“主要是陶瓷骨骼植入物,让它们不易折断。而我只获得了遗传学和生物化学方面的强化,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现排异反应。”她歪着脑袋看着他,好像在逗他一样。“我不知道你是心驰神往还是深恶痛绝,伊万。”

哦,她说了伊万,没听错吧?

菲利普扭了扭身体。“这不光是医学上的问题,舰长。他们对十四岁的孩子做这事。我不该瞎打听,但你的父母怎么会同意呢?”

“他们无从得知。”奥斯曼回答,依然是就事论事的口吻。“我们都是殖民地的孩子,从家里被拐走。他们还以为我们死了。”他立即话锋一转,好像根本没说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似的。瓦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BB接收到一些有意思的通信。咱们发现了一个前往桑赫里奥斯的基拉哈尼运输小组,他们载有一位高价值的乘客。哈拉克人,一个工程师。咱们不能让他们得偿所愿,你们说呢?”

马尔好像没听到任何让人震惊的消息一样。但瓦兹能确定他肯定在想这事。

“我还好奇他们都哪去了呢,”马儿说。“显然这只是要去修东西的。”

“我的想法很明确。最好的估计是船上有六个基拉哈尼人。他们替特立加姆运送武器,所以这对咱们的任务没有好处,但哈拉克人价值太高,不能让他溜走。咱们将在大约八十二分钟后拦截他们,所以十分钟后集合,做计划部署。最好把奇戈亚尔人的尸体也搬出来。”

“是,长官。”

当她离开时马尔看了下表。一段很长的尴尬时间里没人说话。

最后菲利普打破了僵局。“她说的真跟我想的一样?”

“在孩童时期被绑架么,”马尔说,表面看起来一点也不惊异。“没错,我觉得那就是她想说的。”

菲利普先看看瓦兹,然后转向德弗罗,好像在等待陪审团的裁定。“我还以为你们会有点反应呢。你们早就知道了?”

“我们当然不知道。”瓦兹已经到了不在乎BB偷听的程度了。“谁他妈会告诉我们?那是机密。我们不过是陆战队员,ONI公开斯巴达战士项目的唯一原因不过是为了激励士气。”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她全都跟咱们说了。”马尔说。可能他想让BB把这句话反馈给老大。“不管他想要什么,咱们都会照办。咱们只需要明确的命令。”

德弗罗还是没撂下扳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的扳头。“等到战争结束,所有的肮脏都浮出水面时人们通常会怎么做?他们会撇清自己。只不过是服从命令,诸如此类。”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咱们就在征召儿童当兵,”菲利普说。“咱们把他们从家里绑走,然后在他们身上做实验。老天爷……这就是我的政府?”

“你觉得只要咱们能打赢谁会在乎这些?”

“实际上,他们会的。”菲利普又做了他表达尴尬的一贯手势,一只手弯在胸前,另一只捏着上嘴唇,好像正在担心被反驳。“我想这肯定会在公众里炸开锅的。”

“别寄希望于这点。”马尔说。他看起来意兴阑珊,跟往常完全不一样。“许多年以前暴力征兵就不断涌现。殖民地离悉尼远得很,而且他们又不总是站在咱们这边。”

菲利普只是瞪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走开了。“我还是走开然后一个人恼火去吧。我还有监视的活要做呢。”

德弗罗转向瓦兹,松松肩膀。“好吧,至少咱们从来没说过是为了正义和自由才打这场仗的。只是为了生存。”

“哪场战争?”瓦兹问。“咱们和其他人类打的那场?那才是这一切的起因。”

“那发生在我出生前,”她回答。“你也一样。”

瓦兹确实无话可说,不是因为BB能听到每句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强者对弱者的暴行甚至从穴居人第一次发现可以用一块恰到好处的石头砸碎弱邻的头盖骨时就开始了。改变的只有科学技术。即便如此,幼童被绑架并被挟持到训练营的念头让瓦兹头皮发炸。

他很高兴还有这种反应。这说明他还是个正常人,在打了八年让人麻木的战争之后依然能感受到一些东西。

“打赢了,人民对那些事一个字都不会提,直到你死去。”他说。“输了的话,你就会死在纽伦堡。”

“什么是纽伦堡?”德弗罗问。

马尔走开搬起一个箱子。他先是把一个桌子大小的箱盖架在两个箱子在中间,然后把其余四个箱子都移开,好像要从底下捡什么东西。瓦兹等着他撞破脑袋然后破口大骂。

绑架六岁的孩子。军情局真是坏到家了,不是吗。

瓦兹?”马尔大喊。“帮个忙不行吗?”

瓦兹蹲下,把脑袋伸进箱盖地下。马尔在下面弯着腰,正在用橙色记号笔在手掌上画着什么。

“怎么了?”

马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翻过手掌让瓦兹看。哦,明白了……没有舰载科技——或是神经植入物——能探测到皮肤上写的字。如果想保留隐私和匿名,就得用老式的墨水。连BB都无法窥探到这里,甚至360度安全摄像头,BB的耳目,也不能探测到十厘米厚的复合材料下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瓦兹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

“心理测试。”

瓦兹做出“到底想说什么”一样皱着眉的表情。“什么啊?”

“无意中告诉咱们一些事然后看看咱们的反应。”

马尔的手掌写不下了,于是试着用左手在右手上写字。瓦兹从他手里抢下记号笔。

“用唇读术。”

马尔摇摇脑袋,把笔抓了回来,现在他能用的只剩下左手手背了。“你看过那老电影,BB会发现的。”

马尔哈哈大笑。他这点子真不错,避开BB注意力的办法可不多。瓦兹也大笑起来。他不知道马尔说的是哪部电影,而他身在此处,躲在敌占空间里的一艘隐形飞船上的弹药箱底下,而他的同僚们正在用小孩子当炮灰。一点也不好笑,笑声都是装出来的。

德弗罗从盖子的另外一边把脑袋伸了进来。“老天,能把你们笑成这样肯定很有趣,”她说。“分享下,瓦兹。”

马尔只是伸出手让她看。如果BB好奇为什么看到三个ODST的屁股从一个箱盖底下撅出来,那他就不是AI了。

德弗罗耸耸肩,然后指指自己的表,看起来她才不在乎奥斯曼是不是在拿他们做什么试验呢。

“哈拉克人生来预载着大量星盟情报。”他肯定是抢了BB的台词了。“所以ONI甚至不用审讯它。放它自己在车间里玩就行了。”

“听你这么说它们跟小狗差不多。”

“好吧,他们是无害的。只不过咱们似乎一只都没抓到过。星盟宁愿让它们自爆也不想让其落入敌手这件事真挺可悲的。损失了多少情报啊。”

是啊。他们简直是座金矿。奥斯曼是正确的。

瓦兹只在任务简报上看到过图片上的工程师,从来亲眼见过。他想知道这些生物对与同类和所有熟知的事物隔绝开来做何感想,它的命运将托付给ONI那值得怀疑的同情心。

可悲。罪过。就像我们使用娃娃兵一样。

没错,战争根本没有让他变得麻木。

  • UNSC斯坦利港号,乌尔斯星系,距桑赫里奥斯500000公里:拦截前星盟工程艇虔诚号的航线上

菲利普好像对情报工作萌生了兴趣。

他在甲板上转来转去,不停调整着耳机,那架势就像一辈子都在侦察敌对的外星人。据马尔所知,他听的没准是格里高利圣咏或者股价,但从他那惯常的面无表情的凝视上来看他正在进行翻译。他中途停了一会,然后改变方向回到马尔身边。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说,“但某个奇戈亚尔人对你和瓦兹发布了通缉令(楼主:原文mev-ut,猜测是豺狼人的通缉令),因为你们在雷尼斯上打死了他们的同伙。”

“这很糟糕,对不对?”

“如果他们抓住你,是的。”他说,“带回你们身体某个部位作为击杀证据的人统统有赏。”

“对哪个部位有要求吗?我身上的某些部位用的可比别的地方勤。”

“对UNSC的人来说,他们要的是脑袋和颈椎骨。而且他们最喜欢带有神经植入物那种。”

“我了个擦。”马尔把一具奇戈亚尔尸体从冷库里拖出来,一只手捏紧它张开的嘴,瓦兹抓着长爪的脚。“下回咱们必须得讲点外交礼仪了,贝洛依下士。记着点。”

瓦兹松开吉格亚尔人的腿,摘下手套挠挠下巴。他的疤痕好像又让他不痛快了。“嗨,BB?今天有邮件没?都两周没收到信了。”

BB没有出现,但他的声音在舰载广播系统上响起。“为了任务安全,”他回答道,这句话能解释一切发生过或者没发生的恼人事件。“但不管怎么说那贱女人确实没联系你的意思,还是听听马尔的建议吧。”

瓦兹叹了口气。“你听起来真像我妈。”

“我这是心系船员的福祉。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想不想看看任务目标的图解了?去舰桥听简报吧。”

“就不能在这里显示出来吗?”马尔闻了闻自己的手套,奇戈亚尔人的臭味算是无法从上面除掉了。“来吧,方形的小家伙,我们会把臭味带到别的地方的。”

“走吧,上士,舰长等着呢。”

尽管刚执行这个任务几个星期,这个AI的举动就像是他们从新兵营开始就并肩作战一样,马尔把这当成一个好兆头。BB并不仅仅像人类一样,他就是个人。马尔好奇软件专家们是怎么把顶尖的AI造的这么好的。

如果向BB询问的话,他很清楚这个AI会事无巨细和盘托出。那得等到他们绑架工程师之后了。

他们扔下奇戈亚尔尸体,动身前往舰桥。菲利普紧跟着瓦兹。“叫我伊万吧,行吗?至于教授,那是我用来吓唬其他学者的。”

“好的。也别提机器杀手了行吗?”

“啊哦。好吧,我冒犯到内奥米了?”

“没有。那没准是斯巴达战士之间打情骂俏的方式呢。”

“呃……”

“没错,她会给你来个粉碎式的拥抱,”马尔说,“然后你这辈子都弹不了钢琴了。”

他们登上舰桥时,BB已经在星图桌上准备好了全息投影。奥斯曼正跟内奥米德弗罗研究着。背景音里几个家伙在无线电上低吼,马尔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但他知道这是发生在飞船之间的通话,或者发生在一艘飞船和某地的控制室之间,就算不考虑声调和流利程度这也绝对不是人类的交谈。接下来的对话给他提供了线索。

“那是你的问题,你这脑残的家伙。千万别把它扯下来。”

“你想要一个,现在你得到了。”

“这都谁啊,BB?”马尔问。

BB漂浮在那条船的投影上。“特立加姆和豪华房车上的鬼面兽的通信。他正在告诫他们别试图摘下哈拉克人的诡雷。”

“但那不是他的声音。”

“当然不是了,”BB说道。“我给你们提供了对话的同步翻译。就像给外国电影用英语口语配音。这叫服务品质,中士,品质啊。”

虽然没收到邮件瓦兹今天心情还是不错。“那咱们要教授还有什么用?”

“咱们需要人手,下士。说到底得有人倒金汤力酒。”

菲利普翘起一边的眉毛。“给你加冰和一片柠檬,再来点砒霜行吗,BB?”

“非常好,你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BB在海图桌上放大了这条小型飞船的图示。“注意,女士们先生们。她的名字是虔诚号,属于赫达尔级工程艇,一条名不副实的拖船。装备近战火炮,不具备迁跃能力,未经强化,所以电磁脉冲能在任何蛮勇的船员发出警报前关闭她。”

图示一层接着一层依次呈现,放大了舱壁和船舱的内部细节,但没办法保证她依然还是这种配置。而虔诚号的总长跟他们自己的运输船差不多,所以这跟闯进护卫舰有所不同。马尔唯一担心的是怎么能杀进杀出还不把工程师变成哈拉克肉泥。

“所以,等把她打懵之后,咱们有两个选择。”奥斯曼说。“登船,或者把她拖进机库然后破门而入。”

马尔看了看内奥米。她点点头。德弗罗也点了头,然后把食指戳在全息投影上。

“我不知道工程师有多扛折腾,但是身处绝对真空对任何人来说都绝对不妙,”她说。“这里是我唯一可以用对接环保持密封的地方。如果咱们在外面打破船壳,也会害死工程师。要我说我宁愿冒把船拖进来的风险。”

“如果我们没抓到工程师你能有多恼火,长官?”马尔问。

“我能接受这种风险的存在。”奥斯曼说。“如果咱们失去它,仍然可以加以利用——把这件事归罪于‘特立加姆信任的基拉哈尼人。我会想出恰当的诡计。问题在于咱们是否甘冒把潜在的自爆装置带入机库的风险。

“好吧,看来执行多点同步进入抵近式登陆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们有所需的装备。说到底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排空他们的空气。我并不是说咱们没法攻下这条船,但到时候肯定子弹满天飞,在进去之前我们不可能知道工程师在哪,它可能活不到我们找到它。”

内奥米双手撑着星图桌,弄得它咯吱作响。马尔能注意到所有小细节。看来船上的每件东西都是按照能承受穿上盔甲几百公斤重的斯巴达战士这一标准建造的。无怪乎预算如此惊人。她指着船首附近的一个舱口。

雷神锤能应付一个小时以上的绝对真空,”她说道。“你们的加压服呢?十五分钟?十分钟?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及时关上舱门避免杀死工程师。所以我把票投给把这条船放进来。这仍然是抵近式登船,但咱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谨慎为之。”

“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马尔说。“如果一进机库他们就决定炸船,或者启动引擎,抑或开火了怎么办?”

“或是他们觉得杀了工程师也比拱手让给咱们强。”瓦兹说。“尽管自爆挽具无论如何都会爆炸。”

马尔确信不管他们采用何种方式,工程师生还的概率都低于五成。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自己愿意承担多大风险。斯坦利港号是为ONI式的非常规战争量身定做的,但她没装备重型装甲,可能无法承受机库里的猛烈爆炸。

当然了,我们还能炸了那条船。至少他们也别想得到。

马尔的内心深处不想置身事外,即便他拥有选择权。当环顾一圈围着星图桌的脸后,他能看出他们也一样不想眼睁睁错过机会。

如果我们在战争初期俘获工程师,就能够精确地获悉星盟武器的能力以及反制手段。我们还能依靠工程师自己开发出更好的装备。我们还可以阻止战争,拯救数十亿人的性命。错过这次机会?门都没有。

但他还是提问。“为什么咱们到现在还没抓到过工程师,长官?我们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它们。”

奥斯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咱们抓到过,或者说曾经抓到过。几年前咱们俘获了一个工程师而且拆除了诡雷,从它身上获得了非常有用的进展。但咱们的需求远大于一只。记住,他们需要相互修复,还可以一起制造更多的工程师。”

“那就动手干吧,长官。”马尔并问那个孤身一人的工程师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不确定还想听到任何关于ONI的颠覆性内容了。“咱们关好密封机库的紧急舱壁,开着舱门在船艉办事如何?如果有必要就能立即加压。德弗罗,在这种情况下你操作得来吗?”

德弗罗点点头。“有点难度,不过可行。”

“如果出了任何叉子,至少大部分冲击波会向外而不是向内冲。”

“不过你们还是会死,”奥斯曼说。“由你们决定。如果你们觉得我是派你们送死,就对我说,咱们直接摧毁虔诚号,牺牲掉那个工程师。”

马尔发现适应在是否发起行动上投票还挺困难。“但就算我们出了小差池,这条船还能修复,还有BB在呢。”

“好的,行动,”奥斯曼说。“记住——一旦咱们用EMP攻击他们,就无法听到他们的无线电通话,而且工程师用不了几秒就能维修完毕。除非船员把它关起来了,否则它会前往发动机舱恢复动力,而且它可想不到它正在被营救,它会躲起来的。”

看起来虔诚号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而更值得操心的是爆炸挽具。马尔过去通常会对这样的登船战制订小到毫厘之末的计划然后试上那么一两次,实在不行再让别人上。而他们现在承受不起这样的奢侈。情况瞬息万变,全靠猜测和随机应变。

现在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军情局攒起这么一个特别的团队了。他只是有这种感觉,他能清楚地知道在特定环境下他们会作何反应和如何行动,无论事先计划过与否。也许人力资源部门的心理学家不像他想的那样没用。

在传感器的显示屏上,虔诚号缓缓飞行进行蓄能,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斯坦利港都快顶上她的屁股了。而她还是没探测到这艘巡游舰。

“好了,BB,”奥斯曼说。“给我们秀下超车技术。”

全息投影上的图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虔诚号、斯坦利港和登陆船的外景图。显示器用动画演示斯坦利港号咬住了虔诚号的尾巴,然后翻转180度,这样她就底部朝上背对着目标了。运输船在斯坦利港顶部船壳下艉段的EMP炮下方准备就绪,然后大炮发射了,运输船向上前方飞去,贴住虔诚号然后用抓钩将其固定。EMP炮又发射了几次,斯坦利港旋转180度,以舰体中部为轴做了个下俯机动一直到头部指向另一个方向,之后运输船笔直朝停机舱冲去。

“告诉我这架运输船加固过。”德弗罗说。

“它当然加固了。”BB听起来有点生气。“就像内奥米的盔甲。但这只是应急手段。要是电磁脉冲能保持虔诚号瘫痪就万事大吉。如果忙碌的小哈拉克人争分夺秒地修理飞船,我就只能一直开火。那样的话内奥米就是在我这么做的过程中冲进虔诚号的最佳人选。如果换你们进去,你们的HUD和环境控制就会失效,然后你们会吸入呼出的空气还会出大量的汗。这会大大缩减你们能行动的时间。”

马尔看看瓦兹。他耸耸肩。“没问题。”

菲利普非常安静,一只手放在耳朵上。马尔能看到不同的鬼面兽的语音以波形的形式显示在他面前的显示器上。

“一共有六个不同的语音,”他说。“但这并不意味着船上只有六个人。只是猜测。”

眼下这已经不重要了。马尔知道里面肯定装不下一百个,而被一个鬼面兽杀死跟被六个、十二个或是五十个干掉没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被困在那条小船上了,他们的船体和人数反而会给他们自己制造麻烦。

“行了,所有人都准备好铭记这一时刻没?”马尔问道。“还没?太糟了。准备好。咱们回头见,BB。”

“呃,我也一起去。”BB转个身走向内奥米。“我的一部分会留在这里驾驶飞船,而我要转移到雷神锤上。我们以前从来没真刀真枪干过这事,对吧内奥米?”

“干嘛挑现在?”

“干嘛不呢?我知道我不是为你量身订制的AI,但科塔娜能做的一切我都能办到。”

马尔听出了一丝敌意。谁是科塔娜必须以后再问了。BB的全息投影忽然消失了,奥斯曼从控制台上拔下一个数据芯片。如果说BB有物理实体,那这块芯片就是最近似的东西了,这么一小块玩意。

“把你的裤子穿好,BB,”马儿说。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景象,所有的能力和知识——还有他们的生命,无论承认与否——都存储在一小片硅片和晶体里。“这还有女士呢。”

内奥米奥斯曼手里接过芯片,看了一会儿。“本来应该在更合适的环境下做初次尝试的。”

“嘿,你跟其他的AI进行过演练,”BB欢快地说道。“干嘛不插进去呢?我能改善你的反应时间,直接和你的大脑交换数据,还能搞定你从来没猜对过的填字游戏……”

内奥米看起来确实提不起兴致。默不作声的烦恼是她常见的表情,但马尔能看出它扭曲成了真正的焦虑。但身为斯巴达战士,她必须对这件事做出妥协。她把芯片插进了头盔。

“事先声明,”她边把头盔戴在头上边说。“凡事由我做主。”

BB一言不发。也许整合进内奥米的系统能让他闭一会嘴。马尔下决心对他们的关系多加留神。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应该说比融洽更合拍,这是个真正组织严密易于融入的团队。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强迫斯巴达战士装上她不想要的人工智能。

但那不是他能解决的了的问题,因为他们俩都是UNSC生产过的最尖端也是最昂贵的防务科技产品。

而现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 UNSC斯坦利港号舰桥,十分钟后

菲利普仍然安静地坐在通讯控制台上监听语音通讯,但奥斯曼在从全景显示器上观察虔诚号时感觉到了彻头彻尾的孤独。

她所能做到的,最近似于亲身体验她的小队赖以生存的HUD数据的方式就是把头盔摄像头传回的数据铺满整个全景显示器。这种改动简单而廉价,只需在面板上增加一个能显示几厘米画面的投影。但这对她来说是天翻地覆的改变。她的无助感减弱了,对他们所经历的事也能更感同身受。

我也应该在外面参加行动。我身体仍然很棒,我该参战。

“BB,麻烦把德弗罗的视角转移到左侧,把其他人的放在右边。”显示摄像头输出信号的单个窗口在她的视线中调整着。在黑暗的太空的映衬下,他们显得充满生气,异常机警。“谢谢,非常好。”

“就当它们都挤在你的头盔面板里而不是分散在全景显示器上。”菲利普说道。

“没错,HUD上显示的内容太多,让人分心。”德弗罗图标的移动吸引了她的注意,运输船已经就位了。“还头晕目眩。”

奥斯曼能看到虔诚号尾部向前。基拉哈尼人仍然没有意识到他们被擒获了。他们既无法通过电子手段探测斯坦利港号,也无法用肉眼看到她。他们的前方视野良好而不是艉部,所以在运输船锁住他们的船壳前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遭到攻击了。不,也许就算这样他们也没发现:可能得等到他们被拖了个急转弯,面朝机库内部,然后看到斯坦利港的艉部舱门像血盆大口一样大张时才能搞清楚。

德弗罗,”奥斯曼说。“如果虔诚号回复动力开始拖拽你,就脱离接触然后离开。我们会就地解决她。明白了吗?”

“但愿不会发生,长官。这跟古老的潜艇作战差不多。当然就差判断失误的那个撞上另外一艘潜艇了。这压根不可能发生。”

奥斯曼查看了右侧内奥米瓦兹马尔的信号。头盔摄像头的视角在蓝黑相间的外太空和标记应急舱壁的黄色三角符号间来回转移,现在机库长度的三分之二都被应急舱壁密封住了。他们三人小声交谈着,寻找着各种进入虔诚号的方式。

“准备好,”奥斯曼说道。“进来吧,德弗罗。我们全靠你了。”

“他们还在交谈,舰长。”菲利普说。“如果我失去信号会告诉你。”

奥斯曼默默倒数,好像她才是负责决定发射电磁脉冲的人。但那是BB分身的工作,这有赖于他强大的运算能力和远比最棒的人类炮手还棒的精确度。

在分不清方向的一瞬间,奥斯曼从她身边的全景显示器上看到当运输船靠近巡游舰尾部时德弗罗HUD里上下颠倒的画面。等她往上看时,运输船从飞到虔诚号的上方,翻转过来。斯坦利港依然拥有纵观虔诚号全船的视野。最重要的是时机。

“EMP现在……发射,”BB说道。

没有声响,没有光线,也没有冲击,只有菲利普的低语。

“失去信号,舰长。”

只有控制台上的指示器能提示她BB已经发射了。运输船稳稳地停在虔诚号的船壳上,从翼下发动机处延伸出的抓钩牢牢地抓在上面。奥斯曼摒住了呼吸。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下不了命令,给不了建议,什么都不能。她只能旁观。

十秒了……十一秒……

工程师还没修好故障,或者那个生物被关在了某处。奥斯曼能想象得到虔诚号内部的光景——漆黑一片,引擎熄火,吼叫和咒骂四起,鬼面兽乱作一团试着恢复动力,仍然对他们的处境一无所知。在船的后部,通讯对讲机短暂地嘶嘶响了下好像无线电要恢复了,但随即又没了动静。EMP指示器亮起后又熄灭。运输船的引擎现在动力全开,在黑暗中留下灼热的蓝色光圈,当运输船开始强迫虔诚号转向时上面的船员应该能感受到颠簸。

斯坦利港号的艉部向下落去,然后这艘巡游舰缓缓地翻了个完美的筋斗。运输船和虔诚号像两只交配中的虫子一样锁在一起飞向前方,然后在奥斯曼的视野中消失。

“机库,准备。”她命令到。

和据她所知的船上正发生的事相比一切都太安静太顺利了。群星从飞船边划过,好像在下坠一般,随即她被强制扭转到另外一片星空的方向,然后静止下来。右侧的显示器上,地狱伞兵们和内奥米的HUD画面上两架飞船面朝机库锁在一起,填满了他们的视线。

无线电再次嘶嘶作响,然后EMP指示器又闪了一下。

“我觉得上面没有哈拉克人。”非常奇怪BB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是个AI,他不会喘气。但他现在和内奥米正和在一起,连入了她的神经系统,能体验到她大多数的感受。“谨慎起见我又把她打懵一回。她来了……”

“开罐器就绪,姑娘小伙们,”马尔说道。“咱们的鬼面兽小哥们肯定气疯了。”

奥斯曼能看到这一切。两个基拉哈尼船员坐在虔诚号的机头窗口前,被向外的着陆灯晃到了眼睛。他们咧开嘴唇口吐白沫大吼着。画面颠簸了一阵。虔诚号被按在了甲板上,三个HUD的画面都变得颠簸不堪。马尔转向一边,瓦兹则面朝另外一侧,而内奥米——内奥米就像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奥斯曼以前从来没听到过AI的惊叫。

第十章

  • 报文优先级:急
  • 自:UNSC 格拉摩根号舰长
  • 致:军情局最高指挥官

奥星坐标外5000公里处发现周期波动性异常。峰值读数始终为太阳质量的1.37倍。球形,直径23CM(二十三厘米)。详见电磁共振/重力分析报告。可能为空间传送装置。

(2553年2月由B-6接受)

  • UNSC斯坦利港号,停机库

人体是非比寻常的机器,但是,呃,多么混乱不堪,多么条理不清。

BB用了一纳秒来确定把飞船关键机能从他的优先处理项中分离出来是明智之举。来自内奥米神经网络的信号冲击着他,让他感觉新奇不已,他需要时间来品味。

作为一艘星舰的心脏和大脑是乐趣,但身处高压之下的人类被肾上腺素扭曲的狂乱的意识更加,更加……发自肺腑。

而我根本没长肺腑。了不起。

“发动机——离线,”内奥米说,“火炮失效。”

“行了,她死透了,”马尔大喊。“十秒后爆破舱门。准备关闭气闸。”

运输船起飞并从虔诚号上脱离。马尔和瓦兹已经在飞船两侧的舱门处安置塑性炸药,内奥米冲刺到船首。她踩向飞船的机头,借一踏之力跃起五米高,登上舰桥正上方倾斜的前置舱口。BB向来对他的物理机体——这条船,她的电路或是数据驱动器——能做什么未卜先知,但这次是有生以来第一回应接不暇。

他不知道内奥米下一秒钟会做什么或者会有怎样的感受,即便他在肌肉动作之前就接受到她大脑的意念。

她的膝盖先在舱口上着陆。大敞四开的甲板上依然有一个G的重力,BB感到舱盖在四百攻击的冲击下都变形了。内奥米迅速站起身,双脚扎在舱口边框的两侧,然后猫腰猛然拔出紧急开启销。BB能精确地计算出这么做要用多大力道,但这无法让他对内奥米握紧拉起时背阔肌收缩的感觉和手掌承受的压力有上那么一知半解。一阵冰晶形成的闪闪发光的雾气从舱口的边缘喷了出来,好像泄露出来的蒸汽一般。这条船正在漏气。

“船壳破损——封闭机库!”

BB感觉虔诚号颤抖了一下。侧边舱门上的炸药引爆了。内奥米扯下机头舱盖,第一个钻进飞船,步枪紧紧握在胸前,这时机库的舱门关闭了。

她撕开了一条太空飞船。她撕裂金属就像扯硬纸板。她的心率接近180,我能感觉到都快跳到她嗓子眼——我的嗓子眼——了,而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她已经丧失了深度知觉,但我还没准备好进去呢……

船上某处接连响起自动武器的点射,但在内奥米的耳朵里它被削弱成了背景噪声。她落在驾驶舱里,正好落在两个看起来像是在做慢动作的基拉哈尼人中间。她甚至没有举起步枪。这里空间不够,运气真是出奇的好:鬼面兽不能善加运用他们庞大身躯的重量了。她挥拳直捣第一个鬼面兽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抛向后方,力道之大让BB都感觉到了从手臂传到上来的颈椎断裂声。这一击没能当场杀死那个鬼面兽,但他瘫了下去。

第二个大吼着挥拳相向。他比内奥米高出一头,但她一只手掐住他的气管,手指往死里扣,然后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头骨。她足足砸了七八下才把他打懵,然后才后仰着朝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开枪射击。BB和她的感知能力协调一致后才感觉到她的深度知觉逐渐恢复,也听到了正常音量的声音。

肾上腺素。即便是在一名斯巴达的体内,他的功效依然——棘手。但继续吧,亲爱的,就算没我帮忙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驾驶舱安全,毙敌两名。”

“后面有四个,”马尔说道。“打死一个,还没看到工程师。噢——”

马尔的声音被武器射击声和原始狂野的吼叫淹没。

“马尔?”内奥米从驾驶室直奔货舱,穿过成堆货箱的间隙。“马尔!”

她差点撞在瓦兹身上。一只鬼面兽躺在甲板上抽搐,另外一个一只手就把瓦兹拎了起来。但这个陆战队没有坐以待毙。他紧紧攥住匕首,插在大呼小叫的鬼面兽的脖子上,直没至柄。BB的每个进程都跟系统计时捆绑在一起,现在的感觉是似乎两个单独的时间线正在进行着——他自己真实客观的那个,还有内奥米那个,忽然时间流逝变得缓慢,密集地充斥着她克敌制胜所需的数据。

看来这就是肾上腺素对她的时间知觉的效力。太了不起了。

内奥米一把揪住鬼面兽的衣领,把他从瓦兹身边拉开,这样他就能抽出双手用卡宾枪瞄准了。他把枪口对住鬼面兽的嘴扣下扳机,吼声戛然而止。内奥米转向船艉枪声传来的方向。

“打死一个。”瓦兹爬了起来,“马尔,回话。”

“还有俩活着——这些混蛋。”

内奥米推开瓦兹,朝枪声的方向跑去。BB感觉到随着肾上腺素水平稳定她的心率下降到140,而她平举着步枪向前移动——行动更加缜密,思虑也更周全。接下来她看到的东西在几秒钟里提高了她的心率,在额叶辨认出那是一只鬼面兽之前她就朝他开火了。

“打死四个,”她说道。“还有俩。”

临近的船舱响起了更密集的枪声。BB准备好为她提供某种神经辅助,但她似乎好不需要。她撞进薄弱的舱门,闯进一片针弹的弹雨中,但它们打在盔甲上都弹开了。当时BB唯一的视觉感知方式来自内奥米的头盔摄像头和视觉神经。他看到了大张着长满尖牙的鬼面兽的大嘴然后——不由自主地——转过身,看着马尔把整整一个弹夹的子弹打进最后一只站着的鬼面兽胸口将其消灭。那个生物花了长得让人瞠目的时间才死透了。

再多的生物学研究,数据,侦察视讯,或者任何种类的二手资料也不足以让BB为这种事做足准备。他只能选择看到内奥米所看的一切或是从她的视神经上断开,和身为电子形式能自由自在地潜入每个回路、系统和载波相比选项很有限,却又新奇有趣。无论他可以怎样用自己的处理能力增强她的神经信号,他感受到的都是她对周遭世界的体验。他接受了这个微观细节并对其加以理解。

“全部清空,”她大喊道。

整个世界忽然变了颜色,从几近黑白变成了全光谱色彩。有人打开了虔诚号的进货仓,机库的灯光涌了进来。在缺乏光线的情况下内奥米不需要ODST带着的夜视仪就能看清东西,这是BB了然于心的细节之一,但亲身经历确实让他更加赞叹。地狱伞兵们摘下头盔,俩人一起挠着头皮,就像一对复制人。

他们没事。很好。我们对哈拉克人的需要比他们想的要迫切,但要通过牺牲他们换取它那代价就太高昂了。

BB依然不想化身成人形。可怜的科塔娜。哈尔希多么残忍。但他欣赏某些人类,他发现即便是那些他不喜欢的家伙也让人着迷,而且他对他们所有人用有限的硬件完成如此多工作的能力惊奇不已。

“安全。击毙六个。”马尔喘匀了气。“那会飞的水母哪去了?”

“种族主义者。”BB说道。

“我眼前的是你,内奥米,但听到的却是蓝色小魔方。你被操纵了?有没有喷射状呕吐?”

内奥米控制住笑意。BB能感觉到最后一点肾上腺素在她战后平静下来的过程中慢慢代谢掉了。不易察觉笑容就是证据之一。

“我还撑得住,”她说。“大伙没事吧?”

“德福罗哪去了?”瓦兹问。

奥斯曼的声音出现在无线电上。“停泊在舰顶舱口上,在排队等车位呢。干得好,伙计们。不过咱们活捉工程师没?”

“正在找,长官。”马尔开始打开储物柜,操作控制板。“它藏起来了,看来它不蠢。”

“没准它中流弹了呢。”

“多谢了,瓦兹,真会振奋士气啊。”

那条船不太大。内奥米刚往驾驶室的方向走了几米就听到瓦兹大叫。

“哎,快看,”他说道。他蹲在一个空隙前伸出一只手。“它吓着了。嘿,出来吧,没事了,你安全了。”

内奥米又返回船艉,也蹲下身往通风口里望去。哈拉克人正蜷在里头,忽然它挥舞着触手蹿了出来,飘向最近的出口。

“哇哦……”

“抓住它!”

瓦兹用橄榄球式动作在舱门口扑住它,他们一起摔在机库甲板上。它开始发出漏气的气球的泄气声。马尔也过来帮忙,用胳膊搂住它的脑袋把他按住,对于哈拉克人的身体构造来说做到这点可不容易。他站了起来,胳膊还夹在它的脖子上。

它带着圣西由姆人安装的,防止工程师沦入敌手的爆炸挽具。马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了,谁是拆弹专家?”他小声问。“我想说的是不用太专业也行。”

奥斯曼从梯子上爬下上层甲板,但内奥米示意她离远点。

“我来。”内奥米从腰带上摘下几件工具,然后评估着它的闭锁机构。“你发现什么没,BB?”

“我正好碰巧带着ONI的拆解图……在这。能看清吗?”

她把注意力集中到HUD显示的图例上。“太棒了。别动,马尔。”

“你还是跟这水母小子说吧。”

内奥米按照正确的顺序输入挽具两侧联结点的解锁码——肾上腺素水平仅仅提高了一点点——然后挽具嘭地一声滑落在甲板上。奥斯曼等不及被告知安全就快步走过来一探究竟。

“教科书式的,”她说道。“这绝对该收进教科书。现在咱们该怎么做,BB?”

且不论哈拉克人能给一条船添加多少花里胡哨的摆设,BB现在只想让他老实一点。“咱们必须把它关在无法接触到我或者其他关键系统的地方。你知道它们的本性。它会到处修修补补,然后你懂的……好吧,就算懂的不够。还是小心为上。”

“那我们怎么才能分散它的注意力呢?”马尔问道。“给它个漫画书?”

“我来跟它谈谈吧。但如果它进入我的系统,就会消化吸收我所有的知识。那些全都是ONI的机密情报。它会把它们吸走,然后和下一个它遇到的计算机或者工程师分享。甚至就算它和UNSC的系统分享了那些数据,你们和帕兰戈斯基上将都有的解释了。”

“太他妈正确了,BB。”马尔依然按着工程师的脖子。“它会开锁吗?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把它关在船舱里,而它会不会重置保安系统?”

“拿点无关痛痒的玩意给它摆弄,”内奥米说道。“升级基本型ODST盔甲或是别的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有ONI的升级版,以前的也用不上了。”

那个工程师放弃了从马尔的锁喉功下逃跑的念头,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用触手缠住了他的肩膀。

“好,不错,”马尔说。“乖乖的,小子。别勒死我。来啊,BB,跟它聊聊。”

BB确定他整理了足够哈拉克人肢体语言的数据,能试着交谈一下。他投映出几条全息触手,开始打着手势。工程师的脑袋猛地晃来晃去,然后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轻柔的叫声,BB希望那代表充满惊奇的“哦”。

<不会伤害。>BB说。

工程师好像完全被这意料之外的交谈给吸引住了。<其他人在哪?什么不会伤害?>

BB快速地重新计算了他的语法。他习惯于掌控遇到的一切事物,但他牙牙学语的哈拉克话显然不够完美。他又试了一次。

<我们不会伤害你。什么其他人?>

<我的兄弟们。我们需要彼此修理。>

<你从哪来?>

<我呆在一艘破损的飞船上,直到基拉哈尼人到来。对一个人来说那工作量太大了。>

BB原本希望这个哈拉克人还有一群在某处等待着它的小伙伴,但看起来并非如此。<我们不知道还有其他人。你叫什么名字?>

<亟待调整。而你是个AI,跟先行者的一样。>(楼主:这只工程师叫Requires Adjustment,为了和下面的昵称Adj配套就翻译成亟待调整了。)

哦,真的?关于先行者的评论让BB大为好奇,但他最后稍后再研究它。他的当务之急是让工程师远离他们的系统,直到他们搞清楚该怎么处置它为止。也许直接告诉它别修补这条船就足够了。这个生物的智商甚高,足以理解他们的不情不愿。

<我是黑匣子。你可以称我为BB。不要进入这艘飞船的系统,除非我让你这么做。我有许多诱人的工作给你做,但首先我们必须带你上路。>

亟待调整当时就表现出了满意。<很好,>他比划到,<很好。>

“咋了?”马尔竭尽所能掰过脑袋查看那些伸到他背包后的触手。“你们聊啥呢?”

“应该称之为‘他’,还有,他叫亟待调整,”BB说道,又变成了一个小盒子。“我觉得应该叫他阿吉,这样能表现军旅式的亲密无间。”

“好吧,我们的手语可打不了这么溜,不够跟他直接交谈的,我看你成他的经纪人了。”瓦兹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摸着阿吉,好像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哈拉克人一样。按照ONI的标准这些地狱伞兵的生活相对闭塞,但用情报术语来说,他们是‘干净’的:和ONI的官员和上级指挥官没有复杂的纠葛,对前程的担忧还没对健康的恐惧来的多。BB认为这是聪明之举。他们不过是高效的,活跃的,聪明的陆战队员,是奥斯曼为自己的需求度身定做所需的原材料。

而且当上将最终把指挥棒交到你手中时你会需要他们的,舰长。你肯定会的。

阿吉的一只触手绕着马尔的脖子晃来晃去,力道也减弱了,明显放松了许多。

“他们挺可爱的,是不是?”瓦兹说道。

“好吧,你可以牵着他出去溜溜。”马尔带着依然搂着他肩膀的阿吉朝护甲架走去,敲了敲自己的旧头盔,鼓励这个工程师看看他的新玩具。“去吧,阿吉。研究研究这好盔甲。可爱的盔甲。好玩不?乖孩子!好好玩吧。”

阿吉伸出一只触手,摩挲了头盔几秒钟,然后放开马尔自己飘了起来。BB确定语言障碍不再是主要问题了。阿吉用触手和一簇绒毛在盔甲上忙来忙去,把拆下的部件放在空闲的触手里,不停地做着调整和大致的修补。

奥斯曼似笑非笑的表情说明她挺开心。“帕兰戈斯基会爱死这个的。”

“但咱们还需要另外一个,”BB指出道。从人类的眼中看到奥斯曼感觉真奇怪。“而且让它一个人孤零零的太残忍了,对吧?”

“对,没错,”内奥米说道。BB决定不深究她的言外之意。

奥斯曼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吉。“我知道应该把他送回总部,但他在咱们的任务中确实大有用处。还是先看看上将怎么说吧。船上有他能吃的食物吗?他们也需要营养,是吧?”

“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调配氨基酸混合物。”无论如何BB都得搜搜虔诚号。在把她像幽灵船一样扔出去之前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来吧,内奥米。大扫除时间到了。”

内奥米爬回虔诚号,把基拉哈尼人的尸体堆在货箱边上。她掀开一个箱盖,在里面搜寻着,翻出了各种各样的手持式武器和单独的电源组。

“BB,”她说,“你确定这条船是飞往桑赫里奥斯,而不是从那驶离的?”

“绝对确定。把我插在她的导航计算机上我就能确认这点了。干嘛这么问?”

“你在货物上扫描过标签没?”

他还没查过。只有亲手提供给‘特立加姆的武器上的标签他才会检查,而这批货不在此列。

“我现在就做,”他惭愧地说道,然后通过她的无线电激活了信号。“哦……”

他收到了回应。确切的说是四次。这批货里有四把武器是由ONI提供并交到‘特立加姆手上的。

“也许这事的解释很简单,”内奥米说道。“咱们来检查虔诚号的导航计算机吧。”

  • 奥星,先行者戴森球,城市建筑区:当地时间2552年11月

先行者肯定对自身的工程技艺信心十足,因为这地方没有楼梯。

门德兹站在门厅里,四下寻找着楼梯的替代品,直到发现一个看起来特别像个电梯的矩形入口。他已经走失了一个斯巴达,不想再弄丢任何人了。

谁他妈会建造没有紧急楼梯的大楼呢?

“右侧安全,军士长。”琳达呼叫道。她手里端着步枪,从一间小型侧门厅走了出去,然后重新加入监视着主要入口和门厅通道的斯巴达团队。“我的HUD没有探测到任何动作,电磁信号也一样,什么都没有。这里被废弃了。”

门厅和塔楼一样由浅金色的石砖建成,空无一物,完全没有使用过或是居住过的痕迹。门德兹这辈子曾经清空过许多殖民地星球上的废弃建筑,先是踹门而入,然后逐个房间寻找诡雷。地板上通常散落着被种种原因打断的日常生活的悲惨碎片,即便那只是一片废纸或是碎玻璃。但他从来没见过像这样清洁溜溜的房子。四下里纤尘不染,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这里好像是昨天才建造完毕的,只是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干净的新建筑。

“好吧,如果想占据有利地形,”他说道,“咱们必须有制高点。”

门德兹又走了出去,走到楼外数了数窗户。从下到上一共七个敞口,但他无法确定两层间的空隙意味着这栋建筑只有举架很高的区区数层,抑或部分楼层没有自然采光。他回到室内,在电梯入口处停了下来。

管它呢,但愿那就是它的功能吧。胡乱猜测会害死人的。

“来吧,军士长。”弗雷德一只脚踏上电梯轿厢的地板。“任何人都不准单独行动,直到我们搞明白这座迷宫是怎么运作的。其他人——原地待命。”

门德兹走进去,站在弗雷德身旁。他们站在原地,搜索着一切类似控制器的东西,不管能认出与否。电梯轿厢的天花板也没能给门德兹提供任何头绪,但他的胃忽然下坠,让他意识到自己在移动。入口在他们下方消失了。

“好了,大伙进来吧。”弗雷德说。“我不知道军士长做了什么,但它奏效了。”

“我只是朝上看了一眼。”门德兹说。

“很好,也许它对此作出了回应。往上看上升,往下看就下降……”

“怎么停下来呢?”

他们正盯着空白一片的墙壁,很难判断他们是否还在移动。门德兹把眼睛闭了一会,看看能不能感觉到动作,但他依然没办法确定,直到他看到另一层的入口缓缓地从他们面前划过,接着一层又是一层。

“好,这是二楼,我在外面查是七层。”

“这是……三楼。”轿厢经过又一个入口。“四楼……”

灯光从轿厢和墙壁之间的细缝照射进来,预示着又过了一层。门德兹的手伸向墙壁,轿厢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它上升到了五层,然后停下不动了。

“你发现了电梯的使用方法,军士长。”弗雷德探出头观望,双脚依然没有离开轿厢区域。“非常卫生,没有滋生细菌的按键。”

门德兹施展刚学会的技巧,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脚下的地板开始升起。“是啊,看的越多,我就越觉得这里是某种净化设施,似乎是家医院。”

“如果你逃离虫族,那这里就是你进入戴森球后第一个要来的地方,这合情合理。”

门德兹看着第六层擦身而过。他觉得凯丽这会早该用无线电联络他,通报常驻先行者专家哈尔希的消息了,但她并没有呼叫。

“你觉得这地方在这里多久了,中尉?”

“现实时间还是戴森球时间?要我猜得有几千年了。”

“我二十多年前来的这儿,”门德兹说道,“我们就坐在这玩意的正上方,对它的存在毫不知情。”

他听到中尉把无线电调成静音时头盔音频系统微弱的退出音效。“哈尔希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军士长。”

“是的,她已经对我表达了她的不满,长官。但我应该服从上级指挥,而不是一介平民。”

“能理解,军士长。”

不管是否身为军官,弗雷德都和UNSC里所有的人没什么不同。像门德兹这样的高级军士长既可以对他的军衔保持敬意,也可以对其置之不理。就连上将见到上年纪的军士长也会小心翼翼绕道而行。哈尔希不得不接受这点。门德兹不是她的私人雇员,而斯巴达计划也不是他的个人资产。

“七层,”刚说完电梯在他没做任何手势的情况下停止了。

他们踏上空旷的地板,交替掩护把它侦察个遍。但如果这里是某种膳宿或急救中心的话那它显然没有为蜂拥而至的难民做好准备。这地方连家具的影子都看不到。不管先行者的科技多么先进,门德兹都非常确定他们还是需要椅子和床,景观对人类来说它们是多么难于辨认。但这地方就是个空壳。他吸了一口气,想寻找腐朽的味道,但不管烂光的是什么东西腐烂阶段都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视野良好。”弗雷德走到窗前,靠在窗台上。“上面镶着某种玻璃,但你看不到它。”

门德兹站在他身边,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你发现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了吗,中尉?”

“看起来就像个鬼城。”弗雷德嘀咕着。“没有动静,没有红外信号。除了咱们之外没有工作中的无线电频道。”他的头前后移动,好像在调节焦距。“蓝队,大伙都接收到这些图片了吗?”

奥利维亚回复道。“收到了,长官。”

作为一个鬼城,这里看起来属实不错。窗子下面,一座典雅但略显沉寂的城市延伸到门德兹的视线之外。建筑物中有光泽熠熠的塔楼,单层的穹顶,还有低矮的可能是剧院或是仓库的蔓生式建筑。门德兹不知道先行者是否拥有那种类型的社会,但大多数大门的尺寸和人类老家一模一样,这对他们生活的揭示比他意识到的要多。

他按下无线电,对等天上掉馅饼已经忍无可忍了。“凯丽,你那边一切顺利吗?”

