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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 纷争第一纪元(人类纪年约公元前860年,时值圣西姆-向斐力战争),赤青星遭遇战

圣迹发掘统领,圣西姆人穆金.斯奎亚本漂向敞开的舱门,反重力座椅在门前稍事停留,他侧耳聆听着这颗星球凛冽的狂风无尽的呼号,异星世界刺耳的咏唱令他倾倒不已。

“大人,敌人就在山脊后,”随行近侍警告道,他是他的军事顾问,理论上兼任保镖一职。“您毋须离开空降舱,其实在轨道上用全视之眼观察才是明智之举,要知道向斐力不仅残忍,还狡猾的很。”

统领穆金做了个轻蔑的手势。“这是我初次造访这颗星球,自当亲临现场勘察。近侍官阁下,我也曾参加过战斗,但如果我的举动让你担惊受怕,我一定会多加小心。何况我的座椅装备了武器,还有你的贴身保护。近前听命吧,但不要打搅我。”

“谨遵成命。”近侍退到一旁,调整了佩戴的反重力腰带,在检查脉冲步枪时发出阵阵响动。被人提点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似乎让他略感恼火,与其说他在保护穆金不如说是坐在反重力座椅上的后者在保护他更加恰当。

虽然穆金的举动表面上看来似乎有勇无谋,但究其根本他的确非常在意这颗星球。对于空降舱旁已经安置完毕的力场发生器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它们能缓和风势,但谁知道能不能阻挡针对他的袭击呢?当座椅飘离空降舱的气闸时他举目远眺,寻找着向斐力人的战斗机。他停在舱门前,镇定自若地摇晃着泛光的长颈,星球强烈的色彩对比和在劲风鞭笞下的沙丘一览无余,行星上最大的大陆嶙峋的地表被他尽收眼底,在浮空的座椅下方就是空降舱着陆时喷射出的烈焰炙烤过的岩石。

不断变换方向的嚎风部分归因于星球周围的天体,这些天体同时也造就了该星的双重色彩:一颗蓝矮星悬挂在穆金左侧的天空中,而右侧则是大得多的红巨星,两颗星都与地平线呈四十五度角。遵照这位统领的命令,空降舱刚好降落在红蓝相交的“紫线”上,以便让他领略这反差巨大的奇景。大祭司若奈林在关于赤青星的著述中所言非虚,在紫线两侧两种迥异的色调绝对是银河系的一大奇观。左侧的裸露地层和沙丘全都是渐变的蓝色,沙土颜色较浅,石头都是暗青色;而在右侧,崎岖的地表完全是红色,深浅不一而足,但一直延伸到天际。只有相对较窄的紫线混合了两种色彩。赤青星位于一个双恒星系统,两个太阳永远处在不变的角度上,其中一颗距离要近一些。拜其所赐这颗静止不动的行星在这一侧出于永恒的极昼,在两颗恒星的连锁重力场的作用下赤青星不会转动。两颗恒星玩着你拉我扯的把戏,永不停歇,迟早会将行星撕成碎片。但就眼下乃至千年之后来看,这颗星球在银河系中所处的位置赋予了它战略要地的地位;也许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一区域可能蕴含着先行者的圣迹,就埋藏在星球上的某处,这点已经获得了神圣明灯的证实。调查先行者圣迹的迫切需要才是圣西姆人甘冒与武装精良且极度危险的向斐力发生冲突的危险降落在星球表面上的唯一原因。

空降仓附近那些经过雕琢的石头来自某个早已灭绝的物种所建立的城市,某种不知名的双足生物……但从这些突出的石头上的雕刻来看他们也对先行者有所了解,而先行者存在的年代甚至比这些刻石头的生物还要久远。

密度超高的蓝色太阳位于东方,红色的太阳在相反的方向上,毕剥燃烧,向外界发散光热;在对冲的反向重力作用下行星上的风在肆虐过程中不时改变方向,残酷无情地不断侵蚀冲刷着岩石,渐渐将其化为沙丘,沙土化作形似鬼魅的卷流随风改变着形状,犹如一场蛮荒之舞,身穿红装的舞者身形转动,而蓝衣舞者遥相呼应。

“真是鬼斧神工,”穆金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整理了长袍。官员所穿的仪式性长袍装饰华丽,缝制精美,不过华而不实。在长袍下他还穿着贴身铠甲。“冒这番风险也算不枉了。”

近侍含混地咕哝了一声,然后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低声说道,“大人,您真是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这名近侍喜欢发表貌似谦恭有礼的陈词滥调,让穆金稍觉恼怒。在这种约定俗成的恭维中潜藏着一丝嘲讽,也许反映出了这位近侍官心中的不忿,论资排辈他比穆金资历要老,但因为血统卑微只能纡尊充任下属。

穆金凝视着者怪诞而壮美的风景,他知道自己太过放任内心鉴赏家的一面了。他曾经梦想过成为区区一名遗迹考古学者,在细致入微地钻研先行者的精美造物中度过了激动人心的数个循环,同时还研究了圣西姆的母星,杰纽科姆星的全息影像。

每当想起故土,哪怕只是见到全息投影,都能勾起他心中的酸楚。在苦修派和改良派的战争结束后穆金所属的圣西姆人分支被迫背弃他们文明的摇篮,背井离乡,逃离母星。穆金与侪辈都是改良派的后人,他们的祖先乘坐先行者圣钥舰无畏号离开故乡,而这条船正是诱发苦修派和改良派内战的问题核心所在。自此之后改良派开始寻觅遍布银河系的先行者圣迹……直到八十循环前(按照原文中的含义和光晕历史此处的循环cycle大致相当于人类的时间单位年,每个cycle有265个unit,需要根据上下文判断cycle的确切含义)他们偶然间遭遇了潜藏在无数先行者人造制品之下的向斐力人。这些嗜杀成性的类蜥蜴人种膜拜先行者的遗迹,却又不将其用作实际用途。更糟糕的是他们拒绝让圣西姆进入圣迹。目睹圣西姆将先行者圣迹当作工具后向斐力们惶恐不已,对于向斐力人来说这种行为不啻于亵渎神明和异端恶行。

穆金的族人曾派遣使团试图与向斐力人媾和,向其解释在先知指引下的圣西姆同样对先行者顶礼膜拜,但无济于事,使团成员不分良机贱被向斐力人屠戮殆尽,全面战争随即爆发,一直持续至今。

“行了,”穆金边说边屈起左手的三根修长的手指打了一个古老的表示遗憾的手势,表示心中所想全都是前尘往事了。“该办正事了。传唤战地监察官,我要询问全视之眼。”

他按下座椅扶手上的控制装置召唤七号全视之眼,然后爬下椅子舒展筋骨。按照他的地位他理应使用反重力座椅,但眼下装备重力调适腰带就足够了,即便对赤青星巨大而无规律可循的重力也足以应付。

“大人,”近侍紧张地提醒道,“您离开座椅极易成为敌方的目标。”

“咱们正处于重重保护之下,”穆金回答。七号全视之眼进入了他的视线,尚在远处的它沐浴在西方红色的阳光下。

这个装置外形大体上类似于钻石,像玻璃一样光滑。它越飞越近,最后停了下来,悬停在半空中等待为主人效力。穆金下令道,“汇报敌情。”

“敌军大部主力位于东北方,”全视之眼回答。“他们已在二号遗址附近的十五号高地驻扎,戍守兵力相当可观,但概率估算表明敌军计划突袭我军位于一号遗址的先行者圣物挖掘点。”

“不出所料,”穆金若有所思地说道。“显示敌军主要阵位。”

全视之眼投射出旋转的彩色光线,使用远程观测能力迅速构建出一副自东向西俯瞰向斐力阵地的三维图像。穆金贴近全息投影,审慎地查看着图像,而近侍官绕路挡在上级和沙石遍地的荒野之间,紧张兮兮地紧盯着奇峰突起的成排怪岩。

在图像中,向斐力士兵围绕一座半埋于地下的斜塔收拢兵力进行防卫,那座硕大的建筑位于二号遗址,貌似某种发射装置,外表庄严肃穆,光洁如新,几无老旧的痕迹,庞大的身躯大部分掩埋在沙土中,棱角分明的边缘和光泽的表面掩映在遗址外围暗红色的乱石中,整个场景都被红色和红棕色的狭长阴影所笼罩。

圣迹周围的向斐力们大体上以圆弧队列排兵布阵,与圣西姆半调子的阵型形成鲜明对比。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圣西姆既没有大规模地面作战的计划,也无此兵力。简而言之,圣西姆的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体能在与向斐力的肉搏战中也落于下风。圣西姆的防线单纯是为了保护掘宝者和逆向工程专家。不过圣西姆地面部队装备有圣堂防卫者,一种灰白相间的自控式空中突击装备,形如短粗的独眼昆虫,安装有捕获设备和下置反重力装置,所谓的独眼实际上是热能射线发射器。尽管圣堂防卫者依然谜团重重,但就目前所知先行者曾利用它们防守特定的设施和装置,只不过圣西姆将它们挪作他用了。圣堂防卫者和其他更加致命的先行者科技能赐予了圣西姆人一些优势,至少穆金希望如此。

穆金仔细研判全息投影,发现了二号遗址周围的地堡,在他降落在地面上之前就有人向他汇报过了。地堡下方建有地下哨站,能容纳大量撤退至此的向斐力人,在无畏舰施展威力时将成为完美的避难所,因为无畏舰不能发挥全部的火力,以免损伤先行者人造制品。它毁灭性的射能要留到对外太空的向斐力舰队实施一击脱离的打击,而且此前已经获得了丰硕的战果。

尽管即将在一号遗址使用的火力被降到了中等,但圣西姆人员依然需要先行撤离,不过要等待时机。

山脊这一侧圣西姆对一号遗址的撤离计划已经进行多时了,按照原定计划二号遗址本应一并疏散,但向斐力突击部队忽然神兵天降,陈兵于那座斜塔旁。

不要紧。圣西姆科学家和他们的卫兵已经准备好撤离战区,只待一声令下。他们的登陆舱涌动着能量,为快速跳跃进入轨道进行预热。但现在吸引向斐力们的注意力还是有必要的。

穆金注意到敌军将等离子火炮安装在了阵前,炮口指向通往山崖顶部的斜坡。在位于正中的火炮旁,一个英姿勃发的银甲军官动作大开大阖地传达命令,指挥着一众手下。这名指挥官气势威严,直觉敏锐,穆金出自本能地意识到这让他既令人感兴趣又极度危险。

他指着银甲军官,手指按下控制器在全视之眼的图像上启动了高亮功能,聚焦在这个向斐力人身上。“可知此人的身份?有关于他的信息吗?”

“名叫乌萨‘泽拉斯的向斐力,头衔为战地统帅,年纪略轻,但强壮敏捷,经验老道。不久之前他刚刚来到这个殖民地,现在就完全重新构建了本地的防御。侦察数据显示他几乎能当机立断,被评估为具有高度创造力的个体。”

穆金轻抚着下颚上毛茸茸的肉垂(按照百科相当于胡子的肉球,长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扭动着长颈。“将他标记为刺杀目标,战斗一开始就动手,要派一队圣堂防卫者执行。”

“刺杀目标已标记,”全视之眼尽职尽责地答道,

穆金为这迫不得已的行为感到遗憾。他情愿活捉这名军官并加以审讯。他想深入了解向斐力人,而这个人似乎能提供答案,也许甚至能担负起整个向斐力一族臣服的中间人。圣西姆人已经意识到对地面部队的迫切需求,他们不能同时在各个战场上使用无畏舰,而且在前往朝圣之旅的漫漫长路上他们一定会遭遇更多的艰难险阻。这些骁勇善战的向斐力如果能被纳入圣西姆的麾下一定会成为理想的盟友。但为了达成这一点,首先要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圣西姆才是真正的主人。要是能把这个向斐力收为己用的话……

“撤销刺杀令,”穆金沉吟良久后说。“也许不知何时……这个才智超群的向斐力还有利用价值。”

“大人,我收到了一条转发的报告,”全视之眼汇报时尖端的光不停闪烁。“全视之眼十三号通知说一队来犯的向斐力人正在朝我们的防线进军。”

“大人,您最好回到空降舱,在轨道上发号施令,”近侍焦急地说。

“来的正好,”穆金说道。呆在飞船上时他感到枯燥无味,而身在此地,处在战场的边缘,让他觉得动力十足。但战斗不会持续太久,一定会戛然而止——时机上他们的防御只能算是某种声东击西,目的是最大限度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向斐力人的散兵游勇很难被全歼,好在他们来犯时惯于成群结队。

全视之眼转发了十三号传来的图像,投射在穆金的面前。他看到两百名向斐力正徒步向山脊前进,越过山脊就是一号先行者遗址,步卒的侧翼有装甲厚重的战车掩护。装甲车依靠电磁场笨拙地漂浮着,在背景的红色阳光照耀下闪烁着青幽幽的光芒。在二号遗址依然驻扎着大量的部队进行卫戍。

穆金不禁思索,如果先行者知道两个崇拜自己往昔荣光的种族为了获得自己留下的古代遗迹拼个你死我活会做何感想。他猜测他们一定会大为惶惑。

但他所做的只是为了恪尽职守。

“部署圣堂防卫者,”他对全视之眼下令。“看来它们的效率不过如此。但求他们的进攻不会被完全遏制——否则向斐力会过早地撤退。咱们要把他们诱入更佳的开火位置。”这些向斐力可能会藏身于二号遗址周围的地堡中,被困在开阔地上的敌人越多越好。

“据我所知,”近侍低声说,“向斐力绝少后撤,而且,大人,他们已经被您的妙计所蛊尚不自知……”

穆金没有理睬他,继续观察向斐力人进军的动态——他发现敌军分成了三股,主力在两台形似坦克的战车的协同下直接朝山脊进发,另外两辆坦克和一支小股部队汇合到了一处。

三股部队都朝着穆金,朝着他的空降舱杀奔而来。

第三支部队落在了第一波敌军的后面,有所收敛但依然在行进,穆金怀疑他们另有所图,因为乌萨就在他们当中,手持定向能步枪的他正在登上陡坡。

四个圣堂防卫者从一号遗址腾空而起,漫不经心地水平掠过地面飞向山脊。向斐力部队刚刚越过山峰,手中的武器被映成了赤色,闪耀着昏暗的红光。他们迅速开火,打得圣堂防卫者的防御力场闪起火光。防卫者也还以颜色,激光状的橙黄色射线向向斐力士兵喷溅着致命的能量。有的人中了不止一发,被烧成黑炭倒地而死,但遵照穆金的命令,防卫者们开始后撤,偶然零星开火。

向斐力人的指挥官哪去了?乌萨‘泽拉斯在哪?

穆金四处张望,发现乌萨和手下那支规模较小的部队潜入了一个裂隙,一个大致能迂回前往一号遗址的峡谷。他们会迅速从侧翼包抄遗址,而圣西姆们正疲于应付突袭的主力无暇他顾。

“咱们必须切断乌萨的侧面突袭——”

穆金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完毕他的眼睛就被刺目的黄色闪光晃得失去了视觉,他感到脚下的土地在下沉。

“他们击破了力场!”近侍边朝空降舱狂奔边大喊,不停地朝穆金看不到的目标开枪射击。“他们从地下的隧道里朝他们发起了进攻!就在——”

一束黄色的能量从塌陷的地下自下而上打来——枪声暴露了藏身在人工排水孔里的向斐力刺客,他就是在这利引爆了力场发生器下方的隧道。

随行近侍失声尖叫,他被恶毒的能量射线灼烧着,双眼融化从头上流了下来。烧焦皮肉的气味让穆金几欲窒息。

“狡猾,”穆金对此举稍觉钦佩,急匆匆地返回气闸,正当此时又有两发炽热的能量弹从暴露在外的隧道口射出击中了全视之眼,打得它领空爆炸,第三发子弹划过空中打在了穆金片刻之前所在的地方。

但穆金已经进入气闸,大声下令进行气密并紧急起飞。重力调适腰带能让他在空降舱快速跃入空中时不至于被无助地抛来抛去。

“突击部队,听我号令!”穆金飘近空降舱的指挥席时喊道。“放弃一号遗址!立即起飞航向安全空域,规避无畏舰的轨道轰炸!”


“他溜掉了,”乌萨‘泽拉斯观察着,当空降舱朝轨道爬升时他的脑袋也越扬越高。“他一定会立即下达撤离命令。”他派出的刺客射出的火力向空降舱射去,但与它失之交臂,而且已经超出了有效射程。

他的副官,一个被族人口头尊称为撕裂者厄尼卡的大块头正朝其他从挖掘点起飞的空降舱,圣西姆人称其为一号遗址。步枪的子弹击中了其中一个,但收效甚微。在愤怒和挫败交织中他的四瓣下颚禁闭在一起,微微发抖,牙齿被咬得格格作响。

“他们已经准备好撤离了,”乌萨在沉思中自言自语。“准备得相当充分。而且那些会飞的作战机器似乎故意没有全力以赴。我猜……他们马上会发射轨道武器。”

“他们朝发掘点开火势必损毁圣穹,”厄尼卡说道。“就算是他们也不敢这般亵渎神灵。”

“我之前也这样猜测,”乌萨说。“现在没这么确定了。先行者的圣穹使用了硬光和神奇的金属材料——对方开火取决于它的重要性……对了!”他弯起四个手指攥成拳头,砸在了银色的胸甲上,似乎是在惩罚自己的过错。“我真是个蠢货。快,快进防空坑道!”

“如果我们就这么撤退,想故技重施就——”

“我说了,动作要快!通知进攻部队撤退,咱们带来的人手立即撤进坑道,马上!已经刻不容缓了!”


换上新座椅的穆金急匆匆地冲进在轨穿梭机的控制室,对通讯官大喊。“接通无畏舰!对一号遗址发射调谐后的净化射线!快!”

“尊贵的统领大人,”通讯官回答,“能为您效劳——”

“闭上嘴巴,照办就是!”

通讯官将命令发送完毕后不久无畏舰的发射阵列就已经充能完毕蓄势待发。这些武器是圣西姆安装在这艘圣钥舰上的,用先行者用于其他用途的能源充能,其中部分用途已经无法考证了。

“大人,调谐光束准备完毕,已经聚焦。”

“发射!”

穆金能在全景显示器上看到无畏舰,它正处在紫线上空的轨道中,正下方就是赤青星纷扰不定的大气层。先行者飞船的武器已经聚焦完毕,脉动着宝蓝色的能量。射线如同烈焰之刃忽然刺穿了大气层,全景显示器划出一块专门显示它击中一号遗址时的情景。

穆金默默地向大先知祈祷,但愿射线经过了正确的调谐——他们的计算机系统向他保证过净化光线不会伤及发掘后暴露在外的经过硬化的圣穹。但遗址附近的一切生物都难以幸免。

在无畏舰毁天灭地的火力之下大地似乎都在燃烧,但让穆金松了一口气的是圣穹看起来完好无损。

“探测到数个有机生物焚化读数,”通讯官说。

“到底多少个?”穆金质问。

“六个,十一个……就这些。”

穆金叹了口气。“朝二号遗址开火!摧毁那里的所有敌军!”