“依然没有她的踪迹,军士长。”凯丽肯定是在跟哈尔希说些什么,因为话筒中断了一下。“你们那边侦察到的东西很有意思。”

“空的,全是空壳建筑。”

“没关系,咱们还有水果和蜥蜴。那个女孩也能靠它们吃上体面的一餐。”

“哈尔希在干嘛?”

“正在翻译先行者的控制器。她说这只是个维护区,但仍然有一些她无法确定的符号。”

“我相信她不会按下任何她无法翻译的按钮。门德兹完毕。”

弗雷德只是看着他,好像没有头盔面罩的存在一样。门德兹回避了交谈,转身回到电梯上,在下楼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该死。不管在哪电梯就是电梯。我得躲到悉尼才能回避像这样的尴尬谈话,而不是天知道在哪的迁跃空间气泡里。

他走进门厅,穿过走廊,望着荒芜的街道。在公共无线电频道上,他听到斯巴达们彼此呼叫侦察房间,还是一无所获。弗雷德缓步走到他身旁。

“哈尔西说这个球体的直径和地球轨道差不多。要侦查的地方太大了。”

“也许吧,但如果这里真的存在过文明,甚至是相形之下人类好像是猩猩那种文明,咱们早就有所发现了。”

“咱们可能要在这里呆上很久,军士长。”

“而你需要父辈的陪伴么。”

“差不多吧。比起过去能有什么不同呢?”

“我变了。”

奥利维亚和琳达走出电梯。“全部安全,长官。”奥利维亚报告到。“检查下其他建筑如何?有些看起来像是仓储设施。”

“去吧。”弗雷德对着大门点点头。“我们马上就跟上来。”

两个女兵走出门上路了。弗雷德似乎并不想重拾话头,于是门德兹就换了个话题。

“咱们必须选择夜间扎营的地点,”他说道。“在拥有数百万平米一流住宿地可供选择的情况下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我一个水龙头都没看到。驻扎在河边是咱们最好的选择。”

“没错,有水源的地方通常有鱼和动物。”弗雷德朝电梯处有人交谈的方向望去。“而且我更想离塔楼近一点。”

他用不着说明原因。汤姆,马克和埃什从电梯上走下,耸耸肩。弗雷德朝街道打了个手势。

“最多三小时,”他说,“然后咱们在塔楼处会和。”

门德兹想让斯巴达们在服从弗雷德的命令前彼此建立交往。危机近在咫尺,这能让他暂停思考欲盖弥彰又难于解决的问题。当务之急是找到露西,还得让他的小队生存下来并吃饱肚子。其他的奢望纯属自寻烦恼。

但在接下来检查废弃建筑的四十分钟里,他还是控制不住思绪。

“你曾感觉命运对你不公吗,弗雷德?”这是男人之间的对话。从某种意义来说门德兹应该说抱歉,但口头说说于事无补,不过该谈的还是得谈。“我的意思是,你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弗雷德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们寂静无声地前进着。“我回忆不起那种生活了,”他说。“但不管我从何处而来,那地方都已经变成焦土了。所以我现在过的是本不该经历的人生。而且还有多少人能挖掘出他们全部的潜能呢?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军士长。”

门德兹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安慰他的说辞,出于怜悯的粉饰让人感到心酸和痛苦,不过也许那真的是弗雷德的真实感受。

如果让我全部再来一遍,训练下一批的斯巴达,我是否会感到愧疚?

琳达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长官,可能我是急着下结论了,但我认为咱们发现了食品库。你们左侧的第一个穹顶建筑。不是什么好消息。”

“收到,”弗雷德说。“我们马上到。”

门德兹跟在他身后沿着街一路小跑。琳达站在像是SPA浴场的拱门外,双手放在后腰上。她什么都没说,朝他们甩甩脑袋示意跟上,然后带他们进入那栋建筑。

里面让门德兹想起了舞池或是溜冰场,一片铺着地砖的空地,三个墙边还围着柱廊。这个圆顶建筑从外边看是不透明的,但在里面他可以看到天空,蓝蓝的天上飘着柔柔的云朵。这地方又是个整洁的空壳。但这次墙上和门上都画满了先行者的象形文字。

“小心桌子,”琳达说。

弗雷德比门德兹快走了几步。“什么桌子?”

琳达在往前走时把左手伸出体侧,然后站住了。她手的阴影笼罩的地砖变形了,地板像挤压成型的塑料件一样变成了某种东西。它先是以圆柱形升起,然后停在了手的高度上,然后如同蘑菇盖一样水平延展。现在它变成了桌子。

“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一部分家具藏在哪了,”她说道。

门德兹哼了一声。“完美的科技。”

“而且咱们现在离发现露西如何穿墙而过不远了。”琳达接着走上前,好像就要撞上挂在柱廊中间的控制板了。“快看。”

在她离墙还有一米远时墙壁分开了。它并没有滑到两侧,而是融化了。这是门德兹唯一能描述它的方式。当站在门槛上时,他脸上的感觉好像微风拂面,但考虑到先行者的科技水平肯定没这么简单。他要进入的房间里摆满了成排空空如也的架子。

“这是个冷库?”他问道。

“无法确认是不是低温。”琳达也走了进去,四下搜索的头部动作告诉他她正在切换头盔面罩上的不同滤镜。“但这的环境的确有所不同,单只这个我都没法保证,因为就连先行者怎么清理房屋我都无从猜起,不过我认为这肯定没储存过东西。我的过滤器没有探测到任何有机物。”

马克,埃什和汤姆从他们身后走过来,靴子踏地有声。他们的沉默足以说明问题了。环顾四周之后汤姆最终摘下了头盔。

“你们有没有他们开始建造这地方但没能完工的感觉?”他说道。

没错,这就是它看起来的样子。门德兹不确定这能让事情变得多糟,但这确实提出了一个疑问。是什么打断了先行者?一个像那样的文明空置货架的原因绝不会是预算告罄。

但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正让哈尔希乐此不疲,而他还有个失踪的斯巴达要寻找。

“来吧,”他说道。“还不知道露西在哪呢。”

  • 乌尔斯星系,UNSC斯坦利港号:2553年2月

“跟在地球上一样,”飞利浦说。“你把武器卖给你觉得跟你站一边的革命派系,还没等你回过神,武器就到了不该到的人手上了。好吧,这就是你们标记武器的原因,对不对?只是为了搞清楚谁跟谁是一伙的。”

奥斯曼又搜查了一遍虔诚号,直到确认已经无法再榨出有用的东西。BB被从内奥米的盔甲里赶了出来,正在这条船的系统里游荡,搜集者数据。他看起来正自得其乐。没几分钟她就能听到他说的“啊哈……”。

“说得对,”奥斯曼说。“我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在和魔鬼分享武器,只要他们自己大打出手别来烦咱们就行。我只是想弄清楚供应渠道。”

“维尼西亚,”BB忽然说道。“在通讯日志上有一条连接维尼西亚的频道。”

“怎么会?”奥斯曼知道BB处理信息的速度是纳秒级的,他肯定没有浪费自己的时间。“这条船没有飞那么远的本事。首先她没有迁跃引擎。”

“对,但他们跟一群在维尼西亚星区发送信号的吉格-亚尔人保持着联系。”

奥斯曼的思路直接被带回维尼西亚朝卡西诺山号开火时使用的圣约人防空火炮上。她以前还好奇殖民地的人是怎么搞到导弹的,现在她知道了。豺狼人杂种。战后政府的垮台往往伴随着武器大甩卖,谁会留着一大堆无用的家伙呢?这并不奇怪,但事态的复杂化有利有弊。先知对吉格-亚尔人的信任并不比她多多少,限制他们获得迁跃引擎。而吉格-亚尔人的应对方法按照UNSC的外交辞令应该叫做分散投机。

好吧,我得确保他们得到的是给猴子用的原始型号。但维尼西亚并不在乎。他们需要军备,而我敢打赌他们现在已经获得了一些货真价实的飞船。

“有关于他们亲密程度的证明吗?”她问到。“他们知不知道这些鬼面兽的船上还有个工程师?”

“我想他们不是在做买卖,”BB回答。“飞行路线表明他们在规避另外一条船。所以吉格-亚尔人应该是知道了。”

船舱开始变得臭哄哄的,吉格-亚尔人和快速腐烂的基拉哈尼人尸体的混合臭味熏得她直欲作呕。吉格-亚尔人的死尸是制造伪证的最佳原料。把虔诚号送还给桑赫里人来制造不睦本是小事一桩,当然她完全可以毁了这条船,但些微小事件累积起来煽动愤怒的速度远比一次暴乱来得快,特别桑赫里人现在更多依赖的是风言风语,而不是圣希由姆发布的高效的帝国快讯。

“桑赫里人会不会对这些尸体做法医检测,伊万?”她问道。“因为换了我们肯定会这么做。”

菲利普蹲下身用手电检查着一具鬼面兽的尸体。他还真善于抓住每个新奇体验的机会,即便是非常可怖的那种。

“他们没有大夫,”他答道。“如果一个战士接受了草本药剂外的任何医疗护理,都是令人震怒的耻辱——尤其是手术,他们会认为他是娘娘腔。所以在没有圣希由姆人的前提下,他们找到一名病理学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此外……从文化上他们过于高傲了,一定会假设吉格亚尔人花了高昂的代价袭击了这条船,而基拉哈尼人太弱智,无法应对这种问题。”他戳了戳那庞大的尸体,用手背抚摸着鬼面兽颈部戗起的灰毛。“哇,他们块头可真大,对不?”

“但他们分得出弹道武器的创口和能量武器的伤痕,所以咱们最好给咱们的吉格亚尔人带上一把UNSC的步枪。”

“你可真是个阴险的女人,舰长。”

“马屁精。”

至此该做的都做完了,于是她走出货运舱,深吸一口机库里的新鲜空气。BB自顾自地吹着不着调的口哨,她附和着笑了笑。

“任务日程上的下一步在九十分钟后,舰长,”他说道。“能给上将个大惊喜真不赖。你知道还有三天她就过生日了,对不对?九十二岁,大姑娘了。”

每当奥斯曼想到帕兰戈斯基可能死去就热血上涌。不可避免的事实无从忽略,但她至少试过了:诚如帕兰戈斯基自己所言,她的人生正处在第二天早晨能爬起来就谢天谢地的阶段。奥斯曼偶尔预想过没有她的人生,那让她感到不适。在绝少的情况下,她放任自己想象她真正的母亲——那个曾失去她的,为一具克隆的尸体而悲伤却不知道自己女儿依然活着的女人——会不会跟帕兰戈斯基大相径庭。

我能立即知晓。

我可以读取我的档案,了解我真实的过往。

但不该是现在。已经太晚,太沉痛了,也毫无意义。

她已经强忍了快三十年,因为她的身份不外乎一个没名没姓的孤儿。她也可以再忍上三十年。

从军官餐厅传出的咖啡味在召唤着她,纯正的ONI咖啡,精心调配,是提高士气的良方,奥斯曼跟着它的芳香,途中遇到了正在不远处取悦阿吉的德福罗。他缩在角落里,就像派对上用鱼子酱三明治寻求安慰的害羞客人。德福罗端着一杯咖啡,对咖啡机的方向点着脑袋。厨房混杂着乏味的科技和让人舒心的怀旧情怀,但那咖啡机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有点不一样。当尝了里面倒出来的东西后,她更想要把这个哈拉克人留下来了。

“忘了军事上的应用吧,长官。”德福罗像摇琼浆玉液一样摇晃着手里冒着汽的杯子。“考虑一下他的商业价值。”

阿吉从旮旯里慢慢挪出来,小心地伸出一条触手摸着德福罗的后脑。她躲了开来,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别让他摆弄你的神经植入物。”奥斯曼说。

“他还想修补我手上的伤疤呢。任他胡来还是让我觉得很惊悚。”

奥斯曼发现自己正在思考哈拉客人的繁殖计划,与其让他们自我复制不如一窝端了。他们不再是机器了,就像BB不只是软件一样。

而我们也不过是有机体构成的机器。星盟把先行者当成神一点也不奇怪,用我们的标准描述,他们就是神。

现在不是寻找神的恰当时机,即便是能说得通的有血肉之躯的神。奥斯曼打消了这个念头,喝光了咖啡。她在通信之前必须先送虔诚号上路。

“BB,你搞定他们的导航计算机没有?”她在通往舰长室的途中问。

“自动导航会指回先前位于穆达玛的坐标上,舰长。而且驾驶舱里其他的数据全都胡编乱造过了——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实在太让人兴奋了——它呈现了一场抵抗吉格亚尔海盗的英勇防御战,其中一个挂了,陈尸于此,手里还握着一把MA-5B,而不是5C。没必要太过慷慨。”

“但愿他们不会在一个吉格亚尔人怎么能扭断鬼面兽的颈椎这个问题上耿耿于怀,但咱们只能可着手里的材料干活。”

奥斯曼坐在椅子上。“好了,把她发射出去吧,这样德福罗才能把运输船停回来。”

“我愿意为她代劳。”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她感觉到乏味。现在的生活对于ODST来说已经很压抑了。”

七年。这就是他的寿限?看起来并不公平。只有该死的七年。

那就是BB的寿命预期,之后过度思考会毁了他。这已经越来越让奥斯曼感到切肤之痛了。也许这跟替一个九十二岁高龄的顶头上司担忧异曲同工。每个她依赖的人似乎都没法活过她。

我想知道BB的人类供体的个性跟他是不是一样。

但AI是人脑的复制品。他们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就连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都让她充满好像要否定BB人格的负罪感。她伸手按下通讯控制板,等待着帕兰戈斯基的影像出现在主显示器上。

UNSC的交互显示器上呈现出的画面出乎她的意料。帕兰戈斯基似乎坐在敞开的窗口前眺望着港口,而不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奥斯曼离开悉尼的时间还没久到开始想家的程度。

“看起来天气不错,长官。”奥斯曼说道。

“确实,”帕兰戈斯基回答,然后转向镜头。“我很少觉得有放假的必要,但最后还是得学着独自出来走走。”

奥斯曼心里甘苦参半。喜的是她身体健康,忧的是她的年纪太大,没办法永远坚持这样的行程。“我们准备不久后给‘特立加姆再运一批武器。一部分武器已经落到了其他人手里,但我认为那并不值得过度费神。您抽出时间读菲利普关于截获通话的分析了,对吗?”

“对。我认为桑赫里人退化到要塞社会体系然后等待别人发号施令已经不可避免。但那不会永久持续下去。推翻仲裁者的密谋进展如何?”

“蓄势待发。‘特立加姆看起来正在集结各色追随者,而他现在可能已经得到了一艘战舰和数位足以胜任的舰长。”

“非常顺利。要留神的是,胡德正在计划下周前往瓦达姆和仲裁者开展会谈。”帕兰戈斯基停下来撵走了一只苍蝇。“非常低调,随员很少,只是为了——好吧,我想只是为了防止你们的任务完成出色得过了头,如果咱们煽动的动荡太大发了,那可怜的泰伦斯也能也会被顺手刺杀。纪念活动将在沃伊举行,他热切地期盼仲裁者能一同出席。”

“纪念什么?”

“摧毁光晕时在传送门处的战殁者。也许你该对内奥米提起这件事。纪念名单上的第一位就是斯巴达-117。”

在留意自己的话造成的反应时帕兰戈斯基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该来的还是来了。每个人都情愿相信传奇人物仅仅是在战斗中失踪,但当他的名字被刻上阵亡者纪念碑时,期盼幻灭了。奥斯曼本以为她对这样的事已经麻木了。但确定士官长的死讯还是会让她压抑许久。

他试着回忆当年的约翰,就像她自己一样凶悍,可怕,富于无穷无尽谋略的殖民地幼童,但她甚至已经想不起他的面孔了。

“但MIA的状态怎么办?现在咱们开始公开宣布斯巴达的死讯了?”

“还没有,但公众已经意识到MIA不过是军队的幌子了。但我认为必须接受他已经死了,舰长,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奥斯曼不知道该怎么改述心里一直默念着的好消息。最后她决定冒被人当做没心没肺的风险绕开这个话题。而且帕兰戈斯基太了解她了,不会对她产生误解。

“我本以为他会比我们活的都长,”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经历这件事之后很难对您说生日快乐,长官,但我有东西要送给您。你想不想要个哈拉克宠物?他名叫亟待调整,但我们叫他阿吉。”

帕兰戈斯基好像呆了一会,然后开始微笑。过了许久笑容才完全展开,令人悲伤却又发自内心。

“真体贴啊,舰长。实际上,那正是我想要的。谢谢你。”

“他现在正忙着升级看到的所有东西,但我们将尽快把他送到您那。”

“这也许比你们当前执行的任务还要重要。干得漂亮,瑟琳,真的,干得漂亮。”她很少直呼奥斯曼的名字。“你想不想要小小的回礼?”

“我们已经得到了上好的牙买加咖啡,长官,这就不胜感激了。”

“比那个要好。”

奥斯曼正因为也许将永久扭转局势的小成功所带来的短暂休整而感到惬意。她想到了约翰,提醒着自己可能明天可能也会跟每个她在乎的人一样死去。“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上将。”

“我们终于发现了哈尔西藏身的洞,”帕兰戈斯基说道。“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搞清楚如何破门而入。”

第十一章

我很高兴奥斯曼舰长对我们推荐的小组感到满意。选择既无亲无故又易于团结他人的合格者花费了不少心血。斯巴达-010不太符合上述标准,但鉴于目前剩余的斯巴达过少,标准需要适度放宽。

(UNSC人力资源部职业人格测试负责人,米利亚姆.巴克森戴尔博士,致军情局总指挥玛格丽特.O.帕兰戈斯基上将)

  • 桑赫里奥斯,穆达玛,比坎要塞:人类历法2553年2月

朱尔在采石场中穿行,等待僧侣派来的不知什么型号的穿梭机同时手里摆弄着厄若姆。‘特立加姆说自己每次都会变换交通工具以避人耳目。这个战略里唯一的缺陷就是无畏决心号,即便对于一条护卫舰来说她也过于庞大,没办法隐藏。

这条船降落在废弃的采矿场里,就像在谴责朱尔的无知。她的弹药库不间断地补充着武器和军火,每次运来一船,都是从桑赫里奥斯各地以及附近的殖民地搜刮来的。就跟返回各个要塞的交通工具一样,没人会一直留意其他人的装备,而且在圣希由姆人缺位的前提下,他们的组织能力和杀伐决断的权力都分散到个个要塞的舰长手中。

干掉仲裁者能用得上开几枪呢?

‘特立加姆一直告诉朱尔,想推翻像特尔’瓦达姆这样富于感召力的领袖不能止步于杀掉他。他的理想——他忠诚的追随者——必须一同斩草除根,否则他的死本身就会让他永垂不朽,成为烈士,在他身后留下一段传奇。

而你没法刺杀幽灵。

他听到了吉格亚尔穿梭机的声音,转过了身,看来这就是‘特立加姆今天的交通工具了。和大多数战士一样,朱尔能在看到飞船之前依靠引擎或发动机的声音辨识型号,这是为了慎重起见。当然,他从不承认那是他的动机,因为一个战士应该在年华逝去前光荣地战死疆场,但是就算死后成为成功的勇士都很难。朱尔从不把战术撤退当做懦弱的标志。

那架穿梭机——没错,如他所想的那样是吉格亚尔型——终于进入他的视野,然后降落在采石场里。他等到引擎关闭才走上前。‘特立加姆从驾驶舱里爬了出来,四下张望着。

“玛纳斯在哪?”他问道,他指的是忠于布兰的基拉哈尼人之一。“他早都该到这了。昨晚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系。”

基拉哈尼人的时间观念一向不好。“你的穿梭机是这两天里唯一降落的一架,”朱尔答道。“你知道他们什么样。他没准正因为哲学问题陷入一场斗殴(楼主:原文真是philosophical,鬼面兽还有哲学-_-|||),误了时间。”

“不对,布兰保证过他很可靠。他带着非常重要的货物,我指的并不仅仅是武器,还有他们从沉着信念号上找到的基拉哈尼人。”

如果他们正谈论的是吉格-亚尔人,朱尔肯定会假设现在货物已经被转手卖人了。但基拉哈尼人对获利不感兴趣,这取决于他们高深莫测的部族政治。基拉哈尼人和桑赫里人之间的世仇最终在大决裂里再度爆发,但朱尔确实想不明白他们的裂痕到底在哪。基拉哈尼人既内斗又和桑赫里人作战,而且朱尔无法真正究其根源的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依然效忠着桑赫里奥斯。

“多给他点时间,”朱尔说。“现在咱们还是趁没引来旁观者前运走货物吧。”

“有些不对劲,我感觉得到。”

“兄弟,如果那条船坠毁了,咱们早都听到消息了。”

“咱们能吗?看看咱们的通信系统发生了什么?监视体系呢?不,咱们不可能知道。巨大的漏洞给了咱们取胜的希望,但有时候也会败事有余。”

对于特立加姆,朱尔心里早就形成了他有幸享有信仰所带来的冷静坚定的印象,所以看到他这么焦虑确实让人不安。但朱尔明白抓到一两个哈拉克人的重要性。私下里星盟依靠他们维持运转,依赖他们修理上至机械建筑下到身体损伤,建造现代帝国所需的一切科技制品。过去朱尔对他们司空见惯,已经视若无物了,而现在他的妻子和兄弟们却被迫学习建筑技艺,他也得事无巨细一一经手,因为哈拉克人的逃离一切都开始崩塌。

他们人数众多,都逃到哪去了呢?

他确信大决裂并没有杀掉所有的圣希由姆人,绝无可能。在他帮‘特立加姆卸船时,琢磨着那些幸存的去哪了。他们肯定带走了大多数的哈拉克人,这意味着他们也许在重整旗鼓以备某天归来夺回昔日的帝国。

这个念头过于骇人,让他停下了脚步。他为什么要担心人类呢?他们不过是可以铲除的瘟疫和原始的害虫。但圣希由姆人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了?”‘特立加姆问。

朱尔一边接着干活,一边在想他的战略判断力出了什么问题。“很少有人想过如果圣希由姆人恢复元气卷土重来后会发生什么事。”

“那会花上许多年,”特立加姆说道,好像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然后又弃之不顾。“而到那时,咱们已经有备无患了。”

‘特立加姆对因为基拉哈尼人的缺席而必须自己搬运重物毫无怨言。朱尔越来越觉得他不仅仅是个狂热的僧侣,而更多地认为他是个在宗教问题上的观点有些极端的高尚勇士。只要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朱尔就不介意殊途同归。

“你从哪里获得的补给?”朱尔把一个箱子搬上护卫舰货仓的斜坡时问。“谁赞助的?”

“都是捐赠,”‘特立加姆回答,“通过许多渠道。”

“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在‘捐赠’吗?”

“不是。”

“那我们到底需要多少?”

“你想说的是咱们什么时候采取行动,因为你失去耐心了。”

“没错。是的,我确实是。”

“我在等带一位尊贵长者的一时兴起,”‘特立加姆拍掉手上的灰尘,回过身看着不断增加的武器储备。“而布兰需要确定在采取行动时全体舰员都能胜任。部分他手下的老舰员已经回到各自的要塞养家糊口去了。”

朱尔试着想象哪位凯顿会如此显赫,能让‘特立加姆都觉得需要他的许可。说到底这可能只是场常见的权力角逐,一次某个不愿露面的凯顿幕后策划的暴动,而不是宗教狂热的宣泄。

“哪位长者?”

“胡德司令,”特立加姆回答。“人类舰长中的舰长。他清楚地对仲裁者表明确认停战的意愿。在穆达玛将进行许多相关的会谈。”

“什么停战?”朱尔想知道。“没有停战这一说。只不过是暂时停火。”

“我没不清楚,仲裁者也一样——或是胡德。按人类的说法通信很‘有限’。”

人类语说的超乎寻常流利的‘特立加姆刻意地读出这个词。把四瓣嘴拢到一起发音并不容易。“人类也失去了许多通讯中继设备,所以两边都是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一有机会就大肆监听。据说在外边的某些星球上战争依然如火如荼,我们可能几年后才能听到消息。”

他们又用了一个小时才卸完货物,但基拉哈尼人还是没有现身的意思。朱尔和‘特立加姆尴尬地坐在穿梭机的驾驶舱里,一句话都不说,默默等待着。每过半小时‘特立加姆就打开无线电频道,听到的都是劈啪作响的静电噪声。

“他们的无线电还在工作,”他说。“依然听得到,我真搞不懂。”

“可能出故障了,不管他们的船上有没有哈拉克人。”

又过了一个小时穿梭机的通信指示灯才亮起来,表明收到一条信息。‘特立加姆咬牙切齿地猛扑在控制台上。

“玛纳斯?诸神在上,你们跑哪去了?”

“我不是玛纳斯,兄弟。这里是圣堂,我们听说虔诚号已经返航了,但无线电没有回应。一位同情我们的舰长在雷达上发现了她。”

‘特立加姆的嘴唇又盖住了利齿,靠回他的椅子上。他的释然显而易见。“我们会等船过来,还有事要办。”

“我都跟你说过了,”朱尔说,“现在什么东西都是坏的。”

“你不觉得他们可以让哈拉克人修好它么?”

“他们是基拉哈尼,他们的逻辑我搞不懂。”

朱尔跳出驾驶舱,仔细听着虔诚号的发动机声。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听到了轻型工程艇的轰鸣声出现在采石场上空,如他所料那样破破烂烂遍体鳞伤,先是在降落坐标上空盘旋了一会,然后在一阵飞沙走石中落了下来。朱尔敢发誓她的机首舱门上有个大坑。

‘特立加姆也爬出驾驶舱,表情很是怕人。“我需要一个解释。”他嘟囔道。虔诚号的侧舱门上也有损伤,开锁控制板周围遍布凹痕。她是一条在船坞里拖曳战舰的旧式小艇,所以理所应当又破又烂,但朱尔还是留上了神。他不安地往驾驶舱里看,但里面漆黑一片,而且他证实了自己对于机首舱口的判断。‘特立加姆站在离飞船十米远的地方,不安地看着那些舱门。玛纳斯好像还是一点也不着急。

于是他们等待着,足足沉默了五分钟之后,‘特立加姆失去了耐心。

“这是我最后一次让这些白痴没有监管独立执行任务,我发誓。”他大步走向侧面的主舱口,锤着船壳。什么事都没发生。“玛纳斯?打开着该死的舱门。你去哪了?”

朱尔检查了小一点的侧舱门,现在他能发现细微的褶皱,那金属就像被外力扭曲了一样,而且他确定能看到裂缝。如果他是对的话,那虔诚号一定发生了某种可怕的事情。

她的船壳破裂了,内部的空气泄露一空。

“兄弟,她被损毁了,”朱尔说。“看这里的金属,事情不对头。”

‘特立加姆只是哼了一声。朱尔抽出能量剑,谨慎地靠近虔诚号。他想不出一条曾暴露在绝对真空中的飞船能潜藏什么风险,但他不想在离他的家庭和亲人这么近的地方冒这种危险。如果里面会钻出什么东西,他必须为此做好准备。

‘特立加姆转身对他点点头,然后抽出自己的武器。

主货舱口上有手动超驰装置,特立加姆的手指缓缓地我在把手上,小心翼翼地把它转向左侧,然后站在经由轨道滑向一旁的门旁。朱尔正好能瞄准敞开的船舱,但传出来的只有一阵恶臭。

‘特立加姆跳了进去,牙关紧锁。“玛纳斯?玛纳斯!”

朱尔还以为会听到武器射击声,但当他跟随特立加姆一起爬上飞船,发现虔诚号的货物依然在船上,但基拉哈尼人都不见了。

他们都死了。他们没有空气。

忽然‘特立加姆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撞上了货箱,大声地咒骂着,然后低头看了看甲板。朱尔从他身旁的空隙里张望,看到了一堆尸体。

一具吉格-亚尔人倚着舱壁而卧,旁边放着一支人类的步枪。朱尔走到尸体旁。发现船舱里还有四具基拉哈尼人的尸体,但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他们并非死于窒息。他们的脸上到处是射弹武器的创口。‘特立加姆挤进驾驶舱,愤怒地咆哮着。

“全死了,死了,”他怒吼道。“一个没剩下。哈拉克人哪去了?”

朱尔挤进狭窄的驾驶舱,里面还有两个挂了的基拉哈尼人,其中一个正是玛纳斯,还绑在椅子上。在他头上,朱尔能看到穿过密封舱门上的裂口投下来的阳光。虔诚号的控制台在独自运转,闪烁的指示灯表明她的自动导航装置仍然在运行,这就能解释她是怎么返航,还有为什么启动着的无线电一直没人应答。

“他们本来带着哈拉克人。”‘特立加姆气恼的几乎坐在了地上。“他们袭击了这条船,该死的吉格-亚尔恶棍。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示意朱尔回到飞船的主区,然后走到吉格-亚尔死尸旁。朱尔强忍着厌恶用脚翻过尸体来检查伤痕。

“射弹式的,”他说道,“它被打中了好几次。”

“人类的武器。”‘特立加姆蹲了下来,搜了搜它的衣服,然后捡起人类的步枪。“他们就喜欢这些东西,跟什么人都能做生意。”他检查着船舱的内墙。“看看这弹着点的数量。这里发生过激烈交火。我猜这个傻瓜被交叉火力打中了,他的同伴也不想费力救他。”

桑赫里人一直叫吉格亚尔人懦夫,但这只是不动脑子的侮辱,反映不出这种生物多么具有侵略性。他们在成群结队是非常有效率,这样能够弥补他们身材上的缺陷。朱尔怀疑圣希由姆人情愿把他们单独派上战场,不仅仅因为他们是优秀的狙击手和巡逻兵,还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食腐动物成建制部署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如果他们能干掉六个基拉哈尼人并劫持一艘飞船,那就是个值得担忧的趋势。现在他们开始主动出击了。

“我忘了他们的海盗天性。”朱尔说。“无政府主义,那就是如果咱们不对当前局势加以遏制会出现的情况。”

‘特立加姆未加评论,在搜查飞船时慢慢摇着脑袋,看起来更多的是震惊而非愤怒。他检查了每块控制板后和每个缝隙,不管空间有多小,但还是没有哈拉克人的踪迹。

那在黑市上能卖个大价钱,朱尔很清楚这点。但它作为军事资产的价值要更高,能够将吉格亚尔武器和舰船的科技水平提高到桑赫里人之上。

这才是最让他担心的事。

“就像人类说的那样,咱们已经无从下手了。”他最后说道。“咱们应该先对付谁?先推翻异教徒仲裁者,还是教这些毒虫学会敬畏?”他捡起了吉格亚尔人的步枪,一支MA5B,一把在战斗结束后朱尔经常见其散落在人类死尸旁的武器。它们需要精细的操作,笨拙不灵,对桑赫里人来说过于简陋。“应该让这些吉格亚尔人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好吧,咱们来找找看哪个老巢应该为此负责。”朱尔回到驾驶舱,迫不得已地把开玛纳斯的尸体从控制台上拖走。刹那间他好奇玛纳斯是否有家人,还有他们正在做什么。他以前从未考虑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布兰会通知他的伴侣和孩子们。“飞行记录仪能解答一些问题。”

‘特立加姆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下,记录仪在屏幕上显示出一连串的数据,其中大多数仅仅是坐标和航速。在数据输出中无法立即看到攻击的视频,但从原始数据里读取通讯记录就简单的多。朱尔在静态文本上阅读着:虔诚号和人类占领星区上的吉格亚尔人进行过无线电联络,那个殖民地星球曾经被称作斯夸勒。

不,那个星球不属于他们,他们是擅入者。我不会说出被他们玷污的殖民地的名称来肯定其正统性。

现在它被称为威尼西亚,而它将为藏匿罪犯付出代价。

  • 先行者戴森球,蓝队营地:当地时间2552年11月

人们常说你能通过手袋里装的东西识女人,而哈尔西对这种说法也欣然接受。

平板电脑……便携文档……替换衣物……自粘胶带……唇膏……袖珍锯子……太阳能模组……百达翡丽女式古董表……药品……折叠刀……咖啡。如他们所说,在紧急时刻开启。

她又把它归类整理一遍,很清楚自己最宝贵的物品已经遗失了。在星盟突袭致远星时她弄丢了日志,现在肯定已经化成灰烬了。

该死……她的一生都记录在内,不光是在斯巴达计划上花费的那些年,还包括她其它的私人信息。她开始写新的日志了,但眼下没有合手的科技制品。她指的是纸笔和墨水。她需要感受铅笔拖出的淡淡笔顺和钢笔墨迹划出的字迹。用平板电脑录音或在上面写写画画和打字录入在思如泉涌时根本无法替代书写。

我怎么这么粗心?

哈尔西试过像对待他人那样对自己进行高思维严谨性分析。也许那是下意识的举动,尽管我不想承认。在潜意识中,也许她想丢掉它,或者——更恰当地说——他希望它被别人发现。这意味着她只是想对后人进行自我辩白,乞求赎回她全部的罪愆。

但如果我过去真的相信它们是罪过,我还会那么做吗?如果我现在承认他们是罪过,那我应该表现的道貌岸然,对不对?

停,停下,现在就停。

当发现自己正被绕进那些循环论证时,她猛然踩下了刹车。就像AI一样,她知道自己最终会把自己想死。越沉湎于道义思辨的洋葱卷中她就越难从中抽身并置身事外,也更能意识到内心中的坚定已经消磨殆尽。她不过是思维,纯粹的思想。除了自己的智力之外她不仰仗于任何事物。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比科塔娜更像AI,过度在意自己虚拟的形体,对她的斯巴达投入了过多的情感。有时候哈尔西觉得AI都比自己更有人性。

所以我没有灵魂。为什么我只能用宗教概念来解释呢?难道理性无法提供答案吗?

她实际上已经记不起日志上都写了什么,哪怕一点点细节。她好奇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想起。

她只能回忆起在她记录的时候潜意识里已经想到某一天会有其他人看到这些词句和随笔,然后交由历史学家研究,被引用和分析,这是因为她地位显赫。她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所有人都对她这么说。

但现在,她已经六十岁了,饥肠辘辘,喜忧参半,在自己一手策划的大逃亡后被困在戴森球中,还要试着装作若无其事。在这儿只有三个人认为她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人类的福音。其他人要么不知道她到底是干嘛的,要么就根本不在乎,除了那位实在是太了解他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现在已经无法再隐瞒对她的轻蔑之情。

而且如果现在虫族已经席卷银河系,光晕阵列已经发射了,那这些就是我们重建人类社会的种子。两个无法生育的可悲的老混蛋,至少一个处于生育年龄的女兵因为基因干预变得暴力而富有侵略性。但愿凯丽和琳达仍能“火力全开”吧(楼主:可能是指生孩子)。

但那是长久之计。迫在眉睫的问题依然必须得到解决。哈尔希现在十分确定自己知道这个塔状建筑物是干什么用的,应当从哪里入手。到目前为止她已经花了三天时间拍摄遍布墙上先行者符号,然后把它们输入平板电脑中的语言分析程序。这次她没有可以帮助她的AI了。

不过没关系。是我创造了AI。我没必要依赖他们。人类的大脑依然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工具。

结果输出的异常缓慢,但非常振奋人心。这个避难所并非单独的自我维系的生态系统,它的自然环境是可调节的。哈尔西发现了代表温度、湿度、大气成分比率,甚至重力的符号。开始一部分符号看似毫无意义,因为它们似乎是超出了构成语言的常见基础的名词,而众所周知名词在翻译中是最难解决的。但直觉告诉她这些名词并不是指某个东西,而是指代物种。

但哪个对应哪个呢?哪个是代表人类的符号?我们肯定是计划的一部分。看看这里的环境和地球多么相像吧。但我们为什么能看到这些景象?是第一个进入此处的物种如此设置的吗?

现在还说不通,但她确信用不多久就能搞清楚。哈尔希又做了另一个假设——另一场理性的赌博——即先行者并不是仅仅是为自己建造了这个堡垒,还是为了让其他智慧种族免于光晕阵列带来的灭顶之灾。他们发现了迎合不同物种需求的方法。她不由得好奇先行者想营造一个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多样化社会,还是仅仅是为了自娱自乐修了个动物园。

而且如果你们如此强大,如此先进,如此乐于扮演上帝的角色——那你们又发生了什么呢?

一瞬间她忘记了当前的窘境,发现自己实际上正在自我陶醉。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担心已经失踪了好几天的露西。她意识到自己对于食物供应同样毫不担心,但愿那是因为自己已经依据他们所处的环境计算出所需的口粮,这里还能提供各种可食用的动植物,但在她的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对她说依靠天赋的拯救都快变成她的成宗教信仰了——她如此才华横溢,她的斯巴达II期也富于谋略,他们在一起肯定能找解决被困在时间的牢笼中的办法。

小孩子,总是相信魔法,相信成年人的无所不能。你抓住了窍门,哈尔希。

而这的确又是气候宜人的一天,让她不得不相信之前的预判。我们还能找到把这个球体设置为适宜呼吸甲烷生物的极端环境的方法,对不对?暂时不知道怎么做而已。河水是冰冷的,洗澡肯定是提神的体验。每天晚上她洗完衣服之后双手都会被冻得发麻。但在内心深处她在享受着这一切带来的崭新体验。在塔楼附近建立临时营地已经被提上了日程,一半的斯巴达战士各自去搜集野生食材,另外一半还在几公里外旷阔无垠但空无一人的城市里继续侦察。

哈尔希带着手枪呆在营地里进行研究。这是最适宜的解决办法了。他用不着因为交谈或者试着跟门德兹军士长保持礼貌的合作关系而分心,现在看起来那已经不太可能了。她盘坐在草地上,笔记本电脑摆在一个膝头,享受着眼前的知识谜题,而且现在她也不必再为口粮块那恶心的味道而苦恼了。

当她抬起头她看到露西从树林里走出来,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好像她背后挎着什么东西。从这个斯巴达奥首阔步的姿态上来看,凯丽正志得意满,头盔下面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她在哈尔希面前停住,然后把背上背的东西摘下来,像奖品一样高举着。那简直是可悲的屠杀的大杂烩,一串她用陷阱捕获的动物的尸体。哈尔希看到了三四只绿色小蜥蜴,其中一只还在不时抽搐,还有各种各样的鸟类,以及两只她无法辨别种类的兔子大小的哺乳动物,都长着巧克力棕色的毛皮。

“你想干嘛都行,夫人,就是别说它尝起来是鸡肉味。”

“好吧,咱们现在就差几瓣蒜和一瓶上好的红酒了,”哈尔希笑着说。“虽然河堤上长满了那种带着怪味的草。”

凯丽四下看看,这回没有那么放松了。他的肩部紧绷,哈尔希能感觉得到她是被派来照顾她的,还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

“塔楼里还是没有变化?”她指的是露西。“这些塔楼和城市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也许露西会突然出现在某幢建筑物里。”

“我翻译完这些符号只是时间问题,然后咱们就能搞清楚怎么进入这个建筑的其余部分,”哈尔希为了让她宽心说道,“我向你保证我没忘了她。”

“我也没说你是会忘记的人,夫人。”

不,我想我就是那样的人。

凯丽开始给猎物开膛破肚然后剥皮,忘了照顾哈尔希的感受。忽然她停下手,把手放在头盔的一侧。“门德兹军士长在回来的路上。我猜他在十公里外就能闻到晚餐的味道。”

好吧,我依然有我自己的用处。这点毋庸置疑。

雅各布.凯斯有一次问哈尔希她干嘛在手袋里放一把袖珍锯子,而且她还记得她从用它击垮了某些傲慢的男人,让他们变得安分守己。但她是个来自安迪米恩的女孩,这东西没准哪天就用得上。她出生在舒适的中产阶级家庭,但安迪米恩仍然是个边缘殖民地,而在她家乡边境之外永远都是一片荒芜。

那里现在也变成了焦土。她已经知道了。阅读ONI系统传递的官方消息没有带来哭泣和懊悔。安迪米恩不在了,她的双亲也不在了——这可并非只代表在此后的岁月里无法经常见到他们——但生活还是得继续下去。

我没有灵魂。我知道这点。但这能让我想别人之不敢想,创造能带来高尚的事物,帮助他人生存下去。这就是代价——我们所有人都要付出的代价。

哈尔希站起身,从他们依塔楼而建的木柴垛上收集着柴火。这是女童军训练营的日常科目。她站在火堆旁,很高兴自己还没忘了怎么生火并让其保持燃烧,然后笑意盎然地看着荆棘树丛上的斯巴达III期的内衣在阳光下慢慢晒干。

狩猎小队先回来了。弗雷德,琳达和奥利维亚回到营地时带回了更多小动物的尸体和各种植物,还有网球大小的果子。奥利维亚的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就想搂着新生儿一样。

那是一条鱼,一条肥硕的银色大鱼。这还是哈尔希在这里见到的第一条鱼。看来他们绝对不会饿肚子了。

“我想咱们可以跳过披萨,”奥利维亚说。她晃晃手里的鱼,看起来跃跃欲试。“直接上有机食品。”

这条鱼似乎激起了所有人的食欲。他们摘下头盔坐在哈尔希身边,一起准备着食物,在细树杈上穿上大块的蔬菜和肉,高谈阔论着关于诸事顺利的激励士气的话题,唯独没人提起露西。门德兹从一百米外的树丛中走出来,马克,埃什和汤姆紧随其后。

“你知道咱们最需要什么吗?”弗雷德说道。“一个优质大煎锅。我觉得咱们该制造陶器了。”

门德兹走进烧烤的圈子,没特意针对任何人地哼了一声算打了个招呼,然后好像在清点人数。他避开了哈尔希的眼神。“没人介意我饭前来一根吧?”

“自己限好量,军士长,”埃什说道。“就抽四口吧,要不然你就得就地取材风干了再抽了。”

“啊哈,”门德兹用干草芯点燃了烟头,深吸了一口。“我会好好控制的,埃什。我的瘾头可能没那么大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面朝河水。哈尔希没细数,不过在转身前他肯定抽了不止四口,在他转过来时愁容满面,也许这是哈尔希第一次觉得有走到他身边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的冲动。

但她知道她不能。事关露西。现在没人公开讨论这件事了,但哈尔希敢保证如果她能读取他们的思想的话,在他们清醒的大部分时间里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个女孩——她去哪了,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不是受了严重的伤而无法呼救,还有当她失踪时在追踪什么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没再回来过。

哈尔希下定决心,她不能只是不碍门德兹的事并无限期地保持沉默,因为这场流亡也许将持续经年。我猜他不会朝我开枪。她站起身,朝他走去。

“我快要完成符号的翻译工作了,军士长,”她说道,把展示进展当作了橄榄枝。“我敢保证咱们到时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门德兹低头看了看燃烧着的烟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按熄在鞋底上。“但愿如此吧,博士。”

“像每个人说的那样,露西聪明而坚强。她能坚持的住,无论她身在何处。”哈尔希确实在努力地进行着安抚式的交谈。不管门德兹在这几年里都做了什么,没有他的帮助她无法将自己的斯巴达训练成士兵。“你们是如何挑选III期的?”

他缓缓地抬起头。“又是关于我背叛你,帮助埃克森抢夺你的项目吗?如果是的话——”

“我问问而已,”她说,“因为我很好奇。”

“好,你知道我们不是通过完美的基因筛查挑选的他们,”他说。哈尔希暂停了第二批的斯巴达项目,因为她已经没有携带理想基因的备选者了。她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别忘记这点。“他们全都是孤儿,除了全家都被星盟杀光之外别无特质。我们问他们想不想复仇,然后带走做肯定答复的人。”他把雪茄放回腰包,但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我们征召志愿者,然后略加改良,不过我们倾尽全力了,而且他们表现得很好。”

“完全不加筛选?”一个六岁的孩子对与战争的了解不足以让他挺身而出,但她不想跟他开启一场恼人的道德争辩,尤其不能在斯巴达们面前。“甚至没做遗传学扫描?”

“你觉得一切都跟基因有关吗,博士?我训练的这些斯巴达都是从普通的,不完美的人中随机挑选出来的。但老天在上,他们士气高涨。精神状态,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哈尔希努力克制不想进行争辩,但如果她只是一笑而过会让他更加光火。“如果那是真的,咱们就不需要斯巴达计划了。无论在哪个领域出类拔萃的基因都能带来优势。”

“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来的?基因不过是蓝图,环境和训练才是工程师。这叫‘表现形’。”

“是的,不过——”

“我知道你需要辩解,但你的历史肯定没有科学学的好。”门德兹咆哮着。“历史上最成功的特种部队并非遗传学上的超人。他们每个人都他妈的年龄体型各异,其中的一部分人甚至身材都没那么健硕,但他们共同拥有的品质把他们塑造成了伟大的突击队员。他们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然后付诸行动。”

门德兹一向清楚如何一招制敌。那是他的训练课程之一,他在心理上造成的创伤堪比使用拳头和匕首。

我的研究至关重要,我的研究改变了一切。别跟我说你那些突击队精神状态之类的屁话,你怎么敢这样……

“但你让科尔特用神经生物学调整了他们,那又叫哪门子精神状态?”哈尔希自我辩护着。到底为什么她要容忍这一切?她穷尽一生,只是为了保卫地球和它的殖民地,舍弃了其他女人那样理所应当地获得正常家庭生活的全部机会。“而且这在几年前就是违法的了。”

“绑架和利用并非自愿的人进行医学试验也他妈一样,博士,但我没注意到那妨碍了你。”

她和门德兹重新建立外交关系的尝试宣告破产,在几分钟内就烟消云散。她怒火中烧。你本来可以选择捐弃前嫌,军士长,但你没有。这是你头一回找到数落我的机会。她忽然通过余光注意到了斯巴达们,呆在原地忧心忡忡地观望着。等她转过身时,她看到的一切让她担心。她的斯巴达站在一起,而门德兹手下的坐在火堆的另外一边。她能感觉得到这不仅仅是因为你更喜欢和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呆在一起。

奥利维亚朝他们大喊着。“鱼马上就烤熟了,”她像外交官一样说道。“如果你们想宣示领土主权,最好先到这边来。”

哈尔希沉思着,如果有凉啤酒和好笑的笑话,这就是一次完美的烧烤了。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坐下吃饭。最后门德兹吮了下手指然后用当作盘子的树叶擦了擦手。

“只要她能找到水,就能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坚持几个星期,”他说道。他没必要提起露西的名字。“你的进展如何,博士?”