“有些敌军已经推倒了地堡里——”

“那就能烧死多少是多少!快点!”

“乐意效劳。”

穆金按下座椅扶手上的控制键。“卡格诺伊,你登舰了吗?”

“大人,我们已经登上穿梭机了,”一号遗址的研究负责人发回了确认信息,他的腔调里带着一丝斥责,接着说道:“我可以理解为你正在攻击发掘点吗?”

“它完好无损,不过是高温杀毒而已。为了做到这点我们调谐了射线的强度。卡格诺伊,我的空降舱的地下居然有地道,难道你没注意到吗?”

“我也是在他们破土而出之后才知道的,统领阁下,要知道我们绘制的地图尚未涵盖地表以下的大部分区域。”

“连一号遗址的地下都没进行测绘?”

“地下共振器发现了地表下的石室,我们确信那就是主要的圣迹埋藏点,也找到了入口,刚打算开启它不期而至的干扰就打断了我们的工作……”

“假如打断你的不是我们,我敢保证向斐力人会为我们代劳,他们会将你们碎尸万段。向斐力人是否能不使用大型挖掘设备从上方穿透进入地下石室?”

“我估计向斐力人可以利用通风井,一次可以钻进一个人。我们之所以没用这种方法是因为……它们的大小不适合座椅或是反重力腰带。”

穆金哼了一声。“果不其然。而且毫无疑问乌萨‘泽拉斯知道它们的存在。这些生物动作灵活,能进入我们无法进入的地方。咱们必须派圣堂防卫者去肃清这些向斐力人。”

但此时此刻穆金知道乌萨可能已经溜走了。他肯定找到了撤出那座历经风霜的先行者建筑的办法,正枕戈待旦伺机再次向圣西姆人起衅。

穆金对自己的想法甚觉讶异——虽然他很希望碾碎那些向斐力人,免得这位蜥蜴人的首领再次打断他们的发掘工作,但在内心深处他很高兴乌萨逃走了。

没错,在乌萨‘泽拉斯的身上蕴藏着无尽的可能。穆金知道对于其他圣西姆来说向斐力人只是碍手碍脚的厌弃之物,但穆金比他的族人更富于远见卓识。

如果这些向斐力人没有被赶尽杀绝……

尤其是这个名叫乌萨的向斐力人……

如果乌萨尚在人世,我和他在未来的某天一定会再次见面。

我有这种预感……

第一部 荫庇之所

第一章

  • 和解纪元,先行者圣钥舰无畏号,议事厅

虽然官至稽古司大执祭,克己正信先知,战地统领穆金.斯奎亚本依然对这间决策厅心生敬畏,就在这艘无畏舰上他膜拜的上古诸神曾落座于光洁透明的长桌旁。圣西姆人坐的是本族的椅子,但房间中的其他部分依然保留了先行者在世时的模样,桌子如同由流光溢彩的嵌套卷轴构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在桌上翻滚,时而显示三维图像,时而转换成二维。会议室前方透明的墙壁的并非舷窗,透过它能目睹银河系漩涡中心耀眼的蓝光,红色和紫色的星云点缀其间,不停旋转。宇宙的浩瀚广阔令人难以名状,它不断改变,永不停歇,唯一亘古不变的只能是无序混沌。

穆金不禁反思船上的圣西姆人的境况,他的同胞栖居于此,与一群居住在古代杰纽科姆星藤蔓缠绕的大树上,瘦骨嶙峋的拉斯卡亚鸟何其相似。

但在此刻,他们妄自尊大,一本正经地等待着向斐力的缔约使团。

与穆金一同列席的还有息争司大执祭卡尔伦和默化司大执祭古乔恩。战争曾让主管外事交往的古乔恩无所事事,过去他的工作只存在于纯粹的理论之中,这种情况直到最近才有所改观。现在他正不自觉地捋着肉垂上的毛发,似乎对自己忽然平步青云有些飘飘然。他的红色长袍缝制华丽,上面刺的金线象征着彼此相连的恒星星系。徒有其表,穆金心中暗想,但他晃了晃三指的手,在传统的手势中这代表“尊贵的同僚们,咱们该进入正题了”。古乔恩官样十足地打了个手势算作回应。

前任大祭司卡尔伦年长而务实,直接开门见山。“缔盟法典墨迹未干,逆徒和怀疑就已浮出水面,异端纷纷涌现。”卡尔伦对朝圣之旅十分虔诚,确切的说说他绝不会和世俗之辈一样将精力耗费在骨子里跟教义无关的繁文缛节上,总是直接一头钻进手头的工作中。“绝不能听之任之。”卡尔伦的白袍上披着铂金色的五芒百褶披风。他的法袍式样朴素,只有七个围成一圈的圆环作为装点,象征着七个圣祭环带。

“我也听到了煽动叛乱的流言,”穆金承认。“有的向斐力人反对刚刚成立的星盟,但这并不出人意料。一旦我们惩办部分逆徒以儆效尤,一时的动荡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不!”克尔伦扭动满是皱纹的长颈以示强调,肉垂愤怒地摇摆着,反重力座椅也为之一颤。“正信先知,千万不要小看异端!”

“我当然不会轻视渎神之举,”穆金平静的回答。

“也许这些向斐力人中的怀疑论者并不觉得这是教派纠葛,而是文化冲突,”古乔恩谏言到,他刻意打了个手势,表示“我无意反驳二位。”

卡尔伦嗤之以鼻。“哼,古乔恩,不巧的是你的确反驳了我的观点。毫无疑问他们只是一群异端。”

“按照我的理解,”古乔恩说,“向斐力人唾弃任何形式的降服——与征服者结盟本身就与他们的文化特质相抵触,武力镇压只会适得其反……但若假以时日就能让其慢慢臣服。”

“你真的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我手头的文档表明异教徒首脑乌萨‘泽拉斯不光是背弃缔盟法典这么简单,他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

穆金回想起了几个纪日循环前的赤青星,当年他只是个小小统领。乌萨‘泽拉斯逃离这颗行星之后在其他的星球上以无以伦比的狡黠继续与圣西姆人作战。

卡尔伦继续道,他的声音几近咆哮。“下面的话就是乌萨‘泽拉斯所言,我只是加以引用……”他按下座椅的扶手,在空中唤出一个全息投影屏,显示在桌子上方,播放出上面滚动着的文本。“这所谓的‘朝圣之旅’意欲何为?在我看来只是一降再降!先行者真的在召唤咱们在圣环的庇佑下羽化飞升,抑或此等说辞只是圣西姆人灭绝我族的诡计?向斐力人绝不能冒险去趟这一汪浑水!”

“的确非常有煽动性,”古乔恩承认道。“这段话是从谁搞到的?莫不是某个投机倒把的家伙?”

“你还是在非难我,古乔恩,”卡尔伦厉声道。“你想暗示这段信息是我捏造的?”

“我只是对情报来源甚感好奇而已。”

“我也愿闻其详,卡尔伦,”穆金轻声道。

“我的情报来自于敌人内部,”卡尔伦回答。“来自于服从缔盟法典,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受人愚弄的向斐力人——他们正在替咱们暗中监视这些不法之徒。”

穆金打手势以示赞许。“卡尔伦,您的细致入微令我既感且佩。”

“那么,克己正信先知,”卡尔伦使用了穆金的教会头衔以示提点,“这种行为咱们该如何处置?”

“最理想的方式是交给向斐力人自己处理,”古乔恩说。

“没错,”穆金表示赞同。“该让向斐力使团觐见了……据我所知他们刚刚抵达。到时候咱们可以跟他们商讨此事。”


使团一到圣钥舰就在宇宙中旋转了一圈,硕大无朋的无畏号第一次如此缓慢地调整轨道。当向斐力使者走进议事厅时,穆金通过透明观测强目睹了新建工程的框架。被称为博爱之城的浮空都城最终将成为退役后的无畏舰的外壳,由自动设备和星盟工人以多年前从母星杰纽科姆上撕裂的石质土地为基础不辞辛劳携手建造。能量立场将外太空的虚无和碎石隔绝在外,保留了工人们需要的大气环境。现在它已经适于居住,以后将日臻完善。

在未来,博爱之城本身将成为具备星际航行能力的巨型飞船,也将化身为圣西姆霸权崭新的移动行政中心。迄今博爱之城展现出的潜力仅仅是九牛一毛,半球形的一侧用于吸收恒星光能,城市的数量与日俱增。很快前无畏舰将遵照缔盟法典除役,结束作战的生涯,而后它将被安置于博爱之城中的钦定圣坛之上永久固定。在已知的银河系中它曾是最能震慑敌胆的武器——现在却成为解除武装的象征,至少在星盟的成员种族中是如此。

但星盟依然牙尖爪利。

穆金俯视着来访使节。使者是两个向斐力指挥官,分别是维奥‘吉亚塔和劳罗‘昂奇奥,身后跟着两名荣誉侍卫。圣西姆人之所以将向斐力称为“精英”的原因之一是默许了他们对荣耀的无尽渴求,另一方面也能充分体现出向斐力人的作战技巧娴熟,所向披靡。作为回报精英一族将圣西姆人统称为“先知”,而实际上能获得这一尊号的人少之又少。

荣誉侍卫们恭谨地俯下头颅,肃立身后,使者们也站在原地——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被赐席,否则会显得他们能与圣西姆人平起平坐。他们将像祈愿者般一站许久。穆金很难将他们区分开来——在他们眼里他们类似下颚的东西分成四瓣,像节肢类动物的嘴巴一样闭合在一起,上面立着几排尖利的牙齿,还长着蜥蜴似的皮肤和蛇类的眼睛。结实的四肢满是虬结的肌肉,身前的二人更是披挂着银光闪闪的胸甲和头盔,让他们显得更加壮硕——不过穆金知道他们被自己的族人误认为向斐力人中的使节了。他对站在右边身材略高的维奥留上了心,对方的头盔上的蓝色饰板和银白的底色交相辉映,为了对应精英的嘴部结构,头盔上还带有三层翅片。

维奥弯过长着利爪的四指手掌,好像在摸索着压根就不存在的武器,无所适从地四下张望,穆金好奇在缔盟法典颁布之前向斐力人中是否真有人执行过外交使命,显然这两个家伙对被委任的角色感到难堪。

叙礼已毕,穆金问道,“特使维奥,军队调动进展如何?你们的部队是否已经在途中了?”

穆金希望座椅上的翻译设备已经更新过了——多年以来他们通过审讯战俘对于向斐力语已经有了较为深入的掌握,对方只有在经过酷刑的折磨之后才会配合,这也许并非学习全新语言最体面的方式。

“尊贵的先知,部队已经在路上了,”维奥答道。“飞船已超员两倍,满载着各个军兵种的士兵。很快他们将成为所有圣西姆人勘探工作的先头部队,从现在起所发现的一切先行者制品都将获得严密的保护。”

“理应如此,”穆金说。

“但回答我,”克尔伦插话道。“你提及先行者人造制品时态度何其肤浅。你们的部队真能为保护它们而前赴后继吗?我们必须要确认的是,他们是否全心全意献身于朝圣之旅?”

“当然,大执祭!”劳罗‘昂奇奥硕大,也许他的话语真的是发自新近皈依者由衷的热忱。

“朝圣之旅并不仅仅关乎军事准备,”卡尔伦装腔作势地宣称,“不过其重要性依然不言而喻。只是关键在于追寻圣祭环带光辉之人务必内心纯厚,完全服从于先知启示的真理,将生死荣辱置于度外,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奉献生命。”

“如您所言,大执祭。我们都已准备好为了朝圣之旅慷慨赴死。向斐力人自古以来崇拜先行者——而现在我们终于清楚地聆听到了先行者的真意,必将誓死服从。圣祭环带的光辉荡涤了我们的灵魂!”

就像每天一样穆金反思着自身的灵魂是否也荡涤纯化,信仰是否纯粹坚定。正因曾训诫固守内在信仰,他获得了克己正信先知的尊号,昔日的大言炎炎如今言犹在耳。但随着对先行者机械和文献研究的不断深入,他逐渐怀疑圣祭环带的真实用途是否真的是帮助信众超凡入圣,经由朝圣之旅抵达先知所预言的天堂乐土。环带与净化有所关联确实不假——但它们到底要净化什么,通过何种方式?

只不过他很快就将这种异端邪说抛在一旁。这可是渎神,克己正信先知,这是何其的讽刺,最需要坚意正信的人反倒是你自己!

与此同时古乔恩正对部队调动的数据表示满意,他使用的手势向斐力人可能无法看懂,于是补充道,“非常好——但传到我们耳中的叛逆该如何处置?我指的是乌萨‘泽拉斯,他跟手下的追随者的污言秽语都是你们的族人转述的。”

“乌萨‘泽拉斯?那条蠕动的毛虫不配自称向斐力人!”维奥‘吉亚塔义愤填膺地回答。

“但他是富有成效的军事战略家,”穆金提醒。“多年前在赤青星上我曾亲眼目睹,他的能力不容小觑。”

“诚然,他曾经为向斐罗斯而战,”维奥承认。“但都过去了。他拒不接受缔盟法典,宣称与你们并肩而立是奇耻大辱,即便和圣西姆人谈判都无异于降服。他第一次大放厥词时我们就恳求过他和他的党羽,恳求他能念昔日的同袍之情。但他竟丧心病狂地将战火引至向斐罗斯。我方要塞的还击……不够坚决彻底,只用压倒性的火力将整个泽拉斯城邦夷为平地,为的是釜底抽薪镇压叛乱,但显然还有不少他的手下苟活于世。我们怀疑他现在正怯懦地藏身于向斐罗斯南极附近的荒原上名为安瓦里的小片区域,已经多时没有密探的回报,想必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但我们已经派出刺客搜寻乌萨‘泽拉斯。请放心,一旦他们发现目标就会伺机下手……乌萨将难逃一死。他的追随者在他的谎言煽动下已经疯狂到不可救药,等他一死这群乌合之众将作鸟兽散。”

“真的会如此吗?”穆金大声质疑。“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杀身成仁么?”

  • 和解纪元,科雷克星,向斐力矿业殖民地

徒劳无功。

乌萨‘泽拉斯和他的妻子苏安为了给抵抗运动募集新兵来到了科雷克殖民地。科雷克星位于拜利昂星系,得名于发现该星的前辈科雷卡,是第七十六颗由向斐力人发现并记录在册的星球。行星表面崎岖不平,充斥着甲烷气体,几个被陨石砸的伤痕累累的透明穹顶殖民建筑矗立在地表上,展露出殖民地的冰山一角。遮蔽着穹顶的群山的另一侧是一片半固态氢氰酸汇成的汪洋,据说简单的生命形式生存于其中,例如在这片剧毒之海中不时露头的浮游虫。

向斐力人在此开采矿藏作为飞船的能源,冶炼金属筑造战舰的船体,资源分布于庞大的晶体矿脉,深藏于科雷克星地下,直接通往岩浆层的竖井为殖民地提供了基本的地热能。

乌萨和苏安正乘坐升降机离开其中一座灼热的电站。他们抵达好一阵了,乔装成工程人员检查墙体的热疲劳状况,尽可能避人耳目,与在电厂辛勤劳作的工人们交谈。一名来自科雷克的难民曾告诉乌萨这里到处弥漫着不满情绪。在这样的地热发电站里工作怎能不心生不忿呢?这栋建筑完全无法进行有效的温控,室内的高温令人苦不堪言。

可是乌萨的主要联络人马凯姆偏偏死在了他抵达的前一天。他令人费解地坠入了一潭滚沸的岩浆,立即被烧成了灰烬。在与一名监工交谈之后乌萨产生了强烈的预感,这场不幸的意外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乌萨根本就不应该来科雷卡,表面看来这么做完全是匹夫之勇。但想与乌萨接头的另有其人,一个自称‘奎里克’的向斐力人。奎里克是古代向斐罗斯词汇,意为“小猎手”,是一种农户豢养用来捕捉啮齿害兽的小畜生。显然这是个化名。奎里克的通讯夹杂在马凯姆的信息中:我能为你们找到藏身之地,那是一颗除我之外无人知晓的星球……我曾在塔尔雅的石林中与你的舅父并肩作战……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痴人妄语还是另有古怪?只是信息中提到的塔尔雅和石林曾在他舅父讲给他的故事中出现过——对这段往事舅父一向三缄其口。星盟密探不大可能知道塔尔雅石林,那里到处是绝迹已久的树木化石。历史上的部族之战就发生在此地,参战人数并不多,但战况异常惨烈,血腥的战斗持续了数个纪日循环。

信中对乌萨许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藏身之所,这足以诱惑他甘冒奇险拜访科雷克殖民地。

现在找到奎里克的希望渺茫,他也不知道该联络谁。得了失心疯的向斐力人才会公开谈论加入抵抗组织反对星盟——就连私下提及这种事的人都不多见。缔盟法典已经颁布,覆水难收,这话乌萨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人们不停的对他重复,几乎让他抓狂。

现在换乌萨对他的爱侣重复相同的话了,只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缔盟法典已经颁布,覆水难收。真是老生常谈,向斐力人的精魂已经为人所夺。”

“何出此言?”

“听听看吧,他们肯定受人蛊惑了,都在重复相同的观点。而且每个与我交谈的人都面露凄苦,他们知道自己现下的言行与卑微的懦夫一般无二。”

苏安若有所思地叩着下巴。“他们又能如何呢?他们安于现状是因为表面看来向斐罗斯已经没有可以一战的敌人了,否则他们会奋起反抗,殊不知真正的威胁源自城邦议会,源自向斐罗斯自身。不过他们心里还是清楚不应该臣服于圣西姆人。”

“马凯姆是寻找奎里克的联络人,你我这次可能一无所获。”

升降机继续轰鸣着,随着逐渐远离活火山每过一秒温度就随之降低。乌萨深情地望着苏安——作为女性她身体强健,气度不凡,勇气可嘉,但依然娇弱不堪……至少对乌萨来说如此。他知道她的思维比自己更加敏锐,更擅于分析,拥有他所缺乏的科学天赋。“苏安,也许你是为了安抚我才如此评价缔盟法典。可能为了咱们共同的生活,你希望我能接纳星盟……”

她饶有兴致地阖上下颚。“我的信念与你一致,咱们都不信任圣西姆人,朝圣之旅的预言纯属痴人说梦。”

“恐怕我不该带你同行,你觉得是不是有人发现了咱们的行踪?联络人的死让我十分担心……”

“我没发现有无人机跟踪,也没看见有密探暗中监视。昨天倒是有位老人,但是——他一直没有和咱们说话……”

“什么老人?”

“你没注意到?从矿井返回星港的途中他就在咱们身后,步履蹒跚,老态龙钟,满身伤痕……但他没跟上来。我原以为他可能是想叫住咱们,但再一回头他就不见了。他看上去太虚弱了,不可能是星盟的探子。”

乌萨低吼了一声。“不管怎样,答案很快就会揭晓,因为——”

但他就此打住了,因为他们到了殖民地的居住区。升降机门开启,二人步入暗巷中,穿过粗糙实用的建筑步行返回星港,他们的飞船正等在那里。经过两名目光锐利的卫兵时乌萨小心翼翼掩盖住匆匆的行色,但表面上看上去步态稳健如常。他不知道撕裂者厄尼卡是否将向斐罗斯上的藏身处管理的井然有序,可能他们的行藏已经被人发现并遭到了跟踪。不过如果真发生了攻击他早就该接到公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苏安在这里是否安全。他带着妻子是因为她精通工程文献,能为他们提供适当的掩盖身份。她也知道进入矿井和发电站所需的专用术语。但万一他们的伪装被人拆穿了呢?他可能连累她惨死在这里。

好在他们穿过广场时平安无事。二人穿过一群神情郁郁的向斐力人,都是结束轮岗的矿工,然后加快脚步通过两栋处理车间前往港口。

他们通过了入口的哨卡,直奔太空船,只有一个年轻人不经意抬头从问询窗里望了他们一眼。

氏族之刃号是一艘外形酷似飞镖,红白相间的飞船,只能容纳屈指可数的几名乘客,已经加满燃料,准备好随时启程,这点乌萨‘泽拉斯已经通过手腕交互界面远程确认过了。可正当靠近舱门时他注意到有人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是位年老的向斐力人,鹑衣百结,依稀能看得出身上穿的是副官的制服,嘴里的牙齿大多已经脱落,一只眼睛被形成多年的伤疤覆盖。

“是你……你就是昨天跟踪我们的人!”苏安惊呼。

乌萨刚想伸手去掏手枪,忽然见到年迈的武士将两只胳膊都举到了空中。他没有左手。

“孩子,别朝我开枪,至少咱们应该先谈一谈,”他嗓音沙哑地说。“我没带武器。”

在这家伙面前厄尼卡都算得上年轻人了,乌萨暗想。

“你是谁,年迈的武士?”

“我名叫科雷卡,”上了年纪的武士言简意赅。

乌萨呵斥道。“胡说八道。”

“真的是我。我的另外一个名字你可能有所耳闻:奎里克。”

“你就是奎里克?”

“是的——我得私下跟你谈谈,上船吧。”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的刺客?”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们的身份绝不会派人行刺,你俩早被逮捕了。乌萨‘泽拉斯声名赫赫,不可能把你一杀了之。求你了,你可以先搜我的身再放我上船,悉听尊便,然后我会告诉你我来此何干。”

乌萨哼了一声,但他的确搜了老人的身,没发现任何暗藏的武器,而且在他身上有某种让人难以索解的气质,让他将信将疑。“如果你坚持的话,请便吧。但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颗星球,机会稍纵即逝,留给你的时间不会太多。”

三人很快登上了飞船的舰桥,乌萨坐在驾驶席上,苏安在他身后检查着系统。但乌萨将椅子转了一圈面对着老武士,他正站在操控面板后面的甲板上,断肢端在胸前。

“长话短说,”乌萨告诉他。说这句话时他的手一直没有远离手枪。

“我已表明身份了。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们——我和马凯姆。但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正被人监视,所以不愿轻易露面。”

“说吧,这只有咱们三个人。”

老武士在沉思中揉了揉眼眶上的疤痕。“许多个循环前,敌人击落了我的飞船,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何种族,他们的语言蛮化未开。事情发生在银河彼端的麦兹米巨星系。我逃了出来,穿过迁跃空间前往另一个星系——选目的地时几乎就是撞大运,我只想有多远就逃多远。结果我发现了最神奇的东西……一个合金世界,建造它所用的材料我闻所未闻。”

“你说的是某种类型的空间站么?”

“不,是一颗小行星,但完全包裹在金属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么大的人造制品,简直超乎你的想象。”

“我也觉得你说的是天方夜谭。”

“并不稀奇,”科雷卡说。“于是我下决心去一探究竟。我在外壳上降落,落在似乎是入口点的地方,紧接着就发现了一座传送门。我穿过金属外壳降落在下层甲板上,一个机器飞过来迎接我,那可是上古先贤创造的智能机器!它用不知名的扫描设备将舰载电脑中的信息分类归档,我猜这就是他会说咱们语言的原因。它自称永恒偏见——那是它的名字。它和我长谈了一番,但拒绝透露自己从何而来。它负责监管这颗实际上应该称为‘盾世界’的星球,直至造物主归来。永恒偏见命令我提供向斐力人的信息,并为接受教化做好准备,但我还是逃走了,因为他实在令人……困惑不解。它的许多系统发生了故障,非常难于相处。最终我进入了迁跃空间……然后就到了这里,到了这颗现在被称作科雷克的星球。扫描器告诉我这里蕴含丰富的矿藏,于是我就将这颗行星上报了——但其他的只字未提。那颗星球上圣迹遍地,都源自上古先贤,源自先行者。永恒偏见会除掉任何曾威胁过,如果我逃走的话他就会杀掉任何我派去的人,我害怕他真的会这么做……”

“你就这样把这个地方……这个满是圣物的星球保密至今?”

“对。我是武士,不是科学家。我十六岁就参加了向斐罗斯上的部族之战并落下残疾。这只眼睛就是与你的舅父在石林并肩战斗时丢掉的!”

乌萨点点头。“他对我提起过名叫奎里克的武士——他因擅长刺探敌情而得名,像奎里克一样在阴影里来去无踪。”

“说的正是我!但引领我来此的并不是我与你舅父间的战友之情。我了解你的志向,那也正是我的夙愿。这颗星球能成为你我族人脱离星盟的栖身之所和立身之本。”

乌萨陷入沉思。如果这位曾与乌萨的舅父出生入死的老兵值得信任,那他也许能为抗击星盟的叛军开辟一片新天地。他再一次想到这可能是诡计或是陷阱——但话说回来他们干嘛要如此大费周章呢?老科雷卡说的没错,如果真有此事他们完全可以直接逮捕他。而且知道奎里克和石林之战传奇的人的确所剩无几了。

希冀令乌萨心驰神往,他的心在兴奋中狂跳不止。只是如果星盟也知道这颗人造星球的话他们面临的可能依然是死路一条,哪怕科雷卡对此一无所知。

“回忆一下,你一定曾和别人谈起过这颗金属星球,在某处和什么人说道过。”

“绝对没有!我害怕一旦我说出我看到的一切就会被处决。我对盾世界的了解——不,连我进入星球跟那台机器交流在当时都会被划为异端,害我被送上刑场,就这么屈死毫无荣誉可言。但就在刚才……当你们在矿井里时,我正和我的儿子在一旁交谈,他是这里的工程人员。我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听到你们在痛斥星盟。乌萨‘泽拉斯和他的夫人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所以我一下就认出了你们。于是我来到这里,因为我希望能重返那颗星球,也相信那里能为你们和追随你们的人提供一个托庇之地。你我的想法……如出一辙,我们的族人绝不该向圣西姆人俯首称臣。”

老武士停下话头,用伤残的手掩住嘴巴一通咳嗽,乌萨又开始默默思考。科雷卡会不会仅仅是因为战争的摧残变成了老糊涂,在那里胡思乱想?但这位老人的身上带有某种令人信服的气场,如同在奇科斯特星锻造砥砺的剑刃般锋利。虽然他口述的故事听似荒诞不经,但乌萨还是忍不住相信了他。

苏安这时说道,“这颗星球本身就是先行者的贻赠,这样的圣地绝不容星盟染指。乌萨,咱们至少应该去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有何不可呢?他说的对——这是天赐良机!想像一下这颗星球蕴藏的潜力吧!”

“这么说你相信他的话了?”

“眼见为实,机不可失,何况现在咱们的复国大业前景算不得一片光明……”

乌萨在甲板上踱了一圈,终于说道,“很难想象星盟的密探能编造出这样的故事。”他转身面对科雷卡。“你能带我们前往这颗包裹在金属中的星球吗?就现在。”

“我已经准备好了,还带来了星图。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远航了。如你所见,我去日无多了。只是我还想再看看那些奇迹,哪怕一眼也好,何况我还想祝你一臂之力,因为你恪守正统,星盟倒行逆施,就这么简单。”

他们的伪装奏效了:离开星港的请求获得了批准。上升到轨道片刻后,飞船如同在时空中撕裂了一道闪耀的伤痕,开启了迁跃空间的裂隙。

他们穿越裂隙进入断层空间,在这里时间的流逝难以察觉。借这个机会他们稍事休息,用过便饭,听科雷卡讲述向斐罗斯部族之战的往事。渐渐地,乌萨对这位老伙计的信任越来越强烈。

可到头来他可能依然落得一场徒劳。如果不把老奎里克算在内的话此行他一个归附者都没能募集到。

也许这只是在黑暗深邃的太空中破釜沉舟的一次远航。

  • 和解纪元(约公元前851年),星图未标注之行星

他们正环绕飞行的星球堪称无与伦比。

乌萨等待着,手指一直没有离开控制台,随时准备采取高加速度规避动作,他怀疑这个银灰色合金铸成的巨大球体上有某种防御措施,会忽然朝他们开火。但这颗科雷卡所称的‘盾世界’除了内部能量信号在有规律地脉动外并没有要攻击他们的意思。

“来吧,我把入口指给你们,”科雷卡对他说。“就在另外一头……我只知道这一个入口。”

他们加速进入快速轨道,驱船前往相应的坐标,然后谨慎地盘旋着减速下降。乌萨心里一直嘀咕着这可能是陷阱——但他已经被难以抗拒的宿命感所吸引,难以自拔。

在人造大气的薄雾下金属星球外壳上的细节已若隐若现,缝隙也渐渐显露出来,到处遍布着造型奇异的天线。

当氏族之刃号接近科雷卡所说的入口,一个几乎与弧形地表齐平的矩形物体时乌萨‘泽拉斯暗吃一惊,飞船通过那一刻他感到了近乎于迷信的恐惧,它的轮廓看似是自行生成的,太空船不像进入星球,更像是被升起的墙体包裹住了。

片刻过后他们头顶形成了一片天花板——接着飞船的设备就显示气压稳定,空气可以呼吸,也没有致病微生物的踪迹。

“这边走,”科雷卡说,看起来他非常兴废。“带上武器——别让那人工智能有机可乘。也许它恨我入骨,但没准它当时只是虚张声势。”

“前提是它还能动弹,”苏安说。

“我确实已经离开许多个循环了,但也还不算太久,”科雷卡说。“我发现这里时已经一把年纪了。而且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难以置信的久远年代。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里让我魂牵梦绕啊,只是我觉得独自回来非常不明智,而且之前既没找到足堪信任的同伴,也没有非来不可的必要。只不过——现在情况有变了……”

“岁月催生智慧之实,”乌萨引用了向斐力人的古训,一只手轻轻地放在老武士的肩头。

乌萨和苏安带上了等离子步枪,科雷卡手持乌萨递给他的手枪,三人一起钻出飞船的舱门,走下登机舷梯,地面踏上去不太像是金属制成的。

一扇门开启了,仿佛在召唤他们。他们穿门而入,通过一连串坡势较缓的走廊,抵达一座能俯瞰到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色的平台:一颗星球被封闭在壳体内部,就像被关在向斐罗斯的科学家关小动物的柜子里,但这个‘柜子’的庞大规模令人无法想象——大到足以容纳一整颗行星。光线从地下的坑道口射出,倒置的建筑外表呈锥形,就像巨型石钟乳一样从凸面人造顶棚的透明板材上伸展出来。

在远古陨星破损的残骸下植物生长繁茂,银带般闪烁的河水和瀑布湍流不息。红色的迷雾蔓延到天际,离得越远越厚重,让他无法分辨空中的生物属于什么物种。一架机械运输机飞过,像是某种航空载具,后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器,那可能是某种货运船。转眼间它就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弥散着异域植物的香气,还有水汽和矿物质的味道,在人造的微风中还有一股臭氧的气味。

忽然他们所在的平台解体了,乌萨和苏安吓了一跳,然后它开始缓缓地降落到地面上。他们所在的地方要说是经过垦殖的花园太过凌乱,但要说是荒郊野地却又略显井然。

乌萨走向旁边流动的激流,清澈见底的河水中一点藻类都看不到,但不知什么动物游了过去,不见了。

“这里简直……完好得出人意料!”苏安敬畏地喃喃低语。

“是啊,”科雷卡说。“那个机器告诉我这里已经存在了几万年了。他管这地方叫做‘生态层’,是最后建成的。咱们的族人——你的人民在这里可以安居乐业。”

一个阴影从他们头上掠过——乌萨抬头观望,他先是听到一阵抑扬顿挫的男声正用向斐力语与他交谈。

“我是永恒偏见,欢迎来到盾世界0673。”

一个大致为六角形的浮空机器轻巧地在空中飞来飞去,不时变换角度以便更好地观察他们,面朝他们的一面上三个镜头不停闪烁。它大概有向斐力人胸膛大小,表面能看到的部分有的造型繁复,有的则显得大巧不工。

“我是乌萨‘泽拉斯,”在这里没有使用化名的必要了。“这位是我的夫人苏安。我想科雷卡就不用介绍了吧。”

“是的。我完全可以阻止他逃走,但一连串的存在主义迷思造成的困顿让我犹豫了——我强烈渴求有人陪伴,绝非戏言。我的固有偏见和最初被建造的大致目标已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中,已经到了我无法视而不见的程度,但显然这些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我能探测到在遗传学上你们属于智库长进行二次繁育的物种之一……拒绝你们在此寻求庇护是不合时宜的。现在……告诉我你们的真实意图吧。”

  • 和解纪元(约公元前851年),向斐罗斯,安瓦里南部

特沙‘古诺克年富力强,但还没发育出成年向斐力人的强健体魄,有点跟不上撕裂者厄尼卡的脚步,不过能为这位伟大的武士效力依然让他劲头十足。

他们正将拖橇上成箱的脱水食品搬上停在火山坑岩石层上的载具。向斐罗斯南极刺骨的寒风将雪片从火山口边缘簌簌吹落,特沙的肺叶被寒气冻得生疼,指关节也热辣辣地作痛。

但他还是紧随厄尼卡身后登上飞船,志得意满地与这位撕裂者一起走进升降机。厄尼卡通常沉默寡言,但他从来不吝赞扬尽职尽责的人。在终极决议公布之时起他们就已歃血为盟,共诵誓词:我们将誓死为乌萨‘泽拉斯而战,共襄义举,抗击星盟,恪守荣誉,以鉴我行。

每个人都在彼此互为见证之下诵读了誓言。

升降机停了下来,特沙的双臂都酸了,他把箱子搬到存放处,和其他人一起码放整齐。

“指挥官,”舱壁上的栅格里传来一个声音。“我们收到乌萨‘泽拉斯的消息,他带着重要的消息返航了,到舰桥来,我会向您详细汇报……”

特沙的两颗心都在急促地跳动(精英有两套循环系统和两颗心脏)。躲在洞里不见天日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乌萨将为他们带来重生一般的荣誉,带领他们走出阴霾步入明媚的阳光。

把乌萨‘泽拉斯视作自己的偶像也许很愚蠢——他的母亲警告过他不要追随乌萨。但那时他已经返回了故乡的要塞,没能目睹特沙见证的一切……

清晰如昨的回忆依然刺痛着他的心灵。

因为特沙的部族人丁不旺,而且自古以来就与泽拉斯家族签订了契约,特沙在乌萨要塞接受训练。就是在那里特沙见证了拒绝加入星盟的族人身上发生的惨剧。

一个循环前他听到了乌萨在要塞的大理石广场上对民众的演讲:“如果有人愿意追随星盟,现在就离开这里吧!至于我自己——我绝不会向圣西姆人纳降!向我的部族效忠的人也是如此!千万不要被蒙蔽——结盟不等同于无条件投降的说辞只是一派胡言!失去了荣誉的向斐力人何以自存于世?荣誉是我族的灵魂,反之亦然,我们绝不能向星盟屈服,与其苟且偷生毋宁力战至死!”

特沙被深深地打动了,他加入了人群赞许的欢呼,向乌萨致敬。

但他那天也见到有些人离开了广场。他打探到有两个人登上飞行器去了很远的地方。

也许正是他们酿成了接下来要发生的悲剧。毫无疑问,公然与乌萨为敌的人自然会屈膝侍奉星盟。

攻击发生时特沙正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广场和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他正在和两个朋友进行使用望远镜的练习。当把眼睛凑到望远镜跟前时他看到了地平线上涌来的黑点。望远镜里的光点变成了九架低空攻击机,看着和长着羽翼的猛禽奇恩鸟有几分相像。

“快发警报!”特沙大喊。

“得了,遵命,”他的挚友安‘奥拉克打着哈欠高声答道。

特沙明白安‘奥拉克肯定以为这只是场演习——特沙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他没发现那些攻击机。“你看那边!”特沙边说边把望远镜递给他。“快看啊!”

特沙高声示警,许多诧异的面孔都转向了他,有些人面露不悦,以为他只是个受了惊吓的混小子,但片刻之后他们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误。深黑色的战斗机俯冲而下,将炸弹投掷在在广场上,弹片四处横飞,其中一块把安‘奥拉克拦腰劈成了两截。

火柱升腾,深蓝色的血浆汇成了血池,肉体被撕裂的人惊声尖叫着飞上半空,有的人手忙脚乱地寻找着防空武器。

敌机对要塞进行了五轮扫射,九架攻击机里只有一架被乌萨‘泽拉斯亲手用火箭发射器击落。

要塞陷入一片火海,死者数以百计。敌机没敢再造次,就此离去,但每个人都看见了机翼上代表星盟的圣祭环带标记。

特沙在救死扶伤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从那天起他发誓绝不与星盟同流合污,更别提向他们投降了。

随后战事蔓延开来,向斐罗斯爆发了一场内战,在部分城邦战斗激烈异常,损毁了不少埋藏在地下的先行者的圣迹和造物。乌萨带着手下的追随者来到安瓦里,在此寻找避难之所。飞船在此驻扎等待,乌萨几乎倾尽了泽拉斯部族的全部家产来买通这些船,把他们带到了这座休眠火山上。

特沙在山洞里劳作时叹了一口气。就在那一天他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的母亲曾告诉过他,“如果追随部族的英雄参战还有机会载誉凯旋,但要是你追随的是一名叛匪必然会寡不敌众,还来不及开枪还击就会被射杀……甚至处决。”

他还能再见到他的母亲吗?星盟不会回加害她?他无从知晓,当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时他感到痛彻心扉。

他不能胡思乱想,尤其实在厄尼卡低着头对他怒目而视的时候。“你,小子——回去帮忙整备武器,我马上就回来向你们传达新消息。”

“遵命,长官。”

特沙匆匆离去,被人叫做小子让他心里稍觉有气。他想知道乌萨有没有为革命正找到新兵……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另有妙策。

每个追随乌萨的人在大局已定之前都不曾真正了解将要发生什么。

安瓦里群山与世隔绝,令人望而生畏。但位于山下的许多岩洞温度很高,涌动着火山加热的泉水。乌萨知道,只有温暖是不够的。

他站在天然形成的石头平台上,俯视着下方摩肩接踵的族人们,他给追随者们下达的命令大多数只是为了让他们忙活起来。人群中弥漫的不安情绪无孔不入,偶有氏族成员抬头仰视他,似乎在思考他带领他们来到这里,最后会不会害得大家不得善终。

向斐力人在热带湿地上进化而来,他们的天性本能地抗拒着长时间呆在这种群山环抱的自然环境中。只要一离开沸腾的温泉开阔地的阴冷就把人往回赶,灯光似乎无法驱散阴影——这可能是含有硫磺的泉水散发的雾气造成的。所有的一切都让正常的向斐力人觉得营地选得缺乏品味,粗鄙不堪。但乌萨之所以带领他的人民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依稀记得远古时代许多部族都曾栖身于向婓罗斯的群山下。

撤退到这里之后乌萨下令用等离子射线堵住北面的地下入口,尽量悄无声息地用岩石熔浆将其封死。地下岩洞规模宏大,像迷宫一样,但乌萨知道星盟当局完全可以猜得到他大致的藏身地点,如果对方偶然发现了死火山旁的南部入口,那就万事休矣了。

撕裂者厄尼卡走向乌萨,面色冷峻,紧咬着牙齿——这代表他带来的不会是好消息。

“尊贵的首领,”厄尼卡说,“监听员侦测到了新的扰动,搜索部队正在探测被封死的通道,他们应该发现咱们的藏身之处了。”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乌萨观察着起伏的银色水雾,浓厚的雾气在族人头顶的照明灯上方低空盘旋。“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可能咱们选择地点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谨慎?”