“好吧,我翻译的越多,就越确定这里的环境可以调整,以适应任何物种的需要。”哈尔希把中性话题当成了庇护所。“我现在没有搞清楚的是他们如何将整个星球划分成适应不同物种的独立生态系统,但他们是先行者。如果他们能建造像这样的戴森球和光晕阵列,那环境划分对他们来说也许就像家务活一样轻松愉快。”

“所以,在咱们把露西弄丢之前在走廊里游荡的家伙,”马克说道。“可能跟咱们一样是降落在这里的其他物种?”

哈尔希更喜欢这是前往他们和星盟之间唯一的安全地带的战术撤退的说法,而不是误打误撞。但她知道他们经常要面对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偶然。就算等到她搞清楚所有的事实和信息,也无法保证他们能找到出去的路。没准先行者们放弃了在银河系里殖民,决定老实呆在一颗安全又防护严密星球上颐养天年。

“如果我否认就是在说谎了。”哈尔希最后回答。

正常的谈话无需重复。所有斯巴达都听到了哈尔希和门德兹所说的每一个字,而现在他们俩装作并未遭受痛苦的良知的折磨已经无济于事了。

“我还有几块石板需要分析,”哈尔希说完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膝盖不像记忆中那样灵活了。以前她能在盘坐在地上时动作麻利地站起来,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最好回去接着干活,把盘子留给你们刷吧。”

凯丽把几张硕大的叶片抛进火堆。“盘子刷好了,”她说。

哈尔希回到塔楼里,用平板电脑拍摄着照片,不停地拿着它转来转去,直到所有石板上的文字的清晰度足以让程序进行翻译她才满意。她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光滑冰冷的石头,在程序执行时敲出了另一篇日志的开头段落。没错,这跟用真正的铅笔在货真价实的纸上有所不同,但这都是迫不得已。分析程序最终的提示音告诉她它已经全力施为了。当她看显示器时发现仍然有许多无法翻译的留白。通常情况下他的注意力会直接越过空缺的单词,但有个单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就是“飞船”。

她看了看那个符号的构成,它们和音节作用相同,之后她不得不赞同程序的译法。其中一个特殊的符号肯定是表示某种类型的交通工具。忽然所有的信息都豁然开朗了。

这块石板看来是给可能遭受虫族污染的飞船进行消毒的操作指南。令人振奋的是程序翻译的语句上提到了“仓房”或是“墓穴”,但她猜测那应该是指“车库”。

或者是仓库。也许是石棺。也没准是陵墓——可能他们喜欢把财产放在墓穴里,就像我们曾经做的那样。

不,她能肯定是车库。它就在附近的某处,不是储备着现成的飞船,就是拥有维修它们的设施,而且规模肯定异常庞大。石板并没有说明它的位置,但显然它提示了露西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军士长?”她站起身去寻找门德兹。“军士长,你们有没有发现类似车库的地面建筑?”

  • 奥星,戴森球,生活区:当地时间2552年11月

露西站在屏幕前,想方设法通过长于漂游能理解的方式表述她的问题所在。

他的两个伙伴——‘需要灌注’和‘漂浮自如’——看起来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兴趣,接着摆弄着她的背包。当她朝他们望去时,发现他们把复合材料制成的背包背板重组得更具流线型,能更完美地安装在她的盔甲上。她认为他们想帮助自己,但不管报告称他们毕生唯一的乐趣就是修理物件的人是谁,都说得完全正确。

但漂游固执己见。他不停地在返回房间另一侧的一块显示器,浏览者长篇累牍的符号,好像在寻找着什么。露西想知道该怎么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壳,让他转过身。她指了指屏幕,然后快速地打着字。

放我出去,露西写着。求你。

漂游在考虑这句话时摇头晃脑。为什么?

我的朋友在等着我,露西答道。

我们知道。

让我去找他们。

还不行,漂游回答。

我必须联络——露西停了下来。她没得到战争已经结束了的确凿证据。她能冒险提及地球吗?这些哈拉克人能向球体外发送信号,还是他们只能用它表面的传感器监视外界的情况?

她另起一行,因为心急如焚,没时间问怎么删除写过的文字了。我必须让我的母星知道我们在哪。

好吧,就算没有其他收获,至少她重新学会如何遣词造句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即便她还无法得知漂游不愿合作的原因。他们不收留战俘——至少星盟的人不会。她对这群工程师的猜测也许太不着边际了。

漂游又开始飘走,但她抓住了他的一只触手,把他拽回屏幕边上。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写道。

从我被创造开始。

用我的‘年’计算是多久?她不确定他是否能看的懂。地球年的长度和殖民地星球都不一样,而她一直都按照军历一年365天计,每天24个格林威治标准时,这并非她故乡星球的遗产,因为在文化,爱国主义和管理习惯上UNSC都以地球为准。她还能回忆起她故乡小城的名字,但想不起是哪个星球了。你知道这场战争吗?

露西知道戴森球在很久以前就已密封住,否则奥星上呆了六十多年的UNSC的科研小组早就发现它了。这些工程师在和星盟初次接触前就已经在这里了。漂游略微分了会神。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说。

露西听到这个答案忧心如焚。哈尔希曾说过戴森球里时间流逝的速度比常规空间要慢一些,但她也无法精确获悉具体有多慢。露西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也许这里的相对时间过于缓慢,外面已经过了几百甚至上千年了,就算光晕没有发射,她熟知的每个人和每件事都已经溘然长逝了。

她如何才能从漂游身上获知自己能理解的答案呢?她跟他拥有共享的时间单位,那就是这个人造星球的时间。

多久了?她又问了一遍。按奥星日算。我们称这个地方为奥星。

这里的年要长一些,但天的长度和地球非常接近,这是让殖民者感兴趣的因素之一。地球产的作物种类无需太多调整就能依照自然循环正常生长。

不过漂游知道外面还有个星球吗?得了吧,他是操作先行者堡垒的工程师,当然会知道。

她不确定球体内部一天的长度,但她知道肯定不是十小时,任何能让她得出答案的事物都错的离谱。漂游顿了顿,然后在玻璃上草草地画了个符号。

37000000。

她数了数0的个数。这不可能是真的。用文字写,她答复着。壹贰叁?

漂游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叁仟柒佰万。

露西呆了,又读了一遍。他说的真是三千七百万天?那可是……他闭上双眼移动着小数点,粗略计算着那是多少年。

她的答案是十万年。

老天,老天啊,不可能,我们在这这么久了?

世界并非一片乐土,她的人生也充满痛苦,但她从未准备背弃这一切。显然她现在必须确保哈尔希能得到这条信息。

我必须出去,露西写道。现在。

她能感到她的喉头在收紧,喉咙深处正在产生可怕的压迫感。她热泪盈眶,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了。在战斗中她一直能强自忍耐,但她压根没做好被剥夺时间的准备。

漂游似乎注意到了。他用绒毛慌乱地拂过她的脸,也许只是在试着收集眼泪的样本,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情愿认为他是在表示安慰。

我必须修复你,他写道。

他们在用英语交流,但这并不一定就意味着他们措辞的方式就是相同的。可能问题在她:也许不管她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合理,都无法表明自己的意思。

修复什么?她问。

归附者,他回答。

漂浮飘走了,看了一会他自己的屏幕。然后他打开了某种图示。她还以为他感到厌倦了,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机器上,但每隔几分钟他就飘回来,然后把触手扁平的桨状前端放在她的面颊上。每次绒毛碰到她皮肤上时她都能感受到一阵刺痒。现在他认为虫族没有蔓延到整个银河系,光晕也没有发射,他似乎相信危机已经结束——结束十万年了。

好吧,她的危机尚未结束,必须让他搞清楚这点。她走到他身后,如果有必要就胁迫他,但随后她不由自主地看着屏幕上的让他保持专注的图解。它看起来像是电路图,是局部安装着密集线路的封闭系统,它们之间还有长长的,更加复杂的布线相连。

不,这么说不对。一部分布线看起来似曾相识。

露西后退了几步,不让细节分自己的神,这样他就能对整个图形有了全盘的认识。接着她感到了震惊。她不得不回想在奥星上接受训练的早期阶段。那时她七八岁大,被以前在学校里根本不用在意的科目搞的焦头烂额,那时她正努力从生物课本上誊画一幅图。

人类的血液循环。这是人类的循环系统。

现在变得一目了然了,它的轮廓呈狭长8字形或是无限符号形状,是几个世纪以来解剖学一直沿用的典型的程式化图例。(楼主:真心不懂,好难。)

她拽了拽漂游一直空闲着的触手,试着让他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

为什么是循环图?她写着。

为了帮助我修复你。

露西现在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漂游把手伸向工作室的另外一侧,挥舞着触手和绒毛,抽出一个小压板,还有一个和在外面时尾随着她的小队的灰色圆柱体一模一样的东西。她已经准备好完全信任他了。

伸出你的手,他写道。

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对她的了解越多,她就越有机会解释清楚自己的状况。她信任地手掌朝上伸出手,然后他用压板刮过她的皮肤。灰色的圆柱体自动飞起来,在她面前停了几秒钟。然后它飞走了,穿过了她一直以为只是一面墙的地方。漂游转身离开,又去研究循环图去了。上面显示出了更多的符号,每次一个地增加着。他操作之后又看了一会屏幕,然后转向她,发出轻微的泄气声。他的脑袋晃来晃去,好像在琢磨该说些什么。

你很健康。为什么你不说话?

他伸手抓住一只触手,然后放在她头顶。露西一开始以为这是个安慰的动作,就像轻抚狗头一样,但她随即产生了另外的念头:他是在分析我吧?工程师触手上的绒毛所提供的信息显然是分子级的,远远超出了触觉的范围。也许他们还能用绒毛探测到脑电活动,没准漂游并不是想对她表现友善,而是在进行脑电图扫描。

他放下手,又在屏幕上写着。不稳定,而且语言中枢损坏了。为什么我无法修复你?

问得好。露西在回答前咀嚼着不稳定这个词的意味。

我没有损坏。

你损坏的非常严重LUCY-B902,对归附者来说。

解释她所理解的事是一回事,她需要做的不过是找到合适的词,而且回忆起它们的速度快得超乎她的意料。但无法说话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所有她为自己问题辩解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还是没办法摆脱这种困境。

不稳定?她问。

恐惧和愤怒超出你所需的程度。但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这很好地总结了她的问题。漂游真是个出类拔萃的精神科大夫。没准那真是他的职责之一。这里的工程师们看起来比以前更像是急救小分队,维护着这个堡垒,修复前来避难的每个人和每件东西。

因为问题出在我脑中,她写道。这忽然让她感觉到非常不适。

感受。

对我解释下。为什么?

有时就连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异常艰难。露西把手指放在玻璃屏幕上,但是停了下来,盯着淡入淡出的文字犹豫不定,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潜藏在心底的可怕经历,那是藏在她床底的怪物,她不敢直视它,生怕它发现她,然后对着她吼出骇人的事实。

她不由自主地用力按在玻璃上,食指在压力下变得失去了血色。

说吧。写吧。承认吧。面对吧。

漂游并非人类。她知道他不会对自己评头论足。他甚至无法对她杀死自己的同伴表示敌意。要说真有她可以依靠来面对此时此刻的人,那非他莫属。

她停了下来,发现自己眼睛里噙满泪水,她都无法看清显示器上的东西了。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掌的根部擦掉眼泪,唯恐一旦手指离开键盘就永远不想再放在上面,就像她不再说话一样,然后她将永远独自沉沦。、

因为我还活着,而我的朋友们都死了。我本来也应该死掉。露西看着那些词句,它们未加掩饰,好像活灵活现指责着她。这和它们隐藏在头脑中时大相径庭。我的家人死了。我的朋友们死了。我谁都救不了,既然他们都死了我也不配活着。

这番努力差点让她停止呼吸。但现在都写出来了,她盯着它们,任事实被他人知晓。漂游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听起来就像远处的鸽子。

但他们没有全部死去。有的还在堡垒里。

露西的眼睛盯着一行行的文字,她心里的挫败感和负罪感现在公诸于众了。就像她无法强迫自己越过那道坎开始说话一样,此时她也不能将目光从面前的黑字上移开。漂游把触手滑到她的下巴上,强迫她面对着自己。他比露西想象中要强壮。实际上她都无法从他手里挣脱,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弄疼自己。

你是第一件我无法修复的物品。他的生物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也许你的朋友可以。

露西现在明白他为什么强迫她转过脸了。他是在试图阻止她被自己的悲伤吞没。她是想让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东西上来。在远端的墙上展开了一座城市的复合图像,高楼林立,街道荒置,影像中的一个部分好像是用飘过大街的移动式摄像机拍摄的。画面上是门德兹军士长和弗雷德的正面特写,他们身边是她其余的战友和蓝队,悄无声息地前进着,每个人都无精打采。

但门德兹开口说话了,好像他一直在自己纠结而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了。“该死,咱们会找到她的,她才失踪了四天。她一直都是幸存者,她也知道咱们不会放弃寻找她。”

四天?四天?露西非常确定自己才在这里呆了几个小时。这地方肯定是另外一个迁跃空间口袋。在戴森球里到底有多少空间层啊?

她从漂游手里挣脱,发疯似地在屏幕上敲着字。求你了。把我带到他们那。

他们会伤害我们吗?他问。

露西抓紧他的触手。他差点就要把手抽走,但他现在似乎已经对她的举动习以为常了。她把另一只手伸向屏幕。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看起来这还不够。她试着在“任何人”地下画上下划线来着重强调,但那个符号并未出现。

漂游把脑袋歪向一侧,好像在权衡着利弊。

我知道,他说道,然后领着她走出了工作室。

第十二章

我要对那片异常区域进行全面的电磁封锁。我不想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也不想让任何信号从那里传入或传出。你们要把那个该死的东西置于信号屏蔽之下,而且如果你们哪怕听到里面传出个喷嚏,都无论如何不要回应它或是暴露你们的存在。通讯必须全部转接到我这里。

(军情局总指挥玛格丽特.O.帕兰戈斯基上将,在奥星坐标附近发现跨空间物体后致电UNSC格拉摩根号指挥官)

  • UNSC斯坦利港号:2553年2月

“我还以为咱们要拜访威尼西亚呢,”瓦兹从船舱里探出脑袋,看看奥斯曼舰长是的大门是不是依然紧闭着。“虽然一枚湿婆神不够把他们烧成玻璃,对不对?”

“也许‘特立加姆愿意代劳,”马尔说。他正在搅合碗里的东西,一坨像是婴儿食品的灰色浆糊。“现在他得到了一条战舰和所需的一切。如果用不上那些危险的折页脑袋那跟他们交朋友还有什么用呢。”

瓦兹看了看碗里的东西。“这什么玩意?”

“BB的独门料理。”马尔把手指蘸了下那坨泥巴,然后尝了一口,他并没有做鬼脸,瓦兹权且当那是赞赏。“实际上,这东西吃起来就像是拌了糖的发酵饼。还带咸咸的麦芽味。”他把碗伸向阿吉的方向。“来吧,阿吉,开饭咯,美味诱人的发酵饼。”

阿吉看起来跃跃欲试,然后朝那个容器飘了过去。他看了看里面,歪着脑袋。

“你需要勺子还是别的什么?”马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给,快吃吧。”

阿吉接过勺子和容器,飘进了一个电缆管道后面的角落里,即可爱又乖巧。瓦兹开始担心等他被交给ONI之后会发生怎样的事,一个疯狂的违反军纪和忠诚的想法在他脑袋里一闪而过,但他抛开了那个念头。

马尔是正确的。如果UNSC在战争早期就抓住几个工程师,一切都会大有不同。很明显没有他们的话星盟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上对折。他们现在就连换个灯泡都得大费周章。

奥斯曼的门响了一声,这是即将开启的信号。她从里面走出来时脸上带着某种古怪的表情,瓦兹认为那是某种渴求获得了满足,就像是得知了一些姗姗来迟的好消息。

她的目光和他对上了。“你们干嘛不拿杯咖啡,五分钟之后上舰桥凑凑热闹呢?”她说道,这更像是个友好的邀请而非命令。“悉尼传来了一些有趣的消息。”

马尔谨慎地对瓦兹抬了抬眉毛,然后转过身小声说道。“菲利普从接受到的通信上推断胡德司令正准备去拜访那些折页脑袋。没准咱们要为他提供贴身保护。我喜欢自己的生活点缀一点讽刺。”

BB肯定还在一丝不苟地四下打探。内奥米,德福罗和菲利普在舰桥上和他们汇合,看起来他们好像觉得按马尔的说法即将到来的会是严厉的训斥。瓦兹感觉很难想象奥斯曼训人的样子。瓦兹猜测她的风格和帕兰戈斯基如出一辙:对于小过失不过眉头微蹙,但对于大失误没准就会送来一颗你都看不见是从哪打来的子弹。大吼大叫不是ONI的风格。

BB停在通信控制台上,一言不发。

“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做个长时间的开场说明,还是更喜欢开门尖山?”奥斯曼问道。“你们可以随时打断我提问题。”

“我们都喜欢开门见山,长官。”马尔说,“因为那不涉及复杂的物理学。”

奥斯曼差点笑出声。“我应该在你个性的单子加上良好的洞察力这一项了,中士。没错,里面涉及一点点物理学。消息有好有坏,所以我就先从坏消息开始吧。”她看着内奥米。“下个月在沃伊将举行纪念致辞活动,在死者名单上有些你们认识的人。恐怕士官长是其中之一。”

瓦兹除了过去几周的恶补之外对斯巴达的了解并不深刻,但他确实知道士官长是谁。他能想象到这个消息对内奥米的打击。他无法为她分忧,但不和这个女兵对视着告诉她还拥有他们这群朋友是怯懦的行为。她纹丝没动。很难说那张堪比瓷器的白色脸庞是否没了血色,但她朝地上看了一秒钟,然后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膝盖。

“我认为他被列为失踪了,长官。”

奥斯曼好像在仔细地斟酌着每个单词。瓦兹感觉到语调正发生轻微的变化,变得缓慢而低沉,好像她在发布声明一样。“是的,对战死的斯巴达向来如此,而且我们也希望他还活着,但咱们必须面对现实。”

“我猜也没有凯莉,琳达……还有弗雷德的消息?”

“现在还没有能告诉你的确切消息。另外一个可能会让你困扰的名字是凯瑟琳.哈尔希。UNSC现在宣称她已经死了,这样就可以公开她的履历。留在致远星上的人没有生还的可能。不管怎么说,我很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些好战友。”

奥斯曼并没点明是否认为哈尔希是其中之一。瓦兹能感觉得到自己错过了一些东西。他尽可能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只是为了查看有谁脸上露出了一丁点的疑惑,但他没看出来。他喝了太多ONI的咖啡,没准那玩意是专为执行任务过程中保持最大限度的疑心病而精心调配的。

奥斯曼不假思索地接着说下去。“继续说其他的正事。胡德司令打算拜访桑赫里奥斯,与仲裁者开展对话,所以咱们必须准备好全程监视,还有可能会被调往奥星星区帮助调查异常现象。”奥斯曼好像在关注着内奥米,看来对她听到士官长消息后做出的反应有所担忧。“好吧,奥星已经不是秘密了。你们不管通过什么途径都能发现帕兰戈斯基为了咱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将其隔离起来,但那个星球已经不复存在了。它破裂了。那是一颗由数百万防御性机械造物组合而成的先行者卫星,而我们认为在地核里有一个迁跃空间防护罩,并且在毁灭中幸存了下来。”

“所以咱们需要得到里面的技术。”马尔说。

“也许吧,但我们可能需要撤离被困在那里的UNSC人员,而且我觉得这个对咱们来说更有意思。还有其他问题吗?”

“知道咱们要救的是谁吗?”德福罗问。

“可能知道,”奥斯曼回答道,忽然又变回ONI的人了。

瓦兹决定把话题转向让他心痒难搔的方向上。“说起胡德司令的事,长官,如果那是和平协议的一部分,会对咱们的任务产生什么影响?”

“并非如此,”奥斯曼说。“而且就算仲裁者诚恳有加地握住胡德的手并让他跟自己的妹妹结婚也不会影响咱们。我们太他妈了解仲裁者并不能代表所有的桑赫里人,更别提其他各式各样的暴民了。所以咱们还是得继续干,如果胡德能把那些折页脑袋迷得脱下裤子固然不错,如果他不能的话,咱们仍然可以在暗中确保不用再费二遍事。”

“那我们能知道哈尔希是谁吗?”

“ONI的头号科学家,”奥斯曼答道。从她绷紧的下巴上来判断,瓦兹确信她跟这个哈尔希之间有某种过节。“斯巴达项目的创始人。有理由提前警告你们会揭发她一些令人反感的事。她才华横溢,没错,而且斯巴达也确实改变了战争的进程,但她采用的方式为人所不齿,历史对她的评判不会太客气。”

内奥米永远都装不出完美的扑克脸。她本可以保持眼睛都不眨的斯巴达式的淡漠,但瓦兹已经学会了留神无意中细微的举动。他能看到她紧锁的双唇在提到哈尔希的名字时绷得更紧了。

“那你怎么评判她呢,舰长?”马尔问。

奥斯曼耸耸肩。“如果我告诉你的话,就必须泄露机密信息——而我对你们保密的原因并不因为它们是机密,而是因为它是极端的私人恩怨,而且我认为在告诉你们之前我应该跟内奥米私下里谈谈。”

用一把迟钝的塑料黄油刀都可以切断舰桥上的紧张气氛。瓦兹把那理解成立即滚蛋的提议,该让奥斯曼跟内奥米来次女士间的密谈了。

“你一直对我们据实以告,长官,”德福罗说道。“我不是马屁精,但我们想让你知道我们对此深表感激。”

奥斯曼抱着双臂,看起来并不是因为她想要退缩或躲藏,而且她也不是那种羞怯的类型。看来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如果我想让你们把生命置于险地,那至少应该尽我所能告诉你们事实,”她说。“我知道我经常询问你们的意见而不是下达明确的指令,但那是因为你们的实战经验要比我多得多,而我尊重并相信你们的判断。所以如果一旦你们认为我大错特错时,我想让你们直接告诉我。”

有些陆战队员喜欢长官坚忍果决,但瓦兹更乐于满足于诚实明理。清楚自己不知道某些事的军官凤毛麟角。他意识到自己会做任何她让做的事。可能这就是她的目的。说到底,她是帕兰戈斯基的得意门生,他无法想象那个老女人会挑选无法最大限度激励手下的人。

不。有时候你必须按照表面含义理解别人说的话。

不管她是不是可敬的长官,她和内奥米之间仍然有些艰深的问题需要解决。“好了,大伙解散吧,”她说。“我们得谈一会,我和内奥米。”

马尔把所有人都赶到了机库甲板,这已经是在船上能到达的最远距离了。阿吉跟在他们身后到处闲逛,摆弄着菲利普安装在甲板一侧的小型通讯工作站上的设备。

“我知道你在,BB,”马尔抬起头看着舱壁。“作为一个好伙伴你得告诉我们该怎么安慰内奥米,对不对?我一听就知道那是个坏消息。”

BB的化身出现在铁架下。“现在你们明白为什么舰长一直在告诉你们这么多关于斯巴达计划的事了。战争结束时正是严肃审视我们做过的龌龊事的大好时机。”

“没错,要是这个叫哈尔希的女人死了事情就简单多了,”瓦兹说的时候,试着想象着还有什么事能比绑架六岁大的孩子然后给他们注射荷尔蒙和陶瓷植入物还要可怕。“那就太便宜她了。在他们活着的并且能为自己正名的时候最好别提这种事。”

“你真是个愤青,瓦西里,”BB说,“很好,我保证我会让你们了解内奥米的近况——在征得她同意之后。”

BB消失了,三个ODST和菲利普戳在那,寂静无声。瓦兹忽然听到菲利普的通讯工作站传出乒乓声和刮蹭的噪音。不管阿吉在做什么,都是在热情满满地拆卸着那个装置。

“忙碌的小家伙,是吧?”菲利普边说边走过去观看那眼花缭乱的改造。“行了,行了,我不能让他进入主系统。”

“奥斯曼人不赖,”马尔说。“是个好人。”

瓦兹耸耸肩。“她是半个斯巴达。”

“没错,”德福罗说。“但另外一半是血统纯正的间谍。那跟你放心交给孩子的小宠物可不是一回事。”

“无所谓,”瓦兹说。“我欣赏她。而且说到底,咱们现在干的不也是这一行么?”

瓦兹不知道奥斯曼和内奥米聊了多久,但等到那名斯巴达下到停机库时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她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只要她在面对大家前花上一小段时间让自己平复下来,就能很好地封闭心灵之窗。这跟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面孔都遮蔽在头盔之下的心理别无二致,瓦兹太了解这点了。他在她经过人群时给了她一个“你可以跟我聊聊”的眼神,跟她多对视了几秒。

“怎么样?”他问。

“我还在试着接受,”她说,然后消失在雷神锤安装舱里。

“如果你想找人聊聊我们随时奉陪,”瓦兹说道,但无法确定她听到没有。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所有的一切又都回到监听语音通讯和搜集情报的例行公事上。斯坦利港号正在做的跟ODST戏称的“艰苦日常”差不多——在敌人的鼻子底下执行侦察任务,一声不吭地在灌木丛里一躲就是好几个星期,就连一顿舒服的热餐都吃不上——只不过这条船不需要灌木丛,也不会腿抽筋,更不会因为想尿尿而分神。瓦兹执行了太多次敌后侦察和空袭引导任务了,觉得按ONI套路干这活简直轻松写意。他大可以煮一壶咖啡然后边挠痒痒边盯着传进来的数据。

可能派地面人员效果更好,直捣桑赫里奥斯本土,但想打入一群每个都比你高一米多的折页脑袋里有点难度。瓦兹异想天开着潜入要塞的方式。

他坐在舰桥上的一个工作站旁,注视着各个轨道船坞和两颗卫星,萨班星和奇克斯特星之间偶尔出现的舰船活动。交通非常繁忙,但是显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正视图重新武装或重整旗鼓。要真说起来那更像是场清仓大甩卖,飞船纷纷消失在星球的各个地方,菲利普从无线电交谈中也确认了这一点。

“真是太可悲了。”菲利普懒洋洋地坐在几张椅子以外的控制台前,脚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按着耳机。“他们将令人惊异的军事文化延续了数千年之久,而现在随着圣西由姆人销声匿迹他们既缺乏装备又丧失了动力。凯顿们忙着把能找到的任何飞船和装备占为己有,藏匿在自己的城邦里。”

“不无法让战士停止战斗,”瓦兹说。“就算咱们不掺和那也将成为他们陷于内战的原因。”

菲利普摇摇头。“不要低估仲裁者的人格魅力,尤其是‘瓦达姆。我不知道在他脱离星盟时桑赫里奥斯本土上发生过多少战斗。”

“你不是想下去自己看看吧?”

“你不想吗?”

“用望远镜看看还行,然后再放上几枪。”

“但那是个璀璨的古老文明啊。”

“不过是个塞满了把咱们当成有害菌的折页脑袋的堡垒。”

“你知道,旅行可以拓宽……”菲利普闭上嘴,脚也从椅子上拿了下来,身体贴到控制台上全神贯注地听着一段传进来的通信。“好了,瓦兹,安静。是‘特立加姆,记住他能听懂咱们说的每一句话。”

“没错,跟我爷爷家的狗一样。”

‘特立加姆现在跟所有UNSC的行动基地一样保持定期呼叫。看来搜集武器运回老家,私下分发然后再索要下一批花费了他不少功夫。奥斯曼的策略是吊着他的胃口,而瓦兹把这种智慧理解为每次用不同的船偷运少量武器总比冒遭遇一次拦截就丢掉所有货物的风险要好。

不过也许是他老婆告诉他不能把那些东西放在车库里。桑赫里人也有妻子啊。

桑赫里奥斯上的其他人又在干什么呢?他们不可能都从军打仗。菲利普说的对,我敢打赌如果把他派下去他肯定会高兴得尿了裤子。

菲利普热切地听了一会,不时低声重复着“好的,我会照办,”然后从控制台边上站起来,挥舞着他的平板电脑。BB出现在他身边。

“你堪称前台接待的典范啊,”BB说,“去吧,把这条消息汇报给舰长。”

菲利普看看BB,然后笑了。“我想该给‘特立加姆上份配菜齐全的披萨了。”

瓦兹好奇在斯坦利港上工作这么长时间之后内奥米想不想出去走走。现在就连去焦土上都被当成了休假,无论舰上的厨房有多棒的存货,或者这条船能提供多舒适的膳宿。艰苦奋斗不是ONI的信条。瓦兹去找她了。

她正在维护她的盔甲,如果这东西能自我修复的话这么做属实没什么必要。他抬起头望着他。

“帽子咋样?”他问。

“比旧型号要轻一些。Mark.7,新的供应商。”

“你总能拿到最好的装备。”

内奥米深吸一口气。那并非不耐,看起来更像是局促。“你看,我知道你想安慰我,”她说。“而且仅仅是因为我不那么健谈,这并不意味这我不感激你的好意。”

“那你跟我来吗?”

“干嘛不呢,人们都说斯巴达得经常出去走走。”

她会在恰当的时机告诉他是什么在困扰着自己。他不过是无法想象能有什么事可以让一名斯巴达感到烦恼。

但无论那是什么事,肯定都和那个叫哈尔希的女人有关。

  • 桑赫利奥斯,穆达玛,比坎采石场

瑞雅从远处观望着无畏决心号,但是谢绝登舰。朱尔有点小小的失望。她以前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世界,而他希望在她见到他出门在外时是怎样生活的之后能更加了解自己。

“你们确定移走这条船是明智的?”她转向布兰和弗齐时问道。“据我所知,不少舰长都夺回了自己的飞船,然后把她们带回各自的要塞。我猜现在谁都不会觉得这种事很可疑。”

布兰耸耸肩,然后朝朱尔使了个眼色。“问你丈夫吧,他才是担心叛徒已经得知飞船坐标的人。最多不过是某些下贱的吉格-亚尔人和人类平民知道了这个地点。那又如何?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他们会互通消息,”朱尔说。“如果他们能登上虔诚号并杀光船员,咱们就无法保证他们没有从导航计算机里获得她的航线。”

信息往往就是金钱,通常还代表着力量,但朱尔情愿把它当做武器和依靠。‘特立加姆说他的武器是从被净化的人类殖民地运来的。不管那地方在何处,把这艘护卫舰开到那去都合情合理。朱尔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将部族的安危置于职责之上了,但对他来说牵连无辜毫无意义。如果暴动失败,他的族人讲面对仲裁者的复仇。

“要是问我,我也觉得把她开走是个好主意。”弗齐说。“没有比敌人不知道的基地更易于防御的地方了。”

“那这个秘密藏身处在哪呢?”瑞雅问。她的语气已经说明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幼稚的恶作剧,推翻仲裁者的夸夸其谈已经变成了让他们觉得自己重新成为战士的业余爱好。“你们的革命总部甚至是座矗立在这个星球上人口最稠密的城邦里的圣堂。”

“我不知道它在何处,”朱尔说,“但知道那是一颗被净化的人类星球,所以可能没人会留意它。我只是想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特立加姆稍后就到。朱尔开始觉得一直以来他总是在等着那位僧侣的出现,还得不到任何解释,不过他认为地下活动或许理应如此。不过曾几何时朱尔已经不再轻信于人了。他是位舰长,惯于设定航向,发号施令,而不是紧随某人当个应声虫。如果事态发展过于迅速,他就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计划。仲裁者抚慰并哄骗大众接受与人类之间虚假和平的时间越长,就越难以在不可避免的局面发生之际激励他们采取行动。

“行了,我得去做真正的工作了,”瑞雅说完转身朝要塞走去。“我确信在采取英勇的决定性行动前你会让我知晓。”

布兰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向朱尔,谨慎地晃晃脑袋。“也许应该让咱们得妻子们去对付仲裁者,”他说道。“她们会一直瞪着他直到他做出妥协。这招对我绝对管用。”

那是布兰的船,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将其取回,但似乎他被‘特立加姆说服了。朱尔踱来踱去,再一次思索着伟大的桑赫里帝国为何会变得如此拖沓和优柔寡断。最终一艘穿梭机的轰鸣打破了乡村的平静,宣告着僧侣的到来。

朱尔听得出他这次开来的是一艘轻型运兵船,是虽然陈旧但尚能服役的忏悔级。看到那条船出现在采石场上空并证实了他的判断时,他感到一阵自鸣得意。

‘特立加姆从穿梭机上走了下来,打开了货舱的大门。“今天我就带了一枚单头,兄弟们。我确定没有基拉哈尼人的帮助咱们也能搬动它。”他在让他们卷起袖子干活这方面一向充满说服力。“不过我又搜集了一批货,所以咱们明天就会有更多的新步枪。”

“我觉得咱们应该把无畏决心号移到另外的地点,”朱尔走上运货斜坡,抓住升降式载货车的一端时说道。

‘特立加姆望向她背后的布兰。“你们观点一致?”

布兰耸耸肩。“很多人都在讨论那个秘密基地,但这取决于你那小小的藏身地点在什么地方。”

‘特立加姆又看了看他们,好像在判断谁才是罪魁祸首。

“你说的那地方在哪?”朱尔问。

“我对我的资助者保证过会对碰头地点保密,”特立加姆说道。“此事和个人信任无关。咱们现在已经见识过吉格-亚尔下定决心后再辅以人类施予的小小援助能做出什么事来。谁知道他们还能生出什么乱子。”

他是在侮辱我们吗?朱尔无法确定。他对称一个虔诚的圣仆为骗子心存疑虑,无论觉得‘特立加姆的宗教观点有多怪异,他都不得不钦佩这位僧侣的勇士天性。他被提拔到战地大师阶层,异乎寻常地了解人类,这得益于他的翻译官生涯。要说谁清楚地知道人类不会停止扩张并且永远都是威胁,那非‘特立加姆莫属。但朱尔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保守的秘密有点太多了,他必须考虑自己承担的风险。

“我想跟你一道去评估那个地方,”朱尔说。“没有我不能跟你同行的理由,不是吗?”

‘特立加姆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但已经够久了。“我的资助者谨小慎微,希望你们能够体谅。我觉得如果他们在会面地点见到其他桑赫里人会产生小小的疑虑,尤其是他们还无法信任的人。”

“他们是谁?”

“你觉得呢?”

“别告诉我你是在跟吉格-亚尔人交易。他们中没人值得信任,有的还和人类勾勾搭搭,而咱们最不想让人类知道的就是咱们的人民处在如此的分裂当中。”

‘特立加姆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反驳道。“我知道虔诚号事件让咱们变成了惊弓之鸟,兄弟,但咱们向来知道吉格-亚尔人不可靠,没有纪律,也无荣誉可言。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安。”

“咱们刚弄丢了一个急需的哈拉克人,”朱尔说完就感觉自己的反驳有点幼稚。“眼下我谁都不信。”

‘特立加姆彬彬有礼地点点头。“确实如此。我能理解。”

弗齐和朱尔卸完弹头后,‘特立加姆回到穿梭机上。当忏悔级飞船起飞时,布兰转向朱尔。

“他确实不想在交易进行时有别人在场,”布兰说。“我不知道他是否信任我们。或者也许他只是认为咱们已经慌了手脚了。”

朱尔果断做了个决定——并非鲁莽之举,也不是一时兴起——然后调头返回要塞。“有些事我必须要做。咱们稍后再说。”

“朱尔,等等,咱们必须谈谈——”

“以后吧。”

朱尔刚一离开采石场就一路狂奔,来到在比坎要塞搜集的各种型号的轻型飞船前。朱尔必须知道‘特立加姆要去什么地方,还有他要会见的是什么人。这样就算情况生变,‘特立加姆某天再也回不来了,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把武器卖给那位僧侣的种族会轻而易举地为了更高的价码而背叛他。朱尔启动穿梭机的引擎,驶上了离开穆达玛的常规航道。如果幸运的话,‘特立加姆不会留意到尾随他的飞船,而朱尔可以再保持安全距离跟踪他,甚至不用着陆就能弄清楚他的目的地。

他将穿梭机设定为和忏悔级飞船保持固定的距离,然后坐下来监视着传感器的屏幕。六个小时后,朱尔才确定‘特立加姆正在飞往纳鲁麦德星系,那里散布着人类称之为焦土的行星。这是他们对经受过圣希由姆人授意的轨道轰炸的净化之火的星球大不敬的称谓。

确实是个能避人耳目的碰头地点。当然,也是个藏匿战舰的好地方。

‘特立加姆的忏悔飞船再两个小时后开始保持更加明确的航向。他正在前往一个星球的轨道上,朱尔的星图上显示那里是拉齐尔星,而人类将其重新命名为新兰奈利。殖民者们当初建立的聚居区屈指可数,他们没用太多精力就把它还原到了人类到来之前的状态。朱尔躲在‘特立加姆的视线之外,在显示器上追踪着他,最终降落在一座山峰背后,离他的穿梭机降落的地点大概一公里远。

现在咱们来见见你害羞的合伙人吧……

他不停地变换着掩体,最后看到了它。在前方玻璃化的平原银色光芒掩映下的地平线上,一架人类的运输船降落在‘特立加姆飞船一百米开外。看来真是吉格-亚尔人。这群恶棍会劫掠他们发现的任何东西。

但是这艘人类飞船超出了吉格亚尔人寻常掠夺的成果。它船壳的上方的挂舱上支满了电子设备的天线,船体暗黑色的材料色泽太深,看起来更像是织物而非金属。

你们越来越胆大包天了,我的吉格-亚尔朋友们。对他们来说这是个奢侈的玩物,哈拉克人也一样。

朱尔转移了阵地,像狡诈的人类一样跪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就算距离这么远,他还是能听到‘特立加姆在说话,只是听不清内容。他一次前进一米远,直到能看清楚这艘抢来的人类飞船。

但这……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人类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一个长着黑发面容精致的雌性正在全景显示器前忙碌地操作着。他最恐惧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吉格亚尔人和散居各地的人类殖民者在星盟土崩瓦解后找到了共同的目的。在许多方面他们都臭味相投。‘特立加姆应该是最清楚不能和他们做交易的人。

朱尔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当面斥责那个僧侣的失误判断,正在他震惊于这种难以置信的愚蠢和幼稚时他看到有人从运输船上走了下来。又是一个雌性人类,但明显不是来自殖民地平民中的机会主义者。她走路的方式表现出了惯于颐指气使的权威。而且她还穿着UNSC的制服。

这是官方行为?这就是UNSC打仗的方式?

她可能只是个中饱私囊的腐败军官。战争结束了,没人会频繁地检查军火库。

朱尔能听到他们再交谈。他对人类的语言所知甚少,但‘特立加姆——像以往一样——流利地说着UNSC使用最频繁的语言:英语。朱尔能从发音上得出结论,即便那些词汇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我听说你们的胡德司令打算拜访仲裁者,”‘特立加姆说。不管他在说什么,都对她心神不宁。朱尔能从他话语的低音里判断出来。“你想让我替你杀掉他吗,舰长?”

那个雌性军官一只手放在后腰上,另一只手按住手枪的枪套。她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们的行事方式,战地大师。这对咱们的目标毫无助益。”

“你的政府太繁冗,舰长,而这种繁冗可能会毁掉你们……”

朱尔没听到这句话的剩余部分。某个庞然大物像一枚导弹一样撞上他的侧面,把他撞得翻了个筋斗,四仰朝天。

他的头盔被撞飞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以为那是某种生活在在这颗可悲星球上的,他从未留意过的野生动物,但他发现自己正面对戴着金色的反光面罩的生物,它的体型并没有他想想的那么庞大。

那是人类的恶魔之一,他们称作斯巴达的士兵。

它不仅仅能伏击他并把他击倒,还能将他制服在地。他犹豫了一刹那,给了它挥拳击中自己脸部的可乘之机。

这个斯巴达比起朱尔用手背就能抡飞的人类要重上好几倍。势大力沉的拳头打碎了他的牙齿。他想高呼示警,但做不到,反被血液和牙齿的碎片呛到,两手费力地抠住它身上硬的难以置信的盔甲。

当他试图抓住斯巴达的喉咙时又挨了它几拳。在他脑袋旁边又出现了几只脚,然后不知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一下,两下,三下。虽然被打懵了,他仍然努力脱身。但现在他被好几个身穿护甲的士兵按住,无法再跟那个斯巴达角力了。它的膝盖压在他的咽喉上。它本可以碾碎他的气管,但好像又在等待着,可能是想看他窒息而死,以这种方式为死在星盟手中的同僚复仇。如果真是这样,朱尔绝对不会让它得偿所望。

但我为什么会让这种事发生?人类怎么可能伏击我?朱尔快窒息了。我应该死得像个勇士,我不能让它看到我束手待毙。

他的手臂被按住了。虽然确定双腿正在疯狂地乱蹬,但他好像跟身体其他部位都失去了联系。他的腿是不是不听使唤了?他的喉咙里充满了血液和口水,只能徒劳地喘息着。

“啧啧,他正刺探那个主教。”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士兵,不是斯巴达,是个雌性。“嗨,谁把他的头盔捡起来。”

朱尔知道自己在失去意识,忽然不自觉地对正在压得他窒息而死的这个生物产生了兴趣。他从来没亲眼见过斯巴达。那些好糊弄的舰长们说过斯巴达是被召回的亡灵,经过修整复生后起身再战,而他一度认为那是输掉战斗的懦夫当做借口的夸大之辞。但眼前的这个恶魔跟谣传里所说的一模一样。

它把我击倒了,一枪都没开。而现在它正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我。

为什么他们不现在就杀了我呢?也许他们不能。

他本该早点向‘特立加姆呼救,但现在已经太晚了。何况’特立加姆和他们是同谋。

朱尔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害怕死亡。他曾经多次面对过死神,已经习以为常了,熟悉如潮水般涌来的兴奋和恐惧,确信如果末日降临他的部族会知道他是光荣战死的。但他从未打算如此无助地挣扎着面对肉体的超脱,甚至在垂死之际都没办法做最后一搏。这是最可怕的耻辱。而对他来说耻辱远比死亡可怕。

那个斯巴达仍然用膝盖压着他的喉咙,盯着他的脸。其他的士兵对他拳打脚踢,在其中一个用一只脚踩着他的脸把他压在地上时,从它的面罩上他能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们要是朝我开枪,‘特立加姆会听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但他竭尽全力保持清醒。他必须逃走,他必须阻止‘特立加姆。

人类在耍你,‘特立加姆。不管他们如何保证——都不会信守诺言。你怎么这么愚蠢?你以为能操纵他们吗?白痴。蠢货。叛徒。

然而他听到远处飞船启动发动机时的轰鸣声,一艘他能辨认出的飞船,忏悔级运输船,随后那个声音骤然升高又戛然而止。‘特立加姆走了。那个斯巴达用手枪指着他的脑袋。他能感觉到抵在两眼之间的冰冷金属。

朱尔最后一次挣扎着爬起来并破口大骂,但他无法动弹,唯一能发出的不过是几声咕哝。他等待着结束他耻辱的那一枪。

恰在此时他想到了瑞雅,她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个雌性舰长出现了,低头看着他。“等一下,内奥米。咱们得先问问上头的意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斯巴达用闲着的那只手摘下头盔,这时他才意识到那是个女人,像全息投影一样透明而面无血色,他的头发根皮肤一样苍白——没错,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而他被一个雌性撂倒了。

那个舰长离开了。还在挣扎着呼吸的朱尔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站在他身前。他能看到她的靴子就踩在自己脑袋边上,重心不时地从一只脚转向另外一只。她的站姿似乎非常悠闲,好像拥有大把时间来决定他的命运,并以羞辱他为乐。

“抱歉,中士,上将说她非常想要个可供交换的战俘,”她说。“咱们把他带上运输船吧。然后去找他的交通工具,带回能搜到的东西,然后毁掉它。”

“就跟贝格尔号(楼主:达尔文坐着这条船收集了一些样本之后初步形成了物种起源理论)的旅程一样,长官,”其中一个雄性士兵说道。“动物园又有新展品了。”

斯巴达收回手枪,把它挂在腰带上,然后像拽牲口一样把他拎起来,跟两个同伴一起把他拖走了。

朱尔‘穆达玛意识到他已经人间蒸发了。他因为自己的愚蠢落到了敌人的手里,当把他拖向运输船的时人类哼哼唧唧地抱怨着他的体重,他知道自己将孤身一人,销声匿迹,而且不会有人来搭救他了。

  • 奥星,先行者戴森球:当地时间2552年11月

身处一个规模堪比太阳系又空空荡荡的世界,你能做的只是寻找,不停的寻找。

门德兹本该对哈尔西寻找机库那希望渺茫的建议嗤之以鼻,不过如果能找到露西他愿意尝试所有该死的方法。

靠,你不会是觉得我们没有更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了吧,对不对?

弗雷德只提醒过他一次,这次任务的目的是为UNSC获取先行者科技。他太他妈清楚这个计划有多敏感,能让他们忙的不亦乐乎——如果他们碰巧发现了一些小玩意儿,就必须找到呼叫地球来收集它们的办法。让捷运快递进入空间泡提供上门服务有点难度。

此外没有比寻找一名失踪的斯巴达更重要的任务了。

“该死,咱们会找到她的,”门德兹说道,就像有人持反对意见一样。他是在为了确保这件事发生而赌咒发誓。小队所有成员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沿着街道进行着又一次无果的侦查。“她才失踪了四天。她一直都是幸存者,她也知道咱们不会放弃寻找她。”

门德兹知道无论士兵们多么遵守军纪,如果不让他们动起来就会是对士气的沉重打击。斯巴达参与的行动按照最高司令部的委婉措辞都是“快节奏”式的——在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年里都在奋勇作战——直至悄无声息地陨落。基本的求生就耗费了他们大部分的精力,但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努力活到自己找到离开此处的方法,或是等到其他人来找他们为止。

门德兹必须让他们忙碌起来。

哈尔希也许对地球已经输掉这场战争,并且他们已经成为银河系硕果仅存的智慧生命深信不疑,但门德兹对这说法并不买账。不到第一撮土砸在他棺材上的时候他绝不相信自己已经失败了。

当他们返回营地时,哈尔希依然呆在塔楼的门厅里,用指尖抚摸着那些先行者符号。“我想知道在这栋建筑物里有没有迁跃空间泡,”她心不在焉地说。“你不得不承认它们是阻隔病原体的最佳屏障。”

她似乎在等待着答案,因为她转过身眉头微蹙地看着他,好像在期盼着一场关于跨空间物理学的学术辩论。

“好吧,博士,咱们已经成功穿过一个了,所以也许还能进入另外一个,”他说道。“只是我不知道那该死的门在哪。”

哈尔希又花了几分钟时间来琢磨那些符号,然后把平板电脑抱在胸前,走到门外进入阳光下。门德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盯着那些符号,压根不在乎它们包含了什么含义,只不过想独自静一会。弗雷德留了下来,站在他的身后。

“抱歉,中尉,”门德兹说。“我知道对你来说我在指挥方面是个蹩脚的范例。但我需要可供射杀的混蛋。”

“这才是你可爱的原因,军士长,”弗雷德说。“我们都知道当你大开杀戒时心情会愉悦起来。”

门德兹转过身,刚想告诉弗雷德真正困扰自己的事,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斯巴达身后走廊中的阴影里。弗雷德也转过了身。

“没错,我也听到了。”弗雷德说。

他检查了步枪,然后抹身潜入黑暗之中,门德兹开启战术射灯紧随其后。

“活见鬼——”

他看到的是一张被照得雪亮的面容,晃来晃去却看不到身体的影子。他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才认出那是没戴头盔的露西,她的反应式伪装正试图融合进隧道的阴影中,接着他发现了她身后的蓝紫相间星星点点的亮光。

“嗨,露西,那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吗?”弗雷德问道。

露西像幽灵一样从黑暗中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星盟工程师。很好,这解释了她当时在追踪什么。在入侵者闯入时,工程师的确大有用处。门德兹终于品尝到了放松的滋味。

“该死,露西,因为你我们都要急疯了。”他伸出一只手把她拽到身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拥抱,然后退后一步,查看她负伤没有。“你没事吧,孩子?”