“也许吧。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看看四周,附近没人。但他还是示意厄尼卡跟着他,走到紧贴墙边的地方。泉水和族人们发出的噪音相当可观,没人能偷听到他们的交谈。但即便如此,乌萨还是压低嗓门,厄尼卡也是勉强才能听清他的话。“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有密探潜伏在咱们的人里,对外通风报信。”

“咱们该怎么处理?”厄尼卡急切地小声问。

“容我三思。”

“盘问族人不太现实……”

“没错——何况该从谁开始呢?谁才是嫌疑犯?挨个审问?咱们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何况折磨忠诚而无辜的手下失去人心也非我所愿——他们的家人也一样。”

“那该怎么办?”

乌萨停了下来,沉吟良久,然后问道,“咱们装满货物,再给运输船加注燃料需要多长时间?”

厄尼卡下意识地挠挠胸前的伤疤。“三条船都快准备就绪了——其实咱们现在就能出发,不过要留下一部分补给。只是——咱们不能带密探上船。”

“咱们也许能揪出至少一个莫须有的密探,说到底也许只有这么一个。这就足够了。厄尼卡,如果咱们带上所有人尽快启程,就能保证没人能泄露咱们去了哪里。知道航线的只有三个人。圣西姆人无从知晓,投靠星盟的向斐力也不知道。等咱们到了地方密探就没机会通风报讯了……前提是他们能活到我的计划达成的时候。”

“你有什么打算,乌萨?”

他靠向厄尼卡,轻声嘱咐了几句。然后他补充,“寸步不离我的左右,防备有人暗算我。”

说完乌萨就转向石台下的人群,高举双手,用穿透性极强的洪亮嗓音高呼,“氏族的子民们!都听我说!”一字一言在拱顶悬挂的石钟乳间回荡,下面一张张雾气中模糊的面孔纷纷转向他,窃窃私语沉寂下来,在他讲话时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男人们搜集武器,送到运输船上!正在孵化的女人们带上卵跟男人一起走!”

“咱们必须尽快撤离!我发现了对投靠星盟的人还以颜色的办法,然后向逼迫我们向圣西姆人俯首称臣的上层部族反戈一击!咱们要前往太空,藏身于银河系的暗影中,日后会重建全新的向婓罗斯,并重拾我族的荣耀!唯吾辈能坐拥此等荣光!唯吾辈愿为之奋战!子民们——你们的心是否愿与我同往?”

最后一句的请求拥有固定形式的回应,这种回答古已有之,足可追溯到创世之初。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复。

“我心可鉴,声动如雷!”人群高呼着,虽然呼喊此起彼伏,但大家的内心都一般坚定。向斐力人都拥有两套血液循环系统,两颗心脏串联工作。

“既然如此,请让我加入你们的行列,为这次征程尽一份力!我将与你们并肩奋斗!”

欢呼之余有人不安地窃窃私语,但乌萨‘泽拉斯已经走下石台的斜坡,走进了下面的人群。他嗅到孵化器旁边乱跑的新生儿欢快的气味,他听到还有人在高呼“我心可鉴,声动如雷”的口号。当他大步走进人群时听到了惊呼——有多少人将他讽刺成神棍预言者,就有多少视他为圣人。

人群一分为二为乌萨让路,他留意到厄尼卡按照他的命令就站在不远处,警惕地观望着。

乌萨站在孵卵的加热器旁,亲手拿起一枚蛋,轻轻地放在容器里——虽然这通常是女子的工作,但伟大的领袖经常会参与,作为爱民的标志。大家对此一致低声赞许,接着就是一片喝彩,他继续前行,拍了拍一名少年瘦骨嶙峋的头,近距离检查了准备运送的等离子发射器,然后把一箱肉干搬上了自动运输橇。首领身先士卒,追随者们也奋勇当先,热火朝天地收拾着行囊。

“伟大的首领!”一个没戴头盔的瘦高男子喊到,他把装满灼烧之刃的箱子放在满是伤痕的自动运输橇上。在他转向乌萨时一只手就放在装着剑的箱子上,俯下头颅以表恭敬。“不知能不能向您请教……?”

乌萨认出了他,一个颇有名气的武器商。“当然,沃提卡,我知无不言。你想问何事?”

“咱们该怎样将新武器运到……咱们要去的这颗星球上?这里倒是有不少——都是真材实料的好剑,奇科斯特出产。他们造的刀剑一向品质精良。但咱们在新世界里真能造得出这样好的武器吗?咱们还是没找到从奇科斯特的秘密进货渠道么?”

“你是想知道那颗星球离向婓罗斯是近是远吧?”乌萨盯着那一箱致命的刀剑问。它们用金属铸成,高温从内部发出,以此获得额外的杀伤威力。“它在很远的地方——但至于具体在哪,我既不能对你说,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亲自指明方向。唯一能说的就是咱们必须马上启程,因为我所采取的行动已经不容后退,时机稍纵即逝。”

沃提卡轻嘶一声,对向斐力人来说这相当于叹息,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箱子里抽出一把剑,狠狠地朝乌萨的喉咙割去,嘴里咆哮着,“确实‘稍纵即逝’!”

但撕裂者厄尼卡动作更快,跃到乌萨身前,用自己的灼热之刃架开沃提卡的武器,双剑交锋,火花四溅。厄尼卡的剑阻住了险些得手的刺客武器的去势,再往前送一分就要碰到乌萨裸露在外的咽喉;乌萨都能感觉到沃提卡灼热之刃散发出的热量轻微烫伤了自己的皮肤。

旁边的人一拥而上,缴下了叛徒的武器。

“蠢货!”沃提卡挣扎着站起,高呼道。“乌萨要带着你们一起陪葬!星盟是获得救赎的唯一正途!”

他还想夺路而逃,但被人群堵住了。

“等等!”乌萨大喊,“先审问他!他可能知道——”

话音未落,只见尖牙和利齿齐上,紫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被十个人围攻的沃提卡已经被撕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太迟了,乌萨,”厄尼卡说罢收剑入鞘。“不过也怪不得他们。”

“对,没错。就这样吧。让叛徒暴尸于此吧,把货物装船,咱们趁星盟没察觉前出发。”

“你刚才说过采取了不可挽回的举动?是想杀出血路,还是……?”

乌萨略带嘲讽地哼了一声。“不,我那么说只是为了把密探引出来。”

“乌萨,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走进人群里,你这险冒得有些不值。”

“我对你的身手有十足的把握,撕裂者。我知道你能保护我。”

“乌萨,我希望在离开前能教训一下那些星盟的奴才——只等你一声令下了。”

“其实咱们已经教训了那些蠢货,从他们身边溜走就行了——等他们发现时信心会大受打击。我们就要前往科雷卡发现的盾世界了,然后将那颗星球当做打回向婓罗斯的基地,哺育后代,重新武装。也许星盟在未来会找到咱们,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难奈我何。我们要休养生息,创建新的氏族,组建新的军队,有朝一日咱们必将毁灭星盟,厄尼卡,这些都指日可待。至于眼下……咱们应该去检查运输船。到了向向婓罗斯道别的时候了。”

“乌萨,想到要永别故土——我就心如刀绞。”

“咱们,或者咱们的后人终将回归故乡。而现在,厄尼卡,身安乐处即是故土,而我们才是向婓罗斯的精魂。”

说完他们一同穿过石头过道,登上停在不远处的运输机,飞船正在死火山的火山口的岩床上等待着他们。

在这里抬起头就能看到天空——从火山口里乌萨见到了向婓罗斯空中的朗月繁星。

在宇宙中的某处,乌萨和他的族人们将创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还没有为它命名,暂时没有。但乌萨‘泽拉斯曾亲眼见证过它,他知道新世界一定能像阳光下孵化的卵一样破壳而出。破茧,才预示着新生命的诞生……

第二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博爱之城,决议厅

“刺杀失败了。我们猜测密探已经被捉并遭到了处决,而且乌萨‘泽拉斯可能还活着。”

克己正信先知穆金无从分辨向斐力将领的声音中是否抱有歉意——模棱两可的翻译总是让人恼火——但从他的肢体语言来看确实如此。他呆立着,长着修长下巴的脑袋垂了下来。

“他去了哪里?”穆金问道,他身旁的卡尔伦哼了一声,表示询问相同的问题。

指挥官维奥‘吉亚塔挪了挪铁甲战靴,金属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好像在揭示他内心的不安。“我们唯一能确认的是乌萨’泽拉斯已经离开向斐罗斯了。为数不多的追随者,只有六个家伙临阵胆怯留了下来——他们原本打算跟他一起走,但被吓破了胆。他们亲眼看见飞船起飞,并且坚持说乌萨离开星球的目的确定无疑。这些无胆匪类满怀懊悔跪地求饶……不过这只是叛徒的痴心妄想。”

“乌萨让他们活着留下真让人惊奇,”卡尔伦若有所思地嘟囔道,他按下反重力座椅的扶手,制作了一杯气味辛辣的茶。他先是吸了一口香味浓郁的热气,然后才啜了一口——到了卡尔伦这个年纪,传统草药的使用越来越频。

“也许没什么奇怪的,”维奥强调。“乌萨行为古怪,难以捉摸,换言之他可能比我们习惯认为的更加心慈手软,另一方面他固守传统道德:正如我们常说的,‘勇武是必备的品质’,下一句当然是……”他似乎犹豫了,也许是不想冒犯上司。

“是什么?”穆金催促道。

“当然是——‘我辈当宁死不降’。”

维奥侧过头,下巴张到了扭曲的程度。

穆金暗暗觉得好笑。圣西姆人和缔盟法典本身出于怀柔目的强调向斐力人并未投降——而是自愿选择投靠圣西姆,明智地踏上了朝圣之旅的正途。经过跨越族际的神学启蒙后他们意识到圣西姆先知们一直都是正确的。

但穆金知道许多向斐力都窃以此为耻,不曾言明的是千说万说他们还是降了。

卡尔伦将茶一饮而尽,然后问,“如此说来留下的人清楚乌萨的目的。怎么能证明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到底目的何在?”

“大执祭,他们声称他找到了一颗遍布先行者圣迹遗迹的星球——一颗星图上没有标注的星球。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和他的副官知道它的位置,以及关于他的详细信息。”

“没有其他知道这颗星球的位置吗?”穆金问。“我觉得很荒谬。”

“但是的确如此。目前为止——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吉亚塔确认道。“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航向,乌萨对外保密,他一定猜到自己的部族中被安插了卧底。”

“他们进入了迁跃空间……之后呢?”

“似乎他们多次改变了航向,让我们无法追踪。”

“无妨,搜索还是要继续,”卡尔伦说。“这个乌萨‘泽拉斯是个丧心病狂,背信弃义的异端分子,不能让他的邪说流毒于世,祸患无穷。”

“我向您保证一定将他绳之以法,”指挥官吉亚塔情绪激昂。“他羞辱了全体向斐力人,称我们为……”又一次,吉亚塔犹豫了。“懦夫。对我们的人民来说这不啻于最恶毒的羞辱,罪不可恕。”

“懦弱的是他,”穆金安抚到,“他跟手下一起抱头鼠窜,背井离乡,四处藏匿!这绝不是勇士所为。”

不过穆金暗忖这并非懦弱之举。正如吉亚塔所言,乌萨‘泽拉斯不是泛泛之辈。他的动机是个彻头彻尾的谜,但要说懦弱?算了吧。

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叛逃的向斐力心中一定有更宏大的远景。

而此时此刻,克己正信先知心中只对一件事确信无疑:等到他们全盘了解到这场博弈的真正目的,那才真称得上是震撼人心。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

“高高在上的乌萨‘泽拉斯啊,我可不是在挑战你的权威!族人们都效忠于你,我怎敢斗胆冒犯凯顿呢?”

乌萨挖苦到,“是你啊科洛伦,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永远这么惹人生厌。”

萨拉查‘科洛伦紧紧闭上了嘴巴——这是向斐力人的笑容。但他的嘴并没闭太久。“古语道‘懦夫不劳人烦心’,但崇高的乌萨啊……咱们这是到了哪里?还有比这更诡异的地方么?你领我们去的那些岩洞至少还在向斐罗斯上,但这里离我们的故乡何止万里之遥。”

撕裂者厄尼卡黑洞洞的眼神射向科洛伦,目光里满是猜忌。

乌萨侧头低声对厄尼卡说,“不要急着给他定罪。把让人厌恶的个性误认为背叛并不可取。”

在向斐罗斯上乌萨曾目睹许多优秀的武士和真正的叛徒一起遭到处决。寻常的凯顿对不忠者决不宽贷,典型的惩罚就是砍下他们的脑袋,但冲动常常影响公正的裁决。现在——斩杀真正的仇敌才称得上荣誉。理论上来讲科洛伦和所有向斐力男子一样都是武士,只因为反感就处死一名战士纯属暴殄天物。

所以乌萨保持冷静,环视着他们所处的环境。“是的,科洛伦,你说的对,对向斐力人来讲这里很陌生,但我坚信这里是我们的应许之地——或者应该说属于和我们有共同信念的人。”

他们正站在地下的深处,但不是在洞穴里——他们所在的地方包裹在盾世界的外壳之中,乌萨的追随者们现在称之为荫蔽之所。

科雷卡的坟茔就在不远处,一座用金属制成的简易拱形墓地,上面刻着老武士的名字。在老人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登陆盾世界不就后就过世了。临死前他正在生态层的苗圃中漫步,随后倒地不起……就此与世长辞。乌萨打算以后为这位向斐力老者建立纪念碑,因为他才是乌萨的信众们建立这座避难所的功臣。

不过也许整个盾世界都是他的丰碑。和科雷卡的墓穴一样,这颗人造星球覆盖着金属——应该说更像是包裹着全金属制成的球形外壳。至于先行者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其中的成分依然是个谜。壳体内部是挖空了的小行星,地表山峦起伏,播撒了大量的植物,创造出了一片宜居的生存环境,到处是植被,群山,峡谷和溪流,还有用途不明的大型建筑可以用作居所,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空气可以呼吸。包围着星球的弧形壳体投射下人造阳光——在远方石钟乳状的建筑从外壳上垂下,就像向斐罗斯上高楼林立的城区建筑被倒置过来一样。其中一些建筑似乎与盾世界的能量分布息息相关。

在岩石,土壤和水流下方还有另外一层人造世界,安装着这座远古圣地运转需所需的设备:大气生成装置,供能管道和维护区。其中一部分似乎尚未完工——乌萨也的确相信先行者没有完成这个盾世界的建造。他强烈地怀疑它属于新型号,拥有全新的功能,从未进行过深度测试。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测试这些功能,等到时机成熟之后。

这么做也许很危险。结果可能是全体子民的毁灭——也可能拯救他们。他权衡了两种可能,几率基本对半开。

“既然这颗星球是先行者的造物,”乌萨说道。“它理所当然就是神迹。但既然先行者建造它的目的是当作避难所,我们物尽其用也未尝不可。咱们的事业刚刚起步,会耗费许多时间——许多个循环——这需要我们所有人不懈的努力。咱们要在地面上生活,但绝大多数工作要在地下完成,就在地壳下面的人造走廊中。”

“可是尊贵的乌萨,”‘科洛伦说道,腔调还是温文尔雅且貌似谦恭,但措辞却毫不客气。“你带领我们登陆的这台……这台神圣机器,他的功能让我们完全措手不及。我们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些先行者造物,我们所见的大多数设施——对我们来说都是未解之谜。对先行者制品你我都有所了解——咱们能分辨其中一部分的功能。”向斐力人情急之下在对抗圣西姆的战争末期对先行者科技进行过逆向工程仿制。“但这次……”

“你的态度,科洛伦,”乌萨针锋相对,“正是圣西姆笼罩在我族头顶阴影的根源,正是像你一样的人不愿深入钻研先行者设备。但我们已经知道圣物也可以发挥作用——甚至最终起到更加神圣的功效。通过获得的知识,在战争中我们几乎把圣西姆逼入绝境。若不是那些投靠星盟的懦夫……不过咱们能有今日也是拜他们所赐。”

“好吧,凯顿,”科洛伦的声音几乎变得哀怨,脑袋也夸张地垂下表示顺从。“你的意愿就是律法。只是,星球上的机器对我们来说是完全新鲜的,其中可能暗藏着危险。我们怎敢——”

“‘科洛伦!”厄尼卡咆哮着,“乌萨才是从天空中雄视大地之人!”厄尼卡引用了形容多才多艺,足智多谋,高瞻远瞩的古谚。“他和苏安‘泽拉斯在咱们抵达很久之前就已经研究过此地!他并非贸然来此!他很了解这些设备的用途!”