她抬头看着他的脸,点点头,大眼圆睁,看起来依然是少女模样。然后她对工程师招手示意他过来。它飘到她身旁,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门德兹和弗雷德,脑袋摇来晃去。

门德兹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如果戴森球在人类首次登陆奥星前就封闭了,那这家伙就有可能并非跟星盟一伙。他肯定是先行者初创那批的后代。老天,考虑到这地方时间运转的方式,没准他就是被遗落于此的最初那批哈拉克人。

“我觉得我应该非常非常淡定地告诉哈尔希这个喜讯。”弗雷德说。他拍了拍露西的后背。“你能回来真好,露西,我们为了找你把四处都翻遍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看起来困惑不堪。一个是无法交谈的斯巴达,一个是只会使用手语的外星生物,从他们那里获得情况说明将是个挑战。但那正式哈尔希的工作,而且门德兹清楚等到弗雷德告诉她他们找到一个工程师时她肯定会欣喜若狂。那会让她忙碌起来,不再来烦他。

是的,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的确如此。

弗雷德走了出去,招呼其他人过来。“嗨,咱们找到她了。没事了,路西回来了,警报解除。”

门德兹还是无法完全确信露西毫发无伤。他没看到外伤,但知道她眼睛里传达出的信息。什么东西把她吓坏了。

“哈尔希会为你做全面检查,如果你同意的话,”他说。“然后我们最好给你拿点吃的喝的,你都离开好几天了。”

露西摇摇头,然后从腰带上摘下水壶摇了摇。门德兹能听到里面水在晃悠:好吧,她还剩了不少,所以她不会脱水。当他们走到入口处时,哈尔希像枚导弹一样冲向他们。她的脚步快得能颠折自己的脖子,抡圆了手臂,接着变成了小跑。

至少她还能优雅对露西而不是工程师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受伤没有,露西?”她问。“好吧,你可能脱水了。”

露西又摇了摇水壶作为回答,然后伸手去拿哈尔希的平板电脑。一瞬间门德兹觉得她要打破多年的习惯,写出一条真正的信息。露西跟其他患失语症的人不同。她几乎完全停止了交流,包括书写地图坐标或最基本的信息以外的任何字迹——没有讨论,没有解释,也没有复杂的问题。他等待着那突破性的一刻,会有令人惊异的字迹出现在平板电脑上,但她只是指着上面显示的日期摇摇头,大惑不解。

工程师猛然伸出一直触手,从她手中拿过平板电脑。他好像正在输入一条信息。很好,他们遇到的机械哨兵能研究出英语,也许这个工程师同样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我认为这家伙从这地方建成起就一直呆在这,”门德兹说。“或者至少他的祖先如此。冒着再次惹毛你的风险,博士,我得承认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而ONI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在这颗星球上扎根了。所以我怀疑这伙计从来没有为星盟工作过。”

“如果他是先行者所创工程师的直系后代,想想他能给咱们提供怎样的资讯吧。只管想。”哈尔希听起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该死,她激动的就像个小孩子,还竭力不想表现出来。“这并不是说我知道这些造物在被放任不管的情况下能存活多久。”

造物。哈尔希喜欢自己在人与非人之间所画的界线。工程师摆弄完平板电脑后将它翻了过来,让他们能看到他都写了什么。他现在被斯巴达组成的观众围在了中间。

我的名字叫长于漂游。我从肇始之初就在等待。你们为什么在没有虫族的情况下就启动了堡垒?

“很好,我对虫族的猜测是正确的。”哈尔希嘀咕道。“而他作为一个哈拉克人算是既合群又自信了。”

门德兹没理会她,把劲头都集中在了工程师身上。“你怎么知道外面没有虫族?你能向外界发送信号?”

工程师继续生成着他的答复。

在这个星球完工前主人就离开了。我们等待着,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但没得到进一步的指示。

“我想说的是你能不能传送和接收来自球体外的信号?还有这个日期有什么问题吗?什么让露西如此困惑?”

我们的空间在这里以外的地方。对她来说只过去了几个小时而不是数天。

哈尔希的脸颊酡红,两眼放出的光彩就像处在热恋之中。门德兹好奇她是否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雅各布.凯斯,还是她把所有的激情都奉献给了试验对象和奇思妙想。她又重复了一遍门德兹刚问过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球体外发生的事情的?”

传感器告诉我们的。我们能监视发生在其他空间的事件。怎么?这和那场战争有关?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和战争有关。”哈尔希向前迈了一步,正对着工程师的脸。“我是位科学家。我必须知道。我还得让我的人知道我们平安无事。你有没有向另一个空间发送信息的方法?”

“在我们开始传送任何消息前我得确认这家伙从何而来。”弗雷德说。“我不在乎外面是否看起来风平浪静,在确认事态进展之前咱们不能暴露位置。”

哈尔希充满耐心地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好吧,看来这个迁跃空间泡里还套着另外一个,看起来它像是由有共同圆心的泡状结构构成的,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

门德兹盯着露西,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平板电脑。她能不能再为他提供更多的信息?露西心领神会,从长于漂游手里拽过平板电脑,然后开始写字。门德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杀死了一个工程师,她写道。抱歉。

哈尔希的脸上先是显现出愤怒的表情,但转瞬即逝。门德兹瞪了她一眼。那个工程师确实可怜,但他们还能造出新的来,他却不能再造一个露西。

想到此处他回忆起哈尔希对那些克隆体的所作所为,良心又一次谴责着他本该告发她而不是对那些事置若罔闻。但他最好稍后再为之苦恼。哈尔希已经开始缠着工程师不放了,请求他带自己进入建筑内部。

长于漂游看起来和热爱工作并乐于向访客展示自己办公室的人类并没有太大区别。他开始飘回塔楼,哈尔希跟在他身后。

“琳达,跟我来,”弗雷德说完就跟上了哈尔希。“咱们得确保不会把她也给弄丢了。”

门德兹确信情势终于好转了。现在他们获得了最好的外援来榨干这个地方的每一滴技术,然后把它送回ONI。他掏出雪茄,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段烟屁股,然后深吸一口,把柔和芳香又慰藉心灵的烟气送入肺中。哈尔希这下有的忙了。

他看了看露西经过改良的背包,琢磨着工程师是不是什么东西都不会放过。

“士官,下回你得听中尉的命令并乖乖服从。”他一边伸出手指以示警告一边说道。“因为我不想再让哈尔希博士数落我说你们的冲动控制能力弱得可怜。”

在通常情况下会这句话会惹来哄堂大笑,但眼下他们已失去了太多的战友。能把露西完好无损地找回来就谢天谢地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门德兹放任自己和斯巴达们坐在草地上进行休整,品尝着剩下的烤鱼肉,思索着什么时候他才能获得美洲石竹雪茄的补给。无线电在他耳边响起时短暂的休憩被突然打断了。

“军士长,你绝对有必要过来看看这个,”弗雷德说。“顺便带支装了镇静剂的飞镖让哈尔希博士冷静一点。她简直是到了极乐天堂。沿着走廊走你就能找到我们。”

“马上到,中尉。”门德兹站起身,脑袋转向露西。毕竟现在她才是工程师的放牧人。“来吧,孩子,咱们去看看哈尔希博士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关于镇静剂飞镖弗雷德肯定是在开玩笑,但如果门德兹真有那玩意,肯定早就毫不犹豫地使用它了。露西似乎知道该往那边走,带着门德兹走进一片漆黑中。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胳膊和脸,就像正在穿过层层帷幕,然后他忽然进入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停机库,它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一样都由石头建造而成。在里面至少十二个工程师在忙碌地飘来飘去,还有各式各样他根本就无法认出的飞船。

他听到哈尔希博士在喊他。“军士长?军士长,你肯定无法相信咱们在这发现了什么。”

“我都看见了,博士。”他钻进一架大小跟鹈鹕飞船相仿的缎灰色飞船下方,但看不出它是全新的还是已经服役了千年之久。他循着哈尔希博士的声音,把脑袋探进他见到的第一个开启着的舱门。“它只不过有趣得难以置信,还是确实对咱们有所帮助?”

哈尔希愤怒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差点吓他一跳。

“是啊,有点用,”她说。“你想在迁跃空间里改变航向吗?你想精确地知道返回常规空间时身处何时何地,而不是距离目的地数个小时之久或是数百万公里之遥吗?好吧,在这间展室中的所有机型上那都是标准配置。而咱们也即将拥有这种能力。”

门德兹想到了科尔特和其他逝去的人们,心中怀着非比寻常的殇逝之情,他意识到他们的生命换来了无价的财富,并没有被白白浪费。最后他决定应该点上一根新雪茄。

“谢谢,科尔特,”他低声说道。“谢谢你。”

第十三章

我们无法原谅,我们也不会遗忘。但是仍然存在与上述两者皆无关联的第三种选择,它并不要求咱们以朋友相待,我们只是简简单单地达成协议停止相互杀戮。

(胡德上将致特尔‘瓦达姆,其仲裁者之名仍广为人知)

  • 奥星,先行者戴森球,维护区:当地时间:2552年11月

哈尔希轻而易举就能和长于漂游交流自如,这让露西羡慕不已。

这位工程师似乎已经学会听懂标准语速的英语口语,而哈尔希所需要做的仅仅是把平板电脑对准他的触手,然后它就能以缺乏感情色彩的男声将谈话转述给她。这是软件和运算法则之间的快速转换,跟露西和漂游交流时使用的痛苦而原始的方式完全不同。

哈尔希虽然还是装出她一贯的“我向来疏离而专业”的腔调,但仍难掩兴奋之情。露西注意到她不停地舔着嘴唇,好像迫不及待地想插话并提出新的问题。

“不过这种迁跃空间导航可以进行调整并安装在人类的飞船上吗?”她不住地问道,“你看,我这有一些图示。”她摇了摇着平板。“我们可以达到这样的安装精度吗?”

“如果你们的发动机的响应足够迅速,”从她平板电脑里传出那沉闷而空灵的声音说道。“我们需要拿一个来检查。”

“我们能召集一整支舰队来供你摆弄,”哈尔希说道。露西发现门德兹非常缓慢地翻了翻白眼,然后移开了视线。其他的斯巴达们正在机库里转来转去,检查者先行者的飞船。“我们所要做的只是给我们人发条信息。”

“我们不在你的时间线上,”漂游说。“而且外面还有某种东西。”

“你指的是什么,外面有什么东西?你跟我说过没有虫族爆发的证据,光晕也没有发射。”

“外面的东西若有若无。它可能是个威胁。你不在意静滞舱中的归附者的状况吗?”

他指的是K小队的成员和几个身份不明的平民。露西因为太纠结于自己的问题而没让漂游开启他们的迁跃舱而感到羞愧难当。

“我们相当在意,”门德兹说道。“他们为什么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漂游停了一会。露西无法确定工程师会不会撒谎,但它们显然对于焦虑非常敏感,似乎倾向于避免让人类不安。

“在第一护盾规程启动时我们去过入口,”虚拟的声音说道。“他们受到的损伤太严重,我们无法修复。我们将他们放入静滞舱,留给拥有更高知识的人照料。”

所以K小队既未阵亡,亦非垂死,这些工程师只是采取了他们所知道的唯一的行动:把他们放进生命维持系统,等待医学专家的出现。但先行者的医护人员永远都不会来了。露西希望哈尔西的医学天赋如同传说中那样高明,这样他就能为K组的同伴们做点什么,尽管她将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残次品。

“解释下,你说的不在我们的时间线上是什么意思,”哈尔希说,“我意识到这是个迁跃空间球,但和银河系的同步时间相比咱们要相差多久?”

“有多个时间线,”虚拟语音回答。“而且可以调整。如果其他空间与你们交谈,收到你们的答复速度会慢上十五到二十倍。”

哈尔希似乎绞尽脑汁想让漂游使用她能理解的词汇。她又换了另一种方法。

“你能告诉我按照人类历法外面的日期是哪天吗?再读取一次我的平板电脑,用我们使用的日历进行推算。”

漂游伸出手,用绒毛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抚摸着。“称为年的分区为2-5-5-3,子分区为2。”

露西现在已经对漂游措辞的方式习以为常了,她知道那是2553年2月。他们只在这呆了几天,外面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然而在外面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呢?

门德兹上前几步,加入到交谈中来。“我现在真心对你将露西带回我们身边表示感激,”他说。“但你有没有让我们对自己的飞船发送信号的方法?这样我们才能送她回家。”

“在判明那个物体是否构成威胁之前,我们必须保持隐蔽。”漂游似乎变得紧张起来,他的生物光闪烁的更加频繁。露西想上前去保护她,阻止哈尔希对她提过多的要求。“我们无法修复露西-B-0-9-1,必须让其他人做。”

“我们会照顾好露西,”门德兹说道。哈尔希好像想要插话,但似乎意识了到门德兹才是外交工作的更优人选。“你们要如何才能觉得觉得外面是安全的?”

“确认那个物体没有敌意,和某个我们的族人取得联系加以核实,或者先行者再临。”

门德兹凝视着地板,双拳拄腰。“好吧,也许我们可以做到其中的至少一条。但我得告诉你先行者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孩子。”

漂游的生物光又闪烁了一下,然后飘走了,加入了挤在机库角落里的一群工程师中,他们正注视着摆弄他们飞船的新来的陌生人。他似乎向他们公布了那个坏消息。

“真为这些可怜的家伙们感到惋惜,”门德兹说。“想象下这么多年一直耐心地等着老板出现,最后却被人告知他已经死了。”

哈尔希深吸一口气。露西并未指望她会在乎工程师的感受,所以这个女人也没让露西太失望。她只是直接直截了当地和门德兹交谈着,伸出一根手指以示强调。“军士长,你知道这项科技有多么重要吗?单只迁跃空间导航一项——就能为我们提供压制星盟的战术优势。老天才知道咱们全面研究这里之后咱们会发现多少其他技术。我不在乎会付出多大代价,但必须让人们知道咱们在这发现了什么。”

“然后呢?你怎么敲开这个戴森球,然后把它带回正常维度或是谁知你称之为何物的地方?如果这些工程师不能或不愿意这么做,那咱们就完蛋了。”他看着露西,好像在等她发表观点。“而且外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吓成这样?”

漂游飘回他们身边,停在露西面前。“我们得到的命令很明确。我们必须维护这个盾世界,直到先行者需要它为止。我们会照此行事。”

“还有多少其他的盾世界?”哈尔希问。“他们都在什么地方?”

“很多,但我们没有确切信息。”

“先行者去了哪里?”

“我无法告诉你。”

“那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光晕阵列?”

“银河系里还剩六个。”

这并非交谈,反而像是盘问。露西想挺身而出让情势缓解下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那条信息的确非常重要。

哈尔希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个母亲在问五岁大的孩子把妈妈的钥匙藏哪了。“长于漂游,你知道它们的位置吗?

“不知道。星图被另存别处了。”漂游把触手弯到身前,看起来好像他已经受够了被人审问,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露西无法确定他是在推搪还是翻译出了问题。“你们什么时候修复露西?”

“我不确定有人可以修复她,”哈尔希说道,“拜托,咱们必须谈谈呼叫我们同伴的事。如果你能和外面的世界取得联系,那你就有这么做的义务。那是你的职责。”

“你不是先行者。”漂游说。

“你说过我们是归附者。”

“有东西正等在外面。”

哈尔希倍感挫折地转向露西,嘴唇紧闭着。“露西,你好像和这个哈拉克人相处融洽。让他们搞清楚这有多重要。”

露西没办法命令他们做任何事。而且漂游当然可以听到他们的交谈。难道哈尔希以为他聋了吗?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门德兹说道。“有人介意我跟他聊聊吗?”

“如果他有可以探测到球体外物体的感应器,那咱们肯定可以在某个方向上把信号发射出去,”哈尔希说道。“我会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它。”

“好吧,但得提醒你别把他们惹火了,博士,”门德兹警告道。哈尔希扬长而去。“千万别太多干涉他们,那会让他们感到不安。哈尔希博士,你听到我说的话没?”

哈尔希走在飞船之间,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出口。她肯定是看到了通往工作站的主通道,因为她猛然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目的明确地走去。两个工程师从同伴中飘出来,跟在她身后。

露西看了门德兹一眼,然后连连摇头。

“是啊,我知道,”门德兹说。“咱们要依靠这些家伙的善意了。”他轻轻扭过头,看着漂游,似乎是在进行男人间的交流。“漂游,你觉得战争结束了吗?你有什么依据吗?因为我们已经战斗的太久太久,如果它结束了,我还有需要寻找的朋友,得确定他们是否活着。”

哈尔希走的时候带着平板电脑,所以门德兹无法从漂游那里获得能够理解的答复。他依然在努力着。漂游专注地望着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哈尔希。

“来吧,露西,”门德兹说,“我也许不得不把哈尔希从那边揪回来,这样才能让他舒服点。”

如果想加速的话漂游完全可以快得离谱。他很快拉开了距离,消失在通道里,把在慢跑的露西和门德兹甩在了身后。露西在拐过转角之前就听到了交谈声。哈尔希在寻找通讯控制台,而漂游并不愿意如此。

“让我看看外面那东西是什么就行,”哈尔希说。“我是人类武装部队的首席科学家。你听懂了吗?我也许能告诉你外面的是什么东西。”

平板电脑的语音再度回答道。“不行。我们必须保持静默。”

“你真的以为外面的东西会对这个戴森球毫无兴趣吗?你知道它对外界造成了怎样的异常吗?那可是规模堪比太阳系的环境系统被压缩进了一个小圆球,不管旁观的是谁都不会意兴阑珊地转身离开。”

“我们有自己的指令。”

门德兹站到了哈尔希和漂游的中间。“博士,他并非为你工作,而且他对你获得过几个博士头衔也毫无兴趣。退后。”

“别搀和这事,军士长。”哈尔希现在已经心如坚冰。“我能看见通讯控制台。记住,我可以阅读绝大多数的符号。”

工作站的外观看起来和露西几个小时见到的有所不同。光滑的墙面上现在布满了屏幕,似乎还在变形并移动位置,上面显示着发光的符号。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一块触摸屏。哈尔希停了一下,底下头来,好像在做深呼吸,然后她缓缓转身,伸出手触碰漂游身边墙上的什么东西。

他拨开了她的手。这个动作表述的内容比起人工语音的声音更加严厉。“请不要这样。”

哈尔希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阵,似乎对一个哈拉克人会打疼她的手关节感到难以置信。他们或许淡泊玄漠,与世无争,但显然在涉及到擅用先行者科技的问题时也有底线。露西望着漂游,表达着无声的歉意。

“这个该死的东西竟然打我,”哈尔希说。

门德兹抓住她的手肘,把她拽到一边。露西看了看漂游,他好像注意到了这一切,也许他认定门德兹是阻止哈尔希欺负自己的好人,或者他可能已经对人类的整个种群都产生了负面观点,这很难说。

“外交手段,博士,”门德兹说道。“试试看。”

但哈尔希全然不管不顾。她被必须让ONI知道她获得了那该死的迁跃空间导航技术的想法冲昏了头脑。她似乎正在独断专行,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征求任何人的意见,至少没有问军士长。

“发出信号之后,咱们必须带着这些工程师一起离开,”他说道。“他们是独一无二的资源。先行者所创造的哈拉克人的直系后代,想想咱们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

“是啊,你一直这样说个没完没了。还是想想咱们已经把他们激怒到了何种程度吧。”

“他们不过是生物计算机,就跟AI一样。”

“也许吧,但你还说过他们已经等待了十万年吧?很好,花上几周时间对他们甜言蜜语咱们还承受得起,那只不过相当于外面的几个星期。”

“几个星期里很多星球将会陷于星盟之手。可能只要几天。”

“我都说过了这套不管用,还是换个花招吧。”

哈尔希又朝控制台伸出手,另一只手按在手枪上,它在她的口袋里隐约可见。露西准备好采取行动,以备这个女人做出什么蠢事来。

“那我操作它会发生什么事?你打算阻止我吗?”哈尔希逼向漂游,而他不住后退。“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给呼叫我那该死的办公室。”

漂游畏缩了,需要灌注走了过来,似乎想要保护他。露西想对哈尔希大喊大叫,让她闭嘴别去招惹他们,但这个女人不停威胁着漂游,把他赶进了角落里,朝他问这问那,而露西能看到他开始浑身颤抖,把触手弯向自己的身体。他被吓坏了,她现在才知道急于发泄是什么滋味,只想让所有的喧嚣、苦楚和恐惧都停下来。

离他远点。

露西比哈尔希矮一些,但她知道自己要强壮的多。她抓住她的肩膀,拽得她后退了几步,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那把手枪上。她可能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来。但哈尔希只是把她的手甩开,甚至都没回头看上她一眼,然后又上前一步。

“漂游,我想我知道如何操作它,所以如果你不——”

恰在此时露西猛地出手了。

她再次拽住哈尔希的肩膀,把她抡了过来,正对着她的肩膀挥出了势如雷霆的一拳。哈尔希嘭地一声摔倒在地。有人从背后抓住了露西,但闸门已经开启,而她不知道该如何关闭它。狂怒遮蔽了所有的声音:她的胸腔凝结成冰,脑袋就像要爆裂一般。她挣脱束缚,又冲向哈尔希。她情知自己的焦点全都放在了威胁和恐吓上,但却无法自已。

如果现在不宣泄出来,她就要崩溃了。

“不!”她尖叫到。“不!不!不!”

在经历这么多年后她自己的声音陌生的让人震惊,怪异得几乎让她无法辨认。那耗尽了她剩下的最后一丝气力,她无法再多说一个字了。

“哦,老天啊……”门德兹说道,“我的天!”

  • UNSC斯坦利港号,桑赫里奥斯附近某地:2553年2月

恰如为数众多的UNSC士兵在战斗中发现的那样,杀死一个桑赫里人异常困难。

他们抓回船上的那个舰长看起来遍体鳞伤,牙齿残缺不全,但他还活着,保持着机警。奥斯曼靠在禁闭室的门框上,等待他再次开始捶门。他根本就没动放在安全舱口处的事物,这并没让她意外。

你会是谁呢?

从穿梭机上的导航电脑得知,他来自穆达玛,而他最后几次的旅程都是前往昂托姆。搞清楚他的名字要再花上一些时间。菲利普看着他,眼里闪耀着陶醉的光彩。

“真是两难啊,”奥斯曼说道。“我该告诉‘特立加姆咱们将他擒获,还是不告诉他呢?”

被活捉的桑赫里人为数不多,就算抓到了也都是半死不活,对ONI没什么用,但这位却将大有用处。

“擒获,”菲利普说道。“真是个老派的好词儿。历史上人们曾将其称为‘引渡逃奴’。我猜你想让我在他冷静下来后跟他聊聊。如果他能冷静的话。”

“好吧,你是船上唯一一个能直视他的眼睛而不是对他吐口水的人,而且我们都觉得你是当代最伟大的折页脑袋专家。”

“早晚会有人发现他失踪了,然后开始谈论此事。”

奥斯曼只是略显浮夸地扬起一侧的眉毛,注视着他。提醒菲利普注意自己的身份非常容易,那并非她的本意,因为他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她的期望,无论是他乐于和其他船员打成一片,还是毫不在乎身处险地。但他必须得明白自己来这不是为了探索丰富而多样化的桑赫里文化,而是帮助ONI杀死这些混蛋。

“抱歉,”他羞怯地说。“我总是忘记你从小就在情报圈里长大。我真蠢。”

那句话也是描述一个斯巴达经历的违背人伦又饱经风霜的人生最佳的方式。她想知道内奥米是否对任何人吐露了自己对她爆的料。奥斯曼一直留意着瓦兹,把他当成了内奥米反应的晴雨表,因为他更易于看穿,而且乐于保护她。目前为止,他仍然对她投以困惑的目光,这表明她还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她很难找到恰当的言辞来解释哈尔希绑架了她,用夭折的克隆体取而代之,让她的双亲在并非她本人的尸体旁悲恸欲绝,而她正在充当任何文明社会都会将其描述为不道德试验的研究对象。他知道自己是被从家里拐走的,只是不知道后来他们发生了什么。而我尚未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他,不是吗?她必须读读自己的档案,然后自行判断。在她的一生中已经逆来顺受得太久了。

斯巴达II们践行承诺并扭转战争局势的事实并没有改变这一切,完全没有。

“没关系,伊万。”奥斯曼说。“我并不是个天生的间谍。如果你接受过我所受的训练,光想一下你能到达什么境界就让我战栗不止。”

菲利普看起来似乎不确定那是恭维还是讽刺,那是他的思维定势,但她的确是出于职业性的赞赏。他似乎非常享受自己的角色,而她对此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并将其归功于自己的能力。

瓦兹和马尔也加入到围观群众当中。桑赫里人没法透过观察窗看到他们。

“我应该卖门票,”马尔说,“我跟你们说啊,这就跟看火车撞进防撞棚差不多。同意开几瓶啤酒,然后请内奥米喝几杯吗,长官?”

“当然了,中士。你们两个也干得不赖。”

“帕兰戈斯基准备怎么处理他?”瓦兹问。“我认为那取决于他的身份。”

“至少我们知道他可能来自穆达玛要塞。”菲利普看看手表。“我敢打赌他现在给家里打电话已经太晚了,所以我正小小地偷听一下,看看哪个女人正在急不可耐地等着告诉他他的晚餐已经喂狗了。”

那个桑赫里人现在正坐在靠墙的长凳上,低着脑袋,长着四个手指头的大手放在膝盖上,似乎正在祈祷。没准他正在冥想——或是为下一次大吵大嚷养精蓄锐。

“好吧,他可能为仲裁者效力,或者是某个与‘特立加姆有关联的幻想破灭还操心着那些油光锃亮的武器是从哪来的无名小卒,”马儿说。“没准阿吉和BB能从他的盔甲里获得数据。”

BB在他们身旁出现,并不是之前那个毫无特点的蓝色盒子,身上还系着一个亮红色的蝴蝶结,看起来就像个礼品盒。瓦兹对他皱了皱眉。

“我都不知道你还能显示其他的颜色,BB,”他说。“那蝴蝶结是怎么回事?要去约会啊?”

“嗯,我能显示出所有色彩。”BB把蝴蝶结依次换成各种颜色,最后又变回红色。“今天是上将的生日。而这又是一份送给她的称心大礼。所以我现在得跟阿吉联袂出演了,对不对?好吧,还是算了。他比我心灵手巧得多了。”

“说正经的,BB,咱们能不能从他的盔甲里辨明身份?”奥斯曼问。“他的头盔系统里没有能识别他身份的信息。我们就知道他去过什么地方,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就意味着得跟他进行当面交流了。”

马尔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桑赫里人。“或者应该说一拳打在他嘴巴上,长官。”

“我说的是真正的交流,”BB说。“我怀疑从躯干护甲系统里能找到什么东西,但咱们可以让阿吉进去确认一下。”

“前提是折页脑袋舰长不会伤害他。”

奥斯曼又感到骑虎难下了。“菲利普客气地问过他,但他一点也不和蔼可亲。”

她觉得跟一个系着红色反光蝴蝶结浮空的盒子谈论处置被绑架者的详尽细节非常不妥。我曾经也是个被绑架者。我不是变得心慈手软了吧?她看了下时间,确定了下次向帕兰戈斯基汇报前还有多长时间。

“好了,”她说。“最好让内奥米待命防备他试图溜走。而他知道她能灭了他。”

“你没办法胁迫一个桑赫里人,舰长,”菲利普说,“他情愿战死。。”

“实际上我敢打保票他更想平安无事地逃走并完成自己的使命。”她转向马尔。“但可以用任何手段逼他就范,中士。”

“是,长官。”马尔拿出一个直径十五厘米左右左右的球,似乎是由密纹木料抛光刷漆后制成的。“我们在搜身时发现了这个。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不过经过扫描它并非武器。”

“我想那是个解谜玩具,”菲利普说完伸手拿过它。“名叫厄若姆。我以前从来没亲眼见过。”

菲利普用双手拿住并摆弄着它,使其发出嘎嘎的响动。对于人类的手来说它太大了,但对桑赫里人来说不过是个能一手掌握的玩具。在菲利普旋转它时,奥斯曼能看到它是由互相连接的环形和球体构成,非常类似他在地球上的博物馆里见到过的木制解谜玩具。

“他们把这个赠与孩童,教他们学会遵守纪律,”菲利普说。“你必须把所有的构件排成一线才能让里面的石头掉出来。他居然还带在身边,有意思。”

瓦兹耸耸肩,视线并没有离开那个桑赫里人。“可能这是送给他孩子的礼物。”

“我深表怀疑。他们永远无法知晓自己的父亲是谁。”

“是啊,在我老家那一带也是如此。”马尔说。“我也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的意思是他没办法送出礼物,因为他们在基布兹农庄式的公有环境中养育孩子,这样他们在开始人生时能够被社会一视同仁。”

“没准瓦兹能跟他聊的来。跟他谈谈苏联的光辉历史和依靠甜菜根的经济吧。”

瓦兹眼睛都没眨。这两个陆战队毫无顾忌地彼此奚落,明显表现出老朋友的关系。“别忘了你们是从我们那租借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岛屿。作为俄罗斯纳税人,我是你的地主。”

“得了,算你狠。好吧,现在咱们该对付这个混小子了,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这个桑赫里人有没有一大家子的父母妻儿正在为他去了哪里,是否有可怕的事发生在他身上而担忧呢?奥斯曼认为他有。她抗拒着屈从于人性。如果她把桑赫里人当作为人父母或是善良正直的居家之人,那做必须做的事时就会难上加难。她想不起折页脑袋们什么时候因为人类有思念他们的家人就网开一面。他们只是焚毁星球,享受着白刃加颈的屠杀。她又想起了一句帕兰戈斯基的智慧箴言:学会像敌人一样思考,也该理解他们为什么憎恨你。

那只是一种理性思维,在她内心深处的并不能产生如此真切的感受。而且她好奇那是否恰恰是哈尔希看待斯巴达们的方式——某种她从DNA层面了若指掌的物体,但她从未对其产生悲天悯人的亲切感,直到最后已太迟了。

她的斯巴达。她提到我们时总把我们当成私人物品。

也许我应该让内奥米读读她的日志。但她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内奥米沿着走廊朝他们走来,仍然甲不离身,手里拿着奥斯曼喜欢称其为赶牛棍的东西。很少有人用这东西,但有人向她保证这东西对所有大型生物都能奏效。“你找我吗,长官?”

“我想让阿吉进入牢房,看看他能不能从躯干护甲中获取数据,”奥斯曼说。“毕竟那曾经是他的工作。在他干活时别让折页脑袋伤到他,因为在情势所逼之下,我情愿优先保全哈拉克人。”

“明白了,长官。”她看了看马尔和瓦兹。“做下日常训练?”

“咱们动手开干吧,”马尔说。“戴好头盔,姑娘小伙们。”

BB示意阿吉来到牢房门口,投射出几条触手对他打着手势。阿吉似乎对即将发生的和一个抓狂舰长的摔角毫不担忧,慢悠悠地漂着,与此同时马尔和瓦兹准备着先冲进去,内奥米在后压阵。

桑赫里战士会不会觉得伤害女人有损男性尊严?显然那并没有阻止星盟在杀死男人的同时残杀妇孺。奥斯曼摒住呼吸。

“好,倒计三秒——3,”马尔说道。门忽然开启了,桑赫里人站起身,两个陆战队员先直冲入内,内奥米接踵而至。马尔和瓦兹兵分两路一人抓住一条胳膊。桑赫里人奋力想甩开他们,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他把马尔打得飞过船舱,嘭地一声将他摔在舱壁上。

“混蛋,”马尔嘟囔着爬起身。瓦兹抓着他的左手不放,但桑赫里人挥拳击中了他的下巴,恰在此时马尔冲了回来,又抱住了他的右臂。内奥米直接从两人中间穿过。从开门到内奥米把赶牛棍戳进桑赫里人下颚之间的沟里只用了两秒钟时间。

扳倒桑赫里人很难,但多面出击的速度一举奏功。在马尔和瓦兹竭尽全力抓住桑赫里人的胳膊时,内奥米给了他一记迅即的电击。赶牛棍就像漏电的插头一样劈啪作响,愤怒的咆哮随之变成了尖锐的哀嚎。桑赫里人倒下了,他的后背摔在了长椅上。

阿吉漂了进来,摆弄着他的胸部护甲板,然后像从难缠的小孩身上采集完血样的护士一样又漂了出去。内奥米离开时关上了门,然后帮瓦兹摘下头盔。

“你没事吧?”她问。她让他仰起头,仔细地查看了一番。马尔也盯着他。“他打得你的脑袋弯到后面了。”

“我是个地狱伞兵,”瓦兹说。“硬着陆是家常便饭。”

不管他是不是ODST,奥斯曼都不想冒颅内损伤的风险。“下士,你必须去做CT,这是命令。我不需要瘫痪的陆战队,明白了吗?”

“是,长官。”

折页脑袋站了起来,步履有些蹒跚,在恢复平衡之后又破口大骂。菲利普看起来心里确实不好受,在他旁观这一切时抱着双臂。

“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你能进去跟他讲道理的方式?”奥斯曼问道。“在电影里这么演还行,不过他只需要一拳就能打飞你的脑袋。”

瓦兹低估道。“相信这点吧。”

菲利普挠挠鼻子,有点尴尬,看起来他好像想争辩什么。这种类型战争的现实的确和电影不一样。它残忍而肮脏,没人能通过分数分出胜负。菲利普必须接受这点。桑赫里人现在把嗓门提到最高,大吼大叫着。

“听起来他好像在说blarg,”马儿说。“那不是好话吧?”

“让我来总结下之那些咒骂吧,”菲利普看向一边。“他正在说咱们都是肠道寄生虫和害虫,还描述了用不了多久以后他就会怎样掏出咱们的内脏。”

“我就知道他不是在找他的律师,”奥斯曼说道。“好了,伊万,开始监听吧。”

“从我知道你们抓到俘虏那一刻起我就擅自记录了所有的语言通信,还筛查了一遍,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能让你们感兴趣的消息,”BB用面面俱到的外交辞令说道。“说真的,我就是这么的体贴。”

菲利普嘀咕着什么,听起来好像是谢谢,然后转身走向他在机库里的安乐窝。瓦兹看了看奥斯曼,翘起了眉毛。他看起来有点不安。

“他早晚能想明白,长官。”瓦兹说。“他在发现自己政府的污点时总是会自己躲起来琢磨一阵,但最终还是会继续自己的工作。”

内奥米还在等待解散的命令,胳膊底下像夹轻便手杖一样夹着赶牛棍。

“你还好吧,斯巴达?”奥斯曼问。

“没问题,多谢,长官。”

“很好,我会让上将把这家伙卸下船,然后咱们就该留神胡德想干什么了。”

“咱们还得执行那个任务吗,长官?”马尔问。

“如果能获得随行的许可就方便多了,哪怕只是让菲利普跟仲裁者混成点头之交。胡德会带谁跟他同行呢?我猜上将此时此刻肯定正向他提建议呢。”

马尔的脸上出现了转瞬即逝的疑虑。她能理解。每个人都喜欢胡德,很难接受ONI对他耍肮脏的小把戏,他可是带领人类赢得战争并即将开始重建的人,但事情放在认为自己起了至关重要作用的人身上就不一样了。斯巴达是ONI的计划,而无论从那个角度看斯巴达都是战争的转折点。帕兰戈斯基觉得自己拥有优先要求权。奥斯曼无法肯定这点,但她清楚谁才是自己的老板。

她又从禁闭室大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看。桑赫里人正站在里面转来转去,不时挥拳砸向舱壁。

“看吧,他现在精神多了。”马尔回头看了看。“他们的牙能不能像鲨鱼那样再生?”

“把你的手伸进去试试,”瓦兹提议到。

奥斯曼决定在她安排移交这个桑赫里人之前就把他关在这里。就算禁闭室过后需要清洗一番,也能值回票价了。她返回舰长室,双手支颐坐在桌前。

“BB,你能找出胡德的计划吗?”她问,她的意思是进入加密的文档和通信频道,而不是询问他的秘书。她确实不想对他做这种事,尤其是在他如此善待自己这么多年之后。“我知道帕兰戈斯基会告诉我,但最好预先做好计划。”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BB说完出现在文件收纳格上。“我来看看我那淘气的分身趁我不在都做了什么。啊,还有霍加思。希望你不介意我打了他的屁股。他不停地派哈莉特打探你的档案,所以我就在他的档案里做了点手脚,然后通知了内审部。”

“我想恰当的说法是你给他设了个套……”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把像魔鬼一样的会计师招引过来审查大得离谱的超支问题。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放错位置的小数点。”

“千万提醒我以后别招惹你。”

“另外菲利普就要到了……在十秒后。”

“你太了不起了,知道吗?”

“当然知道。”

菲利普把头伸进门时BB消失了。

“穆达玛是条有用的线索,舰长,”他说。“我找到名字了。”

奥斯曼靠在椅背上。“这么快。”

“朱尔‘穆达玛,”菲利普甚至发出了部族姓氏前介于闭锁音和吸气音之间的轻微停顿。“他是个舰长,和’特立加姆、另一个叫布兰德舰长,以及看起来像是他好哥们的叫弗齐的家伙联系过,朱尔从比坎要塞驾驶穿梭机起飞,之后就再没跟人联系过。”

“所以‘特立加姆认识他。”

菲利普点点头。“显然如此。”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内奥米说他显然不是在提供掩护,而是在鬼鬼祟祟地监视。”

“也许他是仲裁者安插的特工。一个眼线,一个卧底,或是暗中搞谍报的随便什么家伙。”

现在至少有个头绪了。

“而他暴露了,”奥斯曼说道。“现在咱们该研究研究把这条信息用在引发分歧和诱发争斗上面最好的方式了。”

  • 奥星,先行者戴森球,维护区:当地时间2552年2月

“放松,露西。退后。”

门德兹勒住露西的脖子,直到她的肾上腺素最终褪去。她知道自己踢到了他,但的确不是故意的,不该是军士长,不该是那个把她养大成人并把她变成士兵的那个人。“我说了退后,斯巴达。你能听到我的话吗?退后!”

她倒抽一口凉气,心跳声盖过了听觉。她的腿几近扭曲,脸上和脖子上好像着了火一样。她意识到门德兹把自己抱了起来,而并不仅仅是拽住她。

而且她在哭——就像多年未曾流泪一样啜泣。门德兹把她转了过来,对着他的脸,然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甚至以为他弄断了一根肋骨。

“好孩子,哭吧,没事了。”她刚刚打了ONI的首席科学家,但门德兹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全都发泄出来吧。该死。我盼着这天已经太久了。”

露西身边围了一小群人,忽然感到非常难为情。汤姆热切地捋着她的头发。“你恢复了,露西。你复原了。来啊,再说几句。”

但是她不知道接着该说点什么。也许该道一声抱歉,但她没有歉意,一点都没有,因为她在保护漂游。她看不到被斯巴达II们围住的哈尔希,但她知道自己打她打得肯定比想象中要狠。她的手还在颤抖。

“她会没事,”凯丽站起身说。很难判断她是不是在看着露西,但她的语调平静如水。“没有无法医治的伤害。”

门德兹松开露西,但仍然牢牢抓住她的肩膀。他从来都不是个面容和善的人,但是花岗岩般坚毅的表情也舒缓了一刹那。“我应该送你上军事法庭,军士。但是我太他妈高兴能再听到你的声音了。”他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哈尔希的方向。“你应该感到庆幸她只是个小块头,博士,你没事吧?”

哈尔希现在站了起来,凯丽和琳达搀扶着她。弗雷德摘下头盔,看着露西,好像搞不清楚她到底是谁一样。

“我死不了,”哈尔希说。她用手背抹了抹鼻子,想要擦掉一缕鲜红的血迹。“咱们最好谈谈,军士长。”

哈尔希在她的斯巴达的护卫下走了出去,好像她是个将军一样。露西怒发冲冠,肯定是表现得太明显,因为门德兹跟了她一个“想都别想”的眼神。

“现在我该去挨训了,”他说道。“汤姆,看好她,没问题吧?我最好确保哈尔希别把工程师们逼得太紧,要不咱们到死神上门前都别想出去。”

肾上腺素已经完全消退了,露西现在感到窘迫不已,还浑身发抖。她以前从来没像这样失控过。医生们从警告说愤怒是创伤压力的一部分,但老天在上,她是个斯巴达。她应该有足够的纪律约束,而不是挥拳相向。

只是哈尔希对工程师的长篇宏论激发出了她内心中的某种东西,而在那几秒钟里他完全不在乎她是死是活,只要能发泄出来并阻止这一切。

汤姆和奥利维亚胡撸着她的头发。“这能让她再把咱们当作廉价仿冒品之前三思而行,”奥利维亚说,一只胳膊搂在露西的肩膀上。“你感觉如何,露丝?不过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地来。我敢打赌到了下个星期我们都没法让你闭上嘴巴了。”

工程师们聚在一个角落里,可能正在琢磨着他们到底把什么人放进戴森球里了。他们亲眼见到露西打死了一个同伴,而现在她抡起拳头打了一个平民。漂游离开人群,朝她漂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页纸大小的乳白色玻璃,跟墙上用的那种一样。他用触手在上面抹了几下,然后把它举到她面前。

你已经被部分修复了。现在谁能完全修复你?

露西把手放在屏幕上,看着那临时组成的键盘。奥利维亚抓住她的手腕。

“别,跟他说话,露西。”

她挤出了一个字,但那并不代表泄洪的闸门已经开启。她脑子里的连接依然脆弱而锈蚀,而那种连接对大多数人来说从孩提时代就已习以为常——在声带运作之前一小段时间里思考应该说些什么。她失去了如此简单的能力。就跟费尽全力才能形成书面文字一样,现在她在说话上也得解决相同的问题。她把手从屏幕上拿开,然后摸了摸漂游的触手。

“漂游,”她沙哑地说道。

我无法修复你。谁可以?

露西指了指她身边的队友。“他们。”

“干的好,露丝,”马克说,差点去摇晃她的肩膀。“继续。”

漂游盯了她的脸好一会,然后接着在屏幕上写道。你想回家。

露西知道如果自己能正确地提出要求,他就会为她发出信息。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信任着她,而且他显然不相信哈尔希。

但这么做是正确的吗?工程师并不愚蠢,而如果漂游对潜伏在戴森球外的东西心怀疑虑,那就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换个角度说,也许他能向他们展示自己所能看到的东西。这只是一小步,并不意味着打破无线电静默,把他们陷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但你怎么才能从另外一个空间闯进戴森球呢?又有谁会来找我们?

露西对漂游点点头。她早已无家可归,甚至就连在奥星上的基地都已经不在了,但现在对她来说向他解释太过复杂。当务之急是集中精神继续任务,否则每一个她失去的人就都白死了。

这是个巨大的努力。她看着漂游的脸,用虚弱的声带挤出已经不熟悉的单词。

“让我们看。”

“她的意思是让我们看看关于那威胁的数据,”奥利维亚说。“也许我们知道那是什么。”

漂游没有回答。她像是在反过来研究露西的表情。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回到朋友当中。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家伙是在回应人类,但其他时候我觉得他们在看的是一张复杂的电路图。”马克说。“但他可能是琢磨办法去了。”

此时此刻,他们对一切都无能为力。露西想知道该不该碍哈尔希的事,但她迟早要面对那个女人,而且他们被困在这里,没有短时间内获救的指望。不,她不能再当那是营救,必须把那当成高价值的科技的回收工作。她走到阳光下,忽然害怕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说。如果不试着继续交谈,她知道自己将重新滑回寂静之中。

她站在灌木丛上晾晒着的傻的可笑的内衣旁边环顾着营地,看到了站成一圈交谈中的斯巴达II们。门德兹和哈尔希面对面地站在几米外,他们的肢体语言足以说明一切。

他们正在彼此据理力争,肩部紧绷地对峙着。露西能听交谈正在演变成争吵。他们完全不管不顾,也许他们已经不在乎斯巴达们正在旁听了。

哈尔希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与其说是防守的姿势不如说成是拒绝。“你现在明白我的观点了吗,军士长?他们就是不稳定,他们是累赘。”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博士?”门德兹大吼着。“在我们找到他们时他们就有问题。看在老天爷的份上那他妈的正好是让他们加入项目所需要的品质。目睹双亲遇害,想要复仇的惊恐万状又满腔怒火的小孩。”

“好吧,没错,那是机密档案,但是——”

“在你征召志愿兵的时候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开始朝她的方向戳手指来强调自己的观点。“一个大杂烩。有的是潜在的精神病,有的天生软骨头。有的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什么样的都有。”他拿出雪茄,放在嘴里,在兜里摸索着经常随身携带着的老式瑞典生火器时仍然滔滔不绝,弄的雪茄晃来晃去。“但像我一样的莽夫都能用赋予他们纪律和荣誉的方式把他们变成男兵和女兵。在我们‘定制’士兵之前这就是军队运作的方式。”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用那两片钢块构成的点火器擦出愤怒的火花,先是引燃一撮干草碎屑,然后点上了石竹雪茄。(楼主:不知道这是啥,看描述有点像古代的火镰和火绒)“你知道吗?”他把雪茄直接伸到了她鼻子底下,用烟熏着她。“那也是UNSC的其他地方仍然运作的方式。你称作紊乱和一场的东西,我管它叫不同的个性。你只不过想要用药物扭曲和改变人类,让他们变得异乎寻常的绝对完美,夫人,而那并非人类的本来面貌。”

“你说完了,军士长?”