当然,乌萨知道他说的并不全是事实。他了解一部分先行者的伟大创造,但比起他和他的追随者们所要学习的仅仅是沧海一粟。就算能解开这些谜题也至少要经历一个世代。但他遇到了名叫永恒偏见的人工智能,可以帮助他解决最迫切的难题,至少解决一部分,只要能将他的目的与对方的使命结合起来。

苏安对永恒偏见产生了独特的兴趣,部分族人们称它为天籁之音,苏安总是缠着它问长问短。大部分族人尊敬苏安,但身为一名女子的她无法获得所有人的信赖;向斐力的男权社会通常不愿将最重大的决策交到女人手里。但苏安的科学天赋毋庸置疑,让乌萨都甘拜下风。

没等‘科洛伦抱怨苏安不守妇德前乌萨就发话了,声音高得压过了人群的吵闹。“族人们!迄今为止你们对我不离不弃!我将你们带到了另一颗星球,现在也应该继续信任我——我们已经跨过了大洪流!”大洪流是神话中一条湍流不息的河,一旦跨过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们已经破釜沉舟!我坚信大家在这里是安全的——星盟不知道这颗星球的存在!它未被标注在星图上,没人能找到这里,就算他们来了,我们也能获得充分的预警。我们必将生存下去!这里有食物,有水,有空气,最重要的,我们拥有希望!与我一同沐浴在这上天的恩赐中吧……要牢记,向斐力人时刻准备着杀身取义!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要塞,我们的家园!是的——这里就是向斐罗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故土!”

他的追随者们下颌大张,振臂高呼,用咆哮作为对他的回应。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博爱之城

“我必须通知你博爱之城成立了新的院司,穆金,”卡尔伦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并且新任命了一名大执祭。”

“又来了……”

“是啊!你必须对它格外小心。”

他们的座椅在亮紫色的反重力射线中并排下降。用不多时他们将抵达慰藉之间,高阶先知们的居住地。

下降的过程中穆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上方。多年以来穆金已经习惯了乘坐重力升降机,但还是稍有些恐高,使用电梯是从不朝下看上一眼——因为在他脚下除了光线外别无它物,除此之外就是将升降区隔离开来的狭长管道。

新的院司……

穆金看了一眼卡尔伦。这位圣西姆长者身形佝偻,毫无畏惧地俯视令人目眩的高度。“院司的数量在急速扩张,”穆金说。“比圣西姆人口的增长速度还快,用不了多久院司就会比咱们族人的人数还多。”

“你总爱嬉笑怒骂,穆金,这是你的缺点之一,何况这件事非常严肃。教宗建立了预刑司,而那位大执祭……就是你的老朋友阿诺亚。”当他提到‘老朋友’这个词时打了个讽刺的手势。

“果真如此?他们任用了阿诺亚.卡斯托?”

“对,就是他。多年来你们一直政见不合。我觉得还没有人知会你——于是就提醒你一下。”

他们抵达生活区后驱动座椅离开电梯,前往通向另一条垂直走廊的透明过道。

终于到了必须分手第地方,穆金低声道,“卡尔伦,多谢你提点,我是指预刑司的事。”

卡尔伦四下张望,确定没人之后才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肉垂。“众所周知,我也曾担过任教宗一职。我退位并非如我所说是出于健康原因,至少当时并非如此。”

穆金吃了一惊。“那——所为何故?”

“我察觉某种情绪在三大教宗之中蔓延。比起朝圣之旅,有人……我不能挑明是谁……更关心自己的野心。你至少能克己正信,并以此获得封号,所以我乐于提点你——但在对付阿诺亚这件事上不要奢望我能助你。好好想想‘预刑司’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吧……”

卡尔伦用手势告诉他“多加小心”,然后就转过座椅飞向住处了。

穆金目送他离去,心乱如麻,是啊,“预刑司”真是个让人不安的名字。

如果新的院司只为三大教宗,而不是全体圣西姆的福祉服务,那对于博爱之城它就是个威胁。最有可能在暗中支持预刑司的只能是口蜜腹剑的至贤德馨先知——为了表示自谦他更喜欢别人称他为德馨先知。至贤德馨先知是他自己挑选的教名,穆金知道在即位前他名叫奎伊德.克莱斯托。德馨先知堪称权谋界的大师,令人不寒而栗,但凡触怒他的人都不得善终。好处在于这种恶名让他的威势更加显赫。

没错,穆金曾惹恼过德馨先知,他让另外两名教宗否决了他一向令人羞于启齿的计划,从母星杰纽科姆绑架妇女。

对于此事德馨先知装作一笑而过,但他不可能就此放过穆金——绝对不会。

穆金转身,尽量把这些思绪抛诸脑后。他渴望与爱妻,优雅的奎珊达独处……体验两人长颈交错,感受她的面颊擦过他的肉垂,能激发肉欲的双唇划过他的皮肤。

最近他对这种亲昵的渴望愈演愈烈,是不是某种奇特的荷尔蒙在作祟,他并不清楚。难道说……?

穆金来到寓所的正门,向房门发送解锁的密码,进入香气浓郁但陈设朴素的房间里。房门在他身后嘶地一声关闭后他如释重负。在家中他可以不用遮遮掩掩了。

圣西姆改良派突袭了无畏舰,将之占领后准备作为逃离的工具,暗中四处搜掠,在船上装满了植物,树木,种子以及其他杰纽科姆上的物资。无畏号进入太空后,整个船上的照明都经过调整,用于种植灌木和作物,提供草本药茶和新鲜食物。穆金寓所的墙大部分覆盖着雕刻隔板,都取材自船上种植的树木。墙角的石头喷泉潺潺流动,它是用无畏舰升空时从母星拽下的岩石中的一块制成的。绿色的照明是为了模拟杰纽科姆盆地中茂密森林绿茵如盖的环境中投下的阳光色调。

一切如故,穆金满意地离开座椅——除了奎珊达外其他的圣西姆都不知道他的体格比其他人要健壮不少。他其实不需要反重力座椅,至少在博爱之城用不上,其他人做不到这点。过去在这点上他不够谨慎,几个纪日循环前他的随行近侍就知道这点,这也是他颇遭这位同僚嫉恨的原因之一。不幸的是,也许应该说因祸得福的是,这位近侍在赤青星上死掉了。

穆金经常把座椅丢在寓所的前厅,能使用自己的肌肉能让他精神抖擞。在家里奎珊达也不用座椅,现在她正快步朝他走来,见到爱侣的喜悦让她细长的脖子愉快地摆动。

“亲爱的穆金,我的挚爱,你提前回来了!”

“今天我们散会要早一些,亲爱的。卡尔伦体力不济,其他人也各有要事,”他挑逗性地补充道。“打扰到你了么?我去药浴中心和侍从们闲聊如何?”

“你敢!老实留下!我为你煮了可口的药茶。坐下。”

“我情愿多站一会,都坐了一整天了。”

她贴了过来,穆金再也按捺不住,两人双颈交错,他吻着她后颈下女性特有的隆肉。

“你这个小滑头!”她笑骂道,对他的揶揄还以颜色。

“近来不知为何,我总是……渴望能与你共处。当然,我向来如此。但最近……能和你相伴……让我别无它求!”

“是吗?你可向来不是考虑这种事的人呢。我看你更愿意钻研古典文学,要么就是为族人的未来出谋划策。你可瞒不了我,穆金。不过你这样也许是出有因……也许吧。”

他后退一步,吃惊得喘不上气,几乎无法言语,凝视着她棕绿色的眼睛。“你是说……”

“对……”她的眼睛里洋溢着喜悦的神采。“我到了受孕期。”

“真的?”

“真的。终于到了!你我都不在禁欲之卷的名册上,为了种族的存续,咱们的人民又迫切需要传宗接代……我建议今夜时机成熟时,咱们可以尝试孕育新的生命……”她羞涩地转开目光。“就怕你对这种耽搁不感兴趣,错过这次机会咱们就要再登上好多个循环。也许我该默默地为你奉茶,给你端上蛋白质羹,接下来一起探讨博爱之城的施工进展,没准在研究一下给你的权座换个赏心悦目的颜色……”

“别逗弄我了!”他又抱住了奎珊达,脖子半绕在她的颈部。“也别再嘲笑我了!你知道的,能和你传宗接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只不过……”

她抬起头,失落地望着他。“不过……怎样?”

“咱们还是要……考虑一下。”他压低嗓门,虽然通常他能确定自己的家里没被安装监听器。“你知道以前发生过……一些问题,是关于将我排除在禁欲之卷名单之外的。”

“然后呢?”奎珊达轻叹一声:干嘛吞吞吐吐?“很久以前这件事就解决了不是吗。”

“对。我动用关系才没有被纳入其中——这么做有点不光明正大。”圣西姆人数太少——至少在太空中是如此——因为人群中可能存在的遗传退化倾向,想不被写进禁欲之卷非常困难,名单上的人被禁止生育后代。“但问题就在于,我差点就被记录在册了,而阿诺亚.卡斯托发现了这点。另外……又成立了新的院司。”

“哼!真是没完没了。”

“我对老卡尔伦也是这么评价的。但新成立的机构名为预刑司,阿诺亚被委任为大执祭了。”

“预刑司……它的职责何在?”

穆金嗤之以鼻。“我猜可能是干预安全事务,防患于未然。如此一来,阿诺亚和他的主子至贤德馨先知就能随意迫害政敌……以对方危及博爱之城的名义。”

“什么?这样的机构势不能久,简直丧心病狂!人民不会允许它的存在!”

“依我看你说的没错……日后它必然垮台。但眼下……咱们公然生育存在风险。阿诺亚和我有过节,如果他发现你怀孕了……毫无疑问会让他……让他以此作为口实,来对你我不利。”

奎珊达低下了头。“我明白了。看来……咱们只能聊聊施工进展和座椅的装饰色了,其余就此作罢吧。”

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奎珊达!请不要误解我的初衷!我不能与你分离。但是……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么所是危险的。我想对你公平一些……而且——”

她用手按住了他的嘴唇。“穆金,组建家庭永远存在风险。危险和欢愉相生相伴,战战兢兢才能安然无恙,如此了却残生永远只能说说便罢,这样的生活不属于你和我。”

说完她靠向了他。和奎珊达相拥的穆金这才感觉到,他真的回家了。

第三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荫庇之所(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

“说实话,只有两种可能,”萨拉查‘科洛伦边调整扫描镜头上的刻度盘边说。“我是这么想的。乌萨要么是引领我们跨越洪荒前往应许之地的人,那他的先知之明就实至名归。要么——他犯了错,把我们从故乡带到了这颗异星……还漫无目标。当然了,我怎么会相信第二种说法呢。绝对不会!我绝无胆量质疑我们的领袖,伟大的凯顿!不过……别人说三道四就在所难免了……”

特沙‘古诺克听着科洛伦口出惑众的谣言,觉得浑身不舒服。这个比他年长的家伙措辞谨慎,从不公然发表真正的叛逆之词。但对大多数凯顿来说这已经足够砍下他的脑袋然后乱刃分尸了。

可特沙受命与科洛伦一同上工,怠慢工作伙伴是不合时宜的,尤其是科洛伦还比他年长不少。他们一同侦查荫庇之所地下二层存储室南边未能完工的先行者设备。面积巨大的场所里摆满了神奇设备,堆叠得摇摇欲坠,所幸另一个人去勘察另外一侧,听不到他们的交谈。这间宽敞的厅堂拥有金属制成的拱顶,摆放着成千上万的先行者人造制品,圣迹和设施,全都安置在蓝色的静滞力场中,有一部分设备只有乌萨苏安才知道有什么用途。按照科洛伦的说法,就算是凯顿和他的夫人也永远无法驾驭这些设备所蕴含的全部谜题。

特沙用扫描镜拍摄了一个在静滞力场中缓缓旋转的圆柱形物体的三维图像,心里琢磨着萨拉查‘科洛伦喋喋不休的废话,当特沙靠近圆柱体时它闪耀着白光的表层上的旋涡状记号好像做出了回应,甚至就像跟他一样都在扫描着对方。确实存在这种可能。这难道不是的造物吗?谁知道其中神奇地灌注了多少他们智慧的结晶呢?

在这些圣物中蕴含了怎样的秘密?

在许多个世代里,向斐力人坚信先行者圣物必须接受顶礼膜拜,决不能遭到亵渎。热衷于科技的人暗中进行研究,难免会触犯戒律,他们的亵渎行为一旦曝光就会被处以极刑。但还是有人私下在秘密实验室中研究圣物,深入揭露了制品神秘的内部构造。这些为数不多的异端分子留下了秘密记录,以技术手段在地下传播研究数据,比如利用密码和加密电文。

随后圣西姆人从天而降——把向斐力人赶出星际殖民地,抢夺先行者的圣物,堂而皇之地把人造制品窃为己用,许多族人都惨遭杀害,其他人像毛虫一样被驱逐得落荒而逃。向斐力人蒙受耻辱,被打得节节败退——而圣西姆人一度兵临向婓罗斯的外围。

想有效对抗无畏舰和圣堂防卫者令人胆战心惊的武器不切实际,科学家们的秘密活动这才浮出水面。他们承认了罪行,但宣称先行者隐秘的知识财富是向斐力人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最低限度地利用他们的研究发现制造武器,建造更好更快的舰队,就会输掉战争,而圣西姆人就会找到向婓罗斯,将其占领之后劫掠一空,然后,毫无疑问地,进行种族灭绝,将星球上所有向斐力人屠戮殆尽。武士们将含冤而死,被高空发射的武器一扫而光,甚至没有机会在战斗中直面自己的仇敌,妇女甚至是儿童,无论是刚刚出生还是尚未孵化,都会被无畏舰像消灭令人厌烦的微生物一样烧成灰烬。

向斐力人只能背水一战——暗中研究的科学家尽数获得赦免,他们的秘密成果也被利用起来。如火如荼的星际战争席卷了整个银河系,无畏舰和其他小型战舰都遭到了攻击。但虽然他们守住了防线,但舰队没有取胜的希望——先行者圣钥舰太强大了。

不过向斐力偶尔能扳回一筹,利用迁跃空间执行一击脱离的战术围歼圣西姆飞船——远远躲在上古神舰无畏号的主炮有效射程之外。

战况就此进入胶着状态,虽然圣西姆人威力无穷的三足巨舰依然称霸太空。

无畏舰不能分身,圣西姆人的人数不多,亟需作战部队。乌萨‘泽拉斯也曾指出过这点。因此他们才向向斐力寻求和解,商议签署缔盟法典。“这是为什么?”乌萨第一次举兵起义时如此质问道。“咱们这样就是中了圣西姆人的奸计!然后变成这些长脖怪的打手,从此仰人鼻息!”

但只有少数部族听取乌萨的建议。其他人害怕向婓罗斯被彻底摧毁,都签署了协议。

领地被星盟毁灭后乌萨立即着手为他的子民寻找新的家园,之后找到了这颗星图上不存在的星球,带领他们共同揭露先行者的秘密,利用隐藏于此的技术逃过星盟爪牙的攻伐,使有朝一日寻回向斐力人真正的荣耀变成可能。

这就是特沙自己的理解,对此他深信不疑。但‘科洛伦不肯住嘴,不时散播谣言。萨拉查’科洛伦不敢在乌萨,苏安或是撕裂者厄尼卡面前放肆,但身处这颗崭新的殖民星球边缘,他就敢肆无忌惮口无遮拦了。

“我不过是想说,琢磨这些问题无可无不可,”科洛伦小声说,他把扫描镜转向另一个人造制品,一个足有两人高的浮空棱锥体,它的每个表面都带有复杂的图形。扫描镜头发出嗡嗡声,用蓝色和绿色的光线投射出棱锥体的内外部全息图像,在头顶显示了一会,让人确认它还在工作。“乌萨最好是对的——要不大伙都得完蛋,没有其他出路。”‘科洛伦东瞅西望,看有没有旁人在偷听。他显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如履薄冰。“假设他要是错的呢?咱们会不会在远离故乡的地方死得一个不剩,全军覆没在这个一辈子都猜不透的星球上?没准这是先行者的圣堂,咱们在此出现都是对它的亵渎!”

听到这特沙打了个冷战。他是个晚辈,明白长幼有序,必须尊敬‘科洛伦,但也只能保持不面斥对方的克制。他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咬紧牙关,报以耐心的一笑,然后低声道,“‘科洛伦……就像乌萨说的,咱们破釜沉舟穿越了‘大洪流’。大家都意志坚定,这种坚定确信无疑。投靠星盟只能自取其辱,那是除了来到这里之外唯一的选择。你想过没有,如果咱们返回向婓罗斯会有什么下场?只会因为违反缔盟法典被处死。”

“嗨,我考虑这些就是为了闲聊,”‘科洛伦和善地回答。“不过吧——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没准还有的商量……”

“跟谁?这可是叛逆之言……!”

“小点声,呆头呆脑的小子——你会把厄尼卡给招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个理智尚存,还能有条不紊地思考的人,看穿了现在进退维谷的处境里两方面的可能。”

“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进退维谷,只看清了自己选择的道路。在我族当中,只有咱们还坚守着荣誉。”

“诚然,不过……算了,我就是突发奇想,别多心。但愿我能信任你不会多嘴多舌,小子。”他清了清嗓子,放开了嗓门。“啊!撕裂者大驾光临了!向您致敬,厄尼卡!”

“你俩,”撕裂者厄尼卡边走边粗声喊道,“别只顾闲聊,忘了扫描。乌萨和苏安必须确认这些设备的用途——我们需要它们!快去工作!”似乎是为了强调态度,他一只手按在了挂在腿边的剑柄上。

“你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犀利,厄尼卡,”科洛伦流露出谦卑的神色,回去工作了。

特沙低着脑袋,什么都没说。他一边继续任务一边期盼着明天能交上好运,不用再被派来跟科洛伦一起干活。但特沙感觉听了‘科洛伦的话就像吞下了一片慢性毒药。如果他们真的是在玷污圣地怎么办?如果乌萨‘泽拉斯不过是双眼被蒙蔽的狂人,带着他们进入一颗难以索解的星球的中心地带,人们只能困在此地枯萎凋敝,最终死于乌萨日益膨胀的疯狂,又当如何?

先行者和满天神明再上——如果萨拉查‘科洛伦说的没错,那该如何是好?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博爱之城

进行个人研究的穆金正埋头于纹理细腻的先行者远古雕塑的全息图像中。可能一部分人造制品并非真正的雕塑,而是工艺精湛的设备。二者通常难以区分开来。

他旋转图像,观察它内部的曲线和镂空,以及大幅回旋的漩涡花饰。其中的形状似乎象征着星系演变,酷似螺旋状的银河,由盘绕在一起的漩涡形成的塔状结构……

据他所知先行者曾一度保有物质化的有机体形态;在圣媒,即七个圣祭环带的引导下羽化飞升,获得了踏上朝圣之旅的资格。环带被分散安置在银河系中神学地位显赫的位置上,召唤崇高的圣能焚化形骸,去伪存真,让挣脱羁绊的灵魂迅速超脱,获得神性。

圣西姆人坚信先行者刻意将遗迹散布在银河系中作为路标,海量的未解之谜一经破解就能引领其他虔诚的族类投身于朝圣之旅,最终回归先行者的怀抱。

但如果先行者类似神之化身的话——谁才是神之本尊?是否还有超神的存在,俯瞰着芸芸众生?

必定如此。也许朝圣之旅的终点就是朝觐万物之主神。

不过穆金又一次对朝圣之旅和先行者所建光晕阵列的用途心生疑惑。对它们效力的描述是不是有点太像武器了?如果翻译正确的话——相关文献展示出的惊人能量岂非绝佳的武力宣示?

当然,即便最完好的文献依然含含糊糊,有可能存在翻译错误。他一直不敢和其他先知分享这个观点。严格来说她应该继续研究,直到找到不误入异端歧途的解释为止。

就算圣祭环带是真实存在的,在圣西姆人之中也被过度神化了。穆金怀疑它们是否还存于世间——如果它们依然散布于银河系中,又是如何保持正常运转的呢?

圣西姆人能否找到它们——并发现朝圣之旅的真实意图?

我真的有资格质疑朝圣之旅么?思考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异端?我不过是浩渺星海中的一粒尘埃。先行者是拥有脱离肉体凡胎超凡入圣能力的半神,他们的意志与宇宙的弘旨始终如一——至少表面上如此。我是何许人也?我是否有能力质疑这些问题?我配叫克己正信先知么?难不成我不过又是个注定贻笑大方的愚妄之人?

“克己正信先知——你在吗?”

穆金吓了一跳,他坐直身子,反重力场上的座椅都晃了两晃。

他抬起头,工作区上方的显示器上闪烁着视频来电的讯号,语音讯息在空气中回响。

他的手指按下闪光的全息按键,唤出的界面精确布置在符合他日常习惯的位置上,阿诺亚的全息投影图像随即出现在他的面前。阿诺亚穿着镶着银丝的法袍,分叉的黄铜项饰和先知的不尽相同,但由有几分相似,就像一个沐猴而冠的孩童带上了教宗的头冠。

阿诺亚又黑又大的双眼闪烁着令人厌恶的神色,他鼻孔翕动,就像圣西姆人远古时代的祖先在狩猎中嗅着猎物的气息。

“啊哈!找到你了,正信先知!”

“对,阿诺亚,您真是不请自来。请长话短说,我正忙于研究,圣物的研究。”

“但你总能抽出一小会功夫吧?”他的话语中暗藏一丝嘲讽的味道。

穆金打算拒绝。但干嘛要自找麻烦呢?阿诺亚新官上任,执掌着荒谬的院司,让人不得不防。那可是预刑司。

“当然,阿诺亚。”

“多谢了,正信先知。我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出了一些小小的状况——而某人似乎又是解决这些难题的最佳人选。”

“你又要对我提什么不情之请吧,阿诺亚?”

“哎,我怎么会找你的麻烦呢?听你的口气好像还对咱们上次见面时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不,怎么会呢——预刑司执祭。听说你升任大执祭,本该提前表达祝贺,但我也是刚刚获得消息。恭喜。那么——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穆金巴不得戳在全息按键上赶走阿诺亚的脸,就像按死一只毫无价值的甲虫。不堪回首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但他还是作出了“乐意效劳”的手势。

“多谢,正信先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也知道整理遗传资料有多么耗时费力,枯燥尴尬。这种事我们当然不想让你费神。不过有当某人的医疗界面诊断出怀孕时我们会自动收到通知。”

穆金一惊。“真的?从何时起这等事也值得小题大做了?”

“这项工作……最近才启动。不久前才决定刚刚成立的院司负责此事才最为妥帖……获取预刑资讯获得了高层的同意。”

“预刑司么。听着像预防措施,我能理解。有人在检查族人是否有孕——那此事与我关联何在……?”

“怀孕的是你的妻子。”

穆金硬撑着保持克制,不失仪态。“那又怎样?我们都不在禁欲之卷的名单上。”

“关于这点——没错。不过我们过问过此事,你似乎本该出现在名单上——要不是有人做了一些小手脚的话,也许本该如此。”

“你想以腐败治我的罪么?你刚升任大执祭没几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权令智昏了,阿诺亚。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要提起正式诉讼了吧?”

“我可没有起诉谁的闲心,正信先知。不过你应该考虑下新的院司因何而得名。我们必须将麻烦铲除在萌芽状态,这就代表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寻找这些问题,而这种主动就包括分析流言蜚语,包括针对你的流言蜚语。”

“你刚刚不是申明过不打算非难我么?”

“这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你或许有嫌疑,或许一切都是捕风捉影。不过呢……”

“我重申一遍……禁欲之卷上没有我的名字,在这个问题上我从未徇私舞弊。我们有权生儿育女,我的妻子是否怀孕和你们毫无瓜葛。”

阿诺亚故作顿悟状。“对啊,但是,正信先知,如果有充分的证据把某人的嫌疑坐实,他随时会被禁欲之卷记录在册。”

“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就是想告诉我你有权坐实——坐实我名声上的污点?”

穆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持镇定,装作无动于衷。他绝不能让这个家伙看见自己的肉垂在激愤之下晃动。

“怎么会呢,正信先知,谁会为这等琐事背书。当然,必要的信息还是要搜集,审讯工作也得进行。谁知道那要耗上多长时间?就算一无所获,单只被提审就足以成为一生的污点。你很了解咱们的族人,知道他们有多喜欢先入为主。以讹传讹,众口铄金啊。”阿诺亚似乎对自己的俏皮话颇为自得。

“这些威胁都是白费力气。你对我另有所图。直说吧,我该去工作了。”

“你的还是这么锐利——我说过了,对于你的罪嫌我不置可否,但是,正信先知,碰巧还真有一件事我们要劳动尊驾。”

“你们?”

“是的。实际上,计划是尊贵无比的至贤德馨先知提出的,而我本人呢,不过是敬陪末座而已。”

“是教宗,至贤德馨大先知。他怎么能支持……这种勒索?支持这种讹诈?”

“什么?我没听错吧?你竟然指责德馨先知讹诈?当然不会了,正信先知!”

穆金快把牙咬碎了。他想说“当面讹诈需要勇气,而德馨先知因为怯懦卑鄙,只敢在人背后做些攫取权力的勾当。”

但穆金只是问,“你们让我‘效力’的是什么事?”

“我们只想让你带领一支秘密部队潜入杰纽科姆,取回一些东西……顺便带回一些身体健康的女性用于繁衍。”

穆金震惊了。“你开玩笑吧。你们第一次提出这个无耻之极的计划时我就表明过态度了!”

“对,我记得很清楚。在三位大祭司面前你可好好的把我折辱了一番。”

“哦,我懂了,你这是公报私仇,想因为当时的耻辱来报复我么?”

“如你所说,也许确实包含这方面的原因,为了报复。”阿诺亚的鼻孔又收缩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武装劫持的计划被搁置了,遵照决议我们只带回自愿前往博爱之城的女性。我们已派遣全视之眼返回母星,找到了一座聚居地,在那里一定能斩获颇丰。那个地方叫克莱伦。已经有一些妇女看过关于博爱之城的全息信息了。此外——在不远处还有个名叫升华之穴的岩洞,在那里我们能找到朝圣之旅的‘纯化视界’,除此之外——还有神圣明灯(LZ以前发过猎人资料里提到过,圣光追索机,能搜索到先行者人造制品的设备)。”

穆金哼了一声。“没有确凿证据表明纯化视界真的存在。关于这间圣器的传说流传甚广,但从未有人发现过它。”

“即便如此,在无畏号利卡杰纽科姆前在船上工作的人留下的记录提到了圣物保存的确切地点——显然他们用船上的神圣明灯接受到了神之讯息。如果圣物确实存在,就能为弘扬教旨增色不少——缔盟法典签署未久,此时此刻需要神灵显圣提振我族的信心。”

毫无疑问关于时局动荡的言论阿诺亚直接引述了德馨先知的原话。阿诺亚绝不会抽出大块时间冥思任何教义。

“非常好,你尽管派遣人手,但没有牵连我的必要。”

“哈,当然有——实际上原因有二。首先我们需要你对母星的渊博学识。”

“我的知识在这样的探险中没有实战价值,毫无用武之地——”

“但我们确实用得上你!”阿诺亚的粗暴打断破坏了礼仪。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说。“你曾经研究过这片区域,克己正信先知阁下。你对雷卡拉东南一隅的了解非常深入。”

“雷卡拉?”听到这个历史上的地名是穆金的心狂跳不止。据传许多未发现的圣物就存在于此地,既诱人又荒诞不经。“我的确研究过地形图——这也是我最近才考究出的数据。可……我还是所知甚少。”

“即便这样你依然是率领圣物转移特遣部队的最佳人选——这也是至贤德馨先知钦定的。”

“这就是你们给考察队起的名字?作为武装劫掠的掩盖还真是冠冕堂皇。为了抢夺圣物和所谓的募集女性我们可能不得不杀死同胞……”

“你刚说了杀死同胞么,正信先知?为什么,你所说的哪些人是苦修派,统统都是异端分子!仅仅损失几个女人和一件圣物算是他们的运气——而且繁衍后代是我族的当务之急。禁欲之卷的约束,受孕期的短暂——咱们的人口在急剧萎缩。如果向斐力人注意到咱们的人口数量,也许会怂恿他们重新考虑对我们的忠诚。”

“那修改禁欲之卷岂不是简单许多?”

“制订它自有原因。必须依靠它才能避免我族堕入遗传退化这一万劫不复的境地,正信先知。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苦修派至少在身体上还是健康的。他们人数较多,无需面对近亲繁殖的挑战。此外,纯化视界更是无价至宝。咱们必须确保向斐力人的绝对忠诚和真心皈依——如此圣迹的夺目光芒必然能将所有疑虑荡涤一空,将他们纳入麾下将势不可挡。”

“如果我死了呢?阿诺亚,你真以为母星上的苦修派探测不到我们?在我们绑架女人然后逃之夭夭的过程中真会袖手旁观?”

“这种事不劳我费神。但愿能避免战斗——前提是完全避开探测。但是……我们无法确定这点。你研究杰纽科姆星多年,具备军事素养,完全能暗中潜入然后全身而退,‘应该’不致送命。万一你出了意外,恐怕德馨先知阁下会悲恸欲绝的。”

“心领了,”穆金干巴巴地回答。

“……随后他会另派人手。无论任何计划都不能耽搁。现在,克己正信先知,你该做好准备,即刻动身前往杰纽科姆星……”

第四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蔽之所

“苏安,你郁郁寡欢,好像有心事。天籁之音对你说了什么?”

“我可没郁郁寡欢,但对永恒偏见的某些话我的确深感忧虑——就像被置身于锅釜中一样血液如沸。”

乌萨阖齿而笑。他一直喜欢苏安自我表述的方式,总是有点文邹邹,这也是她令他倾心的品质之一。“那就和我说说,你这锅里都煮了些什么。”

他们一起散步,苏安将此地称为乌萨之园。这里地势崎岖,植被茂密,位于盾世界的第二层地壳之下,离头顶的圆形保护性外壳形成的金属苍穹非常遥远,从内部的高地仰视天空确如穹庐一般。永恒偏见曾对他们透露,为了保护星球先行者建造了这层屏障,能抵御各类侵袭——能提供的保护手段也多种多样。

这里的植物形态各异——有的彼此缠绕,有的就像爆炸的火焰凝固在了暴发的瞬间——人造的微风拂过地表灰色和金色的岩石。与苏安一同在这样的景致里散步令乌萨胸怀大畅,不知为何他想在如此美景之中与她共度余生。她终究是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虽然他的儿子奥西斯在战斗中殒命,那是目前为止他们唯一的结晶——即使乌萨在外征战,她也从未离开他的脑海。

终于,苏安开口了,“乌萨,永恒偏见对我说这颗星球其实暗藏玄机。在众多盾世界中这是最后完成的一颗,显然建造结束的非常仓促。它安装了安全保险装置,即便星球分崩离析依然能够生存,其他盾世界并无此功能,它是独一无二的。只不过在竣工前圣祭环带的圣火就不期而至了。”

“这么说——和我们猜测的一样?与元分析吻合?”

“对。永恒偏见声称保险机制有可能被触发,这颗星球将随即自行解体——分离出的部分可以幸存下来。”

“想看看图像示意吗?”人工智能温和的嗓音从天而降。浮空的机器嗡嗡作响,它降低高度停在他们的面前,似乎想表达善意,三个眼睛闪烁不断。

乌萨心里颇为光火,质问说,“你在上面监视我们吗?你在跟踪我们?”

“当然啦,乌萨‘泽拉斯!毕竟我的工作就是管理这颗星球,”永恒偏见回答。他的腔调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随心所欲,这总让乌萨深感厌烦。

乌萨对星盟的信仰了解颇多——他从不对其中包含的情报掉以轻心。他曾监听博爱之城的通信,知道圣西姆人也拥有一部受损的分布式人工智能,和永恒偏见类似,他们将这种拥有思维的机器称作神使。据说在大多数时候它都默不作声,只是偶尔会揭示神谕。但要说起永恒偏见,虽然它的智慧高得匪夷所思,在乌萨看来却没有神使的庄严——既缺乏庄重肃穆也没有货真价实的神力。这些更能印证,星盟大错而特错了。

“没关系,乌萨。永恒偏见已经决定与咱们联手了,”苏安碰了碰乌萨的胳膊说,“他对我保证过,我也信任他。”

“他?”

“在我听来他的声音像是个男子。好了,偏见,劳驾进行可视化的演示。对了——乌萨,他在这里演示没问题吧?”

乌萨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可以。”

一束蓝光直射而下,全息图像立即展示在他们面前:一个熠熠生辉的三位球体出现了,正是这个盾世界——他的族人们称之为荫蔽之所——视角就像从太空中观察一样。

“现在看到的就是盾世界0673,你们的居住地,”永恒偏见朗声说。“它建造后不久我就被带到了这里——但它未经过测试。环带启动之后,所有人都杳无音讯。我只能认定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的任务和控制系统存在被读取的可能,你们也许会说我无所适从,因为在环带启动后我已经没有存在的实际意义了……”

“少说你自己的事,多谈谈这颗星球,”苏安说。

“等等,”乌萨插话道,“说到环带装置,你知道这些环带到底在哪里吗?”

“在我被送到此地后记忆中的相关信息就被移除了,这都是出于安全考虑。我对环带的了解早已支离破碎,绝大多数都已经抹除,让人非常不快,就像思维中的缺口,这种方式我真心不推荐。就像有人走到缺口前,几经查找却找不到曾经放在那里的东西。在我看来这真是——”

“专心一点,”乌萨说。

“请原谅,我在这里几万年了,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这让我过度健谈,也许还有些衰老导致的精神异常,如果这个词能用在机器的身上的话。”

“对于这个词组我不甚了了。”

苏安望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不相信朝圣之旅。”

“确实不信,”乌萨向他保证。“但也许先行者相信,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我只是在想如果能证明朝圣之旅不过是痴人说梦,环带装置另有它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某种武器……也许咱们争取到斐罗斯上的一部分蠢货,让他们脱离星盟。”

“啊,”永恒偏见说。“恐怕与此目标相关的信息存储在我记忆中的——”

“行了,行了,”乌萨打断了他,“已经丢失的部分。继续吧——为我们演示盾世界的建造初衷。”

“举手之劳。”

全息投影中的盾世界封闭在金属外壳里。在乌萨和苏安观察的过程中壳体的缝隙开始泄漏出光亮——白色的射线沿着缝隙边缘快速蔓延,勾勒出组成壳体的所有片段。光线越来越强……紧接着缝隙开裂了。盾世界就像发生了慢放的爆炸,巨大的金属球体如同由三维的积木碎块组合而成,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它们一片接着一片剥离然后移走,按照一成不变的速度从外向内将这颗人造星球慢慢分解,似乎迟缓而流畅的爆发和有规律的拆解正在同步进行。

“真正发生时要比演示快上许多,”永恒偏见解释说。“你们一定注意到部分大气和流体倾泻而出,至少在外面看来是如此。因此这个过程看上去会像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爆炸。在盾世界的气密舱段中依然存在大气环境。”

“然后呢?”

“之后,这些分段将沿着轨道运行,如你们之前看到的,藏身于小行星带中。分段彼此间能保持联络。不过我无法确定这个过程能否顺利执行——它没有经过测试,相关装置可能会出现故障。”

“那……如果我们试一下呢……”

“为什么?你们干嘛要尝试?”永恒偏见问。

“目前还不知道。但我自有我的道理,也确实存在启动它的可能。相机行事吧。话说回来——结局会很糟?致命么?”

“当然。分解不按预期执行的可能性非常大。按照我的计算有百分之四十九的几率会对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有机生物造成致命伤害。”过了一片刻它兴冲冲地补充。“咱们可以试一下吗?我等不及想看看它到底管不管用了。”

“不,”乌萨哼了一声。“咱们不能贸然尝试。除非形势所迫。”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博爱之城

“至贤德馨先知,至高无上的教宗陛下,能列席会议令我不胜荣幸,诚惶诚恐。”

“正信先知,你的措辞很有趣,”德馨先知言罢轻轻摆手,这个古老的手势代表“你话里有话啊”。

会见是穆金安排的,他认为三位教宗都会出席,劝说至贤德馨先知放弃他的计划。但从目前的局面和德馨先知的手势来看,穆金的打算被对方识破了。

他们正身处圣西姆人的圣洁指引大厅,教宗大人装点得华丽尊贵的反重力王座悬浮在阶梯上,因此他必须俯视穆金。他的心不在焉无意识地表现出来,让穆金一览无遗,这种因位高权重而养成多年的自负在大权在握并拥有更大的政治抱负的人身上司空见惯。他金色的燕尾披风在宽敞宏大的过道环绕照明之下光彩夺目,七个圣祭环带的符号按圣座序列布置,用全息投影投射在他的头上,头冠的前额正中装饰着闪闪发光的环带饰物。盔明甲亮的精英守卫全副武装,伫立在阶梯两旁,此等装腔作势的手段当然是为了震慑克己正信先知——当另外两位教宗出席时,德馨先知总是谦卑地坐在右侧。

“在我开始前,至贤德馨先知阁下,”穆金故作温和地说道,“是否应该先等待另外两位教宗驾临?”他非常清楚德馨先知预约了这间会议室,换言之仅供他和他手下的随从使用,另外两位大祭司并未接到会议通知。但穆金还是想提醒德馨先知这种行为触犯了朝礼。

“无此必要,另外两位教宗已经全盘获悉本次遗传样本采集远征,”德馨先知不屑一顾又堂而皇之地摆了摆手。

阿诺亚驱动座椅进入大厅,刻意表现得沉着庄重,似乎仰仗教宗的威权,盛气凌人。

“啊,久候大驾,大执祭,”德馨先知温文尔雅地说道,打了个‘你迟到了’的手势,但动作和蔼可亲。“你和飞船的驭舰统领磋商过了吗?”

“是的,至高无上的教宗大人,”阿诺亚屈膝回答。“飞船还在补充燃料和给养,不过他估计今天就能准备完毕。”

“但是——”德馨先知将虚伪的柔和目光移到穆金身上。“咱们的克己正信先知准备妥当了吗?”