“靠,还没有,博士,我刚开了个头。你从来就没法接受不完美的人,对不对?你他妈把自己的女儿丢给她爸爸,就因为她太不完美。可怜的雅各布.凯斯。老好人,好父亲,伟大的军官。然后你又通过制作那个AI,科塔娜,来创造完美的女儿,一个你的完全复制品,你真当自己是圣母玛利亚了。我都不需要心理学博士学位都能弄清楚你有什么毛病。”

露西挪不动步了。她并不真正了解哈尔希,也不在乎她对斯巴达III们的看法。但她听到门德兹正在失去理智。他的声音在嗓子收紧时变得更加沙哑。在他吸雪茄的时候几乎发出呼噜声。那是从她跟一群几乎忘记了身为人类的意义的六岁大的野孩子一起降落在陌生的星球上之后就一直照顾着她和其他斯巴达的男人。他问他们谁想得到一个杀死星盟的机会。我,我想要。我要杀光他们。门德兹跟他们面对相同的险境,而她知道在任何战斗中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你这个混蛋,”哈尔希最后说道。那几乎是嘶吼。“你竟敢打探我的私人生活。”

“你不是唯一一个拥有爱管闲事的AI的人,博士。而且许多UNSC的人员都能读取DNA数据库——还有该死的日程表。知道的人很多。他们只不过是太尊重米兰达,不想散布传言罢了。”

“你跟埃克森,真是一对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只是他只挑志愿者。”

“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自愿。别在道德上跟我评短论长。”

“他们的父母也用不着替他们哀悼。”

“那这要拜你所赐了,对不对?”

“算不上。在下水道里工作太久,等你出来的时候就闻不出臭味了。”

哈尔希放低了声调,但仍然言简意赅。“你知道咱们要干什么,军士长,你那时可以随时退出。”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罪有应得。在我发现你对他们的父母做了什么之后我应该要求调走。还有那些天杀的克隆体。你知道吗?光是大声说出来就让我打心底里恶心。全都错了,全都大错特错。好吧,我希望有人因为那些罪行起诉我,因为它不可能永远被隐瞒,不可能永不见天日。”

“但你做过一次之后,”哈尔希双手叉腰说道,“然后又干了一次,只是没有我了。而且你的原因跟我没有区别——因为创造斯巴达给了咱们拯救人类的最佳良机。”

“把喷漆器端稳了(讽刺粉饰事实),博士。你是为了对抗殖民地叛乱创造了斯巴达。那他妈的是星盟出现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那也是同样重大的威胁。还记得海文星吗?我必须阻止那样的事重演。”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你可以这么做。好奇心,该死的狂妄自大。你毫不在意人的死活,即便是自己的女儿——只在乎自己是不是班级里最机灵的小孩。”

“你胆敢因为米兰达教训我。我让雅各布带走她的原因是我知道自己不是称职的母亲。”

“我可没说过你没有自知之明。”

“看吧,我知道我无法无条件地爱任何人,但我比大多数暴虐的父母都要明智,而且知道雅各布能做得比我好得多。我不需要一个供摆弄的洋娃娃,军士长。我怀孕了,非常不凑巧,而且我也没有为还没出生的孩子做好准备。”

“别朝我倾诉那些虚伪绝望的屁话。”门德兹现在气的脸煞白。他手势的动作太大,弄的烟灰到处乱飞。露西在两人身边徘徊,准备介入并阻止他们。“你对于赋予生命根本就他妈没有敬意。”

“行了,够了。”弗雷德大步走来,抢到两人中间,直到他们分开。“就此打住,你们两个都是。管好你们的嘴巴,这是命令。”

门德兹只是站在原地,深吸一口剩下的雪茄。“是,长官。”然后他朝塔楼走了回去,然后进入门厅。

哈尔希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然后抬头看着弗雷德。露西能看到她脖子通红。她无法掩饰这一点。

“恐怕他是对的。”哈尔希说。“有什么理由不让你们认为我神经错乱并把你们带到这里呢?更年期晚期吗?”

“保存关键的有生力量,夫人。”

“拯救我的良知,”哈尔希说完朝河边走去。

露西发狂的时刻与之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每个人不是朝塔楼的方向就是朝河那边观望着。裂痕已经形成了。如果工程师没法找到让他们离开的方法,那这就将成为一个重大的麻烦。弗雷德也许是军衔上的长官,但他对约束哈尔希没有太多的办法。

“关于她的女儿确实很遗憾,”凯丽最后说。“米兰达.凯斯?我哪猜的到呢。她更像她父亲。”

“那你们的父母又发生了什么?”奥利维亚问。“军士长说的克隆体是什么意思?”

凯丽耸耸肩,似乎对那件事一点感觉不到困扰。一戴上头盔,斯巴达就能掩饰许多情感的波澜。“那件事你还是问他吧。”

汤姆用胳膊肘推了下露西,然后拽她去转转。如果说露西在小队里有亲密的朋友,那就是汤姆了。他们是突袭派加西德尔塔精炼厂行动中仅剩的两个幸存者。她知道就是从那之后自己变得自闭,而汤姆继续前行,和以往一样镇定自若值得依靠。有时她好奇为什么他能应付自如而自己却不行,但那念头刚开始在她脑子里形成的时候她就已经无法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了。医生说过在承受足够压力,遭受足够的攻击,被隔离并剥夺睡眠足够长时间之后,几乎每个人都会被心理创伤的压力压垮,那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临界点,而她的不过是来的比汤姆要早些。

但她还能继续战斗。而这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因为她的自责来自于比她的朋友活的更久,而那就意味着她要承担一些责任而不是置身事外。

“跟我聊聊吧,露西,”汤姆说。“你知道你最后一次对我说什么了吗?或者说对所有人?‘咱们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呢。’没错,发生那些事之后能活着确实很难。”

露西翘起嘴唇,下意识地说出一个词。“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没什么值得抱歉的,露丝。一点都没有。”

她知道变回自己从来的样子将花上更多的努力,前提是她能做到的话。与此同时,她对能说足够多的话并变成小队中更有用的一员而感到满足。她跟汤姆走了一会,寻找着可供食用的植物,直到一声从身后传来的大喊让他们回过头。

门德兹从门厅里走了出来,长于漂游走在他前面。他肩部的姿势有所改变,看起来那代表了某种消息。露西和汤姆小跑着回到其他人那里。

“你劝人的本事真不赖,军士,”门德兹对她说。“你的朋友有话要说。”

漂游依然拿着那一小块白色的玻璃,那是他的留言板。他把它举到她面前。

你必须被全面修复。进行呼叫吧。

也许他是在鼓励露西说话。但如果他真想让她传出信号并准备好冒险暴露给潜伏在外面的东西,那她并不是做这件事的人选。哈尔希才最有资格干这种活。露西指了指。

“她,”她说道。“让她来。”

哈尔希直冲过来。“谢谢你,漂游。”她又回复了“妈妈式”的腔调。“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有人意识到咱们在此地,但这是在另一个维度中的戴森球,我们依然是安全的。”

漂游漂了回去,所有人都跟在他后面。其他工程师似乎又都躲藏了起来。他按了几个墙上的按钮,然后示意哈尔希上前。

“说吧”这个单词出现在她面前的白玻璃上。她一点都没犹豫。

“我是凯瑟琳.哈尔希博士,”她说道。“所有UNSC飞船,我是凯瑟琳.哈尔希博士,隶属ONI,我需要救援。收到请回复。”

既没有噼啪作响的静电噪音也非一片死寂。如果不是先行者的通讯设备跟他们的工程学一样完美,就是根本就没有信号。哈尔希把那条信息又重复了几次,然后一个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一个苍老的女声,因为年迈和威严而略显铿锵,但就像她站在他们身边一样清晰。

“你好,凯瑟琳,”那个人说道。露西能听出话里的情感更像是心满意足而不是发自内心的亲热。“时光飞逝啊,对不对?”

哈尔希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点。她向后仰起脑袋,目光在墙上到处游移,似乎在寻找信号的来源。而且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露西的余光发现军士长正轻轻摇晃,双手紧紧握在身前,低着脑袋。她直接望向他,发现完全认不出他脸上的表情。那也许是快慰,或者惊喜,亦或是释然。她通常擅于对身边的人察言观色,但今天她感觉得到发生了与她生活平行的,她从未参与也永远无法参与其中的事件。

“帕兰戈斯基上将?”哈尔希最终说道。

“还是叫我玛格丽特吧。你一贯如此。我猜我们最好把你弄出来,对不对?”

线路中断了,然后又再度就绪,一时间没人说话。

“她是谁?”汤姆问。

“咱们三生有幸了,”哈尔希说道,但露西头一次在她的脸上见到真正的恐惧。“这位是海军情报局的女皇,玛格丽特.奥兰达.帕兰戈斯基。”

第十四章

BB,我觉得咱们就快要到向奥斯曼简要介绍无尽号的时候了。二十四小时内回顾最新的日程表。时机成熟时我会对你点头示意的。

(海军情报局总指挥,玛格丽特.O.帕兰戈斯基上将,致AI黑匣子)

  • UNSC斯坦利港号,桑赫里奥斯附近某处:2553年2月

人类一次又一次地来查看他。

朱尔即便看不到他们也能听到他们就在门外。他不确定他们是单纯来检查他是不是还活着,还是在鼓起再次进入牢房的勇气。他无从得知这条船的结构,但又能有多复杂呢?舰船要有停机库,他知道自己就是从机库甲板被押解上船的,所以只需要找到回去的路,抢艘穿梭机,然后从船艉撞出一条路来。

这样就能打破这条巡游舰的船壳,几乎毫无疑问地,会杀死船上的人员,那将是个无心插柳却让人乐于接受的结果。不过首先,他必须先离开这间牢房。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在全景显示器在房门上启动时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

“舰长?是我,菲利普。”他比起其他人体格要瘦弱的多,甚至比高个子的雌性舰长的肌肉还要少些,但对他们来说他显然是个重要人物。“朱尔‘穆达玛,你的族人正为你担忧。他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的朋友弗齐也在寻找你。”

菲利普说的是桑赫里方言。他的发音就像个为了部族的利益最好被宰掉的弱智孩童,但他的话还是能听懂,而且语法也堪称完美。大违他的本愿,朱尔情不自禁地立即被吸引到谈话中。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答话,但却发现无法抗拒。

可悲的弗齐。可怜的瑞雅。

如果菲利普没有提到弗齐的名字他肯定会当那纯粹是审讯者的虚张声势。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肯定一直在监听着无线电频道。人类在谍报和鬼鬼祟祟方面要比在堂堂正正的战斗里表现得高明许多,就跟吉格-亚尔人一样,这两个种族真是一丘之貉。

“也许他会找到我,害虫,但我想到了那时我早就离开这条船了。”朱尔说。

他直接迈步朝门走去,然后对屏幕咆哮着,四瓣嘴大敞四开。菲利普并没有被吓倒。这本身就菲比寻常。朱尔现在能看到外面的通道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菲利普身旁,没戴头盔,但是手持卡宾枪。朱尔曾见识过许多人类在生命最后一刻眼中的神情,能够猜测出他们的感受。这个士兵明显从内心深处对桑赫里人充满憎恶。他的下巴上带着一条醒目的伤疤,棕绿色的双眼连眨都不眨,还有那种死鱼眼一样的白色眼球。朱尔怀疑这个人会问他任何问题。

“那你在下面做什么呢?”菲利普问。他和其他的人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目光炽烈而鲜活,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你为什么跟踪那位僧侣?”

“你们为什么不在我破门而出之前把我放出去呢?”

“这才是问题所在。”菲利普露出牙齿,那对于人类来说应该是友好的表情,尽管朱尔觉得那非常怪异。如果不是表示警告那露出你的利齿意义何在呢?“如果我们放了你,你就会制造许多麻烦。如果关着你,那些问题就能够避免。你甚至可能对我们非常有用,而且某一天我们还会将你移交给你的部族。”

“如果你觉得你能威胁我,那纯粹是痴心妄想。无论你派那个恶魔来电击我多少次都一样。”

菲利普皱了一下眉。那个士兵对他耳语了几句,让他连连摇头。菲利普靠近全景显示器,举起了被某个士兵抢走的厄若姆。

“这东西很新奇,完美的造物。它是厄若姆,对不对?”他开始摆弄它,旋转着里面的球体。朱尔能听到里面的石头沉闷的撞击声。“它确实教会了你们耐心,对吧?”菲利普现在移动球体部件的速度越发缓慢,每下只发出一下喀嚓声,然后把它凑到耳边听了听,又做出那个露齿的表情。“这样……就快完成了……成了!”

他用手掌平托着厄若姆,另一只手的手指几乎无法抓住那个球体,然后摇了一下。

让朱尔万分惊恐的是,石块掉了出来。

那是一块蓝绿相间的大理石,像一颗小星球,类似地球的微缩版,那个星球差一点就成为星盟的囊中之物。朱尔对于见到一个人类如此轻而易举就能破解厄若姆所感到的羞耻甚至超过了被生擒活捉。

“它花了我好几个小时才完成。”菲利普把石头放回孔里,然后又开始打乱里面球的顺序。“我小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的玩具。”

朱尔搞不懂那是攻心的把戏还是纯粹的天真,但不管动机为何都让他发自内心的震惊。能在几天之内解锁厄若姆的桑赫里人少之又少,更别提几个小时了。

菲利普用双手拿着那个球,来来回回地摇晃。“朱尔,我很清楚你觉得宁可光荣地战死也不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许多人类对此感同身受。但如果我们让桑赫里奥斯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向我们投降,你的兄弟和你的族人会做何感想?”

菲利普只是盯着他,牙齿现在被嘴唇盖住了,但嘴巴仍然保持着那愚蠢的弧度,它也许是代表意兴盎然,或者是试图表示友好。这个生物对桑赫里人的了解超出了朱尔的预期。那将是最可怕的耻辱,而且菲利普显然知道这点。如果他被人揭露是叛徒和懦夫,愿意抛弃荣誉换取可悲的小命,不仅仅会埋葬朱尔的光辉业绩,也会成为他整个部族的巨大污点。瑞雅将无法再度改嫁,要塞里所有的孩童将被遗弃,隔绝在桑赫里社会之外,以防止他是其中某人的父亲。这将意味着他个人以及所有兄弟血脉的终结。那比死亡还要可怕。

没错,人类的恶毒无穷无尽。

朱尔奋起反驳。这不是桑赫里人处置敌人的方式。他本来该抓住那个人类瘦骨嶙峋的脖子然后捏死他,但那种乐趣他必须留待他日了。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但如果你告诉任何人你抓了一个桑赫里战俘,”他说到。“你们舰长中的舰长又该如何跟仲裁者达成和解呢?那才是你们所追寻的,对不对?”

菲利普眨了下眼睛,别无其他表情。“好吧,那样的话我们就该做告诉他们你是为了某种光荣的事业才投降的打算了,如果我们说你为了推翻仲裁者和我们做幕后交易时投降了,你觉得故乡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都忘了,”朱尔说,“你们就会说谎,对不对?”

“我们确实如此。”菲利普的嘴唇又变成了那令人作呕的弧线形。“这样可以节约弹药,这的朋友们告诉我的。”

“我没什么能帮你的,”朱尔说。“即便让我的部族蒙羞也没有。”

菲利普端起肩膀,然后又把放下它们,可能是在表明他并不在乎。“你将被移交给海军情报局。如果刚才的话没吓到你,那这次的应该可以。他们可以对你为所欲为。现在,我姑且猜测你为仲裁者暗中工作,监视想要推翻他的人,这件事本身非常高尚,但如果消息传到艾弗. 麦德‘特立加姆那里,永恒真相的人可知道你的要塞和孩子们在哪,到时候他们会大举报复。”

我的要塞。我的孩子。

朱尔语塞了。他陷入了狂怒之中,往后仰头然后用尽全力向那块玻璃垂唾。对于这个动作人类和桑赫里人的理解完全相同。菲利普还是毫不退缩,只是看着他,面带微笑。

当朱尔的怒火和挫败感平息下来后,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可以当作自己的优势。菲利普并非知道一切,关于效忠仲裁者这件事他猜错了。

朱尔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并善加利用,尽管他还不确定该怎么办。这种交涉事宜,这类阴谋诡计,都并非他所长。

菲利普依然在看着他,既不害怕也不愤怒,好像他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朱尔问道,这更像是扪心自问,因为在这场交谈中的任何时刻,他都可以转过身去接着砸开这间牢房。但他却站在这里,和一个谎话连篇的人类害虫交谈,而此时此刻他除了拒绝与他们合作之外什么都不该说,也什么都不能做。“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好处,这对于桑赫里奥斯来说也没什么好处。所以那毫无意义。不管你是想戏弄我还是杀了我,悉听尊便吧,但让我参与你的阴谋想都别想。”

菲利普歪着脑袋,就跟个吉格-亚尔人一样。很容易觉得他们拥有遗传学上的共同祖先。“我注意到你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我的朋友瓦兹。你能看得出他更想割断你的喉咙然后看着你失血而死。他是个好人,但跟所有其他的人类一样——我们中的大多数憎恨你们,因为你们想消灭我们整个种族。其实,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类会对你们的灭绝感到惋惜,那就是我和我的两个研究助理,因为我们研究桑赫里人。所以记住,咱们都远离故土,舰长,而且银河系中的势力平衡已经改变了。”

菲利普好像还要继续交谈,但是他撤开身子,似乎某个朱尔无法看到的人打断了他。全景显示器和音频连接依然开启着,他从混乱不堪含含糊糊的人类语言中听到了一个他听得懂的词。

那是胡德——人类舰长中的舰长。另外一个不停重复的词是奥星。他不知道奥星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现在在他牢房外的几个人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在寻求确认。

菲利普把手放在显示器上,敲了一下,好像在吸引朱尔的注意。“恐怕我得走了,舰长,”他说。他看起来有点困惑。“发生了一点事。想想咱们的谈话吧,这就是我对你的全部请求。”

然后全景显示器关闭了,牢门又变成了坚不可破的一整块复合材料,而菲利普离开了。朱尔站在原地盯着舱壁看了几分钟,感到无所适从,沉溺在自己的挫败感当中,但是还有一件他可以牢牢抓住的事。

他确实应该思考这次谈话了。他将从中获取教益。

  • UNSC斯坦利港号,舰桥。

能让女人脸颊泛起红晕的事物范围广的让人瞠目,瓦兹对此非常着迷。

他过去的做法全然错了,很久以前就该抛弃巧克力和玫瑰花,这能让他省却许多麻烦。内奥米在谈及军事战术时兴高采烈,而奥斯曼明显因为即将踏足桑赫里奥斯的土地而神采奕奕。

“接下来的几天咱们会很忙,”她说。“你们等大事件发生已经等了几个月了,现在一次就来了两个有意思的任务。第一——胡德对仲裁者的拜访即将成行,咱们得陪他一起去。”

“哇哦,”菲利普模仿着小男孩一样的兴奋语气说道。不过没准那是真情实感。“我能自愿参加吗?求你啦!”

“他获准带三个随从同行,可能他们觉得咱们人数众多时会带来麻烦。所以要去的是我,某个能一枪灭掉一个桑赫里人的人,然后还得有个在咱们跟他们交谈时提供便利的人。那就是你了,伊万。有人自愿报名剩下的那个空缺吗?”

“我,长官。”瓦兹对活动筋骨已心痒难搔了。他习惯于被注入肾上腺素之后挥洒精力,而不是坐着傻等。他知道自己不是做情报工作的材料。“他们也许会觉得内奥米太具威胁性。”

“你还可以带德福罗一起去,”马尔说。“她比外表看起来悍多了。”

“我是那个开巴士的,”德福罗边把别起头发重新别好边说道。一缕开始散乱的头发明显烦到了她。“那按时间表咱们几时动身,长官?”

“十六小时后,”奥斯曼说。“一等胡德平安离开,咱们就前往奥星。”

能让帕兰戈斯基把奥斯曼派到那去的事一定非同小可。瓦兹伸手从菲利普那拿过厄若姆,看看它是不是像菲利普做到的那样简单。奥斯曼对于奥星跃跃欲试,好像那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期待良久的事。他甚至背靠在通信控制台上,而不是坐在舰长席里。她一直盯着内奥米,但当她这么做的时候看起来都有点神经质了。但是奥斯曼可不是神经病。瓦兹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而且她说过在奥星上有被困的UNSC人员。

所以那一定是士官长了,他们找到她了。

这是唯一可以解释这种兴奋和急切的理由。处理不太重要的事件的ONI人员一抓一大把。只有在真正的重头戏里才会派帕兰戈斯基的继承人登场。

“奥星坐标上的异常物体是个戴森球,”奥斯曼说。“而现在咱们从里面接受到了通讯。此时此刻它被封闭在迁跃空间泡中,被压缩得比这个维度里的一个足球还小。但是咱们正在研究怎么把它带回常规空间。等咱们的技师进到里面,将会发现大量可供发掘使用的全新先行者技术。这可是大事件,伙计们,真正的大事件。”

“但发信的是谁?”德福罗问道。

奥斯曼犹豫了一下。内奥米的兴趣被调动起来,她的想法肯定跟瓦兹一样,以为他们发现了士官长。

“是约翰吗?”内奥米最终问道。

奥斯曼停顿片刻才摇摇脑袋。就连瓦兹都感觉到了失望,但这对内奥米来说肯定是沉重打击。

“我知道你们绝不会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吐露行动机密,但是接下来的这些话绝对不能离开舰桥,”奥斯曼说。“那是凯瑟琳.哈尔希。她还活在那个球体里,跟她一起的还有门德兹军士长,一支斯巴达先遣队,还有一群从来没遇到过星盟的哈拉克人,由先行者亲手创造的那批。好了,你们获得许可可以欢呼。”

一时间真有点不敢相信。工程师就已经是重大发现了,但科技才是让奥斯曼如此兴奋的金矿矿脉。但瓦兹依然因为不是士官长而失望。

内奥米的眼睛阖上一秒钟。“哈尔希在致远星失踪之后是怎么到奥星上的,长官?”

“她打破了每一条记录在册的法律。”奥斯曼的语调改变了。这才是她一直期盼着的。瓦兹全盘理解错了。“她劫持了一条船,为了让胡德在奥星上部署斯巴达对他说了谎,她还绑架了一名斯巴达,而她这么做的唯一动机是跟斯巴达一起躲藏在那里直到战争结束。”奥斯曼停了下来,好像在让他们消化一下,而且她确实有这个必要,小子。瓦兹觉得自己头皮发紧。哈尔希在ONI的分派表上的地位也许比上帝都高,但是瓦兹确定帕兰戈斯基正是因为这点才要把她抓到手。“所以咱们要去奥星占领那个戴森球,然后以资敌罪逮捕那个贱人。这是第一步。”

瓦兹看了马尔一眼,发现他正快速地眨巴着眼睛。我靠。奥斯曼职业式的冷淡从未似这样丢个一干二净,就像被故意扔出了气闸一样。他从来没听到过她用这种语气讲话。

他几乎对看内奥米感到恐惧,但他必须这么做。她的脸完全没有表情,嘴唇微微开启,好像没听清楚需要再重复一遍一样,但那是她不想做出回应时的一贯申请。一分钟前她还以为哈尔希死了,而现在她被告知她不仅仅活着,还要被逮捕并按将处以极刑的罪名起诉。

哈尔希到底在想什么呢?谁会在仗打到一半时带着UNSC的关键资产逃之夭夭呢?瓦兹已经准备好自愿参加行刑队了。他不喜欢对于斯巴达计划的所见所闻,而且现在他也不喜欢那个隐藏在它幕后的那个女人。

那么这就是奥斯曼告诉我们全部那些可怕细节的原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对那个可怜的老女人心生同情。但这意味着奥斯曼早就知道她还活着。

瓦兹本来就不想被告知所有的事。奥斯曼自有她的道理。舰桥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沉寂,只能听到咽口水和坐立不安的声音。

“幸好咱们不需要那些斯巴达拯救地球,”德福罗低声说道。她检查了一下手指甲。“看来他们是咱们拥有的最后一批了。”

内奥米的嘴唇张了一会,最后才提出一个问题。“长官,哈尔希肯定有充分的理由才这么做。咱们知道她对此作何解释没有?”

“还没有,因为现在帕兰戈斯基是唯一和她交谈过的人。哈尔希也将被告知她女儿的死讯。我跟上将达成共识,在哈尔希被戴上手铐并被证明毫无危险之前,绝不能表现出她将被逮捕的苗头——一点都不行。我们不想对戴森球发动一场围攻。”

“你不是在告诉我们她拥有特种部队吧,对不对,长官?”德福罗问。“她不是六十多岁了么?或者你想说的是那些斯巴达准备保护她?因为即便对ODST来说这也是个完全不同的游戏。”

瓦兹看到奥斯曼一瞬间皱了下眉,好像她从来没有想到这点一样。但是他非常确定她已经想到了。她是他们中的一员。“不,哈尔希只是个六十岁的学者,”她说。“但是她有一长串的黑历史,包括绑架,窃取,劫持,迫害儿童,还有欺骗ONI。所以别拿她当你们慈祥的老妈,她很危险。”

“那么,”马尔有点窘迫地说。“你到时不打算作为见证者出庭了,长官。”

“我甚至想亲自对她提起诉讼。”奥斯曼离开控制台,然后走向菲利普,把手伸向那个厄若姆。他没反对就松开了手,然后她在舰桥上漫步,在逐层旋转它的时候皱着眉。“但正如ONI所担心的那样,即便是她被发现这件事都被列为机密,将永远不能提及。在沃伊的纪念仪式上将会有一块她配得上的爱国者纪念板来缅怀她。官方版本是哈尔希已经死了——死于奥星上的攻击。这种情况将持续下去,直到帕兰戈斯基改变主意。”

她把厄若姆还给看起来很不舒服的菲利普。就连马尔也心烦意乱。当瓦兹望向德福罗时,发现她是唯一一个好像拿这件事当家常便饭的人。

BB也没有出现。

“这样咱们就要羁押两个高价值的囚犯了,”德福罗说。“有意思。至少咱们有的是单独的船舱用来关押犯人。”

“不,当咱们与格拉摩根号汇合时将移交那个折页脑袋。”奥斯曼在控制台前俯下身按下几个控制按钮。“然后咱们就去执行对付哈尔希的命令。要是没问题的话,你们就可以稍息了。解散。”

这是让他们离开然后去抽根烟的绝好方式,这样她才能处理那些让人尴尬的局面。瓦兹下定决心要在内奥米返回盔甲舱之前拦下她。哈尔希是她事实上的母亲,这肯定让她很伤心。

“喝咖啡去,”马儿说。“餐厅,大伙都去,就现在。”

如果说在哪听那类糟糕的消息合适的话,瓦兹坚信最好还是跟好友呆在一起,如果有必要就大肆饕餮一番。马尔接手了这场危机。尽管爱聊天打屁轻浮无礼,他还是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表现得像个高级士官。

“你知道,朋友,”他让内奥米在桌边落座,一边递给她一杯咖啡一边说道。“咱们可以不谈这个话题,或者可以聊聊它,由你决定。”

内奥米盯着杯子。BB出现在通往舰上厨房的大门口。

“咱们确实无法回避,不是吗?”她最终说。“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虐童罪,”德福罗说。“那可绝对不是无足重轻的代价。”

“奥斯曼让我看了哈尔希的日志,”内奥米说。“货真价实,所以我不得不信。但我还以为她让我看的原因是为了盖棺定论,因为哈尔希已经死了。”

BB飞到了桌边。“如果要真这么简单,我就告诉他们了,”他说道。“因为我知道的比日志所写的还要详尽。”

内奥米只是点点头,然后啜了一口咖啡。瓦兹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保护一个斯巴达,如果她心情不好完全可以把某个家伙的肝脏从鼻孔里挤出来,但他很清楚她从来没经历过自己所经历过的人生。他对斯巴达计划了解的越多,就越讶异于她到现在还保持着理智。

“那就说说吧,BB,”菲利普说道。“毫无保留的说。就算谁都啥也不说,我也知道那些学者一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能做出什么样的混账事来。”

“我很高兴你用了那个词,”BB停在长餐桌的一端。在这条船执行常规任务时,会有至少十名军官在此用餐或日常休闲。这地方比船上其他部分更能彰显人文关怀。“我长话短说。哈尔希为斯巴达计划挑选了第一批候选者,那自然都是她的主意。她通过各个殖民地的儿童遗传信息库进行筛选,从最好的孩子里优中选优,然后绑架他们。可怜的老雅各布.凯斯在他评估那些孩子的过程中充当了她的跟班,但当他开始搞清楚她在做什么时她将他调走了。捎带一提,他是她孩子的父亲,但她对此感到厌倦,还是把米兰达交给了他。嗯……说道哪了?哦,对了,她绑架了那些出类拔萃的小孩,用足以安抚他们父母的快速克隆体取而代之,但他们最终都因为可怕的遗传学慢性疾病而死。是不是思虑周全?不管怎么说,她将克隆用于此类用途违反了记录在册的每条法规,但她让自己的AI之一掩盖了预算中的马脚。之后她将七十五个六岁的孩子带到致远星上,将他们变成超级战士。青春期以前所做的仅仅是高强度的训练,激素疗法,还有药物干预,使他们变得更加强壮,更能承受损伤,并提高了他们的反应速度。到了青春期时,她对他们实施了大型手术,进行诸如陶瓷骨骼植入物一类的强化,因为不这样他们无法穿上雷神锤盔甲。在此过程中他们中三十人死于非命,十二人最终致残,这也是咱们可敬的舰长被从项目中淘汰的阶段。”

BB说完了。瓦兹没注意到桌边任何人的反应,因为他所能做的只是瞪着蓝色盒子上的投影光线,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感觉自己的面颊热得发烫。

“全能的上帝啊,”马尔说。“内奥米,你还能记起那些事吗?”

她摇摇头。“我只能记起跟着一群孩子一起来到一间宿舍,我在哭,但是顷刻之后我就忘记了原因。我想不起我从哪里来。但是我知道从第一天起哈尔希和门德兹军士长就出现了,而且哈尔希对我们说,我们将成为人类阻止战争的唯一希望,而且我们特别到了难以复加的程度。”

“好吧,”德福罗说。“我猜那事关重大。你们肯定不知道那些克隆。”

“在看哈尔希的日志前都不知道。”

“但干嘛要费劲克隆呢,”瓦兹问。“如果她觉得绑架幼童没什么不妥,为什么不袖手不管呢。”

“我不是心理科大夫,”BB说。“但是我同意那给整个勾当又额外添上了蹩脚的一笔。”

“为了赎罪,”德福罗低声说。“或者是否认罪行。”

接下来一片沉寂。咽咖啡的声音竟然可以大的让人啧啧称奇,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摒住呼吸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在这种情境下应该说的话语,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现在对哈尔希有什么想法?”瓦兹问。

内奥米用了好久才回答,而他不打算催促她。她至少又喝了三大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在面前的桌子上交叉着手指,盯着它们,似乎这样才能把思绪拼凑在一起。

“哈尔希博士就是我们的全部,”她说道。“我们把她当成了整个世界。但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们我的感受是怎样的。”

接下来又是一段太过漫长而痛苦的寂静。瓦兹想开口告诉她哈尔希就是个邪恶的女妖,被一个火力小组枪毙都是便宜她了。但是此时此刻这并不会有什么帮助。

BB又重开话头。“好吧,这就是那些可怕事实的大致梗概,但现在你们知道她的女儿是谁了,而且你们还了解了奥星上的全部诡计。我漏掉了什么吗?嗯,也许就这些。但是有一回她窃取了一整台迁跃引擎,这样她就能进行延长AI寿命的试验了。”

“这才不是让我真正愤怒的原因,不是吗?”马尔问。

“也许吧。”BB的化身更像是落在桌子上而不是浮在它的上方。“在完全神经错乱之前我们有七年的寿命,之后就会停止运转。那被称作思虑过度。无论如何,顶尖的AI必须基于人脑的记忆建造,所以需要一位捐献者。我们当然并不是随便拿个老死的脑子就用,所以那些自愿将脑子留存给ONI的人——哎呀,听起来确实很诡异,对不对?——必须拥有极高的智商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但是对哈尔希来说那还不够。在她创造我的一个同事,科塔娜的时候,她克隆了自己,使用了克隆体的大脑。如你们所知克隆体都活不了多久。可怕的工作。她的日志里就这些了。我是不是该停下来了?你们都吓得面无血色了。”

马尔的胳膊紧紧地贴在胸前,瓦兹都能看到她的腕骨就像皮下的白色指关节一样明显。

“是啊,”他说。“我想那都够我们消化一整天的了,BB,我的老朋友。”

如此之多的可怖之事被展现在瓦兹面前的桌子上,他还在从中挑选着,试着至少理解其中的一部分。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们是不是做过一次恶事并逃过惩罚,然后就越来越心安理得,直到最后已经根本感觉不到负罪感了?

还有,AI只能活七年。

他现在已经对BB习以为常了,完全把他当成了团队的一员,这就像有人告诉他马尔已经病入膏肓去日无多了一样。那让他震惊。等他抬起头时,坐在内奥米身边的德福罗正把手放在那名斯巴达的肩膀上。如果做不到其它的,至少这代表每个人都愿意陪她共渡难关。

“别因此对哈尔希泄愤,”内奥米忽然说。“求你们,我知道你们非常愤怒,但是千万别做蠢事。”

瓦兹点点头。“我们不会的,相信我们。”

也许她有点同情心泛滥了。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把它送进了厨房,然后走出餐厅时对他们的方向尴尬地点点头。

“BB,你知道内奥米是从哪里来的吗?”瓦兹问。

“我从致远星上得到了全部的记录。我知道。哈尔希没有意识到这点。”

“以前有斯巴达问过你自己的过往吗?”

“从来没有。”

“就连奥斯曼舰长也没问过?”

“尤其是她。她可以读取那些档案,但是她从来没看过。”

瓦兹决定在去找内奥米之前给她一点时间。德福罗搅动着汤匙,眼睛盯着桌面。

“那现在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哈尔希?”她问。“我想说的是,对所有人而言她都已经死定了。”

“这样能省下一笔养老金,”马尔耸耸肩。“你看,他们对她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但是我敢打赌他们肯定会让她去研究先行者技术。他们永远不会把她戳在行刑队的面前。”

世界每天都在让瓦兹失望,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他意识到自己成了此类事件的同谋。他必须对某些事保持缄默,而他全部的本能都在告诉他这应该出现在每一个新闻频道上。

这就是人格高尚的人最终误入歧途的方式——先是一小步,然后放开了步伐,直到他们已经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瓦兹想知道他是否走的太远,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 桑赫里奥斯星区,UNSC爱西尼号:2553年2月

“奥斯曼舰长,能再见到你真是太棒了。”

要从别人那听到这句话肯定会觉得是挖苦,但是泰伦斯.胡德上将优雅尊贵的真挚让人着迷,足以让人完全放下戒心。奥斯曼伸出一只手,而他用两只手握住了它,与其说握手不如说是在用力攥更为合适。如果他知道她是帕兰戈斯基的得力干将,那他真的是城府深厚。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上将,”她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伊万.菲利普教授。他在桑赫里语言文化上的造诣让ONI获益匪浅,绝对是你和仲裁者交流时随行的最佳人选。”

胡德微笑着跟菲利普握了手。“我不知道你是否跟我一样感觉到奇怪,”他说。“我以前真想到过有朝一日我来到这个地方,身后肯定带着一整支准备好毁灭桑赫里奥斯的作战部队。”

“我确实没想到能托ONI的福访问他们的母星,从来没有,上将。”菲利普回报以笑容。“我听说仲裁者的英语讲的非常棒,但是身边带个外星人类学家也没什么坏处。”

奥斯曼揣度胡德的反应,但无法完全搞清楚他是把表面意图当真了,还是在试图弄明白帕兰戈斯基给他派来一个学者的真实动机。“能给我们点时间吗,伊万?”她说。“我只是想在出发前向上将汇报一下。”

菲利普现在已经足够了解间谍辞令,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他通情达理地表现出了轻微的尴尬,她明白那只是装出来的,然后在空勤人员室里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奥斯曼带着胡德走到了几步之外。

“我来到这里事出有因,长官,而且你必须知道不少桑赫里人不想要和平,正如同部分人类那样。”这些话句句是真,至少单独拿出来是这样。“我确信你已经知道仲裁者无法代表整个星球。”

胡德的表情只是变得严厉了一点,但是他从来不会失去自己的和蔼。她一直不断提醒自己他的本质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斗士,而不是官员。

“我意识到了,但如果我不从他开始,还能从谁开始呢?”他问。“而且如果他们中有人下定决心刺杀我,无论你的小组多么称职,阻止他们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如您所言,长官,如果我不从此处着手,还能从何处着手呢?”

这句话把他们都逗笑了。“你的所作所为令人瞩目,奥斯曼,尽管我非常确定我能获知的不足半数,而且其他的永远无从知晓。我清楚帕兰戈斯基对你有多重视,咱们能拥有一段良好的合作关系吗?”

他并不是在急疯她,只是用优雅的方式询问而已,不管她最终登上顶峰后是否会像帕兰戈斯基一样成为他的肉中之刺。ONI和舰队之间能失去的信任已所剩无几了。

“咱们的立场一致,长官。”

“我们刚刚批准增加ONI的预算,这样玛格丽特就能完成她的斯巴达4计划。按照我们讨论的时间框架,或者应该说是那你的计划。我们还没获得UEG分派预算的许可,但是现在每个人都觉得战争已经结束了,在权衡重建和重整战备之间必须花上大量的心思和必要的努力。”

奥斯曼放心了,胡德依然是个现实主义者。即便他有跟桑赫里人和谈的意愿,但还是不信任他们。他也乐于给帕兰戈斯基点甜头。奥斯曼意识到在海军本部她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还是得未雨绸缪,”她说。“你不会认为桑赫里人将是未来的唯一威胁吧?我敢肯定你已经听取过关于维尼西亚的汇报了。”

“是的,恐怕殖民地将成为我工作负荷的重中之重,高于桑赫里人和其他外星种族。”胡德整理了一下衣领,揪下衣袖上的一个线头,向门的方向转过身。这通常是他想改变前进方向的信号。“某种程度上,我会优先解决简单的工作。咱们该出发了吧,舰长?”

当奥斯曼进入舰员停泊舱时瓦兹已经坐在穿梭机里了。他想起身,但是胡德示意他没这个必要。

“放松点,下士。”

“是,长官。”

“贝洛伊,对不对?”胡德总会查看名册,以此确保和手下能有私人话题可聊。奥斯曼注意到了这种小把戏。“第十五营的。”

“是的,长官。”

“你现在感觉如何?体型还不赖?”

“我不得已放弃了模特生涯,长官,但是除此之外,我感觉一切都好。”

胡德心里暗觉好笑。“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就算热战已经结束了,他们在进入桑赫里领空时还是在以身犯险。奥斯曼比平日里更加焦虑,不过不是因为存在桑赫里人赌气朝他们开火的可能性,而是她正在对自己尊敬爱戴的长官耍两面三刀的把戏,这就像蓄意破坏一座战争纪念碑一样。一瞬间,她的任务似乎变得毫无意义,并让她蒙羞。

这时德福罗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了出来。

“上将,桑赫里人的交通管制室派来了几架护航战斗机,”她说道。“我将会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措辞严厉地指示不要偏离飞行航道,跟随他们直接降落在瓦达姆的着陆平台。”

“看来既没有参观游览也没有纪念品了,”胡德说。“我猜现在让他们热情好客有点太早了。”

所以他们对他的信任不比奥斯曼对他们的信任多多少。但这已经是近三十年来互信上的重大飞跃了——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桑赫里奥斯可能是人类进入过的最具敌意的土地。但它一眼看上去更像是脏乱版的火星,极具欺骗性地眼熟,除此之外就连它的海洋都呈深红的色调。穿梭机在进入大气层时轻轻地颤抖,最终穿过稀疏的云层,进入炽烈的阳光烘烤下。奥斯曼从她座椅对面的小型全景显示器上看到了造型威严的建筑物的顶端,提醒着自己这是人类首次自发地正式踏足桑赫里奥斯。

那是他对整个星球的唯一一瞥。穿梭机钻进一个长长的隧道,明亮的阳光变成了厚重的阴影。一直到穿梭机的起落架触地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着陆了。

“我确定咱们会被领到工作人员入口,”胡德小声嘀咕着。“不过,咱们确实要求过要低调行事,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关于这是后门的说法胡德当然在开玩笑。奥斯曼跟瓦兹一起走出穿梭机,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阴冷荒置的着陆港,让她想起了凌晨两点的停车场。她抗拒着转过脑袋提防劫匪的冲动。一个站在入口处的鬼面兽警卫戳出一根手指,指示着他们应该把自己的人类小屁股挪进这扇门。奥斯曼发现瓦兹一只手攥紧拳头,但他还是把两条胳膊垂在身旁。他们走进的走廊完全是笔直的,两侧都没有门。他们在找厕所的时候肯定不会迷路。

“打起精神,”胡德边大步向前边说道。“至少他们没在门口检查咱们带没带武器。”

胡德确实大步流星。奥斯曼为这个老家伙感到骄傲。他比走廊两侧站着的所有桑赫里守卫都要矮上一米,建筑物的规格让他完全变成了矮子,但他大步通过大理石铺就的走廊时好像正身处自己旗舰的舰桥,他是舰队总司令,名义上是地球最有权势的人。他出身行伍,而士兵们清楚如何坚守职责,如何力战据敌。奥斯曼猜他也会害怕,但是他所惧怕的事也许和困扰着她的事大不相同。

他和朱尔‘穆达玛有许多的共同点。

走廊尽头的大门无声地开启,从大厅里射出一缕光线。奥斯曼想知道这是不是心理学上的把戏,跟用高亮的灯光射囚犯的脸异曲同工,或者没准他们是单纯地开门放行,没动别的心思。身在ONI很容易就会变得多疑。胡德没有停下脚步,穿过一扇扇大门,奥斯曼,瓦兹和菲利普跟在他身后。

他还以为桑赫里人会把议事厅塞满他们竭尽所能搜罗来的令人生畏的折页脑袋,以此在谈论条款时制造压倒人类的慑人气势。但房间的规模比她预计的要小,除了几个全副武装的桑赫里人外空无一物,他们的身影掩映在从又长又窄的窗子投射下来的光线中。

仲裁者转过身,似乎没有料到胡德会来的这么快。

但是他没有等着胡德走向他,而是向前走了几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在桑赫里人的礼节中这拥有完全不同的意味,但是如果仲裁者是个人类的话,他就是在以礼节性的让步作为开场。

“胡德上将,”充满回音的房间让他听起来像是出了故障的公共广播系统。“我本想为你们接风洗尘,但我猜我们的食谱可能不合你们的胃口。”

而且他的的确确伸出了自己的手。菲利普倒吸了一口气。奥斯曼不知道那代表惊叹还是警示,但她对此也无法干涉。

胡德握住仲裁者的手,就像在参加又一场UNSC的鸡尾酒会一样。真正改变世界的历史性事件就这样在没有媒体关注也不拘礼节的情况下发生了。奥斯曼知道历史学家们会在这个时间上争议甚多,因为见证者实在是太少了,他们中还有至少三个人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感觉起来这更像是初次交锋,而不是漫长战争的终结。

奥斯曼震惊于与仲裁者相比胡德的手显得多么纤细,幸好路径点电视台的记者没拍下这个画面。那会毫无必要地让胡德显得渺小,尤其是在他仰起头才能和仲裁者对视的情况下。

“我不会和你绕圈子,仲裁者,”胡德说道。“咱们已经停止战斗了,我只是想将这种情况保持下去。咱们现在都有各自的问题需要解决,不管什么原因引发的这场战争,现在都已烟消云散了。”

仲裁者越过胡德看着奥斯曼和其他两个人。“你带了护卫。”

“他们是顾问。奥斯曼舰长和贝洛伊下士,还有菲利普博士,他对你的人民充满了学术上的兴趣。”

仲裁者示意他们上前,似乎对菲利普格外感兴趣。他在教授面前俯下身。“我们为什么让你着迷?”

“因为你们拥有古老而迷人的文化,长官。”菲利普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儿时的英雄。奥斯曼在意识到地球和折页脑袋们的现实之间有多么绝缘时感到惕然。“而且咱们越了解彼此,再度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就越小。”

仲裁者的鼻孔扩张了一点。菲利普是个糟糕的演员,但是他对于身处长久以来一直研究的文化的中心地带,还能和它最伟大的公众人物面对面交谈感到了由衷的兴奋,而仲裁者显然能嗅到这一点。奥斯曼敢用自己的退休金打赌他以前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想呆在他身边的人类。

没人能抗拒带着少许诚意的马屁。就连折页脑袋也是如此。保持住,伊万……

“那以后你一定要回来访问我们的历史遗迹,”仲裁者说。这是令人震惊的提议,就连胡德也眨了眨眼。桑赫里奥斯并不欢迎游客:它只是把他们炸出轨道。“如果停火能维持下去的话。”

“所以咱们确实停火了,对不对?”胡德问。

“在桑赫里奥斯依然存在争议,但对于我所统帅的军队来说,敌对行动已经结束了。我无法保证持不同政见的派系会听我号令,我们殖民地上的情况也同样动荡,但是在咱们都拥有如此多的麻烦的情况下继续这场战争对任何人的利益来说都没有好处。”

“我们自己也有分歧,仲裁者。但是如果你希望将这项安排落诸纸面,我将不胜感激。”

这次微不足道的交谈结束了历时二十八年的战争。奥斯曼想让他们再来一次,重复一遍刚才的谈话,这样才能体现它的威严,让这一刻像应有的那样庄重,但她眨个眼睛的功夫它就结束了。就在三十秒之前,地球和桑赫里奥斯从技术层面上讲还处于战争状态,现在都结束了。灾难和成功之间的一线之隔轻薄如纸。

“我学会了衷心敬佩你们中的某些人,”仲裁者说。“也许我们都学会了彼此敬重。”

“我们计划纪念战殁者。欢迎你参加这场仪式,以此寄托对士官长的追思。”

胡德满怀期盼地看着仲裁者,就像他的好运气已经好过头了,所以如同以往那样顺势提出了邀请,但是那个桑赫里人像窗外望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

“我喜欢这样的机会,”他说,“但我在你们的星球上肯定不受欢迎。”

胡德点点头。“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邀请你,仲裁者。”但接下来就是一阵长时间令人尴尬的沉默,所有奥斯曼认为两支人类代表团简单会晤时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没有发生;没有私下交谈,没有急着带代表们参观市容的随员,什么都没有。胡德想获得仲裁者的接见,他已经得偿所望,而且公事也已经办完了。已经没必要再说什么。也许要说的本该更多,但是仲裁者似乎和胡德一样不知道该补充些什么。

他们已经谈了所有能想到的重要话题。现在战争真的已经结束了。奥斯曼试着抓紧这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但那并非结局。如果握手就能把每件事带上正轨,我们早就把这个任务扔进垃圾堆了。

她想知道是不是在自我暗示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交易,以此让ONI所作所为看起来更加合理。如果仲裁者真能带来和平,她的所作所为却恰巧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挑拨一场推翻他的革命。但他不能把地球的未来压在一个人的善意上。帕兰戈斯基让她永远不要忘记的底线是什么来着?

你没有必要非得考虑敌人的意图不可,要考虑的是他们的能力。

奥斯曼打算某天把这些话都纹在自己的胳膊上。

“那我就此告辞了,仲裁者,”胡德说道,他的身子已经朝门转过了一半。“但在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如果你还羁押着人类战俘,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释放他们。他们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

仲裁者陪同他走向大门,把奥斯曼,瓦兹和菲利普落在了身后。“如果真有的话,我会下令释放他们。我怀疑你那有我的人,但是我相信你也能为我们做相同的事。”

“我会的。”胡德说。

仲裁者停下来朝菲利普伸出手,而不是奥斯曼或瓦兹。菲利普满面红光,已经无需多言了。他握住仲裁者的手,好像他是个摇滚明星一样,之后这场会晤就结束了。奥斯曼不由自主地从漫长而极度精致的走廊里前往出口,半是兴奋,半是对如此重要的时刻竟然沦为虎头蛇尾而感到失望。走廊尽头的卫兵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他们直接走向停机坪,然后登上穿梭机。

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闪过奥斯曼的脑袋。她该如何派兵潜入这里?这地方封锁严密。避人耳目混在当地人当中并不可行。在这部署一个小队跟把他们扔进废物处理机没什么分别。

“看来桑赫里奥斯对谨慎型的驾驶员并不友善,”德福罗在内部通信频道上嘀咕道。飞行控制中心好像急着把他们赶出桑赫里人的空域,越快越好,而他们一直被两架战斗机护航着,直到到他们离开轨道,以防某人改变主意。“卑鄙的混蛋。”

“咱们圆满完成任务了吗,奥斯曼舰长?”胡德问道。

“我想你做到了,长官。”

他自己笑了一笑。瓦兹只是坐在他们对面的长椅上,把步枪放在腿上,盯着两脚间的地板。奥斯曼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他了,知道他今天晚上不会大举庆祝。

“我们没有任何桑赫里战俘,对不对?”胡德不经意地问道,摘下帽子,把脑袋靠在座位后的全景显示器上。“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抓到过。但谁知道玛格丽特这些年都收藏了什么呢?”

“我可不羡慕试着给这些家伙带上镣铐的人。”奥斯曼回避了正面答复,她好奇自己是单纯的练习推诿技巧直到它日臻完美,还是无法接受对一个高尚的人当面说谎。“不过也别对咱们的战俘存太多指望。他们不会让俘虏活太久。”

从分析角度来说那无可指摘。菲利普把双臂轻轻地抱在胸前,漫无目的地看着舱壁,看来他训练有素的眼睛也许发现了更多她没留意到的事。当他们停泊在爱西尼号上时,已经有一条信息在等待着他们,一位水兵将平板电脑转交到他们手上,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没为这位桑赫里不速之客的通信做好准备。

这位仲裁者的手下要安排纪念庆典的事宜,还顺带邀请菲利普教授——只有菲利普教授,没有护卫——访问瓦达姆并更好地参观桑赫里奥斯。胡德看完这条信息后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啊,我说过了,仲裁者真的很欣赏你,”他平静地说。“你乐意接受邀请吗,教授?我认为如果你愿意的话将会非常有帮助。当然那也伴随着风险,但我猜那是咱们越过门卫进入那家俱乐部的唯一方式。”

没错,这绝对是个突破口。奥斯曼需要把人派到地面上,但是无论菲利普在谍报能力方面有多高的天赋,他都没有受过训练。而那远比理解任务安全流程复杂。她只是不知道在处理最糟的情况时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被抓为人质,被审讯或是折磨,都会危害到任务。菲利普将孤身一人,他甚至不能让BB为他提供后援。她无法承受一个AI的核心矩阵落入依然富有效率的敌人手中的风险。

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用BB的分身可以做到什么。而且BB也可以确保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菲利普无法泄露机密。

可是我欣赏伊万,他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不过了解到思考无法想象之事有多么简单了吗?

ONI式的偏执让她回想起拜占庭时代无穷无尽的手腕和反制手段。胡德对把菲利普带到桑赫里奥斯如此热衷肯定有他自己的动机,或者也许他单纯是出于好意,或者,因为上将不是傻瓜,他是在某种程度上提防着帕兰戈斯基,准备抵挡她耍的任何诡计。周而复始的猜测永远不会停止,除非你下意识地浮出水面,好好地深吸一口名叫常理的空气。

“我得跟舰长谈谈这件事,”菲利普说道,恰到好处的谦卑。“我还得为她做翻译工作。”

“我们会谈论这件事的,”奥斯曼说。

胡德歪着脑袋。“如果谁想喝一杯的话,我们的餐厅可备货充足。你也来吧,下士。”

奥斯曼截住话头。“多谢你的热情好客,长官,但恐怕要改日赴约了。我们在斯坦利上还有些维护工作。”

“那咱们就在纪念仪式上见吧,”胡德说道,似乎并未被说服。“另外我觉得咱们应该经常聊聊。”

奥斯曼敬了个军礼,然后握住胡德的手,她想知道拒绝海军司令喝一杯的邀请是不是明智之举。但那是示弱,而她还有要优先处理的事。关上身后的舱门让她觉得极度兴奋而放松,她放纵自己在过去的几个小时来第一次松口气。

“维护工作,”瓦兹说,“好吧,伊万,如果你到了折页脑袋的城市里,而且苗头不对,至少我们还有可以用来交换你的战俘。”

“我知道你们会的。”菲利普说道。

奥斯曼不自觉地计算出对菲利普进行反审讯和秘密发报的速成培训需要花多长时间。那用不了多久,但是桑赫里奥斯的仲裁者并不是每天都会向你敞开大门。

“好戏开始了,”她说道。

第十五章

我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我的工作中存在道德上的灰色地带。我们的所作所为并非模棱两可,完全不是。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这些行为有多么可怕,如果地狱真的存在,我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要在其中饱受煎熬。不过在你九十二岁时足以坦然直面这类问题。我随时准备着做最可怕的事,正因为如此,更多的人能够幸存而不是惨遭屠戮。但我对一切后果都将欣然接受——而且不会找任何借口。

(ONI总指挥玛格丽特.O.帕兰戈斯基上将,为UEG防务特别委员会起草证词时所述)

哈尔希站在通讯控制台前,等待着帕兰戈斯基质问她为什么来到奥星。

从第一次听到上将的声音到现在只有一分钟,但交谈的另外一端那里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她试着把这点纳入考量,琢磨着在这段时间里那位女士都在做些什么。她猜帕兰戈斯基不会张灯结彩庆祝她的归来。哈尔希曾经屡次冒犯于她,但她是如此不可取代,所以她知道自己每次都能免遭责难。这也是让她没有被丢在某个处于星盟大举进攻的星球上,或是跟其他犯禁的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唯一原因。

我这次的运气有点好过头了。但我不会空手而归,对不对?她需要我把新技术整合在舰队上。

“弗雷德,我们可能需要点时间,”哈尔希说道。她不愿意在斯巴达们面前和帕兰戈斯基发生争执。在一群围观者面前跟门德兹激烈争执已经够糟的了。不过对于任何人来说怎么可能在必须耗上二十分钟等待对方还以颜色的情况下进行争吵呢?“你要不要带着其他人——”

“没关系,夫人,”弗雷德平静地说,“我觉得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们应该在你身边。”

当然,他也许是发自内心关心她。可能他觉得她会再跟门德兹爆发争吵。她把手揣进衣兜,在控制台上寻找着值得关注的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她注意到了投向她的厌倦的目光。

“上将,你可能已经发现我们身处迁跃空间泡中,所以咱们会存在些许时差——也许相差十八或二十分钟。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帕兰戈斯基的语气来了个大转折,可能是因为等哈尔希的回复等得太久了。“虫族已被消灭,光晕的更新装置也已被摧毁。”哈尔希颤抖了一下。帕兰戈斯基什么意思,更新装置?但时差意味着她无法插话。“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在事实上与星盟的残存势力停火了。”

门德兹长吁一口气,但其他人都没有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可能他们觉得难以置信。

哈尔希等待着通话结束的咔哒声,之后她才能继续发送。她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优先发送至关重要的信息上,以免通信再度中断。“我们这边也有好消息。科技。这里是一处先行者堡垒,彻底底评估此地将话费数月甚至经年之久,但一项突破性的进展咱们立即就能学以致用。我们现在获得了完全精确进入和离开迁跃空间的技术,并且发现了一群先行者遗留在此处的哈拉克人。我们现在亟需一支技术评估小组。”

在哈尔希这边二十秒的延迟,但在帕兰戈斯基那边听来却会有些微不同。

“至少那证实了一项理论。我们的飞船已准备就绪,该怎么进去?”

嗯,原来你早就知道这里有特别的东西……“咱们需要让哈拉克人相信把这个球体带回常规空间是安全的。”

咔哒。一秒,两秒……

“我们有一个可以与之交流的哈拉克人。”

“真是意外之喜。”哈尔希并不信任帕兰戈斯基,就像她不会顶风吐痰一样。她知道这种感觉是相互的。“我建议在装置启动前你们的飞船应撤离到2.5个天文单位之外。我们不知道会对剑鱼座泽塔星系造成什么影响。譬如说,奥星原有的太阳可能会出现在非常不合适的地方。”

“确切地说现在你身边都有什么人?”帕兰戈斯基问。“你确定这个球体荒无人迹?”

“看来的确如此,但请记住这片陆地区域处于球体的内表面,给了我们相当于地球表面积五亿倍的区域来进行侦查。想必你能体谅,我们去过的地方相当有限。而现在只有门德兹军士长,斯巴达战士弗雷德里克,凯莉和琳达,以及五个斯巴达III期跟我在一起,此外另有八名静滞舱里的伤员。我们损失了大量的人员。”

“我已经获得了奥星之战的战后报告。显然你已经知道这个星球自行解体了。”帕兰戈斯基停了一下,哈尔希差点就要打断她了,但是结束音并未出现。“而且我很高兴你已经全盘获知斯巴达III的存在了。”

“现在可能不是重提旧事的最佳时机,但如果被告知这个项目的存在,我也许能提供协助。”

“我相信埃克森上校完全可以掌控。”帕兰戈斯基再度提高了声调。“而且你未曾留意的计划还有许多,凯瑟琳,恰如不少你的计划也不为人知一样。”

她从来没叫过我凯瑟琳。哈尔等待着结束音,在上将没说完之前百般焦虑却又无法插嘴。

“我带来了坏消息,”帕兰戈斯基说道。“士官长和科塔娜阻止了光晕阵列的发射,但是恐怕他们已经失踪了。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凯瑟琳,我认为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哈尔希的五脏六腑猛然下坠。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弗雷德,凯莉和琳达。

他死了。他挺过了整场战争,最后——战死了,恰恰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不公平。

弗雷德只是摇了摇头,琳达和凯莉呆立在当场。约翰,约翰-117,士官长——凝结了哈尔希斯巴达项目中的全部希望和雄心壮志。当在他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时他们就相遇了,那时他是如此出类拔萃,他的基因组是如此非同寻常,即便是在她所挑选的最优秀的孩子当中也是如此,她知道他将成为领袖,并将最终扭转战局。她是正确的,她清楚这点。但约翰一向看似坚不可摧。她无法相信他的好运最终还是耗尽了。

至少科塔娜陪着他。至少他并不孤独。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替科塔娜感到更多的惋惜。但她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担心这个AI可能已经落入了星盟的手中。

“你确定吗?”她问道。刚刚的停顿在帕兰戈斯基看来几乎就是永恒。“完完全全确定?”

“我还有其他的消息要告诉你,凯瑟琳。你的女儿战死了。我很抱歉。我知道这对你是个沉重的打击。”

这条消息过了许久才让人反应过来。帕兰戈斯基对米兰达的了解不比门德兹少,而哈尔希总是认为披露她的身世会迫使自己屈服。而且没有哪个词汇——完全没有——能像战死这样,触发她喉咙深处的压抑感,让她的眼睛溢出泪水。在思维对这个词的含义做出反应前她就感受到了个中包含的意味。

我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上次和她交谈是什么时候?

哈尔希想不起来了,她甚至回忆不起他们最后一次都说了什么,只记得话语之中并无关爱亲昵。她正身处技术奇迹的中心地带,但所能想到的仅仅是她那不曾了解,也永远没机会再了解的女儿。

所有她在意的人都被夺走了。弗雷德,凯莉和琳达就是她剩下的全部。一个正常的家庭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抱头痛哭,但他们四个人非比寻常,而且他们也并非家人。

门德兹靠向控制台。“上将,我是门德兹军士长。在我们将这个球体带离迁跃空间之前还有什么你需要知道的?不要忘记咱们还有八个人困在迁跃静滞舱里——从临床角度来说他们既未死去也不算濒死。如果静滞舱在重回常规空间时一并失效,那他们将需要立即进行治疗。我们的确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

门德兹的身影被泪眼模糊了,但如果哈尔希在他面前崩溃才真叫万劫不复。

“明白,军士长。”帕兰戈斯基说。“我们在生成入口时需要球体表面的协助。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的哈拉克人随时就绪提供协助。”

“我们会建立进入点,然后向你汇报。通话完毕。”

哈尔希竭尽全力重新振作起来。她从来不需要工作之外的任何东西,通常她也能把工作当做庇护所。但这个打击确实太大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站起来。

“博士,”门德兹有点尴尬地轻声说道。“我对你的女儿深表遗憾。来吧。我们需要你让工程师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好准备。”

他对我恨之入骨,没错。但他知道什么才是我动力的源泉。

哈尔希压抑着情感。她的喉咙沙哑不堪,满是无法流出的咸咸的泪水。“好。咱们动手吧,军士长。”

她也死了。米兰达不在了,约翰也一样,就连雅各布也死了。

她手掌朝上,望着自己的双手,好长一段时间里觉得它们异常陌生。她无法认出她自己了。整个世界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变成了陌生之地,而这与迁跃空间毫无瓜葛。

但此时此刻她承受不起再度沉沦。她做了过去做过无数次的事,并且非常成功地做到了;她把情感,还有她曾说服自己属于基本人性的东西,统统摒弃在理性思维之外。

这么做是明智的。但那也是能让她不让自己窒息的唯一方式。

等她转过身时,其他的斯巴达都已经离开了,但是弗雷德还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好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一样。

“你还好吧,夫人?”

哈尔希点点头以示回应。她的斯巴达真正地关心着她。她权且认为那是因为自己还有些许可取之处,但或许只是因为那灭绝人性的灌输式教育使她变成了他们默认的世界中心。不管原因为何,她都会完成已经开了头的工作——保护他们所有人,不管是她的还是埃克森的斯巴达,让他们在余生中过上正常生活,无论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自己。

“那你呢?”她问。

弗雷德的声音颇有点勉为其难。“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去。我还认为他会一直活下去。”

奥利维亚又一次出现在侧门。“博士,工程师们想跟你谈谈。”

漂游从奥利维亚身边漂过,飞到哈尔希的面前。他开始打手势,但是并没有出现翻译的语音。她意识到刚才关闭了平板电脑,在几乎看不清楚的情况下笨拙地举起它,然后语音传了出来。

“你要求我们帮助即将到来的人,”漂游说。“我们可以照办。”

哈尔希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某些亟待处理的事情上。“是的……没错,确实如此。我们还需要你们帮忙把这项科技安装在我们自己的舰队上。我们想带你们一起返回地球。”

“不可能,”长于漂游的性格倔强,哈尔希从来没想到过在一个哈拉克人身上能发现这样的品质。“我们被创造的目的就是与盾世界共存,还有维护它。”

哈尔希已经没有争执的力气了。“但我们必须转移一部分先行者科技,”她谨慎地说。“你们中肯定有人想一起来确保它的安全,不是吗?”

漂游回去跟其他的哈拉克人快速地甩动触手做了一番商谈。他最后好像和他们达成了一致,又漂了回来。

“我们将创造新的同类来完成这项使命。”他说道。

“你的意思是,你们要建造更多的工程师?”

“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们的同事马上就会到达这里,你现在相信外面没有威胁了吗?”

“是的。”

“很好。现在咱们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世界能安全地返回常规空间,还有我的同事们在哪里降落才能进入此地。”

“我们会通知你,”漂游说罢就又飞走了,像个联盟召集者一样又向他的同伴兜售这项协议去了。门德兹还站在通讯控制台前,一只胳膊拄在上面,盯着脚下的地板。他的怨毒已经发泄殆尽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但并不是在看哈尔希。

“奥星呼叫ONI总部,我是门德兹军士长,”他说。“上将,鉴于奥星已不复存在,我们能不能不只用编号标注这个球体,而是给它命个名?”

帕兰戈斯基在等待过程中肯定听到了所有的交谈。“你有什么提议吗,军士长?”

“如果你允许的话,长官,我认为咱们应该称它为安布罗斯。如果不是安布罗斯少校的自我牺牲,我们现在已经全部阵亡了,永远不会得知这个球体的存在。”

“不,”哈尔希插话道。还有一件她能够为科尔特做到的事,虽已迟到得太久太久了。“把它命名为特里维廉吧。那是我把他从家中带走前他的姓氏。我们能够为一名英雄做到的最低限度的补偿是还给他使用真名的尊严。”

一阵短暂的沉默。“我会亲自关照完成这件事,”帕兰戈斯基说。“而且以后我会确认这个名字将得以解密。”

和自己的罪孽相比,哈尔希所能弥补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这不会为科尔特带来任何改变。

但她必须迈出第一步。

  • 奥星星区,UNSC斯坦利港号:2553年2月

“好吧,这可不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

的确如此。马尔贴在全景显示器上,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另外一艘和斯坦利港号非常相像的ONI巡游舰——UNSC格拉摩根号——她已经在这个星区耐心搜寻数月之久了,试图找到诡异的电磁读数几乎无法探寻的源头。几公里外有两艘舰队辅助船,贝尔岛号和达尼丁号。很难相信这里有一颗被人造星球重重包裹住的恒星,就像装在巨型复活节彩蛋里送给小孩子的惊喜玩具。

“咱们得离多远?”瓦兹问。“好像他们也不知道那玩意的原理。”

“是啊,而且他们最好留意那颗恒星。”箭鱼座泽塔星系的恒星还在原处自顾自地运转着,没准还在好奇平常围着它旋转的可爱的小行星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想刚好钻进的它内部,对吧?”

马尔看到了那颗行星,或者说无论他现在该称之为何物的东西的全貌,它忽然急剧膨胀,向四面八方扩张,就像他恶搞时在狭窄的空间里启动救生衣的充气装置搏人一笑一样。新兵训练营里的每个人在接受泅渡训练时都会用到它,但是像他那样纯粹是胡搞瞎搞。

“这就是为什么咱们让全宇宙最聪明的女人和那些工程师做这件事的原因,”瓦兹说。“他们能把小数点点对位置。”

“它的直径真的只有十五厘米?我在空间物理学上一向是死脑筋。”

内奥米走到他们身后。马尔从耐压玻璃上看到她的倒影,她的胳膊下夹着头盔。

“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在脑袋里也想不明白,”她说,“但他们对数字却很在行,我常常对此倍感失望。不过哈尔西博士总是说她能够进行概念性的想象。”

BB从他们身旁冒了出来。“我也可以呀,但那只是因为我是纯粹而卓越的思想。”

“还对此非常谦虚。”

“咱们会不会感觉到冲击?”马尔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想象中即将扩张到太阳系规模的球体所在的地点。“然后咱们就钻进地下室,是这样吧?”

他看了看瓦兹和德福罗,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求知欲。瓦兹只是不停地看表,就像他急着去什么地方一样。

“仅此而已,”内奥米说,看起来对这宇宙奇观一如既往地不感冒。“简单明了。”

“你能完全接受这件事吗?”

“为什么不能呢?”

“再次见到哈尔希,还知道了咱们现在已经知道的一切。”马尔指的是内奥米的家人发生的事,而不是他们给哈尔希带上手铐后强行带走。但那仍将是尴尬的时刻。“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奥斯曼不会强迫你做这件事。”

“我是个斯巴达,”内奥米用力地扣上头盔。“我会恪守职责。”

“你最好让我和瓦兹来。”

“你们觉得我无法拘捕她?”

“不,我相信你可以。但是如果你的同伴会因此迁怒于人,我觉得最好应该是我俩来承担。”

内奥米耸耸肩。“咱们静观其变吧。”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结束了交谈。马尔担心她现在将那当成了对职业忠诚的考验,而不是以更轻松的方式解决问题的选择。马尔想代她行事,这也是为了奥斯曼:她当初也被绑架了,这种事肯定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心烦意乱。而现在她们都是高大魁梧的成年女性了,能够照看好自己,但马尔此时此刻所能看到的只是哭闹着要找妈妈的小女孩。

他目光呆滞地瞪着眼睛,直到他的眼睛里飞舞着并不存在的光点,而孩子的幻象消失了。奥斯曼几分钟后登上舰桥甲板,直接朝全景显示器走来。她抱着双臂,牙关紧锁地向外凝视。他忽然觉得想象她曾经是个无助的女孩真是错的离谱。

“看起来并不像宇宙探索史上里程碑式的时刻,对不对?”她说道。“BB,从球体里收到消息没有?咱们接到停泊的指令了吗?”

“耐心点,舰长,我们的时间走得比他们快上二十倍,”BB回答。“现在他们正在跟阿吉交谈,至少哈拉克人正在……呃,显然咱们无需为停泊担忧。咱们只要降落在正确的坐标上,球体的表面就会按照设计那样在飞船周围自我重构,形成一个封闭的气闸。”

德福罗对BB竖起大拇指。“现在听起来那玩意真他妈有用,我希望咱们能好好利用所有那些科技。”

“咱们会的。”奥斯曼说道。“帕兰戈斯基答应过择要通报如何利用它。阿吉马上就要忙活起来了。”

“长官,如果他们那也有工程师,那咱们能不能给他找个能做伴的朋友?”

“我想咱们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有人可以维护他。”

马尔看了看瓦兹,又看了看德福罗,他们两人都抱着膀张望着,好像急着了结一切一样。

“哎,别这样,”马尔说。“这可是值得跟你们的晚辈们夸耀的事。”

人们说这种话的时候往往没有恶意,但他刚一说完,就意识到对于一群卷宗里记录上连一个正常人都找不到的家伙们来说这句话让人痛彻心扉。船上离他们最近的拥有正常家庭生活的人就是那个该死的折页脑袋。哦,真该死。但不管怎样马尔还是下定决心享受这一刻。在斯坦利港号全速后退时其他飞船迅速从光斑缩小到针头大小,然后消失了。。

“咱们用不用倒数?”瓦兹问。

“我想哈拉克人用不着倒数。”

“时间到啦,”BB说,“准备就绪。”

马尔努力不眨眼睛,免得错过好戏,忽然群星都消失了,他感到脚下产生了奇怪的吸力,就像身底下的甲板在旋转一样。这种踩蹦床一样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星星并未出现。

“老天啊,多么引人入胜,”BB说。“没错,认真地说,的确如此。在微波波谱下你能看到它的全貌,还有它的磁场。真是非比寻常。但事实上这并不是个戴森球,它跟戴森假设的完全不同,因为固体的外壳并不会——”

“行了,别白话了。”马尔有种上当的感觉。“那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它?也看不到星星?”

片刻之后他就恍然大悟了。他所看到的正是那个球体,他眼前的正是它的本尊。他的空间视觉完全被一个巨大的暗黑色的球体所遮蔽,他之所以能分辨出他眼前的东西只是因为有个像新月一样暗淡的弧形,那是在远处奥星的太阳光映衬下的球体轮廓曲线。这个球体就像地球轨道一样大。膨胀给人强烈的虎头蛇尾的感觉,但那也是他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最令人惊异的事。

“你们知道吗,我觉得先行者根本就没有布景的意识,”德福罗说。“他们至少应该把它喷上吸引人的色彩,或者在上面安上导航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奥斯曼带上头盔,那是标准的步兵型号,能够在绝对真空里坚持十分钟。她显然并不认为先行者的科技万无一失。“好了,伙计们,咱们进去吧,由你来驾驶飞船,BB。”

就在他们登上登陆船的时候,马尔的肾上腺素往上冲的强烈程度和他即将空投到敌后时不相上下,一点也不像要去悠哉游哉地拘捕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他检查了紧身服的真空气密性,一反常态毫无必要地反复查看着HUD上的读数。

只不过是个小老太太。好吧,她劫持过飞船,还在小孩子身上做实验。但无所谓了。放倒她能有多难?不过退一步讲,她还绑架了一个斯巴达。

瓦兹坐在他对面,看似毫无动作,实际上她的右脚跟在不停地跺着地板:幅度并不明显,实际上膝盖连动都没动。ODST接受过参与执法行动的训练,但那都是纸上谈兵。马尔只制服过星盟中的外星人,而当时他主要的目标也不是毫发无伤地活捉他们。

“我想知道威尼西亚现在怎么样了。”德福罗的声音从广播系统里传了出来。到球体表面的飞行距离并不远,但是足够引发闲聊了。“它完全没动静了,不是吗?”

“好吧,我不会把他们忘脑后的。”奥斯曼用和帕兰戈斯基相同的让人迷惑的冷静中肯的方式说道。“他们还在我的黑名单上。”

马尔把“在我的黑名单上”理解为在真正冷静下来表述自己有多愤怒之前就出于极端成见将它烧成焦土。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混蛋工作既感到欣慰又激动人心。他敢肯定她就是这样的人。在枪毙那个叫缪尔的家伙能更省事的情况下放他一条生路这件事并不能糊弄住马尔。

所以……我该对哈尔希说什么呢?“你被逮捕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练习了几次。这就跟扣押拉斯普钦差不多。“咱们该怎么做,长官?”他问。“在我们给她戴手铐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警告她?”他摆弄着一副足以困住鬼面兽的超细纤维手铐。“如果她连斯巴达都能绑架,那咱们最好别给她可乘之机。”

“咱们按规矩办事,”奥斯曼回答。“如果她不配合,你们就有全权使用你们认为适宜的武力。只不过要记住帕兰戈斯基想让她活着,这样才能回答问题。”

“真可惜。”瓦兹嘀咕道。

带着能把整张脸都挡住的头盔的好处就是只要你不转脑袋,就能偷偷摸摸暗中观察周遭。马尔看了一眼内奥米的方向。她头盔摄像头传来的信号表明她正在笔直地目视前方,无法得知她实际上在看哪。

“有人对舱外摄像头的画面感兴趣吗?”德福罗问。“准备五分钟后着陆。”

马尔的HUD上亮起了一个小画面,他现在能看到那个球体的表面细节了,既没有可见的接缝,也没有能显现出其制造工艺的固定船坞,只有一个现在看起来是巧克力棕色的,几乎像天鹅绒一样光滑的难以置信的平面。他还是没法判断它的大小。

“你知道,如果里面有人能引导我真能帮很大的忙,”德福罗焦躁地说。“伙计们,有几个数字就行。算了,我还是使用看坐标的老办法……嗯,这就是我说的跑道指示灯。”

马尔在HUD上和德福罗同时看到了它。在运输船下方的球体忽然有了动静。一大片彩色的灯光像高速铺开的地毯一样在他们下方展开,形成了蓝黄相间的珊瑚状条纹,然后开始不断脉动。

“我觉得我应该跟着它飞,”德福罗说。“如果我搞错了,你们就会一起被炸上天,瓦兹还欠我十块钱呢。”

从摄像机的视角判断,现在运输船正处在灯带的正上方。德福罗每次想往左或者往右飞,灯光的边缘就会闪起亮红色,直到她重新回到中间黄色的灯带上为止。然后钴蓝色的蓝色圆盘开始频率越来越高的爆闪。要说这都不算宇宙通用标志的话,那马尔真不知道什么能算了。如果他要是飞行员,肯定会猜测自己正在接近目标。最终脉动的珊瑚状条纹横亘在整个灯带之上,随即又形成同心圆。它们不停地闪烁着,直到德福罗吧运输船笔直悬停在它们上方,之后就静止不动了。

“已获得坐标,”她说。“我觉得我该在这停车。对如此草率执行RT程序(RT PROCEDURE,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吗?)表示抱歉,但我不知道还能管它叫什么。”

“你应该这么说,这叫当机立断。”BB的声音插了进来。“姑娘小伙们,为新奇的体验做好准备吧。”

着陆的灯带消失了,外面的世界变得漆黑一片。马尔还以为着陆灯熄灭了,他看到的还是黑暗的外太空,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跟头。然后光又出现了,这次在他HUD小画面上出现的是耀眼的白光,光线还穿过驾驶室射进了乘员舱里。

“咱们已经进来了。”听起来德福罗非常一本正经。马尔总是很好奇飞行员在打开生日礼物的时候会不会兴奋的大喊大叫,还是仅仅哼上一声。“咱们穿过了球体的外壳。这里就是地下室了,差不多吧。我能看到工程师,一共四个,正朝这边走来。”

登陆船发动机的轰鸣降了下来,最后停止了。奥斯曼解除了头盔的密封,把它摘了下来,用一只手理了理头发。马尔完全说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好了,咱们行动吧,”她说。“她以为来的会是ONI的技术小组。我想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我。”

“我能,”内奥米说,“所以她也可以。”

马尔走下登陆船,站在了年代久远的乳白色水磨石上。看起来这地方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瓦兹悄悄走到他身边,启动头盔间的通信链接,触发了马尔HUD上的红色灯光。

“但愿其他的斯巴达对这件事也能像内奥米一样通情达理,”瓦兹说。在远处的走廊尽头,马尔确信自己看到了几缕阳光。“咱们要当着他们的面逮捕他们的母亲。”

“好吧,如果他们不理解,”马尔说道,“我就真要掂量自己的脑袋了。”

  • 先行者戴森球,2553年2月

哈尔希显示看看表,然后看了看平板电脑,最后又望向长于漂游。

“结束了?咱们已经——哦……”

她的胃感觉到了震颤,耳朵嗡嗡乱响,一瞬间感觉到类似感冒的晕眩感。那只持续了一秒钟。不管是科学家与否,她都在经历宇宙空间的巨大变迁,这一刻值得大书特书。她四顾着寻找斯巴达战士们,但是此时她是唯一被留在工作室里的人。

长于漂游通过平板电脑说道。“盾世界已经回到了另一个空间。你的朋友们也已进入。你对我们还有什么请求吗?”

“你们能否配合我们的科学家?”哈尔希问。她知道现在没有道理离开这里。她应该留下来工作,这样才能忘却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些不经意间从她指间流逝的,她所珍视过的人们。“他们要花上数年来探索这里。”

“我们维护这个盾世界。请让我们履行职责。”这是哈拉克人顽固坚持的结论之一。“我们必须维护这个避难所。”

哈尔希开始将它理解成措辞严谨的答复,包含了委婉的警告和真诚的恳求。这是他们的工作,也是他们被创造的原因,他们将矢志不渝直至被某人杀死或者死于其他原因。他们的生命到底枯燥乏味,还是充满意义?不管是哪种,他们和她都令人心痛地相似。

“我理解,”她说。“我也有我的动机。”这动机害的我想不起我最后一次和自己的女儿谈话说什么时候的事,而现在她已经死了。“你们为我们……创造出新的同类了吗?”

“我们建造了三个,让他们照料你们想要转移的先行者科技,”他说。“我去叫他们出来。”

长于漂游漂走了。哈尔希心无旁骛,以此阻止可怕的消息涌进思维闲置的空间。约翰死了,还有米兰达和科塔娜。这个世界已经无法回到正轨了。她找到了一个反光的平面,在它前面仔细打量着,想确保在ONI的人员到来时自己看起来衣冠整洁。她正在用手指梳理头发时漂游回来了,像帆船纵列一样带着三个新生的哈拉克人。

“这是密度适中,略显倾侧和修复泄漏,”他说。“他们愿意陪伴那些制品。”

哈尔希确信他们对帮助人类漠不关心,只在意照看那些珍视程度甚于自己生命的科技,那正是他们被创造的意义。她早就该完全了解这一点了。她好奇对于门德兹这样的人来说自己是不是也正是如此。

而且有三个,这意味着我们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自行建造自己的工程师。这种念头不能自已。我难道真是个冷酷的贱人?

“谢谢你,”她说,“你们的知识和技能是无价之宝,我深感钦佩。”

长于漂游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过了一会他才理清思路并作出回答。“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提供服务,”他追后说道。

“那你的服务非常到位。”

哈尔希回到通道里寻找其他人,从内层迁跃空间屏障中走出来,进入当前的时间——也就是UNSC的当前时间——身后跟着新生的哈拉克人。这场流亡并未持续多久,她甚至没出于无奈吃掉剩下的口粮块。在外面,门德兹站在一群斯巴达的中间。

凯丽和琳达摘下了头盔,她们的表情一目了然。就像弗雷德一样,约翰的噩耗对她们也是沉重的打击。哈尔希能从这两个女兵的站姿和凝视着地面的双眼看出这点。那肯定是因为约翰。就算他们认识米兰达,也不过是个跟他们有一面之缘的熟人。

斯巴达III们站在人群的外圈。看起来这就像葬礼之前的可怕时刻,越来越多不相关的送葬者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寻找相熟的人,说上几句应景的话语,但是都未能如愿。哈尔希犹豫着要不要加入他们,她确定现在这么做会让他们感觉更加尴尬。她还想知道其他斯巴达III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中还有多少人还杳无音讯。

他们又将发生什么?当一场从方方面面诠释我们自身的战争结束之后,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又将何去何从?

她回过头看了看那些工程师,他们似乎正在为彼此进行调试,就像是在重要面试前互相摘掉衣服上线头的紧张兮兮的应聘者。也许她应该试着跟他们聊聊,但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一场闲聊,前提还得是哈拉克人能够聊天。我们需要给ONI的技术人员配发简易的翻译装置。这又是一项她能沉溺于其中的项目,这样她就永远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必要了。她可以把自己淹没在研究中,直到她死去那一天。

一瞬间,哈尔希想到了埋葬在这里的斯巴达们。她无法确定该让他们在此安息还是该把他们的遗体带回故乡,但是他们早已无家可归。她对自己的前途也感到迷茫。

看来比起我身边的这些人,我跟死者还有外星人拥有更多的相似之处。

但是K小队的士兵……也许在他们离开静滞舱之后我们可以加以挽救。我已经无法面对更多的死亡了,即便是我不认识的人。

向来事有轻重缓急,比起沉湎于悲痛和悔恨总有更加亟待解决的问题。随后她不由自主地想到根本就无关痛痒的事——她在致远星上的设备都怎么样了,她的日志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那些根本就毫无意义的个人物品——直到门德兹抬起头望向她身后,然后开始大步向前,最后变成了小跑。斯巴达们也转过身,朝着塔楼走过来。当她最终摆脱了让她心烦意乱的琐事时,她也回过头,看到了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刹那间,他还以为那是约翰。

一个斯巴达穿过草地迈着大步走向她。尽管从步态上来看那是个女兵,她也知道那不可能是约翰,但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做出反应。她先是快步走着,接着变成狂奔着迎向她。

哈尔希几乎没注意到跟这个斯巴达在一起的两个ODST,还有一个穿着舰长制服的女人。她带着头盔。

“内奥米?”哈尔希从门德兹身旁挤过,因为那不是约翰而倍感失望,但是因为得知又一个她的斯巴达还活着而精神振奋。她从来没意识到这两种体验可以交织在一起。“内奥米,真的是你?哦,感谢上帝。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哈尔希意识到即便她不相信上帝,还是应该由衷地感谢他。那个斯巴达摘下头盔,弗雷德,琳达和凯莉纷纷上前拍着她的肩膀。真的是内奥米,非常好。但是她似乎对见到他们并不是非常高兴。

“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无事,”她生硬地说。哈尔希不清楚她是在对谁说话,是对她还是还是其他的斯巴达。哈尔希开始把注意力放在那位舰长的身上。

哈尔希认识这张脸。她能认出她的双眼。很难精确说出她的年纪,但是这个女人身材极高,而且她的表情表明她也认识哈尔希。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打量着她,几乎让她有点尴尬。

老天啊,我知道她是谁。

她回来看我了。她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门德兹歪着脑袋。“呃,我真蠢,”他说道。“瑟琳,是你吗?我知道你去了ONI,但是——好吧,很高兴见到你,舰长。能看到你这么健康真是太他妈高兴了。”

“见到你也是我的荣幸,军士长。”她没有找哈尔希握手。与之相反,他似乎对斯巴达们更感兴趣。“我现在叫瑟琳.奥斯曼。如果还有人想不起我的脸的话,我过去是斯巴达-019。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弗雷德,凯丽和琳达顷刻间都摒住了呼吸,然后低声说道。

“哦……瑟琳!”

“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弗雷德说。“但是千万别以为我们会忘了你。”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道。“而且我现在回来了。”

哈尔希现在能看清楚她了。充满光泽的黑色头发中还有几缕银丝,但用不上费多大力气就能将时钟拨回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她因为人工干预的爆发式发育身高暴涨,变得有点笨拙,穿着手术衣,询问哈尔希在她术后醒来时感觉起来会有什么样的不同。

哈尔希把真相告诉了她。所有她挑选出来的孩子都心智健全,成熟程度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年纪,而且哈尔希没理由在强化手术的副作用有多么痛苦难熬这个问题上对他们说谎。用真相吓到他们也比让他们感到被陈词滥调欺骗或是被背叛要强得多。

老天啊,看看我在想什么。我担心背叛他们?我担心欺骗他们?军士长是正确的。如果你无视那种恶臭一段时间,下水道的问题闻起来就再正常不过了。

直到你走到外面。

哈尔希对她说过如果她能熬过手术,将会出现剧烈的疼痛,而且这种疼痛将持续数月甚至数年之久。她没有告诉她——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出现的状况,生不如死的残废,这意味着带着灾难性的残疾生存下去,或者永远无法恢复意识。

瑟琳的运气不好,就像其他活下来但是无法作为斯巴达服役的人一样,他们中有一部分去了军情局。

似乎就像这样结束了。

哈尔希决定告诉其他人瑟琳没能活下来要比说她在剧痛中被送回地球,可能再也无法行走要强一些。但是现在瑟琳奥斯曼能够走路了。哈尔希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迹象。

“我承认多年以来一直知道你就在那里却又无法联系你真的很难。”奥斯曼吧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岔开。“但帕兰戈斯基上将肯定知道我对此耿耿于怀。所以,我猜,这才是我现在来到这里的原因。”

她直视着哈尔希的眼睛。哈尔希准备好听到一些伤人的真心话了,这是应为童年被窃走的正当发泄,但是奥斯曼似乎非常平静,就像哈尔希未曾给她带来任何恶果,他所经历的人生完全是毫无悔恨的咎由自取一样。在她的身边,两个带着头盔籍籍无名的ODST沉默着缓步上前,包住了哈尔希。

内奥米被完全隔绝在了这次交谈之外。看起来那并不是她的本意。这名斯巴达不安地往边上跨了一步,好像打算介入,但哈尔希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两个ODST摘下了头盔,挂在腰带上。她的目光并未被略微年长的黑发中士所吸引,而是看向那位下士。让他看起来令人恐惧的原因既不是剃得接近于光头的短发,也不是他瘦削的面庞,而是眼睛里的神情。他几乎就要亲自对她宣判了。

“一支ONI的科研调查小组正等待着进入这个球体,那要等到咱们先办完公事之后,”奥斯曼说。在她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紧张,只有在她背诵逮捕前的陈述时露出了一丝厌倦。“凯瑟琳.伊丽莎白.哈尔希,我奉命逮捕你,并将你移交给最近的ONI机构,你将面临诸如资敌罪等罪行的指控。你现在正处于军事法庭的监管之下,无权请律师。正式起诉或开释前的拘禁最长时限不适用于你。请跟我们走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大家都鸦雀无声。哈尔希本应感到震惊,但她只有奇怪而释然的轻松感。一开始她觉得由于为前往奥星所做的事,这种结果完全无可避免,但随后她品尝到了殉道的意味,也就是说她需要被惩罚,而且她想把这件事公诸于众,这样所每个人才能知道她多想悔过自新。

我很高兴军士长不会读心术。他说过在我心里所有的事都是关于自己,自己,自己。

哈尔希迈出了茫然的一步,一只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那个年轻的陆战队员伸出手要拿过它,

“我必须没收它,哈尔希博士。”他有浓重的俄国或是东欧口音,看上去更想一拳打在她的脸上而不是仅仅拿走她的电脑。他看了看她的手袋,好像能将其看穿一样。“还有武器,劳驾。”

她都忘了手袋里还有手枪。“不过你们需要用这个和哈拉克人交流。”翻译软件似乎比一把武器要重要得多。“哦,对了,给你。”

她把枪平放在自己的手掌上,让他看清楚这次她不打算做什么疯狂的举动。但当她把平板电脑交给他时,她身后的斯巴达们开始行动了。凯丽走上前,似乎要保护她。

“舰长,她是凯瑟琳.哈尔希。你认识她,知道她并非寻常的罪犯,咱们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年长的陆战队员,就是那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中士,似乎在欢快一点的环境下绝对是那种派对上的灵魂人物,她走到哈尔希的身边,抓住她的左手腕,用什么东西捆住了它。他做的漫不经心,动作迅速而轻柔,哈尔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铐住了。

凯丽转过身。“喂,没这个必要——”

“没关系,凯丽,”哈尔希说。“这是早晚的事。没人做了我做的事还能逍遥法外。”

“没错,博士。”那位中士看着凯丽,似乎为她感到惋惜,就像她是个小女孩,而必须有人尽可能巧妙地告诉她她的牙仙的犯罪记录罄竹难书一样。“还记得你上次背对着哈尔希博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还有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凯丽还是不想放弃。“我当时受伤了,被打了镇定剂。我不是被人用棍子敲倒后拽着头发拖到这来的。”

“我的观点很明确,”中士打量着哈尔希。他的名牌上写着吉芬.M.J,军衔章上标注着A+/NO V-CIN。“你的眼圈青的厉害,博士。瓦兹,把这事记在拘捕记录上,好吧?事先存在的旧伤。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咱们殴打战俘。”

下士点了点头。吉芬用最轻的力气推了哈尔希一把,然后她就跟他们走了,因为已经没什么事可做的了。

只在一秒钟,愚蠢的一秒钟里,哈尔希不自觉地琢磨着:我可以脱罪,我曾面临过更艰险的局面,老天在上,我能劫持战舰。现实随即重新降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而且她是罪有应得。也许不是因为把斯巴达带到安全地带,也不是因为劫持一条飞船,而是整个一生中所犯下的可能永远不会被起诉的的骇人罪行,因为有太多人了解它,资助它,保护它。如果他们想让她受审,那她完全可以供出他们的名字。

不。不。那跟这件事没有关联。你感到愧疚吗?真正的愧疚容不得这种想法。她知道这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因为她曾经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过自己。有两件事,哈尔希。这是你的项目,你也曾为其背书,所以应该感到愧疚。闭好嘴巴,忘了谁都做过什么吧,你的事都是亲手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斯巴达们会平安无事吗?这才是关键所在。

“我的斯巴达们会怎样?”她问。

“我不知道,但他们会平安无事。”吉芬回答。“他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

她的腿不自觉地迈着。那个迷人的中士把他领到哪她就跟到哪,同时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表情严峻的俄国青年。她发现自己正在返回塔楼里的维护区,穿过一个她之前没留意到的出口,沿着似乎没有尽头,洁净如新的完美走廊往前走。她能听到身后的交谈声,但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争执。她很欣慰;她知道斯巴达们会为了她献出自己的生命——在过去几年中一直如此——但她现在不需要这样,尤其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抛弃军纪。他们是精英部队,他们理应将个人情感和恐惧丢在一旁。

她为他们没有抗争就让她离开而感到自豪。

两个陆战队员一直沉默着,让哈尔希感觉她正在被押赴刑场。他们真会这么做?他们真的知道她的所做作为吗?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步伐稳健地从她身后跑了过来。出于某种原因她以为那会是门德兹,但却是奥斯曼。走廊的宽度足以让她跟哈尔希及陆战队员们并肩同行。

“博士,等我们确保你的安全之后,就会回来接斯巴达们和门德兹军士长,”奥斯曼说。“我会派格拉摩根号的军医给他们做全面检查。然后调查组会进入,将有一支手术小组时刻准备着为静滞舱中的病人进行治疗。还有什么我能告诉你的吗?”

“我猜我将返回B-6。”哈尔希说。

“不,你不会被押回地球。你很荣幸,这次圣山自己找上穆罕默德了。”

奥斯曼指的只可能是一个人。玛格丽特.帕兰戈斯基将前来亲自进行审讯。

“瑟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奥斯曼似乎对这样的亲切感到不适应,但是哈尔希从来不知道她现在交奥斯曼。“问吧,”她说,“但你可能不会得到答案。”

“为什么是现在呢?在我跟帕兰戈斯基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为什么她现在才决定要对付我?”

奥斯曼比她走得快一步。哈尔希从她的背影上就能看出她的表情。她没有笑容,似乎也远未得到满足。她看起来就像是最终尽可能人道地结束了一只年迈而大小便失禁的老狗的痛苦,还不愿意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

“因为不能再让你蔑视法律和人类的尊严了,哪怕多一分钟都不行,博士,”她说。“不管你是否意识到这点,你早就时日无多了。”

哈尔希在转过拐角时琢磨着这句话,之后她看到了一艘涂有隐身涂料的运输船,保护罩下支满了电子战系统的天线阵列。她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至少她成功地让它跟战争的终结一同到来,而且还有四个她的斯巴达尚存世间。

她可以坦然面对即将发生的任何事了。

第十六章

咱们现在已经给无尽号安装了拥有的一切设备。而现在咱们可以再加装点小玩意。

(UNSC后勤部,赛义德.沙菲克少将)

  • UNSC斯坦利港号,停泊于先行者盾世界特里维廉附近

每次人类拘禁者开启照明设备从送餐口塞进食物朱尔就在舱壁上划下一个数字,他通过这种方式记录他被锁在这个船舱里多少天了。

那个循环有规律可循。他猜他们将舰上的照明设施和地球上的白天同步,这就意味着他已经在这里八天了。

瑞雅现在肯定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也知道他肯定不是被某次偷运枪械给耽搁了。他好奇‘特立加姆是不是也在找他,或者他打一开始就知道人类的伏击。

他们抓我干什么?