“教宗陛下,对于我几乎没有自信的任务永远不可能真的准备妥当。我请求三位大祭司齐聚于此,共同协商相关事宜,如此我便能协助为远征另觅贤才,如果三位教宗确实同意……”

至贤德馨先知坐直身子,长颈后扬,如同伺机待发的毒蛇。“穆金.斯奎亚本!”直呼穆金的本名的目的在于让这位“克己正信先知”认清自己的身份。“我是不是应该理解为你正在指控负责圣迹搜寻的大祭司祸乱朝纲?”

对于这一呵斥阿诺亚幸灾乐祸地窃笑。

穆金将怒火压制在胸膛。“我并无此意,教宗陛下。我只是谏言这次远征既劳民伤财,也毫无意义。依靠遵循禁欲之卷繁衍后代的方式已不合时宜。与其执行这种疯狂而冒险的远征,咱们不如深入研究——”

德馨先知一拳砸在反重力王座的扶手上——这一下他无意中启动了一连串全息投影图像,王座也在空中转了一圈。

穆金想大笑出声,但考虑到目前的局面,这种行为并不明智。“他们毕竟也是圣西姆人,需要获得和咱们人民同等的尊重,即便——”

德馨先知装作刚才的座椅杂耍并未发生,就连阿诺亚也得强忍着笑意。他怒火中烧,抬起一根手指,恶狠狠地戳向穆金,厉声呵斥道,“难道你忘了这些所谓的苦修派占领了故乡杰纽科姆——将她从圣徒手中窃为己有吗?这次行动是为了把妇女从他们的手中解救出来,并不是诱拐!而纯化视界和神圣明灯——单只这两个圣物就足以让这次行动师出有名!”

“也许咱们应该和另外两位大祭司商议——”

德馨先知迅速而暴戾地打了个手势,这个手势极少使用,代表‘要么噤声,要么送命’。“我受够这些政治诡辩了!三大教宗已经授意我全权负责获取良种女性!方法无关紧要——所以,我可以自行定夺!”

德馨先知好像意识到他正在暴露自己的本性——一个浑身戾气的暴君,至贤德馨先知更愿意以聪慧质朴,明辨是非的形象示人。他靠在王座的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肉垂上的毛发。“你让我大失仪态。对于抗命不从我已经忍无可忍,‘克己正信先知’。”他说出这个名号时满是嘲讽。“自己选择吧。要么针对被禁欲之卷除名一事接受严厉彻底,也许并不完全公正无私的调查——对于这次除名受到了弄虚作假的操纵我深信不疑——然后你将按律接受制裁……要么带领远征队前往杰纽科姆。”

“恕我冒昧,教宗陛下,我并不完全算是军队将领。”

“万难苟同。你参与了赤青星的作战,在战争期间也曾在其他战场建树颇丰。除你之外我们再也找不到有相同履历的人选。你还指挥过肃清残敌和掠夺资源的行动。”

“那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住口!够了——是死是活凭你自决!”

穆金长吸一口气。随后他对不可抗力低头了——正如他屈从于至贤德馨先知的熏天权势。“我将率领远征队出征,竭诚为您效力,教宗陛下。”

“很好,速去准备,尽快上路。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只言片语。到33号发射港报道。船员已经为你遴选完毕,包括精英战士……我手下的向斐力……我专程派他们为你效力……”

“还要向您请示的是,至贤德馨先知,我需要时间制定计划,侦察母星上的城市,选择精确的——”

“你又要临阵退缩!侦察结果基于出色的监控情报已经准备妥当,计划也经过精确建模制订周详。一切都已就绪。不过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途中自行修改。现在,从我眼前消失,准备启程去吧。”

穆金做了顺从的手势,转过身。当他的座椅从阿诺亚身旁飘过时他听到了德馨先知讥笑,“阿诺亚,帮我回忆一下。当初你谏言从苦修派手里夺取妇女之时,辱骂你是反复无常的蠢货的,是不是正是这位‘克己正信先知’大人啊?”

“哦,没错,正是他,教宗陛下!”

“这次他自己就要带队执行这样的任务,这岂非绝妙的讽刺?”

“嗯,如您所言,”穆金的座椅飞向门廊时阿诺亚低声笑道。“我也觉得妙不可言!”

“穆金,”大祭司在他身后说。“记住,这项任务要对所有人保密……除了必须随你同行的部下。”

穆金停下来,侧过身。“非常好,教宗大人。但——我们何时返航?当然,之后我们必须……”

“对,没错,等你完成任务,凯旋而归之时——我们会对外宣布的。大获成功能让这项任务免于遭受预料之中的非难。现在,去确保能圆满完成任务吧!”

穆金抬手表示‘谨遵成命’。他缓缓地离开房间,想要保留他仅存的一点尊严……这尊严虽寡犹重。

离开大厅后,他在泡状观察室稍事停留,调整座椅面对窗口观察模糊不清的紫色星云。离开这里回到杰纽科姆……这是他一生都梦寐以求的事。但在这种情况下……绝不。

苦修派拥有军事资源,不会任人宰割。在这样的任务中活着回来,他有多大胜算?

他自己感觉希望渺茫。

更有可能他会死在那里,远离他挚爱的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这真是丧心病狂。

第五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博爱之城

“踏着先烈的鲜血,守护我族的血脉,誓死保卫星盟。”

(注:此为游戏2代繁体中文版翻译,个人感觉“以先祖及后裔之名盟誓,共襄星盟,至死方休”更加贴切)

登上巡游舰快意恩仇号之前,向斐力突击队员维尔‘基萨米和他的战友们在名叫阿诺亚的圣西姆人的指引下诵读了誓词,飞船将载着他们前往杰纽科姆,克己正信先知是他们的指挥官。维尔一直觉得誓辞让他血脉贲张,但没过多久,待他细细品味之后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感到了一丝苦涩。星盟刚刚成立,缔盟法典不久前才颁布,向斐力人依然保留着与圣西姆人作战的记忆。在他的父辈和兄弟中有多少人在无畏舰夺命的白炽射线轰炸下殒命?

而现在他却在为这些圣西姆人卖命。

投降?不尽然——投降的耻辱超出了向斐力人的想象。不,这是结盟——是为了拯救向斐罗斯。

但想到战殁者他的心中依然是涩涩的酸楚。他们会不会唾弃诘问生者,会不会斥责他们苟且偷生?

另一个讽刺更加残酷:维奥生活的地方曾经是杰纽科姆星的大块残骸。那是圣西姆人的母星,正是这些家伙杀戮了无数的同胞。无畏舰离开杰纽科姆时带起大量的岩石沙土,足有两座山大小,现在巨岩已经脱离圣钥舰,被改造成一颗小行星,经过改建它已经成为博爱之城的立城之本。人口稠密的居住区已经建设完毕,堡垒状的建筑深藏地底,保持气密,几乎可以自给自足,在这里斐力人的职责是担任圣西姆人的侍卫和军队。

六名训练有素的武士和他们的指挥官绰克‘坦吉尔登上发射平台上的巡游舰。进入气闸前维尔的目光被隐身巡游舰那变化多端的弧线形变色外壳所吸引了。它由相连的两部分组成,中间的隆起酷似爬虫生物囫囵吞掉了一条鼻涕虫后的样子——如同大快朵颐之后肚子里的食物还没有被消化掉一样。和其他所有星盟飞船一样,它的设计源自残缺不全的先行者飞船图集,并不十分严谨,飞船的线条中包含仿生元素,效仿了自然界中随处可见的造型。

哈拉克,一种模糊了机械和有机生物体之间界限的东西,正在飞船里欢快地飞来飞去,执行某种维护任务。这些家伙都是人造的——称它们为物种不甚贴切,因为它们并非演化而来——据说它们出自先行者的手笔,由神乎其神的纳米微粒构成,负责维修改造机械,担任被称为圣迹的设备的维护工程师。哈拉克的蛇颈和圣西姆人有几分相像,至少维尔这么觉得,但工程师的脑袋上每侧都长着三个类似研究的感知器官。一大团透明紫色和粉色的气囊在这个生物的头顶高高隆起——有的气囊提供浮力,有些用于推进,有些负责化学供给,两个毛茸茸的前触手东扫西探,到处乱甩。每条触手的尖端都分裂成绒毛,绒毛的尖端纤细得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这样才能探入电器元件和其他装置的表面进行工作,它的身体下另外四条触手不住摇动。这些驯良的生物似乎只有两种欲望,食物和工作——在圣西姆人驯服他们时完全没有抵抗。

哈拉克应该也要参加这次远征——维奥曾经和这种生物共事过,还不止一回。他根据气囊上独特的色斑认出了它。这只哈拉克名叫“蹈虚凌空”。它能通过触手的排列进行交流,会读手语和全息字符。有哈拉克参加再好不过,因为蹈虚凌空工作效率很高,说也奇怪,有它在维尔总觉得安心。也许这种安慰是因为哈拉克的日程上除了高效的维修养护和服从命令之类的事以外再无其他——这种生物几乎被人信赖到了怪诞的程度。

穿过气闸登船后,维尔见到了人称克己正信先知的带队者。先知坐在反重力座椅上沉思,紧挨着前往舰桥的斜坡,一名携带武器的随行近侍在他身后打量着向斐力战士们。预刑司大执祭阿诺亚不会跟他们一起上路,但在这条隐身巡游舰上还是配有几位圣西姆人:船长沃瓦姆,通讯过关斯普罗,还有名叫穆里尔的驭炮手,维尔不禁想他和其他族人人数远超这些圣西姆,何况在近身肉搏战里对方几乎一无是处。

这种念头在维尔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只能是倏忽而至的白日梦——他想象着他和族人们占领飞船,杀光圣西姆,把巡游舰开回向斐罗斯,降落在星球上的僻静边缘或是某颗卫星上。

维尔立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他怎能想到此等悖逆之举?他曾宣誓——多次宣誓,誓词庄严而凝重——都是关于捍卫星盟的。誓词将他的灵魂和星盟联结在了一起。他怎能起意背叛,哪怕只是在想象之中?

我必须端正信念——否则就去自首。

他必须摒弃一切背叛的杂念。

维尔带着行囊和定向能步枪进入船员舱,把装备塞进床下,心里不可避免地思索着自己会不会战死在杰纽科姆的异星土地上。在营房里就有人私下传说他们要执行某项特殊任务,要抵达目的地的行星轨道才能听取任务报告。但至于任务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这条船孤军深入前往一颗满是磨刀霍霍的叛教者的星球,除了那个圣西姆人外恐怕无人知晓了。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蔽之所

特沙无奈地返回水晶廊柱之厅拿回扫描镜。他急匆匆地赶着吃午餐把它忘在了脑后。食物大多数是本地出产味美可口的蔬菜和部分人造肉类——后者出自他们离开向斐罗斯时携带的蛋白质制造机。蛋白羹让人大倒胃口,但特沙正值少年,食欲非常旺盛。盾世界拥有种类繁多的动物群落——部分族人已经受命使用分析仪器探测它们是否能够食用。大家有望吃上新鲜的肉食了,而且用不了多久。

特沙必须把扫描镜拿到隔壁的房间进行评估,在水晶廊柱之厅里它派不上多大用场,高大的透明柱子虽然会在能量的作用下发生显而易见的共振,但还是顽强地抵御着任何扫描和分析。苏安发话了,必须把永恒偏见叫来才能识别它们的用途。

于是永恒偏见飘忽而至,两个柱子之间飞行。它一定是来确认这间大厅的用途的。盾世界规模宏大,而且大家都知道永恒偏见已经丧失了部分记忆。

令人倍感惊奇的是,它投射出的图像隐约是荫蔽之所,也就是这颗盾世界从太空中观测到的模样,与此同时它还在用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

全息投影真的是如他所见那样吗?当AI让星球的影像爆炸时特沙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然后星球变回原状,接着又发生了爆炸……

特沙不清楚自己是否有权与永恒偏见交谈。他只是个向斐力少年,而永恒偏见却是活着的先行者神迹,一件圣物,据特沙所知只有苏安和乌萨,也许再加上撕裂者厄尼卡,能与之交谈。但与所有年轻人一样特沙满怀好奇,他无法抗拒眼前机会的诱惑,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场。

“你分析出这间房间的作用了吗?”特沙走上前问道。

“啊!”永恒偏见转身面对着他,三个铁蓝色的镜头发出的光芒投射在特沙身上。“我太沉醉于外部建模,没发现你的到来。看来我确实该重置外围分析仪了。我的工作堆了不少,默想视觉模型比较吃力——我发现投射出来就能一目了然啦。”

“你刚才讲的是什么语言?”特沙问。

“这种习惯是我在这里独自工作数万年来养成的,在工作时自言自语。我喜欢用造物主的语言。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效劳?为我?”特沙跃跃欲试。没准他可以询问永恒偏见先行者的真相。它了解他们吗?他们真的是神么?是超自然的生命?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干嘛还要在这建设一座生物废料处理系统?神圣的生物废料岂非匪夷所思吗?

但他的脑袋里冒出了更为迫切的问题。“就刚才,你是不是在演示这颗星球的爆炸?”

“既是也不是。”

“怎么会有这样的答案呢——既是又不是是什么意思?”

“你从未注意到许多问题的答案都是似是而非吗?其实,原始的计算机系统倾向于开发由是和否组成的应用代码,就是1和0,比如11101100——而宇宙的本质也许应该形容为在是与否之间游移不定才最合适,如果在粒子层面考虑量子效应和起始脉冲的话——”

“但是——刚才的图像是怎么回事?在图像里这颗星球是要毁灭了吗?”

“关于这点,你们的首领乌萨‘泽拉斯命令我探究启动“逆构星裂机”的可行性。启动过程可以被视作某种爆炸,但需要声明的是那并非真正的爆炸,而是有序的解体。不过形形色色的混乱还是无法避免的。”

“星裂机么。它与这间大厅有关吗?”

“你的跳跃思维真令人刮目相看,也许这是你深层意识分析出的结果。当然啦!这个房间其实是解体进程的能量发生器和聚焦装置。我来这是为了确认如果需要的话它能按部就班的运行。我用投射装置建模演示了完全解体所需的能量输出。万幸的是,这颗星球的彻底分解貌似完全能够做到!”

“的确是……万幸。但——乌萨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这样的解体?”

“他并没有告诉我他深层的动机。”

“如果如你所说它真的在太空中解体的话我们都会死掉吗?”

“你现在提的问题要另当别论了,用是或者否回答如果不恰当的话,最贴切的答案可能是……也许会,也许不会。”

“嗯,我懂了。”特沙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脑袋顺着脊梁往下钻。

“事有轻重缓急,和你交谈无比惬意,但我还是要告辞了。苏安在召唤我。祝你头脑越来越棒,年轻人!”

永恒偏见飘走了,一边飞一边细不可闻地嘟囔着什么,特沙目送它离开,心头的恐惧却越来越盛。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博爱之城附近,星盟战舰快意恩仇号

在准备生成迁跃空间入口的过程中快意恩仇号异常颠簸,充溢着几近失控的能量。穆金,克己正信先知,在接近舰艉发射甲板时能感受到被飞船束缚的动力在座椅下奔涌。此刻,他真希望能走下座椅,但这么做肯定会让向斐力人困惑不堪。

非常奇妙——无畏舰所向披靡,是个超乎想象的庞然大物,当它进行太空航行时船上的人几乎毫无知觉。而飞船越小乘员的感知也就越丰富,好像小飞船划过虚空时更容易受到重力场,辐射和微观粒子的影响。穆金发现自己颇为享受这种感觉——其中包含着难以名状的浪漫情怀。正如祖先们驾驭海船,在杰纽科姆的大洋上劈波斩浪——遥想当年,圣西姆人身强体壮,而当年船仅仅用木料造就。

穆金驱使座椅靠近运输船。这是条结构相对紧凑的运兵船,形似‘艾利弗勒’,一种在圣西姆母星的大洋中生活的拱背甲壳生物,和巡游舰一样,这艘蓝紫色的运兵船能融入背景色中进行视觉隐身。它能容纳三个圣西姆人和向斐力人,小型飞船的艉段精心改装过的货舱里能安置十个女人。藏身于此的女人们不会太舒服——不过返回母舰用不上太长时间。他们要么成功,要么旋即被击落。

绰克‘坦吉尔,一名伤痕累累的向斐力老军官站在登陆船开启的舱门前,他在某场武装冲突中丢掉了一片下颚;穆金认出站在他声旁的年轻士兵名叫维尔。在它看来绰克就像是维尔的舅父。而他知道对于向斐力来说舅父的地位与父亲无异——有时的确是亲生父亲,不过在血脉传承里父亲的真实身份向来秘而不宣。

一只哈拉克从舱门里飞出来,边走边用身下的触手极尽扭曲之能地对维尔打手语。“蹈虚凌空说飞船一切就绪,所有系统正常。”

“也许先知想亲自检查一遍?”绰克建议。

“不必了,”穆金瞥了维尔一眼,说道。年轻的向斐力人一定聪明绝顶,才能如此快速地理解哈拉克的肢体语言。“如果哈拉克说它工作正常,那就必定如此。我的座椅可能会撞上某块控制板,也许这是导致它再次故障的唯一原因。”

“但按照计划您要参加远征,”绰克多此一举地指出。“届时您将必须登上飞船。用不用调节一下您的座椅?哈拉克人可以为您效劳。”绰克貌似天生愚钝——显然他属于最没有幽默感的那类人,在向斐力人中以此类人居多,他并未意识到克己正信先知刚刚是在自我调侃。

“我只是在说笑,”穆金说。“就算身为先知偶尔为止也未尝不可。”尤其是在自己命运堪忧的时候。“还有谁参与了本次任务的谋划?”

“我参与了,阁下,”绰克回答。“还有其他的圣西姆大人们。”

穆金略微沉吟。“我要调整参与实地作战的人员名单。我有强烈的预感,最大的危险在于针对运输船的直接攻击。我命令你留在船上——好好保护它。”

绰克咕哝道。“先知的英明百闻不如一见。”

“我会带哈拉克同行——因为我们要找的圣物非比寻常,想把它带回来或许需要他鼎力相助。突击手维尔‘基萨米将一同前往,负责翻译工作,他独特的技能让我望尘莫及。”

维尔对此似乎有些紧张,但穆金心意已决。

快意恩仇号驾驶员的全息图像出现在穆金座椅控制板上。“大人!我们即将进入迁跃空间。建议所有机组人员和乘员各就各位。”

“非常好,舰长。我马上就位。”他转身对着大家。“你们都听到了。各就各位!我们即将动身前往杰纽科姆。”

上一次改良派的后裔踏足母星至今已经过了多久了?一千个纪日循环么?