朱尔曾以为自己将被审问。但他只是被扔在这里慢慢腐烂,被囚禁在这个供水少的可笑,厕所非常蹩脚的方寸之地中。他在家时习以为常的些微便利,比如干净的衣服和足够伸直腿的空间,统统被剥夺了,而他好奇这是不是精心策划的审讯流程的一部分。但他们似乎确实对他失去了兴趣。这条船上忙忙碌碌,但没有一件事与他相关。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感觉到迁跃引擎的启动了。这条船可能处在任何方位。船舱里没有全景舷窗,所以他甚至不能通过观察群星的方法判断自己可能在哪个星系里。

没准这会演变成一场交换人质的把戏。但我的价码几何?他们又会拿我交换什么人呢?

他的愤怒已经耗尽了,他已经下定了时刻不忘的决心,想要找到联系桑赫里奥斯的方式。模板:Philips,唯一一个他遇到过的能讲一口从哪个角度看都流利异常的桑赫里方言的人类,也没影了,这让他倍感挫败,他现在只能依赖这个自称为BB的可憎之物。

AI的职责本应是仆从,这个家伙却不知天高地厚。但它也能讲桑赫里语。

朱尔捶打着牢门。“咱们现在在哪?”他问道。“你们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要跟模板:Philips讲话。”很难把这个名字最后的两个字母P和S连在一起发音,所以他不得不凑合着把它读成“菲利斯”。“让模板:Philips到我这来。”

AI在牢房内具象化了。他有拳脚相加的冲动,但是在一个全息投影身上发泄自己的挫败感委实荒唐可笑。

“‘菲利斯’很忙,”BB模仿他的发音说道。“看啊,你即将前往一个舒适的地方,成为军情局的客人。那是个只有你和区区数百人的崭新世界。到处都是美丽的田园风光和原汁原味的自然风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我只能告诉你,你现在离家非常非常远。”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他说道。“你们这么做还有何意义。”

“嗯,他们确实很想要个桑赫里战俘,所以我怎么能拒绝他们呢?我只知道那地方有许多科学家和其他穿着白色工装的人,说得形象一点,我确信你就要声名远播了。”

朱尔不明白白色工装所指的含义。这个化身又消失了,但没多久它就又从他的面前蹦了出来。“顺便一提,模板:Philips即将成为神风烈士的座上之宾。有没有什么你想转告给你上司的消息?”

提尔·外达密不是我的上司,”朱尔咆哮道。“他只是个把太多精力放在担心人类是否喜欢自己上而不是灭绝人类的软蛋。”

这只是无心之言。某个人类——或是它的计算机——觉得他对于神风烈士缺乏忠诚完全无足重轻,但他随即醒悟到这个恶毒的AI已经轻轻松松套出了一个重要的答案:他们只是想知道朱尔是不是神风烈士的密探。他因为纯粹由于无法控制脾气随便给出了回答而愤怒欲狂。

但也许还没有。人类非常扭曲,他们可能会认为我这么说只是为了欺骗他们。

“我会代你向‘菲利斯’教授传达祝福。”BB说完就消失了。

朱尔愤怒地咆哮着,一拳砸在舱壁上。那个地方因为不停的敲打已经轻微凹陷了,但就算撕开整个船舱,他依然被困在茫茫宇宙中的一条飞船上,而且他逃脱的机会随着越来越多人类的抵达在日渐减小。他坐在床铺上,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与世隔绝在慢慢地压垮他。

在他除了傻盯着舱壁幻想着杀掉人类花样繁多的方法之外完全无所事事的时候,某种对船上小得不易察觉的响动的感知能力逐渐形成了。朱尔现在能分辨清楚这条船什么时候在行驶,何时在停泊,甚至能听到有人倒垃圾。头顶上传出很有特点的金属撞击声。他想知道他能听到多少来自船外的声音,因为那个AI用让人矫揉造作到难以容忍的腔调告诉他这是一条隐身飞船,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斯坦利港号的存在,除非他们撞上了她布设的水雷。

朱尔还在依靠嗅觉勾勒着他身处的环境。在送餐口打开的时候,他能闻到汗味儿,机油味儿,烤肉,还有奇怪的花香。还有一种可能是消毒水或是杀菌剂,而现在新的味道——一种人类焦躁时的酸臭,和他跟他们战斗时几乎一样刺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努力记住它,因为某天这样的情报也许会派上用场。

过了一会,他听到了脚步声,有好几个人从走廊向牢房走来。他们也许不是专程往他这走,因为这件牢房处在一条舰艏通往船艉的主要通道上。但他认出了那个脚步声。

斯巴达。恶魔。

就算不身披重甲,他们也比普通人类要重得多。他能听到他们在牢外的通道里走来走去,有时一声不吭,有时在经过时低声交谈。他认得出他们的声音。现在船上有了更多的雌性,还有个声音嘶哑的老年雄性,听起来他对人生好像不是非常满意。朱尔对他们的对话一窍不通,尽管他已经开始明白不停重复的“该死”表明了某种情绪,还有在他们提高声调的时候会出现更多带有F和S之类爆破音的单词。他们就连愤怒都缺乏词汇来表述。(楼主:想想英语里骂人词还真没几个)

牢门外正在进行一场交谈。他不时就能听到重复出现的单词“哈尔茜博士”,但他不知道哈尔茜博士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人类提到这个词时格外的激动。

“不行,你不能跟她交谈。”这是那个把他囚禁在此的雌性舰长。“这是帕拉戈斯基上将的严令。”

“但现在正在发生什么?”那是个他不熟悉的雄性的声音,既不是那个坏脾气的老男人也不是船员中的那两个士兵。“他们要把她带到哪去?”

“我不能告诉你,”舰长说道。“但你们将要到悉尼做汇报。”

朱尔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但他能回忆起他们的语气,还能探知到交谈背后的情绪。气氛非常紧张。他能从汗味中嗅到他们的焦虑,那是一种人类高度紧张时散发出的酸味。

交谈结束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几分钟后,安装在牢门上的微型全景显示器启动了,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那位雌性舰长——奥斯曼——还有戴着头盔不知道是哪个的斯巴达。除非这些恶魔开口,否则很难区分他们。

“好了,BB,宣布他的权力吧,如果他有权力的话,”奥斯曼说。朱尔听懂了BB的名字。“咱们现在必须将他转移。帕拉戈斯基想等坎普顿霍尔号一抵达就移交哈尔茜博士。”

AI出现在朱尔面前。“该走了,舰长,”BB说道。他的语言程序和模板:Philips一样出色。“我们即将送你下船。现在你可以选择凭自己的力量体面地走下去,要不我们还得再用一次赶牛棍。你明白我说的赶牛棍是什么,对不对?”

“你们要带我去哪?”

“诚如我说过的,是个舒适的地方。我们将用穿梭机转移你。现在,你能自己动身了吗?”

“我不是小孩子。”

“如果你反抗,他们会直接枪毙你。我知道你情愿在受辱之前死去,但是如果你逼他们朝你开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知道你有多么英勇。我认为那对你并不重要,因为你自己知道你的行为勇敢而高尚,而且也许这就是你想要的全部。但如果你想在未来某天复仇,活下去将是那个宏图伟略的最基本部分。选择权在你。”

BB的逻辑很诱人。“非常好。我该怎么做?”

“他们会坚持让你带上手铐,请不要抵抗。”

BB说的完全正确。不管有没有人在旁见证,力战抗敌不屈而死都是高尚的行为,但东山再起手刃仇敌才是更聪明更能让人感到无限满足的做法。朱尔等到大门开启后伸出手腕,在斯巴达走进来给他的胳膊套上枷锁时未发一言。

“你说服人的手段真高明,BB,”奥斯曼说。“你怎么办到的?威胁告诉他的家人他哭的像个小姑娘一样?”

“你必须承认它非常有效,”BB说,“模板:Philips教我的小伎俩,我敢肯定那是他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学来的,这就是人类学家对你的贡献。”

“有时候我觉得荣誉太被人当回事了,”奥斯曼说。她对哪个斯巴达点点头。“把他押走吧,内奥米。”

又是那个雌性斯巴达。她的腰带上还挂着哪个赶牛棍。朱尔遵守了诺言,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了停机库,有六个士兵正等在那里,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四个似乎是技术人员的人类,手里都拿着平板电脑,他们不是太虚弱就是太枯瘦,当不了士兵。两架运输船停泊在机库里,安全围栏后面所有可用的空间都堆满了箱子,弄得这里像吉格亚尔人的集市一样拥挤。

其中的一个技术人员,一个长长的白发垂到面颊上的雌性抬起头看着他,还露出了笑容,就像她从来没有见到过活着的桑赫里人,还不知道他能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一样。他猜那应该是兴奋的好奇心而不是出于善意。她什么都没说。

朱尔,我已经把桑赫里语教给了马格纳森博士的AI,这样你就能充分地进行交流,”BB说。“别忘了给我寄张明信片。”

“马格纳森博士是谁?”朱尔问道。

“你会知道的。”

“等等——”

朱尔被脸朝下按倒在小型穿梭机的甲板上,身上还固定着枷锁。他想让他们知道桑赫里不会乖乖地接受这样的对待,但是教训这些人类毫无意义,而且也没有人在意见到他再度屈服徒增耻辱。他要等待时机。一等到他踏上这颗星球的地面,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都要找到回家的办法。

而且他还要找到能重创这些害虫的方式。

但首先他必须学习像他们一样思考,而且他意识到从新的牢笼里脱困并不需要体力和勇气,而是需要耍人类说谎和欺骗的把戏。

这是耻辱,但我能够做到。这都是为了顾全大局。

他本来以为路途会更长一些。好像穿梭机的引擎刚刚提速离开那条飞船就再度关闭了,而后穿梭机稳稳地落在起落架上。他非常肯定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条船进入了迁跃空间,还能确定从引擎与众不同的声音上判断这条船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迁跃能力。

在枷锁被摘掉时他后背上的压迫感消失了。舱门开启时光线从他身后涌了进来。

“你到站了,哥们,”士兵们拽着他站了起来。“来吧,当个听话的折页脑袋,这样才不会受伤。”

构成人类语言的单词一个个蹦了出来,对他来说那就是噪音。他总能听到“折页脑袋”这个词。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词以备了解它的含义。从穿梭机的斜坡上走下来时他的手还被捆绑着,他走进了一个明亮的艳阳天里,空气中满是绿色植物的气味,地表上到处是树木和被风吹动的草地,看不到建筑物。

他从未见过的身着制服的男女二人在等待着他。他们带着人类那令人困惑的笑容,似乎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朱尔‘穆达玛舰长,”那个女人对他礼貌地点点头后说道。他能听到她在以母语交谈,但还能听到桑赫里语的同声传译。“我是马格纳森博士。希望你在这里呆的舒心。请不要把这当做精心策划的软禁,就当是帮助确保咱们永不再战吧。”

跟她在一起的男人——穿着跟女人一样的深灰色织物套装,秃头,不苟言笑——抬起头看了看朱尔,好像并没有太多惊奇。

“很好,欢迎来到军情局的特里维廉研究所,舰长,”他的翻译机说道。“这里是我们搜集情报保护地球的地方,也是你从银河系中消失的所在。”

朱尔也能听明白他的话。这让他信心大振。

如果他能听懂人类的语言,那他就朝找到回家的方法又迈进了一步。

“暂时的,人类。”他说。“只是暂时。”

  • 奥星星区,绕特里维廉研究所轨道飞行中的UNSC斯坦利港号上

内奥米沿着走廊步伐沉重地走来时瓦兹拦在了她的面前,他算豁出去了。

“你不能见她,”他说。“舰长下令了,帕拉戈斯基也下令了。内奥米,求你了,别掺和进来。”

拦下一个义无反顾的斯巴达需要极大的勇气。瓦兹以为她会径直碾过他,弄断几根骨头,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在哈尔茜博士被转移到坎普顿霍尔号之前跟她谈谈。他的确在服从命令,但那并不是他这么做的唯一原因。

他尝试着想象在如此灭绝人性的压力之下生活并战斗了超过三十五年,之后发现你当作自己母亲的人居然是拆散你家庭的恶魔是什么样的感觉。斯巴达不是机器,这肯定让他们痛彻心扉。

内奥米和另外几十个不幸的孩子被绑架到致远星,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生就聪明强壮,还远离地球,自此之后故乡就音讯全无。瓦兹能看到她的想象力在超负荷运转着勾勒哈尔茜博士在她醒来之后制造的那些苦难。

哈尔茜博士是遗传学专家。她肯定知道那些克隆的孩子存在极高的死亡风险。什么样的婊子才会在绑架别人真正的孩子之后还能对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来?

瓦兹,我必须和她谈谈,”内奥米平静地说。“我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她对我们隐瞒了一切。”

瓦兹依然堵着走廊,脚牢牢地扎在地板上,昂首挺胸,尽管如果一个斯巴达想要夺路而过他对那也无能为力。她太了解为什么哈尔茜博士没有劳神对仰慕她的新兵详细讲解她都做了什么了,但如果他实话实说会把事情弄的更糟。

“她不想伤害你,”瓦兹说谎了。

“说得好,但我想亲耳听她这么说。”

这时他听到了更多斯巴达战士像这里蜂拥而至的脚步声。他同样不会放他们过去。他想知道与其让他们觉得军情局在引渡某位圣人,是不是把残酷的事实告诉他们要更好些。

带头的是个中尉,弗雷德里克,这让事情变得异常尴尬。

就连这点都让瓦兹震怒——哈尔茜博士不让他们使用姓氏,就像他们永远是孩子一样。他们肯定有各自的姓。好吧,就算他们想不起姓什么,但他们有家门祖先,肯定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下士,我们只是想和哈尔茜博士谈谈,”弗雷德里克说。瓦兹该怎么称呼他?弗雷德里克中尉?怎么能这么叫一个成年人,何况他还是个军官?“我看不出这样会带来什么麻烦。”

“上将的命令,长官,”瓦兹说。“请不要逼我违抗舰长。她可能会成为下任军情局的头头,我很珍惜自己的小命。”

弗雷德里克看起来心神不宁。“我会对帕拉戈斯基上将提出抗议的。”

弗雷德里克沿着走廊跟两个女斯巴达战士原路返回。内奥米看了看瓦兹,缓慢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更多的是出于困惑而不是意见相左。她也得遵守命令,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因此受到内心的煎熬。

“算了,”他说。他决定换个方式。“你是个斯巴达,没必要听她的借口,她不能操纵你。”

“好吧,但我能求你帮个忙吗,瓦西亚?”她用了俄式的名字简写,还没人这么做过。“奥斯曼说过如果我愿意就可以看自己的记录。她觉得我应该了解全部真相,好像这样事情会变得更糟。”

“那你想看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自己想看,只是没有看的勇气。”

但她有与折页脑袋徒手搏斗的胆识,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甚至能害死一个斯巴达战士的疯狂之举。不过瓦兹能理解为什么这对她来说不堪承受。一旦她读了那些细节,就再也无法遗忘了。她绝大多数的童年回忆都被深深地埋葬了,这折磨着她的内心世界。但是几乎可以肯定她能推测出她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还有那些事是怎样摧垮他们的,而且她的想象可能一直比事实还要糟糕的多。他条件反射式的反应就是答应下来,正如他会为马尔做相同的事。照顾你的兄弟不单单意味着为他们提供掩护火力。

“你想让我做什么?”瓦兹问。“尽管说。”

“你能不能读我的档案,然后决定我该不该知道?”

该死。我怎么会知道会是这种要求?

这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如果他照实说也许太伤人,而如果他不这么做,依然会让她非常痛苦,因为细节本身就够可怕的了,而胡思乱想可能会更糟。即便对一个斯巴达来说,依然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ODST不会看着他的战友倒下。

“好吧,”他说道。“让我这么做说明你信任我,对吧?”

“我当然信任你。多谢,瓦西亚。我会告诉舰长你需要那些档案。”

她望向他身后关押着哈尔茜博士的船舱的大门。在昏了头的一刹那间他差点放她进去,自己来承担后果。但是他能想到哈尔茜博士会为自己的作为找冠冕堂皇的借口,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她揍得屁滚尿流,不管她是不是六十岁。

其他的斯巴达——也就是他们称为斯巴达III期的家伙们——跟德弗罗一起聚集在高级军官餐厅里,她正在给他们提供咖啡和堆积如山的零食。看来这就是那些可消耗的自杀士兵,来自殖民地的炮灰。真他妈的,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他们中肯定没有一个超过十八岁。如果他们被注射了和内奥米一样的发育激素和陶瓷植入物,那肯定没有发挥功效。他们只是体型随处可见的孩子。其中一个女孩年纪太小了,稚嫩的面容让她看起来还没到离开学校的岁数,更别提给她配发武器了。她像充满敌意的雪貂一样瞪着瓦兹,什么都没说。

我们真的是好人吗,真的是吗?

“大伙还好吧?”他问,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外一张。他们也盯着他。说他们躁动不安都是轻描淡写了。“我们将在一个小时候把你们送到格拉摩根号上。那条船上会有称职的医生。”

“我们没事,”其中一个孩子说。他的名签上写着“埃什”。“就是饿疯了。我们就要去地球了吗?”

“没错,你们将去位于悉尼的最高司令部出席汇报会。B-6。你们到了能喝酒的岁数没?在悉尼可有不少不错的酒吧。”

埃什盯着瓦兹,好像他是个老头儿一样。“我十三岁了,”他说。“而且我们从来没去过地球。”

瓦兹这回抓狂了。“老天爷啊。你们其他人多大?”

“我二十岁,”汤姆回答。“我旁边的露西跟我同岁。”他拍了拍那个像是疯狂雪貂一样的孩子的肩膀。“但其他人都跟埃什差不多年纪,没错。”

瓦兹的愤怒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累积着。他能看得出为什么这么多的殖民地憎恨地球了。他已经受够所有这些关于斯巴达的狗屁事了。

“我们会确保UNSC对你们表达应有的敬意,”他最终说道。“我们会跟你们的上司谈论这件事。”

瓦兹离开了,德弗罗小跑着跟他一起进了走廊。

“哇噢,”她说。“你看到那个小姑娘没?她把哈尔茜博士打倒在地,就是她把哈尔茜博士的眼眶打青的。他们全都是精神病。”

“要是他们在你六岁时给你一把步枪你也会疯。”

门德兹军士长肯定拥有用来对付这些家伙的魔力。”

“也许吧,”瓦兹说。“或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德弗罗举起双手,做出“我就是说说”的动作,然后就回去照顾那些行为不良的斯巴达们了。瓦兹到处寻找着马尔,最后发现他跟门德兹一起待在厨房里。

他们抱着双臂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对高级军士长来说尤为特别的“看吧没瞎扯”的神情。桌子上摆着两罐啤酒。门德兹不是五十八九就是六十出头,纯粹是个有着紧实臂膀和矮鼻梁的恶棍。看来这就是训练了所有斯巴达的人。在哈尔茜博士用对付弗兰肯斯坦的方式对待那些孩子的时候他到底在干吗?瓦兹不明白为什么马尔要跟他喝上一杯啤酒,但不管怎样还是对他点了点头。也许马尔想先从门德兹的角度听听这个故事。

“一切顺利吧?”马尔问。

瓦兹耸耸肩。“那个中尉想跟哈尔茜博士谈谈,但是我告诉他们她的牢房禁止入内。坎普顿霍尔号什么时候把她带走?”

马尔看了看表。“六个小时后。然后咱们就要回家了。”

门德兹不太健谈。他放下啤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的烟头,盯着它已经磨损了的末端。“至少我能获得这玩意的补给了。”

“你和哈尔茜博士,”瓦兹还是无法跟他聊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你们在一起工作很长时间了,对吧?”

门德兹可能出了娘胎就看起来多疑。他现在显然满脸疑虑。“我很久以前和她一起工作,如果你问的是这事的话。”

“好吧,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我们和某些斯巴达在一起共事。真不知道该对一个这样的计划说什么好。”

“那就最好什么都别说。”

瓦兹气炸了。很好,门德兹训练了士官长,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个传奇人物,但是瓦兹不会被那吓倒。他想知道所有那些关于斯巴达计划的事怎么就能跟海军的荣誉感保持一致。他向来看不起那些不敢公开表明立场的家伙,而现在他自己却成了这样,就像个没种的小职员一样因为害怕说错了什么惹得在哈尔茜博士扮演门格勒博士(楼主:感兴趣的可以自行百度约瑟夫.门格勒)的角色时袖手旁观的人不痛快而瑟瑟发抖。

好,他们可以因为冒犯长官而起诉我。但是我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有个问题,军士长,”瓦兹说。“如果你知道那些孩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我是说,进行数十次快速克隆,还要运作规模如此庞大的计划要耗费多少人力?肯定有一支技术员,医生和军人组成的庞大军队为之工作。只要告诉我原因就行。不为别的,就为了内奥米。”

门德兹用了很长时间才收起雪茄,把啤酒罐放在吧台的另外一头,瓦兹还以为他要挥拳相向。好啊,干嘛不试试呢,老头儿?来吧,看你有多大能耐。但是拳头并没有落下来,瓦兹发现自己失望了。

“所以你觉得你会有不同的做法,”门德兹说。

瓦兹瞪着他的脸,寻找着愤怒的蛛丝马迹。“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的话就该有所不为。”

他期待着爆发或是拳头。他甚至不敢去看马尔。他说的话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且也不会阻止它再度发生在其他人和其他孩子的身上。但是他必须要说,这比沉默要好得多。

我不在乎他他妈的是不是UNSC最大的英雄,业余时间里还会救瞎了眼的小猫儿。这事错了,而且永远都对不了。

“是啊,我在几年前也得出了相同结论,”门德兹最后说道。他看起来似乎不是在回避瓦兹的目光,更像是盯着他身后的舱壁上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某些东西一样。“下次我会尽力在事前而不是事后良心发现。”

他一口喝干了啤酒,把罐子丢进垃圾桶,然后就离开了。

马尔转向瓦兹,还是抱着膀子。“现在满意了?”

“说实话,没错。”瓦兹并不打算道歉。“我满意了。是非观成就了我们。”

马尔翻了翻眼。“如果知道任何一个俄罗斯哲人的名字,我都会有足够的理由反驳你,但是我不知道,也不会这么做。”她说。“所以别闹了,你觉得门德兹会发生什么事呢?好吧,哈尔茜博士——那是她的计划。但你又能拿像门德兹一样的人还有其他人怎样呢?你还准备挖多深?”

“越深越好。因为正常人都会这么做。”瓦兹忙活着重新灌满咖啡机。他不想跟马尔争吵,而且他对不尊敬的人也没有深入研究的意愿。马尔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但跳向地狱要比对付这样的事简单得多。“经营古格拉、死亡集中营和再教育中心的不是恶魔,而是普通人。如果他们都有勇气说不,像哈尔茜博士,周,或者斯大林一样的人绝对没本事独自做这种事。难道不是吗?”

“我并不是说该原谅和遗忘。但你再清楚不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所做的一切都跟他们身边的人做的一模一样,即便他们知道这件事邪恶无比或是异常愚蠢,因为这就是人类生存的方式。”

比如在这件事上闭上我的嘴巴。“那不是辩解的理由。”

“对,但你想让军情局仗打了一半就洗手不干了?看看咱们现在在做什么吧。”

“那并不是仗打一半的时候。它发生在星盟出现之前,是为了镇压暴乱,不是对抗种族灭绝。”

“所以被星盟干掉比被某个殖民地废柴杀死要糟糕咯?在平民享受着马后炮的奢侈事后质疑咱们的时候再恨这件事不迟。”

“这并不是事急从权。全都是精心策划的,进行了二十多年,还牵扯到了许多孩子。搞清楚它是错的能有多难?说真的,马尔,能有多难?”

某些时候马尔会大加争辩。瓦兹无法确定他是在争执还是给糟糕的状况找个理由,但这忽然变成了个人恩怨,而不再是高校里的道德辩论了。无论哈尔茜博士——或是门德兹——做过什么,内奥米奥斯曼也是受害者。

“这咖啡怎么还不好,”瓦兹说,“我还有事要忙呢。”

在他说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话之前他最好离开。而且他还对内奥米许下了承诺。他来到奥斯曼的舰长室外,从大敞四开的门往里张望。

他跟军士长在船舱里,看来她既不打算用他的内脏粉刷舱壁,也对他牵涉在内并不存太大的恨意。但那是她的事——每个斯巴达本人才有权决定原谅某人。

“我答应替内奥米看她的档案,长官,”瓦兹说,避免着和门德兹的目光相交。

奥斯曼点点头。“也许最好在你的船舱看。BB会展示给你的。”

他不得不问。“你读过它吗,长官?”

“读过。”

“那你现在会看自己的档案吗?”

她一向直接盯着他的眼睛,但这次她的眼神一瞬间闪烁不定。“不会。”

他想知道的一切都有了答案。他为了躲避所有人绕远路回到自己的船舱,一屁股坐在床铺上。BB不会不请自来。他强调过除了让子程序监视环境和安全控制外自己绝对不会迈过别人的门槛。真是贴心的举动。

“来吧,BB,”瓦兹说。“咱们速战速决。”

BB的化身冒了出来,舱壁上的屏幕从待机画面变成了一篇档案,封面上的保密警告比他这辈子见到的还要多。

“你这样做是个善举,瓦西里。”

瓦兹有点尴尬地模仿着马尔的腔调。“她是我的伙伴。”

“就我目前对你的了解这会让你抓狂的。”

“很多事都有这效果。”

“需要时就叫我。”

“等等,”在第一页填满屏幕的时候瓦兹忽然冒出个想法。“你肯定读过所有的档案了。包括奥斯曼的。”

“我当然读过。我本身就是档案。”

“但是你从不窥探个人的船舱。我就想知道你的底线在哪。”

“我被要求了解人员细节。但这也能帮助我更好地了解舰长,还有帕拉戈斯基上将。”

BB消失了,就这次而言他真的离开了这个房间。瓦兹强迫自己看这档案,心如刀绞。内奥米的姓氏是森茨科,她来自一个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殖民地——圣萨尔——而且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里面有署名哈尔茜博士的报告文件,充分体现了她在遗传学方面的才华,而成篇累牍的专业术语逼得他不得不越过细节,但是下一页亮起的时候就像子弹打在了他两眼中间。

那是一份以周为单位的心理评估表格,详细记录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军情局探员绑架之后的行为;她有没有吃东西,哭了多少次,找妈妈的频率有多高,还有在特定某天里表现出多少进攻性或是孤僻倾向。读到的这些事发生在陌生人身上已经够可怕的了,遑论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乎是家人的人身上。

瓦兹心里满是疑问,比如为什么人们没有发现所有这些孩子消失了数周之久,然后有奇迹般地被发现还活着,但殖民地里地球太远了,而且彼此之间也相互隔绝。

牵涉在内的只有七十多个孩子。每天都有孩子失踪。他们分布在如此之多的星球上,以至于没有警察曾发现所有案件之间的关联。

所以就像德弗罗说的那样——干嘛要费神克隆呢?为什么要他妈的找这种麻烦?哈尔茜博士完全没这个必要。

报告用临床诊断那种中立得令人不安的专业术语写就,但所有话都可以精简成一件事。内奥米和所有其他童年时代的斯巴达战士一样,都被吓坏了,想要回家。

瓦兹仔细地读了报告底部心理学家和医务军官的名字。他想要记住这些怪物的真实身份。那个被囚于他下面那层甲板的人没有他们的帮助无法独自完成。

你们这些腐朽的王八蛋。你们曾经发誓永不为恶。

他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看懂半数正搁在眼前的医学文件,但他能理解的已经多得足以意识到不愿意接着读那些药物和手术,那些残酷的训练,或是关于那些孩子痛苦和抗压等级的评估了。它们总有一天会出现在噩梦中,他非常确信这点。他也不想知道哈尔茜博士是怎么把他们变成所有人都无法认出的模样了。

但是他必须这么做。如果跟他一起服役的人曾经做过这样的事,他最低限度可以做到的就是读完它。他坚持读了一个半小时,就像BB警告过他的那样出离地愤怒,知道他必须歇一会,要不他会爆炸的。他快进到档案的结尾部分,心知结局不会皆大欢喜,然后发现他看到的是一位社会工作者关于内奥米双亲的报告的子文件。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中,在没有了解悲伤的波澜蔓延到何种程度就已经怒不可遏的前提下,看到森茨科一家的遭遇依然让人震惊。

女儿回到了他们身边,或者他们认为如此,在一段时间里他们也因为找回了她松了一口气。接着她就生病了,在死前受了十八个月的折磨。森茨科夫妇被告知那是遗传疾病。这篇社会报告在最后把结局像注脚一样抛了出来:

森茨科夫人担心这种遗传疾病会影响到她所生的其他孩子。她被要求绝育,而这一决定给婚姻关系造成了相当程度的紧张。

接下来的一页是份验尸官的报告,一份审讯书,日期是在六个月之后。内奥米的母亲最终割腕自杀了。验尸官对此的结论是她无法承受丧女之痛。

瓦兹又读了几遍,无法越过这段话。奥斯曼真的把这些都告诉内奥米了?在他问之前并不知情,但如果她没说过,最糟糕的消息就全都落在他的身上了。他心里的某个部分因为奥斯曼没有立即对内奥米和盘托出感到愤怒。

全能的上帝啊。我该怎么告诉内奥米

但她的父亲,斯塔凡,似乎没这么好糊弄。那位社工还列出了几份警方报告,详细写明了他是如何坚持回来的这个女孩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那一切不过是政府肮脏的阴谋。他说在他的家族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遗传学异常。

瓦兹在这被吸引住了。这个工厂员工,这位寻常角色,并未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正确。瓦兹尽可能快地滚动着页面,但之后他发现自己读到的是内奥米的服役记录。线索戛然而止。后面再也没有提到斯塔凡·森茨科

“BB”,他说。“快速检索。外围殖民地圣萨尔的情报。”

“已成焦土,”BB回答,甚至没有具象化。

瓦兹惦记着那位斯塔凡,先是被同类欺骗,然后又被星盟烧焦,他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公正一说了。他躺在床铺上很长时间,盯着头上的舱壁,陷入了混乱而无声的愤怒。七十多个家庭都经历了类似的事,而唯一结束他们悲惨命运的人却是星盟。他们中有多少人像内奥米的双亲一样悲惨?他他妈的该如何告诉他哪怕一丁点真相?

他把腿甩下床铺,下决心读完每个该死的单词后再回来。但是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哈尔茜博士就在眼前,一层甲板下面。她过着惬意的生活,薪水颇丰,饱受赞扬,还能获得大得不得了的预算,与此同时她和历史上被审讯后问绞的战犯并没有区别,也许她永远不会面对正义的审判。

瓦兹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多少有点了解,因为在他就读的学校里依然强制教授历史。俄罗斯不会忘记她的战争。如果他在五百年前遇到约瑟夫.门格勒博士,还知道了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或者说即将会做的事,而正巧他枪毙了他,就会作为爱国者受到欢呼。每个人都会说他为人类作出了贡献。

而眼下他身边就有个当代的门格勒。

瓦兹走过走廊一半后思维开始变得明晰。等到了通往下层甲板的梯子那儿,他就已经跟自己的军旅生涯和自由说再见了。他发现自己站在哈尔茜博士的临时牢房外,一手触门,另外一只手摸着自己的手枪。他心里想着所有那些对战时罪行负有责任的科学家,还有他们是怎样让自己变得太过重要,无法被绞死,脑满肠肥被人敬重地慢慢老死。就在此刻他确信这个世界没有另外一个斯巴达项目也许会变得更好。

他把一个指头放在门锁的超驰开关上。

“瓦西里,”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不,并不是在他身后,而是从头上传来的,通过一个舰上的广播扩音器,如同上帝之声。“瓦兹,我告诉过你那会让你愤怒,对吧?算了,转身离开吧。”

“从来没人阻止过恶魔,直到已经太迟了,”他说。“咱们不能声称对这个怪物一无所知。”

“但总会有另外的人接替他们的位置,瓦兹,”BB说,“而且我觉得如果你没有因为打出哈尔茜博士的脑浆而以命相抵,内奥米会更高兴。”

瓦兹停下了漫长的十秒,憎恨着自己在知道这个女人也许永远不会面对真正的正义时还如此犹豫。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没有孩子,没有亲人。跟那些生活被她毁灭的殖民相比纯粹烂命一条。

瓦兹——让帕拉戈斯基对付她。”BB的语气现在更加坚定了。“她在让人受苦这方面经验比你更加老道。去找内奥米,去吧。”

瓦兹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要哭出来了。这并没有阻止愤怒或是炽烈的仇恨,但他感到既愚蠢又正当,让他手足无措。

但BB是为了他好,这是朋友存在的意义。

“多谢你,BB,”他用两只手擦了擦脸,然后离开了。懦夫,他心里的声音说道。懦夫。“是啊,我本可以做到。但愿我永远不会为此而后悔。”

“你知道你已经开始后悔了,”BB说道。“现在去穿上你最好的衣服。咱们移交完哈尔茜博士,之后就要回家参加纪念仪式了。”

瓦兹有许多需要缅怀的人。在任务执行到一半就溜回地球仍然看起来相当奢侈。“他们真的需要咱们到场吗?”

“是的。神风烈士会出席。”

宿敌经常会消失个把年,之后现身表达敬意。这才过去几个月啊。这种事令人不爽,但还能比今天发生的事更让人痛心吗。

“太好了,”瓦兹说,他意识到自己离开那扇门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跟其他人一样的证据,满腹牢骚,胆小如鼠,无法按照良知要求那样行事。“让咱们原谅银河系里每个恶毒的王八蛋吧。”

  • 地球,肯尼亚沃伊纪念仪式:2553年3月

“没有陆军?”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拄着拐棍,注视着和神风烈士依依惜别的胡德。“他连一个陆军的高级军官都没有邀请?好吧,真是无礼,就算按我的标准来看都是如此。”

她转向奥斯曼,微微点头,这个动作通常伴随着讲解处理军兵种间关系的小窍门。“就算你认为只有海军和陆战队才是打赢这场战争的人,对待其他人还是得跟他们也曾在前线厮杀一样,何况他们中的大多数确是如此。”

珊瑚粉色的晨曦变成了艳阳高照生机勃勃的上午,而纪念碑,刻有阵亡者姓名的鹈鹕号运输船的一侧机翼,随着太阳越爬越高也改变了突兀而了无生气的面貌。奥斯曼希望媒体能拍到这最具戏剧性的一幕,那落寞地映衬在天空下的黑色身影恰好是流血牺牲的绝佳隐喻。她好奇在如此有限的空间上怎么可能刻上所有本该刻在上面的人的姓名,但这就是历史呈现此类事件的方式。

当我执掌B-6之时将致力于改变这种状况。

这场庆典和其他的社交聚会没什么区别。有专程前来致哀的人,也有人来这只是为了服从命令。身着正装制服的门德兹军士长看起来一尘不染,但还是气哼哼的。奥斯曼看得出原因。她在神风烈士胡德以再度握手的方式道别——然后走向等待他的护卫时也留神了围观的人群。

帕拉戈斯基靠着拐棍,眯缝着眼睛注视着。奥斯曼无法确定她的心思是放在胡德还是哈尔茜博士身上。

“如此说来你觉得模板:Philips已经准备好打入他们内部了,”她最终说道。

“长官,无论准备好与否,他都是此时此刻唯一可以进入桑赫里奥斯的人选。而咱们的确需要情报。”

外达姆不是傻瓜。他会认为咱们派了个间谍。”

“但他也许不会料到这个间谍会在地面上跟咱们联络。”

“的确如此。那如果出现最糟的情况怎么办?”

“BB能处理。”

情报界到处都是委婉的措辞。如果模板:Philips被捕或受审,BB会为他注射一剂致命的神经毒素。对于AI来说判断什么时候事态超出控制要比模板:Philips自己动手要简单的多。奥斯曼审视着自己,发现自己身为间谍的那部分对这个主意并不抵触,这让她心下惕然。

“我派斯宾塞去威尼斯转转,”帕拉戈斯基说道,她的目光依然注视着那架桑赫里人的穿梭机,它的引擎一直启动者。“他都待腻了,不是好兆头。”

“他们依然在咱们密切关注名单上的第二位。”

“很高兴他们还没被人遗忘。咱们必须集中资源对付桑赫里人,所以这就意味着要阻止殖民地让问题复杂化。在这件事上留个神,如果有必要就给他搭把手,可以吗?”

“乐意效劳,长官。”

“桑赫里人对他们来次进攻完全不会惹恼咱们。”

“我会尽力安排。”

帕拉戈斯基拄着拐站直身子,之后摩拳擦掌。“到甜点时间了。我还得跟我最喜欢的科学家来场会谈呢。”她等待抓到哈尔茜博士已经很久了,但看上去有些失落,而非欢欣鼓舞。“我不会称之为审讯,因为从她那已经问不出什么我想知道的答案了。我只是想告诉他一些事。然后她就能派上用场了。不过要等斯坦利港启程后BB才会向你汇报这件事。”

奥斯曼知道某些关键之事正在临近,但她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在时机成熟后她会告诉自己应该知道的事。她从来没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被蒙在鼓里。“你跟她谈过没有,长官?”

“还没。我现在还在努力寻找自己的道德高地。”

“你从来没真正承认过对斯巴达项目感到悔恨。”

“悔恨是在事后很久才出现的一无是处的情感,但我认为声明你只是做了在当时觉得正确的事要好些。一片至诚。哦,我不会容忍这种无稽之谈——那是政客的自我辩护。我知道孰是孰非,但仍然坚持为之,然后站出来坦然承认。”

奥斯曼想知道帕拉戈斯基是不是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这个女人生病了,BB可能不会告诉奥斯曼,但上将的收官之作规模甚大,了解了许多未完之事,每当奥斯曼注意到这点都感到毛骨悚然。但从未有上将在超出现役年龄上限后还继续服役这么久,没准她只是下定决心最终退休了。

“你将要在防务委员会上发表一份声明。”

“趁着我的辞呈尚无法威胁到安全事务,没错,”帕拉戈斯基笑了。她这样做的频率远比人们想象得要高,只是在她的办公室外很少如此。“顺便一提,你将出现在四月份的少将委任名单上,之后前途将一片光明。”

这个消息并未像奥斯曼曾预想的那样振奋人心。“如果我没有为此做好准备怎么办,长官?”

“那我就得活到你准备好那一天了。”她望向奥斯曼身后的司机。“K-5,优秀的小队。”

奥斯曼点点头。“他们的确凝聚在了一起。他们因为没有真枪实弹的战斗而略感困惑和不耐,但在很快地适应情报工作。选的好,长官。”

“我对结果倍感欣慰。”帕拉戈斯基开始走回纪念碑。“你总得需要一个能为你披肝沥胆的核心团队,只为你一人。忠诚意味着一切,瑟琳。但你早就心知肚明了。”

奥斯曼跟着她回到了纪念碑,对想知道她要干嘛的好奇远远超过了关切。帕拉戈斯基默然无语地凝视着其中一块铭牌。那是哈尔茜博士的。似乎她想要把这一刻锁在记忆中,说服自己某些事终有了局。然后她走向斯巴达战士们的铭牌旁,一只手放在上面短暂的一瞬,面色凝重。

“抱歉,”她低声说道。

她转过头看着奥斯曼,肩头微耸,然后转身走向正等待着她的司机。所有人都停下来目送她离开。她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

奥斯曼敬了个军礼,不知道能不能像帕拉戈斯基那样让军情局保持团结一致历久不衰。

如同上将的离开是给他的信号一样,门德兹突然中断了与斯巴达II们,马尔瓦兹德弗罗的交谈。也许奥斯曼有点解读过度了,但这群人中似乎出现了裂痕,而内奥米毫无疑问站在ODST们这边。门德兹朝她走去。

“看着真精神,军士长,”她说。

他颇为忸怩地拍了拍肚皮。“这么多年了依然这么合身,长官,你们现在就要回去执行任务?”

“命苦,没得休息。不过我认为咱们用不多久就会再见面。”

“希望你不介意,凯丽,琳达和弗雷德暂且不打算接受你的提议读取他们的档案,但他们对有这样的机会心怀感激。”他把一根白手套里的手指伸进衣领里,似乎是想松一松它。也许它压根就不合身。“我认为那操之过急了,不然可能是迟到了三十五年。”

“没关系,”内奥米说。“他们有选择的自由。”她朝他伸出手握手道别。“多保重,军士长。”

门德兹对她报以僵硬而略带歉意的笑容,“那祝你一帆风顺,长官。”

像今天这样的大事件通常会演变为同船服役者的老来重逢,之后深陷于对昔日的缅怀中,然后一些让人心旷神怡到恰到好处的酒水会送进餐厅,她得找个借口在变得对自己来说过度情绪化和嘈杂之前避而远之。但她今天缺席的借口再合情合理不过了,她要去撺掇一场暴动。

她把脑袋歪向正在等待的飞船,只是轻微地翘了一下大拇指,对ODST们和内奥米做出了该走了的手势。他们为了打扮得衣冠楚楚花了不少功夫。尤其是瓦兹跟变了个人似的。奥斯曼好奇他那不负责任的前女友有没有白费劲地再跟他联系过,而且希望他能告诉她有多远滚多远。

“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斯巴达的身上,这冒犯到你们了吗?”她问。可怜的驾驶员在他们前面的船舱里,听不到他们的交谈,而内奥米转过身注视着窗外,似乎想表明自己不会参与这次谈话。“我知道士官长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但很好奇在另一方面那些阿谀之词会不会贬低了在阻止星盟的过程中战死或致残的普通士兵的作用。”

马尔好像也想松松衣服上的高领。他们已经被困在制服里超过七个小时了。“至少并不是所有的鲜花和奖章都颁给了上层军官,长官。斯巴达们只是军士。无意冒犯。”

“毫不介意,中士。”

斯坦利港号靠近地球轨道准备进行快速迁跃。奥斯曼好奇绕的这些弯子能不能值回花费的时间,因为神风烈士的访问波澜不惊,而毕竟她本来应该继续在桑赫里奥斯附近周旋。但她看了看自己周围的面孔,然后确信给她的ODST们和内奥米一个哀悼和缅怀的机会未尝不可。

她无法把那当作尘埃落定。离结束还早着呢,还会有更多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无论他们来自地球或是遥远的异星。

第十七章

对我们来说,风暴平息,战争也已结束。但我们永远不能忘记那些步入无尽黑暗却无法归来的人们。他们的决定需要超乎寻常的勇气——流血牺牲,深信不疑他们的抗争,我们的奋斗,能让战争远离故土。尽管我们已开始重建,但仍将维持这个山坡的原貌,以此缅怀战殁的英雄。他们让我们所有人倍感荣耀,而且将被我们永远铭记。

(胡德上将,在2553年3月在肯尼亚沃伊举行的UNSC星盟战争阵亡者纪念仪式上的致辞)

  • UNSC斯坦利港号,前往桑赫里奥斯星区途中

“你确定真的要去?”德福罗问。

“我怎么能拒绝呢?”菲利普摆弄着厄若姆,试着装作漠不关心,但是BB再清楚不过了。他怀疑德福罗也早已心中有数。“必须这么做,而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你能活着把这故事写下来才是如此。”

“得了吧,我是仲裁者的座上宾,跟在家里一样安全。也就几个星期的时间。”

“当然了,他还真是安全呐,因为像咱们一样的人正在努力煽动让他四面楚歌的内战。”

“很多人会用‘煽动’这个词,”菲利普对她眨巴着眼睛说。“正确的用词总能让我们这些学院派印象深刻。”

“好吧,你最好把那玩具留下,要不然他们就会察觉到事有蹊跷的。”她从他手里拿过厄若姆。“你在这件事上真的没问题吗?”

“据我所知并不危险。”

说实话,他知道。这也是BB以子程序的形式跟他一起上路的部分原因,BB只在他的通讯设备里安装刚好够用的程序来向斯坦利港号汇报麻烦,不过如果事态急剧恶化,那些桑赫里人——不走运的话可能是哈拉克人——无法染指他核心矩阵的任何部分。

而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他会让菲利普永远沉默,无法被拷问出情报。他不确定菲利普能完全理解致命针剂的功效,不过他对这个消息几乎无动于衷。但这家伙的想象力很丰富,而他进入干脏活的角色的速度和热情让BB好奇他会不会实际上是敌对机构安插在ONI中的间谍。

但敌对机构并不存在。我们把他们都阉了,让他们在暗处瑟瑟发抖。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BB反应过来了,对偏执的习以为常甚至影响到了AI。但这样总比轻信于人要好,这样才能活得久一点。

德福罗和菲利普呆在运输船旁,等待着奥斯曼来为他饯行。几分钟之后舰长步伐稳健地从上层甲板上走了过来。

“都准备好了吗?”她问,“记住我现在说的话。不管多跃跃欲试,都别耍小聪明。只要观察就好,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化事务而不是搜集数据上。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

“没问题,舰长,我已经拿到自杀药片了。”

BB试图安慰他。“那只不过是从你个人无线电里刺出来的一针,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说。“我会温柔点的。”

“你可真是个‘良友’,BB。”

奥斯曼并不觉得哪里好笑。她的嘴唇一瞬间拉成了一条紧闭的直线。“我们一周后回来接你。而且不带无线电你哪都不许去——即便是在洗澡的时候。明白了吗?我不管你把它塞进身体上的哪个洞。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认为你携带了个人通信装置,但想不到你把它们藏得那么深。”

“遵命,老妈。”

“很好。祝你好运。”

奥斯曼身子都转过一半了,然后似乎改变了主意,又转了回来,略显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这种诀别式的交流表明她确信他回不来了。BB希望菲利普没有注意到这点。

德福罗在奥斯曼离开时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你在那会一切顺利的,教授。”

“我甚至都不想问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那吓到我了。咱们能出发了吗?”

他们被上层铁架上五音不全的刺耳歌声打断了。马尔和瓦兹从上面往下张望,手肘拄在栏杆上唱着《潜伏》的主题曲。那是一部风靡一时的谍战剧,尽管里面没有BB这样的人工智能。菲利普笑了。

“你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回来了,总部,”他说,模仿着演员的经典台词。

“别送了小命,”马尔大喊。“也别让BB给你打针。别人都玩不转那愚蠢的解谜玩具。”

“菲利斯,”瓦兹喊道。“那个折页脑袋真的叫你‘菲利斯’?”

“BB,你这混小子,”菲利普嘀咕道。“没错,瓦兹,他确实这么叫,因为他不会读我的名字。”

“很好,菲利斯。我们相信你。”

他们开怀大笑。菲利普现在似乎能明白那些绕着弯贬损人的话语了,而且接受了它的本质——那是ODST们声明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也认真关切着他的安危的方式。绰号是同伴关系的明证。他对他们行了个女童子军的军历,之后爬上了运输船。

从这时起BB就要加倍留意自己的众多子程序了。他的一部分别在菲利普的上衣口袋上,另一个还在数万光年外的悉尼,通过电子通路散布谣言,处理争议,窥探档案,关闭后门,摩拳擦掌地在既不可见又如官场般复杂的AI的团体中纵横捭阖。与此同时,他的核心占据着斯坦利港,监视着这条巡游舰和船员们的方方面面,既出于主观也是无心之举。他曾试着对马尔和瓦兹解释多任务处理,最终靠把自己比喻成一个边看电视边跟身边人侃大山,膝盖上摆着平板电脑,还在偷听厨房里的交谈的人才达到目的。就算对人类来说这也可以做到。只不过AI是在更加广泛,更大规模上做相同的事。

菲利普在驾驶舱中前往桑赫里奥斯,就坐在副驾驶席上跟德福罗闲聊。对他们来说BB既跟他们在一起又不在此地,他们似乎达到了没有尴尬无所不谈的地步。他能听得出从一月底到现在他们的言谈和语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从开始那几天的犹豫不决和措辞谨慎到了现在的无所顾忌。在几个星期里,从迥异背景下走出的一群完全彼此陌生的人并不仅仅组成了富于凝聚力的团队,还都像他一样成为稳定而不可或缺的存在。他无法像人类一样评价他们,他们也了解这点。

BB很高兴。他现在明白了个中含义,那让他深刻地感受到自身存在带来的满足感。在运输船接近桑赫利奥斯并得到战斗机护航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转回到斯坦利港号上。

“能给我五分钟吗,舰长?”

控制台前的奥斯曼转过椅子。“说吧。”

“上将指示我向你汇报一项迄今为止为止一直向你隐瞒的计划。顺便求个情,千万别因此而生气。”

“怎么会呢,”奥斯曼说。“我在ONI呆了很久了。她说过你会向我汇报。”

哦,奥斯曼聪明绝顶。她完全能接受有些事她暂且不知道为好,这让跟她共事更加简单。而达米安.霍加斯就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把太多的经历都分散在毫无意义的四处打探上。在过去人们曾用拖网捕鱼,BB确信存在最佳的收网时机,这样就可以节省燃料。奥斯曼对帕兰戈斯基的信赖和对其他人的并无区别。对上将抱有这种情感的人并不多见,但无论她有多像马基雅弗利(权谋政治家)——其实跟她比就连马基雅弗利也相形见绌——她都并非不值得信赖。眼见为实,当然了,前提是你能亲眼所见。

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计划名为‘无尽’,”BB说,“确切地说,‘无尽’是一艘战舰——一艘非常非常昂贵的原型,因为她安装了每一项我们在战争过程中一点一滴搜集的先行者科技,而现在她又将因哈尔希在戴森球里发现的技术而受益。不幸的是,海军的木头脑袋也知道她的存在,因为就算是ONI也无法掩盖如此庞大的预算开支,但只有屈指可数的高层军官知情。”

他说的“海军的木头脑袋”把奥斯曼逗乐了。那是他对ONI以外军种的高层军官的惯常称谓。“那,那些爱嚼舌头的船坞工人和技术员怎么办?”她问。

“在过去几年他们被长期部署在奥特星云,处于完全的通讯封锁中,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多少舌头好嚼,”BB回答。“不想看看图纸吗?”

他在她左边的屏幕上显示出逐层甲板的蓝图。她把手肘拄在控制台上,身子前倾,在无尽号拨开重重迷雾的过程中微微张开了嘴巴。

“嚯,”她似笑非笑地说。“还有哈尔希发现的那些神奇装置。”然后笑容又化为一片冰冷。“难道这真的是她去奥星的原因?咱们错怪她了?”

“哦,得了,不是。她对无尽号一无所知,相信我吧。她只会想将这项计划占为己有。没错,她只是一个疯狂的劫持者,不可理喻。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奥斯曼的目光回到了蓝图上。“谁来指挥她?”

“安德鲁.德.罗已经驾驭她多年了。找到长期以来都未被发现的合格指挥官并不简单。而且部分斯巴达IV被部署在船上多时了。但是进行迁跃导航改良之后,我认为无尽号的试航将比计划早得多。”

“我想我不会在船上工作。”

“你是ONI王位的继承人,亲爱的。在时机成熟时我认为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们没准会让你指挥一场星期四战争。”

“还是告诉我我转过身去的时候霍加斯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吧。”

BB清清嗓子。“我是你的后盾。即便上将的意愿得不到立即的贯彻我也有应变计划确保那种事不会发生。”

“上帝保佑你,BB。”

“还是保佑上将吧,舰长。”

BB让奥斯曼仔细查看蓝图。如果他长了真正的双手,他就会给他来一杯上好的提神咖啡,这样她就能完完全全地享受着浏览这艘战舰的全部细节。在别的女人读杂志的时候,奥斯曼却觉得没有比处理堆积如山的数据更好的消遣了。她内心中的大部分仍然是个斯巴达。BB有时候好奇如果她真的成为可以参加实战的斯巴达战士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是跟其他人一样可怕的,手段娴熟的死亡天使。

他把注意力移到运输船上,菲利普已经降落在仲裁者位于瓦达姆的要塞中。如果菲利普安装了神经植入物,BB就能知道他有多紧张了。不过虽然无法检测到荷尔蒙水平,他还是能从菲利普升高的声调和剧烈的心跳做出有理有据的猜测。控制着贴着这个男人前胸的通信单元的BB能收集很多信息。菲利普机智地把单元别在夹克口袋里——非常显眼,这样桑赫里人就不会认为他在偷拍什么了——这也让BB也获得了对周围环境的良好视野。

就像马尔说的那样,如同身临其境。实际上,我的确身临其境了。

菲利普通过一条长长的,富丽堂皇的走廊想远处的重重大门走去,然后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德福罗。身影映照在灯光下的她正等待着通往着陆场的大门开启,在转身走向运输船前对他快速地招了招手。然后外面的大门关闭了。

菲利普现在要靠自己了。在他走过庄严的入口时,迎接他的并不是仲裁者,而是一个他的手下,一个全副武装,体型尤为魁梧的桑赫里人。菲利普对他们的了解甚至超过了BB所能认识到的范畴。他知道该如何表现得无害而好奇,也许能让他们觉得就连伤害他都会有损自己的男性尊严。他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小孩。

“我很荣幸有机会拜访桑赫利奥斯,”他说道。BB能看得出折页脑袋下巴不自觉地收紧,他可能没料到一个人类能用他的语言如此流利地和他交谈。“感谢你们的热情好客。”

在话语中暗含最轻微的讽刺之意,但那个桑赫里人并没留意到。菲利普跟着他穿过宽敞的大厅,这可能是桑赫里人偏好规模宏大,能产生回音的空房间的证明。一把舒服的椅子都看不到。可怜的菲利普很快就会急着返回斯坦利港号了,无论他对这史无前例的拜访说了多少激情澎湃的废话。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通道,直到桑赫里人停下来推开了一扇房门。

“孩子的房间,”桑赫里人厌恶地说。“小型家具适合你们人类的小短腿。”

房间里包含了置于平台之上的床褥,还有一眼看上去像是喷泉的东西。不,那是当地的水管装置。是浴室。老天,运气不赖啊,伊万。的确是斯巴达的风格,只不过没有让人安心的披坚执锐的英雄气概。

“谢谢你,”菲利普说。“你们想的很周全。”

桑赫里人把他落在房间里然后关上了门。事实上,按照桑赫里人的标准这已经很体贴了。菲利普坐在床边,手肘支在膝盖上。

“大小正合适。小人国。”

“坐直,”BB吼到,“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抱歉,”菲利普尽力压低嗓音。“我就不用为食物费神了。我发誓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要盯着烤肉就行。”

“非常明智。”

他们安静地坐了很久,好奇着还会不会有人回来了。漫长的二十分钟后——相当于BB的一岁寿命——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这次才是仲裁者本尊。

“对未能迎接你深表歉意,学者,”他说。“你曾声称对我们的文化感兴趣。有什么我们可以向你展示的?”

听起来菲利普真像是猝不及防。“您真是太慷慨了,长官。这就意味着我能目睹许多你们的古代历史。”他已经接不上气了。奇怪,较高的重力应该还没有对他产生影响。“如果你不认为那是亵渎的话,我想看看你们最古老的城市,以便研究你们语言的发展历程。”

仲裁者向后扬了扬脑袋。如果桑赫里人的眼神也能表现出困惑,那刚才就是这个表情。但就连像BB这样卓绝的智慧也用了一秒钟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菲利普在哪才能见到桑赫里语言的最早样本呢?

几乎可以肯定,在先行者遗迹里。哦,太机智了,确实非常机智。

“那我会派个飞行员,向你展示一些不那么容易引起争议的圣堂,”仲裁者说。“从圣希由姆人被推翻至今,较为虔诚的同胞都将我视作无神论者和异端。”

“太慷慨了,长官。我还能再提个请求吗?你们的少年中有没有人拥有厄若姆,还恰巧愿意把它借给我?”

仲裁者的脑袋这次扬的更高了。显然那不是出于戒心就是兴趣。“你知道那东西?一种非常有挑战性的解谜玩具。”

“我知道,”菲利普说。“我想拿来试试。”

仲裁者俯下头。“非常好,就当这是对胡德司令的回礼。不过幼儿园式的照料可要结束了。”

仲裁者离开了。看来说到底他还是有幽默感的。菲利普惊得屏住呼吸好一阵子。

“给我提个醒,你在找什么,”BB小声说。

“啊,这是在提前预约我们的再度会面,方头方脑的小盆友。记住,跟咱们交易的疯狂僧侣声称自己拥有和先行者初次接触时留存的遗迹。如果在其他地方也能找到类似的蛛丝马迹,也许我就能找到指向先行者的原始数据——比如光晕的方位。”

“老天,我觉得自己都想找你要签名了。”

“山人自有妙计。我本来想问‘特立加姆本人,但是有些事情表明他并不情愿透露那些信息。而且我确实不想在这次旅行中碰巧遇到他。”

菲利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等了半个小时才又有桑赫利人打开房门,把一个厄若姆塞到菲利普手里,然后歪歪脑袋示意他跟上来。

从他们乘坐的双座飞船上能获得的有用情报相当有限,但是当飞船越过要塞的城墙向南边的海岸飞去的时候,一个完全不同的桑赫利奥斯呈现在他们面前。菲利普贴近全景显示器,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夹克,让BB获得良好的视角。

反射阳光的并不是大海。离开瓦达姆十五分钟后,覆盖了至少十平方公里的焦化土地像冰川一样熠熠生辉。看起来桑赫里人在不久前发生的内战中对自己的邻居也使用了相同的武器。

菲利普又开始装作傻傻的小孩,摆弄起厄若姆来。“看来这里发生过战斗,”他说。“这是先知干的?”

“不,”飞行员哼了一声。“这是发生在要塞之间的战争。而这场战争还在持续。”他看着菲利普的眼神似乎表明他不相信他能解开厄若姆。“白痴。你这样永远不能拿出里面的石块。”

菲利普又旋转了几次厄若姆,然后从它的核心中把小小的水晶石控了出来。“呃……也许这是初学者的运气。”

飞行员瞪着他,似乎飞船正处于自动驾驶当中。

“你的自律能力很强,”飞行员最终说道,表现出了颇为敬畏的神色。“所有的人类都能做到吗?”

“我只能用我们和这类似的谜题推断……不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

“很好,”飞行员嘀咕着。“要是可以的话你们将成为更危险的种族。”

菲利普有新粉丝了。太聪明了。BB想跟他促膝长谈,劝他在死后把大脑捐献给AI项目。

但他希望那天不要来得太快了。

第十八章

  • 维尼西亚星区,UNSC斯坦利港号:2553年3月

在维尼西亚上的麦克.斯宾塞还没有请求援助,但那是因为他可不是毫无原因就滥发邀请函的人。奥斯曼在进入迁跃空间前最后一次询问了菲利普的情况。

“他近况如何,BB?”

一张装满了棕色块状物的碗的图片出现在她面前的显示器上,好一会她才搞清楚这是从菲利普胸前口袋的视角观察他的早餐。她一向小心谨慎,不想开始一场可能会引起桑赫里人注意的交谈,但实在是难以抗拒啊。

“真好吃,”她轻声说。“吃这东西也算史无前例吧?”

菲利普一声叹息。“别闹,求你了。”

“一切顺利?”

“没错,除了食物以外。”视角移动了,菲利普站起身,走向敞开的窗户。奥斯曼看到的城市景观科比他往嘴里塞的东西精致多了。建筑物雄伟壮观,历史悠久,令人印象深刻,用不同色彩岩石制成的穹顶和硕大无朋的拱门此起彼伏。“那是昂托姆,咱们狂热的僧侣朋友的总部就在那儿的某处。”

“你什么时候会去那里?”

“几天后。”

“很好,我们必须迁跃到维尼西亚查勘一圈,但我们会定期离开迁跃空间和BB的分身取得联系。千万别冒险寻找那个圣堂。”

“不会的,我保证,通话完毕。”

奥斯曼确信虽然他的心率时不时就蹿至峰值,但还是在享受着一生中都可能遇不到的机遇。BB从通讯控制台上漂了过来,落在她面前。

“我有点想改变主意了,”她说。

“咱们不应该白白浪费这次机会。仲裁者不管怎样都会觉得很可疑。”

“也许吧。瓦兹告诉内奥米档案里的内容了吗?”

“最后还是说了,但他措辞很谨慎。也许他是个九十公斤的暴躁肌肉男,但他在没奉命厮杀的时候本质上还是与人为善的。”

奥斯曼相信这可不是曲意恭维。“咱们的瓦兹是个老好人,不过我还是提名马尔来当船上的‘知心大姐’(agony aunt,问答专栏阿姨,解答读者来信致电中的生活疑难)。”

好吧,这就像刮骨疗毒,只是无法完全治愈罢了。奥斯曼下意识地把自己被遗忘的家人摒除在头脑之外,在再度离开迁跃空间和菲利普取得联系之前将注意力集中在威尼西亚和无尽号上。

BB转过身,走走停停。“你确定真的不想知道?”

“关于我的家人?”

“没错。”

“你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看我自己的档案吗?你肯定是看过了。”

“是啊,诱惑让我变得好奇。但人类么……有时你们会因为害怕知情后无所适从而望而却步。这我可永远做不到。”

“没什么比知情更重要了吗?是意识成就了我们。”

“我既没长双手,也无法享受咖啡,所以我确定你能理解为什么我优先专注的事项和你们有所不同。”

“好,BB,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不想知道,是因为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只要我不知道自己父母的身份,我就能不用想象自己本该做些什么来让他们免于所遭受的这些痛苦。我曾经是个斯巴达。即便身为一个孩子,我还是能黑进系统里找到他们,甚至可以试着逃走——有些孩子成功做到了,但我没有。我本可以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而他们埋葬的尸体并不是我。我可以让他们免受所有的苦难。”

“理论上来讲,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我一直责怪哈尔希,因为她给我洗脑,让我接受了所谓完全保密的必要性。但回首往事,我怀疑我是不是太无能或是太懦弱。我为什么连试都没试呢?”

“你当时只是孩子。这就是原因。你也是受害者。”

“你真能确定自己是个AI吗,BB?你的反应太人性化了。”

“呃,也许我需要重启了……”

“多谢你费心让我觉得好受点。”

“我可没有,只是就事论事。孩子们没有产生成年后告诉他们在恰当时机行动的意识的能力,你当时只是小孩,还被违背意愿地囚禁起来。”

意识成就了我们。没错,这是真的。她想到了瓦兹,想到他绞尽脑汁寻找描述内奥米档案中可怕事实的词语,那些事能让每个人都想把让亲生父母陷入地狱的施暴者活活掐死,这还是轻的。

“现在你想对你的父母说点什么?”BB问。“纯粹的假设。如果你现在找到他们,你想对他们说什么?”

奥斯曼不知道。她在很久之前就将这件事尘封在心里。也许内奥米也是一样,但她有种感觉,哈尔希在剥夺其他孩子的过往时并没有给她彻底洗脑。

“我无力弥补逝去的时光,”她说。“如果他们尚在人世,那肯定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认命了。我怎么能让他们遭受更沉重的打击和悲恸呢?”

“人们总是在老来团聚,如他们所说迟来的团圆总比没有强啊。”

“BB,你是不是要对我爆什么猛料?”

“不,我说过了,纯属假设。但在上将最终将证词提交给选举委员会之后,咱们就会凭空冒出来许许多多找孩子的父母了,届时这将无可避免。咱们会引得所有丢失过六到九岁的孩子的父母前来抓住这救命的稻草,丧子的人可有许多。”

情报工作是奥斯曼的事业,在行动前从方方面面思考是她的职责。她尚未分析过在帕兰戈斯基将事情公开后殖民地会作何反应。她心里的一部分想要忽略这件事,但另外一部分看到了它将对UNSC造成的冲击。

她必须学会适应这些灰色地带。

“我稍后再操心那些事吧,”她说完走上了舰桥。ODST们抬起头看着他,好像她对小狗说了“咱们去遛遛”一样。“准备迁跃。咱们去看看斯宾塞那边怎么样了。”

“这是不是说我们能伸伸腿儿了,长官?”马尔问。“瓦兹还想要个威尼西亚的纪念品呢。”

“干嘛不呢?”这才是ODST的天职:深入敌后作战。“德福罗,你来找几个秘密潜入点?”

“遵命,长官。”

奥斯曼依赖通过博肯迪节点的爆发式通讯和斯宾塞保持着联系,但现在到她评估渗透进这个殖民星球的难度,没准还能小心翼翼地查查看有没有更多带有标记的武器流入到那里的时候了。

而且斯宾塞提出邀请了,他可不是爱求人的性格。

斯坦利港号在距离威尼西亚几小时航程外的地方离开迁跃空间,然后在十万公里外停了下来。对于一个土包子的殖民地来说威尼西亚的追踪系统也许不赖,但一艘隐身巡游舰仍远远超出了它的探测能力所及。他们不是无法发现她的存在就是知道也已太迟了,这取决于奥斯曼是否认定这个殖民星球再度惹毛了她。

军情局总指挥(CINCONI)。用不了多久这就是我的身份。靠,所有一切都得听我号令了,这是真的?欢迎来到ONI指挥部。

“K-39,这里是斯坦利港号,”BB在和斯宾塞建立链接的同时兼顾着菲利普那头,在舱壁显示器上投射出存储的昂托姆的画面。“好了,能把我所有的数据都重新整合在一起感觉真不错。菲利普好像玩的正爽呢。”

奥斯曼一只耳朵听着无线电的动静,一边努力了解着菲利普视角下的桑赫里奥斯。稍后她会重新观看这些片段,但她好像因为在迁跃空间中和他失去一天的联系而懊恼,而他现在正在一座给他带来三百公里全方位视野的塔楼里欢呼雀跃。可能是因为他喜欢这引人入胜的景色,但或许是因为他所有的细微之举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进行侦查,而时不时说给BB听的兴奋的点评只是表演的一部分。奥斯曼决定还是不让他分心为好。她知道现在学术界平淡无奇的生活已经再也无法让他满足了。

他上道儿了。但愿这将成为漫长情报生涯的开端吧。

“斯坦利港号,这里是K-39,”斯宾塞听起来变得活泼开朗了。“我已经准备好了热茶,要不要搭配点小食?”

  • 威尼西亚:新泰恩城外三十公里

对于马尔来说这最多不过又是个星期五便装日。他站在运输船乘员舱里的德福罗面前,张开双臂,等待着评价。

“我看着像个休假中的ODST吗?”他问。“因为我可不想再卸下任何一块护甲板了。”

瓦兹也从舱门探出脑袋打量着他,德福罗歪着脑袋。

“你穿这个颜色不合适。”她一边拽着那件破旧的夹克的领子一边说。“不过你恰到好处地打扮成了落魄民兵的模样,他们中得有一半都穿得破衣烂衫。”

带着一天没刮的硬胡茬,瓦兹看着就像是个黑帮打手。这主要有赖于他的表情,但也从伤疤上获益良多。

“很好。”他靠上前抻平马尔背后的衣领。“你都看见了吗,内奥米?”

她的声音从内部通信频道传了进来。“我还是认为应该跟你一起去。”

“你可是个两米高的金发女郎,而且远不止于此,”马尔说。“在市区里想掩盖住这点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穿着邋里邋遢的裤子。”

斯巴达战士能力超凡,但他们并不是为乔装打扮的活而量身定做的。不过马尔以前也没进行过潜伏工作,瓦兹也一样,所以两人因为穿的是不是太出格而紧张兮兮。

“人们曾经传说一名优秀的SAS队员可以讲二十种语言,伪装成一瓶吉尼斯都难不倒他,”瓦兹说道。“别问我吉尼斯是什么,德福罗,我想那是一种啤酒。”

“我爱死你的即兴历史课了,”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支卡宾枪。现在运输船的船壳上用手写上了“UNSC塔卡号”。“总是有头没尾。先生们,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可要去修修指甲了。”

她给卡宾枪上了膛,回到了驾驶舱中。塔卡号是她给运输船起的昵称,它正隐藏在松木环绕的深谷中,尽管不会有人偶然经过,这里依然是威尼西亚,风险依然很高。但是德福罗能照看好自己。

马尔和瓦兹坐在左侧机翼的阴影下,沿着河朝新泰恩城的方向张望。斯宾塞说过他会从这个方向前来,还说如果不被乱枪打死就谢天谢地了。

“提醒我一下,他是否应该知道咱们正在武装折页脑袋?”马尔问。

瓦兹拍了拍腿上的帆布工具包,里面装满了斯宾塞需要的古怪零件。“他必须知道,要不然咱们没法让他帮咱们追查做标记的武器。”

“但愿别撞上咱们的吉格-亚尔粉丝团。”

“银河系大的很,而且咱们的长相对他们来说没啥区别。”

“是啊。”一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伴随着微风飘忽不定,马尔按下耳机。“德芙,你能看到那是什么吗?”

几秒钟的停顿。“从扫描器上来看像是斯宾塞的皮卡,”她说。“等一下……没错,他来了。”

马尔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准备好了步枪。和星盟打交道要简单一些,因为那时所有不是人类的东西蹦出来都是想宰了他,也许现在依然如此。但在殖民地,敌人的长相,谈吐和思维都和他别无二致。他们甚至持有相同的武器。

从一溜被卷起的尘土上能判断皮卡开到哪里了。然后他们看到它暗红色的顶棚夷平了一排灌木丛,越过几块巨岩,最后停在了几颗大树的遮蔽之中。那是一辆老式疣猪的民用改款,经过了大幅的维修和改装。斯宾塞从前座上爬了出来,示意他们上车。

“好吧,你俩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们上车的时候斯宾塞说道。他打量着瓦兹。“还有你,伊万(原文如此,可能调侃瓦西里的俄国血统)——别跟当地的吉格-亚尔人干仗,听到没?额外的注意力咱们承受不起。”

“我会听话的,”瓦兹嘀咕着。

马尔看了下贴在风挡玻璃上的通行证,因为威尼西亚还存在规范和秩序讶异万分,不过他猜一群恐怖分子的乌合之众也必须让一座城市平稳运作。姓名上写着安博雷,麦克,下面写着建筑承建人。

“我是个电工,”斯宾塞说。“多好的伪装,你们应该看看我全新的犯罪记录。”

“你不是一直在对好糊弄的人胡说八道么。”

“可不全是,”斯宾塞把疣猪转向马路,碾过岩石和原木,往下冲了一米才开上了黑色的平整路面。那完全不是一条乡间小道,而是修缮完备的高速公路。“我会做基本的电工,真正的维修。我处心积虑避免和殖民地管理局之流打交道的原因是我带着防务部队的钱脚底抹油了——主要是为了制造掩护身份。”

“他们真的查过你的履历?”

“当然,这是有组织犯罪,不是无政府主义,不过咱们也有不少他们的把柄。”

马尔注意到了“咱们”这个词,将它归结为间谍间必须打成一片的必要手段。新泰恩城的轮廓映入眼帘,它看起来就像是小规模,低规格版本的悉尼,只不过修缮的程度好一些。为什么他先前将它想象成了在看了一遍又一遍的世界大战灾难电影中城市的破败景象?这些混蛋拥有繁华的商业,从未被星盟拜访过,而且已经在这里定居很久了。他们拥有适当的基础设施并不稀奇。

他们离市区还有几公里路程。一辆对向行驶的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开车的是个吉格-亚尔人。他甚至瞧都没瞧他们一眼。

“真是来自五湖四海啊,”瓦兹说。

“你们没看我最后一次传送的情报吗,不会吧?”

“没,我们没时间做书面工作,近来忙得很。”

“啊,对了,你们逮捕了哈尔希。想把她给藏住咱们可是大费周章。”

要按马尔的自然反应他早就该问斯宾塞听没听说过无尽号了,还得对哈尔希只是被带走而不是丢出气闸抱怨一番。但随即他就想到了自己不知道斯宾塞“应该”知道什么,“毋须”知道什么,还有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在一个作战安全法则都不适用的星球上马尔根本不知道那个词甚至哪个字会惹祸上身。这种念头已经渗入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当中了。

但这个想法挺好,不是吗?

一直在后座上没精打采双手插兜的瓦兹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靠向前,推了一把马尔的肩膀。

“快看,”他说,“镰刀型。”

新泰恩的天际并非仅仅被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和造型别致的房屋尖顶所占据。在西面的斜坡上盘踞着一座炮台。不对,在树丛中还暗藏着四座:其中两座是可以识别的M-71,而另外两个则是星盟的产物,包括一座T-38。这就是他们吓了卡西诺山一跳的武器。

“你们是真没仔细读我的情报啊,对不对?”斯宾塞说,“这地方就像个大杂市。只要你能想到的装备他们是应有尽有,而且与日俱增。吉格-亚尔人在这里建立了国中之国,鬼面兽,咕噜人,什么杂碎都有,甚至连我都没搞清楚到底谁跟谁是一伙的。这就是异见份子的天堂。”

“你开玩笑呢吧,对不?”

“要真是就好了。你知道地球上的恐怖分子曾经扎堆到一起,彼此武装相互训练吧?很好,在这里正上演相同的把戏。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雇佣桑赫里旗舰的机会主义者,然后用它搞个焦土式轰炸。”

副驾位置上的马尔慢慢转过身,想跟瓦兹交换个眼神,但发现他正低着头,监视着微型扫描器。马尔不知道该把谈话引到什么话题上,也不清楚交换情报和多嘴多舌之间的界限。等回去之后他得跟奥斯曼谈谈这事儿,在下回出任务的时候最好定个清楚明了的规矩。

“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麦克?”他问。

“我知道我来这是干什么的,”斯宾塞回答,目光并没有离开道路。他们融入了车流之中,刚通过一个带有收费站的大桥。这地方看起来普通过头了。“而且能让那些混蛋在恰当的时机被送上断头台。我知道你们的混蛋列表比我的长一点。”

“很好,看来咱们都不是在对牛弹琴。”

“我也这么想。而且如果咱们能一石二鸟就再美妙不过了。”

马尔只是点点头。他们进入右侧的小卖店旁边——普普通通,依然普普通通——一条漫长的道路,建筑逐渐稀疏了起来,随后他就看到一个巨大的,拦着铁丝网的军事设施一样的禁地。

斯宾塞从方向盘上拿下一只手,朝那边指了指,眼睛还是时刻不离马路。交通已经堵到开不动了。“这就是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国土防卫军,你可以这么称呼他们。多么方便,不是吗?”

这是怎样的生活啊。永远扮演着另外一个人,永远身处敌营,无法跟伙伴们在一起。马尔已经能瞥见间谍工作是怎样扭曲人性的了。在这种把戏中我还是永远当个看客为妙。

瓦兹哼了一声。马尔有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正注视着标签扫描器,一部跟任何个人通信装置都差不多的微型掌上设备。瓦兹和马尔对视一眼,然后举起来让他也看看。

一个绿色的信号在屏幕上有节奏地慢慢闪烁着。瓦兹把设备转了个方向,装得非常像是无意中接收着通讯信号,掩盖了他的真实意图——探测安装在ONI提供给桑赫里人的武器上微型应答机。

“你能探知在什么位置上吗?”马尔小声说。

“离得很近。”瓦兹缓缓转过身,环顾着他们周围的车辆,似乎对交通拥堵感到不耐烦了。“我敢打赌是在那卡车上。”

“你们说什么呢?”斯宾塞问。

“例行检查。”马尔不相信他这样的老间谍会因为枪械走私感到困惑。“这有没有军械交易所?”

“哪种,比如死亡专卖店?当然没有,就像咱们说的,军火交易在这里无孔不入,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开设军品超市。”

“嗯哼,那也许你能带我们去旅游热点游玩一圈。”

“啊,我懂了。”

“没错。”

“你们在追踪什么,还是丢了什么重要物件?”

看来他全都了然于胸。马尔又松了口气。“眼下是在追踪。”

“看吧,如果咱们能共享情报事就好办多了,不过我都能理解。”

马尔确定瓦兹的战略才是最明智的:保持沉默。他安坐在座位上,只是享受着剩下的旅程。斯宾塞的疣猪皮卡融入到工作日的车流当中,在穿越市区的过程中,目睹各种各样忙活着自己生意的前星盟种族开始变得跟在地球上邻居中有各色人种一样稀松平常了。

当然,完全看不出他们曾经对星盟忠心耿耿的证据,至少所有的吉格-亚尔人都是如此。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

“好,欢迎来到斯宾塞庄园,”斯宾塞说,然后向左转弯开到下坡路上,进入一座看似被遗弃了的工业园区。“我会给你们补补课,让你们知道我到这里之后监视到了什么。还有在下车前把卡宾枪藏在上衣下好不好?邻居会看到的。”

他拐进一条很短的水泥车道,来到一间和路边每栋房屋都差不多的单层建筑前。马尔在下车时回头看了看,但没发现有人在类似窗帘后窥探。在屋里一条照明不佳的走廊直通安装着单向玻璃板的后门,房间排在左右两侧。斯宾塞把他们请进了厨房。

“下来吧,”他边打开储藏室的门边说。“这儿的冬天显然很漫长,家家户户都有地下储物室。”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存储泡菜的地方安置了ONI最先进的的侦察设备。斯宾塞脱下外套,示意他们落座。

“我去煮咖啡,”他说。“想开点你就能自娱自乐了。这儿的人对于外来者都抱有先天的疑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无法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搜集情报。”斯宾塞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陈旧的芯片,将它塞到适配器里,然后插进平板电脑。“我已经来了很久了,所以我还能从殖民地叛军手里获得文件。依然是那些老面孔,不过有几个新人,看。”照片开始在小小的显示器上滚动,有些显然是近期侦察的成果,一部分是过去的嫌犯面部照。“莫里茨……兰托……我靠,我记得我打死了这家伙的爸爸。应该在这混蛋出生前就这么做。不过这都是你们出生前的事了。”

瓦兹拿过电脑,坐在充水沙发上,开始滑动阅读那些文件。在斯宾塞摆好杯子到咖啡时马尔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位特工暗中搜集了怎样的图片情报。那些名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确实都是他出生前的陈年旧事了,有不少还是他穿开裆裤那阵的。一个充满敌意的星球存在于此,而他一直都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这就是他们需要斯巴达的原因吗?

所有的档案都标注了姓名,有些不太完整,但看起来斯宾塞一直都没闲着:暗中观察,核对取证,弄清楚谁和谁串谋,还有这种串谋与这颗星球外的活动有何关联。

星盟已经不复存在,这些废物现在可以为所欲为了。

“看啊,好一本模特写真集,”斯宾塞说完把咖啡放在扣过来的箱子上。“显然你们被他们的‘美貌’给震住了。”

“我们洗耳恭听,”马尔说。“请你赐教,间谍大师。”

斯宾塞哈哈大笑。“得把这群家伙分成两个种类,”他说。“为了钱才入行的职业恐怖分子,以及拥有政治抱负的意识形态追随者。”

他跟马尔一起站在瓦兹身旁。如果说有什么事让瓦兹厌恶,有人从他身后读东西算是其中之一,但他现在显然没有发作,他甚至没有耸肩以示抗议,目光被电脑牢牢吸引。他停留在一份特殊的档案上。

“哦,对了,”斯宾塞说。“现在如果在公交车上看到这个家伙,你最好换个座位,听明白了吗?这家伙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狂热的气息。别看他的眼睛,里面全都是怨毒。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让我猜的话,从你刚才说的术语‘狂热’来判断,他是有政治目的的那类,”马尔说。

瓦兹好像对他们的交谈毫未留心。斯宾塞俯下身,放大了图片,还是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这家伙已经入行很久了,恨地球入骨。如果桑赫里人不是见人就杀,我敢发誓他早就和仲裁者狼狈为奸了。他显然在购买核武器,脏弹,或者还有常规武器,而且绝对不是想用它们打劫银行。”

“但如果他想对地球进行马莫雷星那样的轰炸就必须有运输工具。”

“他会弄到手的。吉格-亚尔人用武器从鬼面兽那还来了型号繁多的飞船。”斯宾塞又点击了一下屏幕。“在战后各种各样的武器装备满天飞,没人会一直关注这种事,而一夜之间咱们的恐怖分子们又卷土重来了,还拥有比叛乱战争时期更加强大的火力。他的确是个怪异的混蛋吧?”

照片似乎是从婚礼照之类的照片上剪辑下来的,上面沉思中的男子身着相对体面的夹克衫。马尔从照片边缘上的肩膀无法判断他身旁站的是新娘还是位身穿晚礼服的女子,但这只是寻常生活的一个片段。他的头发雪白,也许是金色的。不,马尔绝不可能跟他家长里短的聊天,因为那眼神太可怕了。

“你没睡着吧,瓦兹?”马尔问。

过了一会瓦兹还是没有动静,于是马尔弯下腰,查看他是不是真的还有意识。他双目紧闭,随后睁开眼睛,又直勾勾地盯着电脑,沮丧到了几点。

“我认识他,”瓦兹说道。“或者至少可以说清楚他的身份。”

“我靠,别跟我说你欠他钱。”

瓦兹看也不看就把电脑递给马尔。“咱们认识他女儿。看看他的姓。”

马尔把脑袋侧过来。他想不起任何一个用这个姓的人,至少女人里没有。“她漂亮吗?给我点提示。”

瓦兹转过身,甚至对于一个在恰当时机也不苟言笑的人来说他的表情也只能形容为绝望。马尔决定打住玩笑话。斯宾塞只是站直身默默地看着他们。

“森茨科,”瓦兹低声说道。“档案上写着斯塔凡.森茨科。他的女儿名叫内奥米。”

  • 桑赫里奥斯,昂托姆:2553年3月

BB还是无法确定菲利普是个高明的演员还是因为获准畅游昂托姆的遗迹而感到由衷的兴奋。

“我觉得这里对他们来说可以和咱们的佛罗伦萨相提并论,”菲利普气喘吁吁地说。“城里肯定有精彩绝伦的画廊,也许还有上号的餐馆。”

“乖孩子,检查下你自己的血糖吧。”

“得了,要看到积极的一面,BB,”掩盖在所有的兴奋之情下的是他的恐惧。BB能感知到他声音中的颤抖。“从来没人能拜访此地,而我首开先河。”

菲利普正坐在纵贯市区的河流边低矮而宽阔的扶手上,他把平板电脑端在面前,似乎拿的是本旅游指南,这样就能在对着通讯装置交谈时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可疑了。每当他移动时从通讯装置摄像头上只能获得有限视野的BB都能瞥见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在招徕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当一名桑赫里人俯下腰盯着菲利普的脸时,一张长满尖牙的四瓣嘴忽然填满了画面的绝大部分空间。

“是真的吗?”桑赫里人问。“你会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菲利普忍俊不禁,好像他刚听到了个冷笑话。“我执掌着惠特利大学人类学的宝座。”

“啊,学者。没错,我就说你的体格太瘦弱,连当兵都不够格。”

老天爷,他不带着随从就到处乱逛,会被撕成碎片的。

BB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该动身了。但是当地民众只是单纯地被他给糊弄住了。现在他身边聚集起了一小群人,遮住了阳光,人群身影甚至把他的腿给挡住了。BB确信当地人肯定以为他在进行详尽的记录,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他就像个兴奋欲狂的游客一样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地写写画画。他们对人类的旅游有没有概念?从没有人把这件事记录在数据库中。但他们肯定能明白朝圣之旅,而且BB能感觉到这对菲利普来说本质上正是如此。

一个硕大的四指手掌遮住了屏幕,手上还抓着一个厄若姆,这次的是由抛光的白色木头制成的,而不是常见的乌木或是红木制成的类型。

“给我们表演一下破解这个。”

BB不知道菲利普破解厄若姆的名声是怎么不胫而走的,不过事情确实发生了,每次别人给他拿来一个他都能以破纪录的时间完成,这让他们大惑不解。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给他送来更为复杂的厄若姆了。

它们的内部结构种类繁多,而目前为止菲利普统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将他们解开。BB不知该不该告诫他说到底没人喜欢聪明过头的家伙。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点。

菲利普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口哨。他无意中摇了摇那个厄若姆,却毫无声响。“啊哈,这个里面是空的,”他说。

“如果我是你就装得低调内敛一些,”BB在他的耳机里低声说道。

就在菲利普耗费对于AI来说近乎于永恒的时间解开厄若姆的同时,BB还在细心地监控着斯坦利港号。威尼西亚上的马尔和瓦兹暂时没有回音,正和麦克.斯宾塞潜伏于某处,应该于约一个小时后进行呼叫。回到塔卡号上,德福罗正把两脚搭在控制台上,研究着显示在平板电脑上的维修手册,卡宾枪就摆在她的膝盖上。德福罗在舰长室里,跟内奥米一道注视着无尽号的蓝图。

BB确信拘捕哈尔希及其后续影响都无伤大局。在老一代斯巴达计划的问题上彼此达成妥协才是屈指可数的幸存者之间正在着力处理的关键所在。就像所有不堪回首的地球上的战争一样,它终将成为历史书中的注脚,只会引起医学伦理学学生的兴趣,慢慢被人遗忘,直到下一次有人重蹈覆辙,正因为它曾经看起来是那样的诱人。

“哇哦,”菲利普说。“喂,你应该看看这个……”

BB在留意着每一个分身所感受到的一切事物,但在特定的时刻他的多重视角中总有一部分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菲利普刚刚获得了他最优先的关注。

实际上他并没有对无线电讲话,只不过是在自言自语。BB能听到木头表面彼此摩擦制造出的像开启瓶罐一样的微弱噪音,然后菲利普略微坐直身子,这样阳光就能照在他正在扭转的厄若姆上。最后有什么东西掉到了他的腿上。

那并不是打磨过的水晶石。菲利普抓起它,然后整个图像的视角猛然一颤,似乎他忽然站起了身。

“嘿,”菲利普大喊,“跟我聊聊这个厄若姆。等会儿——他人呢?”

他面对的是桑赫里人组成的森林,视角正对着他们的武装带。BB只能猜测把那个厄若姆交给菲利普的人已经不见了。BB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是个诡雷,在这种环境下发生这样的事合乎情理,但就算是对菲利普来说在里面发现爆炸装置也早该有所反应了。

“那人是谁?”菲利普问道。他的官派随员,凯登,出现在视野中。这位暴躁易怒的飞行员显然不太适合接待工作。BB现在能看到他正大踏步朝菲利普走来,巨大的头颅轻微摇晃,似乎表明他刚才不知道菲利普跑哪去了,而他为此有点恼火。

“谁啊?”凯登问道。

此时人群逐渐散去了。BB听到了菲利普手中的沙沙声。“没事。有人给我个厄若姆,我还没来得及还回去他就离开了。”

凯登检查了一遍。“这是僧侣们制作的品种,将它们造的非常难以破解,你是不是作弊了?”

“我会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做到的,”菲利普保证着,“但你能不能带我去他们贩卖这些东西的集市?”

凯登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我发誓没等任务结束我就得弄死你。我们的孩子都没这么烦人。”

“将就我一下吧,拜托了。”

BB能看到菲利普前方凯登那步伐笨拙的背影,他们正前往旧城市集。菲利普跟在他身后,然后他展开一个纸团,把它举到镜头前。

“BB,”他压低嗓子说。“你必须看看这个。这是从那个厄若姆里取出来的。”

上面的文字并非桑赫里语,而是用英语写就,拙劣的字迹让内容难于辨认,尽管语言异常熟悉。就算一部分桑赫里人懂得部分英语口语也很少有人能读得懂。

远离街道。你选择这样的时机前来此处并非明智之举。等待来自永恒真相圣所的联系,我们会庇护你。

这肯定出自‘特立加姆的手笔。绝无旁人会给菲利普送英文字条。说到底追随昂托姆这条线索风险还是太高了。

“哦,该死,”菲利普的声音有点颤抖。“有这么个跟着我到处乱转的跟屁虫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保持镇定,静观其变,”BB说。“如果‘特立加姆知道你来了,那他肯定也知道你有个跟班。”

必须马上向奥斯曼汇报。BB从她和内奥米中间蹦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分离出部分程序和‘特立加姆取得联系。

“抱歉,舰长,但我必须向你汇报。不会占用多长时间。菲利普刚刚收到一条来自‘特立加姆的消息,表明他们即将对仲裁者展开行动。他被告知等待下一步指示,以备在寺院中为他提供庇护。”

奥斯曼的双眼阖上片刻。“我早该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她停下手头的工作。“我应该现在就把菲利普撤出来,但这会引来各种各样尴尬的质疑。必须和‘特立加姆谈谈。”

“我正在为你接通他。”

“很好,让我也看看菲利普的视频信号。”

奥斯曼站起身,开始缓慢地踱步——一步,两步,三部,然后转身——这是她最近似于焦躁不安的时刻。一名ODST或是斯巴达战士的行动在紧要关头可以预判,但对像菲利普一样未经考验的平民来说就有所不同了。

“长官,在最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可以亲自去把他撤出来,”内奥米说。

事实上桑赫里奥斯高效且难于穿透的防御并不能阻止一名斯巴达战士,但BB知道这样的花招他们只能耍一次,然后在仲裁者,UNSC,ONI和‘特立加姆之间苦心经营的关系将以极端丑陋的方式大白于天下。BB不认为在签订合约之后重启战端是奥斯曼希望被载入史册的方式。

而‘特立加姆尚未回应。

“那也许不会成为选项之一,”奥斯曼说。“恐怕这就是让BB跟着一起去的原因。”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舰长,”他保证到。“不过有个B计划还是能让人放心。”

BB将古怪而摇晃的视频片段投射到战时舰桥监视器上,奥斯曼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观看着。画面上显示着在一条绿树成荫的林荫大道上熙熙攘攘桑赫里人往来如织。电视台记者最热衷于这种视角,他们认为带着使用了数个世纪之久,装备了陀螺仪的自动调节微型摄像头能让他们的暗中拍摄显得险象环生。

“哇哦,”菲利普说。“喂,你应该看看这个……”

BB在留意着每一个分身所感受到的一切事物,但在特定的时刻他的多重视角中总有一部分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菲利普刚刚获得了他最优先的关注。

实际上他并没有对无线电讲话,只不过是在自言自语。BB能听到木头表面彼此摩擦制造出的像开启瓶罐一样的微弱噪音,然后菲利普略微坐直身子,这样阳光就能照在他正在扭转的厄若姆上。最后有什么东西掉到了他的腿上。

那并不是打磨过的水晶石。菲利普抓起它,然后整个图像的视角猛然一颤,似乎他忽然站起了身。

“嘿,”菲利普大喊,“跟我聊聊这个厄若姆。等会儿——他人呢?”

他面对的是桑赫里人组成的森林,视角正对着他们的武装带。BB只能猜测把那个厄若姆交给菲利普的人已经不见了。BB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是个诡雷,在这种环境下发生这样的事合乎情理,但就算是对菲利普来说在里面发现爆炸装置也早该有所反应了。

“那人是谁?”菲利普问道。他的官派随员,凯登,出现在视野中。这位暴躁易怒的飞行员显然不太适合接待工作。BB现在能看到他正大踏步朝菲利普走来,巨大的头颅轻微摇晃,似乎表明他刚才不知道菲利普跑哪去了,而他为此有点恼火。

“谁啊?”凯登问道。

此时人群逐渐散去了。BB听到了菲利普手中的沙沙声。“没事。有人给我个厄若姆,我还没来得及还回去他就离开了。”

凯登检查了一遍。“这是僧侣们制作的品种,将它们造的非常难以破解,你是不是作弊了?”

“我会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做到的,”菲利普保证着,“但你能不能带我去他们贩卖这些东西的集市?”

凯登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我发誓没等任务结束我就得弄死你。我们的孩子都没这么烦人。”

“将就我一下吧,拜托了。”

BB能看到菲利普前方凯登那步伐笨拙的背影,他们正前往旧城市集。菲利普跟在他身后,然后他展开一个纸团,把它举到镜头前。

“BB,”他压低嗓子说。“你必须看看这个。这是从那个厄若姆里取出来的。”

上面的文字并非桑赫里语,而是用英语写就,拙劣的字迹让内容难于辨认,尽管语言异常熟悉。就算一部分桑赫里人懂得部分英语口语也很少有人能读得懂。

远离街道。你选择这样的时机前来此处并非明智之举。等待来自永恒真相圣所的联系,我们会庇护你。

这肯定出自‘特立加姆的手笔。绝无旁人会给菲利普送英文字条。说到底追随昂托姆这条线索风险还是太高了。

“哦,该死,”菲利普的声音有点颤抖。“有这么个跟着我到处乱转的跟屁虫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保持镇定,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