飞向自己位置的途中他的三指手掌在按下座椅扶手上的控制按键时微微颤抖。他即将亲眼目睹……族人们真正的故乡。

他非常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

但归根结底,也许这并不算空劳一场。

第六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环绕杰纽科姆轨道飞行中的星盟战舰快意恩仇号

一颗星球渐渐呈现在穆金的眼前。云层围绕巨坑盘旋,坑中名为安波休底洋的蓝色大海一望无际;大陆的绝大部分被暗绿色的植物覆盖,沿海地区地势较为起伏。通过研究古老的全息图穆金能认出一部分地貌。那里不正是泽尔菲斯吗?古谚中的格兰度恩堡位于此地,被苦修派摧毁后土崩瓦解坠入大海。而那巨坑曾经是无畏舰的停泊地,飞船曾有一部分深入安波休底的地表,而现如今却成为巨舰升空后留下的痕迹;这伤痕正是高耸入云的飞船奔赴无尽星海之时改良派借诸神之力从星球上攫取的一方净土。

下面的星球正是杰纽科姆。

杰纽科姆的部分土地欣欣向荣——水分充沛,日照充足,植物繁茂。其余部分看上去贫瘠多山。穆金认为这些区域也许是先行者之怒的遗迹——他觅得一部上古文书,提到了母星上族人很久以前遭受的天谴,这是对他们叛神的惩罚。但当代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些传说只是神话故事,用来震慑异端,解释星球环境的多样性。但谁能保证那不是真实的呢?诸神,朝圣之旅的缔造者们,会不会真的对族人们的原罪大为光火,用怒火将人口密集的广大区域烧为平地?

这样的神明是否值得追随?天谴之焰真能昭示贯彻寰宇的圣光吗?

也许吧。毁灭之火铺天盖地,天灾降临物种灭绝,干旱肆虐寸草不生,陨石天降祸及人间。

而众所周知恒星终有寂灭之日。

诚然,位于星系正中的恒星——杰纽科姆的太阳已经照耀数十亿纪日循环,有些人认为它尤为不稳定。圣西姆天文学家私下悲观地传言总有一天末日将不期而至……

而朝圣之旅许信众以升华,摆脱白驹过隙的似箭光阴和熵的无尽侵蚀。前提是朝圣之旅的确是正途……

话说回来它当然是正途,否则星盟,救赎之路——穆金的整个人生——都将毫无意义。

可能待到寻得纯化视界之时——如果这件圣物真有至贤德馨先知所言的神力——届时他将看清自己的道路。神迹的确能成为催人奋进的圣光,至少故老相传是如此。

但最让他动情的却是杰纽科姆自身。屏息凝视时,他想,这里就是我素未谋面的父母之邦,是我生命的源头,是孕育我族的地方。超过一百万个纪日循环的圣西姆历史在这里源远流长。圣西姆人从海中进化而来,在这里他们刀耕火种,建设家园,缔造文明。也是在这里他们为了争夺宗教正统同族相残喋血厮杀。

杰纽科姆的土壤浸润着穆金祖先的鲜血。一千年前,穆金身为改良派信徒的祖先逃离了这颗星球,乘坐无畏舰飞向浩渺星海。

现在,穆金一生中第一次俯瞰着它,多年来穆金从未觉得如此胸怀激荡。他感觉到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的喜悦——这感情源自他的每一个细胞,源自他的血脉。杰纽科姆!他想高呼,他想为它往昔的荣光和经受的苦难掩面而泣。

可心中的呐喊终究要归于无声。他必须保持仪态威严。他依然是克己正信先知。

“您似乎在沉思,阁下,”有人在他身旁说道。“我不想打扰您,但是……”

穆金一震,转过座椅,见到飞船的舰长兼驭舰师沃瓦姆.拉克苏正用暗黑色的大眼满是嘲弄地盯着他。穆金觉得他对克己正信先知的头衔压根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敬重。片刻之间穆金就猜到沃瓦姆可能是阿诺亚的手下,至少也是这位预刑司大执祭派来的密探。甚至沃瓦姆极有可能是预刑司的间谍——阿诺亚当然会为他的情报王国四处征募人手。

沃瓦姆的座椅用星盟武装部队的全息图像装点,就像镀了一层彩光,他身穿制式长袍,上面刺绣的群星代表了他所在的部门。

“据我所知你曾在赤青星上服役,和我并肩作战,”穆金侃侃而谈,试图找回沉着和镇定。“你当时在无畏号上?”

“在星球上保护圣物回收小队,先知大人。”

“哦。你和同僚们任务完成的相当出色。”

“圣堂防卫者居功至伟。很遗憾乌萨‘泽拉斯那个暴乱分子逃脱了您布下的天罗地网,先知大人。”

有趣,沃瓦姆还有弦外之意。您布下的天罗地网,他把责任都推倒了穆金的身上。

是的。他越来越像是阿诺亚派来的间谍了。

穆金暗暗记下,要时刻警惕来自战舰舰长的背叛。

阿诺亚会不会想让正信先知冒着生命危险干脏活累活——然后把他除掉,在杰纽科姆上就向他行刺,这样任务大获成功的殊荣就被他篡为己有了?

要真是如此阿诺亚就想多了。穆金自己都怀疑任务成功的几率能有多大。下面的星球上变数太多,对手人多势众,而苦修派和改良派之间的恩怨纠缠又是如此之深。

不过如果他们能成功的话,阿诺亚对克己正信先知就太掉以轻心了——他绝不会蠢到让别人在自己背后下毒手。

我不会让你轻而易举得偿所望的,阿诺亚。

“舰长,你一直在监听杰纽科姆上的通讯吧?”

“是的。他们的语言非常古老,但还是能听得懂。对方应该没有注意到咱们的在轨位置。他们拥有人造卫星,原始的科技,总的说来对方正是我族离开时留下的苦修派。果不其然,他们对进步持抵制态度,似乎没有破解我方隐形技术的能力。”

“那就让战舰飞往空降区上空吧……命令运兵船做好登陆准备。”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盾世界:荫庇之所

特沙就要把地下四层里神秘的浮空设备扫描完毕了——这些悬停着的立方体物件不时改变着形状,时而变成四面体,时而是八边形柱体或方锥体,最后又变回正方体。先前他就意识到只有当他进行扫描甚至在他靠近时这些物体才会变形。它们似乎发觉到了他的存在,他又一次产生了诡异的感觉,与其说他在扫描对方还不如说是对方在扫描他。如果他说话了,比如低声抱怨这件工作的时候,这些物体就会发出空灵祥和的响动,就像在用某种水晶的语言回应着他。

他退后一步,环顾宽广的大厅,这地方有点瘆人。有时他会对这个盾世界心生畏惧,尤其是独自一人走进诡秘的人造地下室和走廊中,或是置身于厅堂内的时候。建造这颗星球的先行者似乎无处不在,又难觅踪影。他们的造物和制品,他们的建筑和文化特质留存世间。对于特沙其中大多是难解之谜,对于绝大多数其他人来说也好不到哪去。莫非连领会诸神的意旨都是僭越之举?

可是有时特沙感觉先行者近在咫尺,也许就在某个转角或是藏身于某块控制板后注视着他。这么想真是荒谬透顶,确实如此。他们在很久以前就灭绝了——按照星盟的说法他们踏上了朝圣之旅。乌萨却说没人知道先行者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没是否终将回归,至于星盟所说的更是一派胡言——但他们的遗迹对向斐力人依然神圣不可侵犯。

他想起和永恒偏见关于逆构星裂机的交谈。乌萨有什么打算?分解盾世界……这听上去太疯狂了。

别胡思乱想了。谁又能了解乌萨的高瞻远瞩呢。

可是……

‘科洛伦和‘德雷姆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比起大多数人德雷姆又瘦又高,他穿着锈迹斑斑的盔甲,束带和靴子用向婓罗斯上灭绝已久的带刺猛兽希玛伦鬣蜥的皮革制成。穿着这种浑身是刺的蜥蜴皮纯属故弄玄虚,通常让人觉得衣服的主人参加了死士团。“死士团里夸夸其谈之徒比勇士多得多,”特沙的舅父曾如此评价。“只是一群妄人罢了。”特沙曾见到过‘德雷姆的脖子上也有死士团的古语纹身。

眼下德雷姆的确名副其实地面如死灰——他看上去吓坏了,眼神迷惘,几乎可以说空洞呆滞。“我受够这个房间了,”‘德雷姆嗓音沙哑。“呆在这我觉得身体里产生了某种共振,这不自然,绝对有古怪。”

‘科洛伦点点头,“深表赞同。”

‘德雷姆不久前成了‘科洛伦的跟班。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是一对让人不安的组合。不过’科洛伦狡猾多端,油嘴滑舌,偶尔还是有人听信他的无稽之谈。

“我也觉得这里奇怪,”特沙承认。“但如果有危险苏安早就发现了,永恒偏见也会警告咱们的。我敢肯定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诸神建造的房间里”‘科洛伦尖酸地挖苦道,“又能出什么问题呢?在铁穹之下的异星上?怎么会呢,毋庸置疑的是一切都会一如平常。”

“我来过这里好几次了,”特沙说。“如你们所见——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也许对方只是在等待时机,”‘德雷姆说。“也许只是在等更多猎物上钩——然后收紧圈套,一举成擒。”

特沙凝视着他。“圈套?”

“是啊。谁知道这些玩意是干嘛用的?”

“我倒有个理论,”‘科洛伦打岔到。“我猜这些颤动的立方体是用来验视灵魂的!你们也都见识过它们有多活跃了。它们是在窥探咱们。先行者——诸神们,宇宙真谛的传达者——可以用它们来确定咱们谁该死,谁能活,判断谁值得拯救。等他们决定了……”他猛地合紧下巴,向斐力人用这个动作表示无奈地耸肩。

‘德雷姆后退着躲避头顶的几何物体——然后又退了一步。“这些东西——能看穿我?能看见我的灵魂?”

特沙摆摆手表示反对这种观点。“那只是科洛伦的猜测。它们更像是盾世界的供能系统。要不就是通讯装置。”

“你说对了——它们确实是通讯装置!”永恒偏见嚷嚷着冲进房间。

永恒偏见突兀的出现让‘德雷姆大惊失色,他嗥叫嘶吼着。“黑天使从背后溜进来了……!”

“你给我起的名字里包含了不少有趣的文化色彩——‘黑天使’。真让我无语凝噎,”永恒偏见一边满是好奇地扫描‘德雷姆一边评论道。

“它在对我做什么?”他嘟囔着退缩。“我感到一阵刺痛!我被攻击了!”

“‘德雷姆,他只不过是在扫描你,”科洛伦说。“它可是先行者的耳目——圣洁的遗迹。”

“遗迹么,我确实是,”机器答道。“远古时代的遗迹。但我跟圣洁可没什么关联。”

“你刚才说这确实是通讯设备?”特沙问。和所有种族的少年一样,他最喜欢听别人对他说他是正确的;这种情况很少发生。

“对,”永恒偏见回答。“通讯分流器。这里曾经被称为感应几何之室。这些物体能生成超距作用量子立场,使盾世界内部可以穿透障碍实现同步通讯。当然了,必须持有密钥才能操作,也就是登入密码。恐怕我把密码忘掉了,不过还是有找回的希望,我的部分文档是可以恢复的。”

‘德雷姆紧盯着那些浮空的物体。“通讯……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换言之,我们不管干什么都受它监视?”

“他能感知到你们,不管你们身在星球上的任何角落,这么说才更为精确。”

“我信不过这样的玩意,”‘德雷姆嘀咕。“乌萨带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这可说不通。”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些设备,”特沙说。

“这个机器是这么说的没错——但苏安可是乌萨的妻子。她控制着这部机器。”

“她当然没有控制我!”永恒偏见说。“对你的评价我不敢苟同。我有更为崇高的目标。按照程序我受命监视甚至是修理这颗盾世界。我们需要工程人员,最好是哈拉克。你们没带哈拉克来,对不对?”

“哈拉克?那是什么?”‘科洛伦询问。

“他们就像图像里这样,”永恒偏见说罢投射出一幅图像,上面漂浮的生物长着膨胀的球状身体和触手,不过这东西看起来确实似曾相识。

“我从来没见过,”特萨说,“但在战争年代我的舅父突袭圣西姆战舰时曾经遇到过一只。他和我说起过……现在它们跟圣西姆人在一起,负责修理设备。”

“真的?”永恒偏见问,它当中的铁蓝色眼睛闪耀着喜出望外的神彩。“圣西姆人。苏安和我提到过它们。我相信这个种族在远古时期与我的造物主有某种关联。哈拉克被从这里带走之时已经决定这个星球进行无需进行测试,但可悲的是没人征询过我的意见。我需要哈拉克的协助。如果圣西姆人手头上有哈拉克的话,我倒不介意他们才是盾世界的新居民……”

“这是何等的叛逆!”‘德雷姆气急败坏。“圣西姆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而这块废铁却想要弃我们于不顾投靠他们!”

“我觉得自己的评论不过是在略表遗憾而已,”永恒偏见说。

“那是什么意思?”‘德雷姆质问。

“就是说,”‘科洛伦望着永恒偏见别有用心地说,“永恒偏见其实不是真的希望圣西姆人来这里。它现在正和乌萨打成一片……”

“不,他只是想找回工程师,”特沙说道,他对某种叛乱正在酝酿感到忧心忡忡——而他有可能被牵连在内了。要是他不参与的话可能会被除掉。“他……”

“他?你用了‘他’?”‘德雷姆问道,对他嗤之以鼻。“他只是个物体,仅仅是件造物。”

“我使用男子的声音与你们交流,”永恒偏见说。“在你们的文化中这么做能够激发更多的尊重,其中的原因令人费解。我假设你们处在典型的男权社会中,遵照约定俗成的习惯试图压制……”

“我想说的是,”特沙打断了他,“永恒偏见只想让哈拉克进行维修,修好这些机器。”

“还得修好我,”永恒偏见说。“是的,迄今为止,因为你们没有对盾世界造成显著的破坏,我实际上对你们这些外来者的身份并不在意。造物主离开了,我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我无力使用通讯设备,被隔绝在决策之外,缺乏外界的资讯。”

“所以说——外来者的身份无关紧要?”‘科洛伦咬紧下颚。“你也能容忍圣西姆人来这里?”

“完全正确,虽然这仅仅是为了获得哈拉克……”永恒偏见说,他终于意识到在某些问题上有含糊其辞的必要了。“我并不排斥向斐力人。实际上名叫苏安‘泽拉斯的女人修好了我的部分功能。我们之间建立了融洽的关系。毕竟我受到了编程者意愿的支配,而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接受了重新编程。”

“苏安给你重新编程了——接着你就认为假如哈拉克能来你不惜引来圣西姆人?”‘科洛伦喃喃道。“真是有趣。”

“这是在混淆视听,”特沙说完引用向斐力谚语补充到,“就像要把血融进油里必将无果而终。”

“我当然希望如此,”‘科洛伦说。“我从未质疑过乌萨的决定。我不过是留意到了蛛丝马迹,然后……动了动脑子。但对于乌萨和苏安,还有……乌萨今天早上说什么来着?对了,‘重建新向婓罗斯的使命’,我都无比忠诚。”

“我真不该离开向婓罗斯!”‘德雷姆小声嘀咕。“与其说这里是避难所还不如说是个陷阱。”然后他恶狠狠地看了看特沙。“小子,今天你听到的话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德雷姆说。

特沙咬紧牙关。“我确实年轻——但已经不是孩子了。”

‘德雷姆哼了一声。“真的么?你脖子上的蛋黄还没干透呢。”

“走吧,‘德雷姆,”科洛伦说道。“该吃晚餐了。”

“那简直是畜生的饲料——连块真正的肉都没有,”‘德雷姆吼了一声,跟着’科洛伦离开了。

特沙转向永恒偏见。“希望你不要无意中说出今天听到的一切。否则可能会引起流血的惨剧。”

“要是那样就太不体面了,”永恒偏见答道,“真是不可理喻。”

说完它就离开了。特沙不知道是不是该由自己报告刚才的交谈——还有乌萨会不会误解在交谈中特沙所处的尴尬境地。

因为特沙觉得刚刚发生的就是颠覆活动。虽然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口头上,但要是放在向婓罗斯上,特沙非常清楚仅仅是言辞也足以为某人招来杀身之祸。

第七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杰纽科姆星,雷卡拉

穆金藏身于运兵船投射出的隐身力场的保护之下,而星球上的一切情况尽在他的掌握中;他能看清笼罩在夜色中的世界与熠熠星光交相辉映。遍地陨石坑的月亮帕兰星尚未升起,但他还是看见了天空中振翅高飞的禽鸟,感受到了杰纽科姆清新的夜风。

克己正信先知心中苦忧参半,五味杂陈。

这里的空气似乎在呼唤他最原始的本能。不远处藤木缠绕的森林的气味——草本植物的芬芳,混杂着他从未闻到过的包含着腐朽和新生的气息——难以置信地似曾相识。他的遗传本能好像认出了这味道。他的头脑深处做出了回应,让他觉得有些飘飘然。

但母星上未经调试的重力场却不是他能轻易承受的。博爱之城的重力要比这里低得多。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在圣钥舰上锻炼出的体力。杰纽科姆大小和密度并无异常——这种重力属于“杰纽科姆式的家常便饭”。很不幸,穆金和无畏舰上的侪辈无福消受这样的“平常”。居住在星球上的苦修派或是他们的后人一定更加强健,更加壮硕魁梧,拥有远高于穆金人民的遗传多样性。这让当地人在近身肉搏中成为致命的敌手,在目前的环境下甚至和向斐力人一样致命。

他们不打算直奔主题前往洞穴。如果苦修派在监视他们,此举必将泄露远征队的主要目标。不能让苦修派知道他们的目的,绝对不行。所以他们首先必须试探自己的行踪是否暴露了。穆金决定迂回靠近洞穴。

而且距离主要目的地尚有一段距离的登陆让穆金有时间获得对杰纽科姆的初步印象。

他从运输船的前舷梯走下,把座椅留在了几步开外。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蹒跚学步的婴儿跨出试探性的第一步。一个念头向他袭来,母星正因为他和他的同胞背井离乡而亲手施以惩戒。他们背弃了自己的母亲,离开了杰纽科姆,此刻她正用重力之手对他们施压,让他们认清自己的渺小无力。

多么荒唐。你正在沦为荒诞不羁的想象力的牺牲品。

他望了一眼打头阵的向斐力人,其中包括年轻的突击队员维尔‘基萨米,营地外围布设了机枪和自动化炮塔,他们巡逻防线时显得不费吹灰之力。

“这里的重力超过了咱们的承受能力,”沃瓦姆舰长哼了一声,驾驭座椅飞到穆金身旁。“我很惊讶您居然花这么大力气离开权座。”

穆金比划了一下,表示‘不在话下’。“这里是咱们的故乡,我想感受它,正如远古时代的祖先们一样。我的另一个身份可是历史学家。”

“咱们来这可不是研究历史的,”沃瓦姆说。

“你语气不善,让我很是不快,舰长,”穆金答道。

“我无意冒犯,先知大人。”

穆金用手势表示‘我不想深究’。“圣钥舰的人工重力被调低了——确切地说相当之低。我曾经考虑过如果提高重力,只提高到适宜的程度,经过一到两个纪日循环族人们的体质将大为改善。”

“阁下,无论咱们的肢体是否进行锻炼都早已今不如昔了,”沃瓦姆回答,这回语气变得恭敬了一些。“这也是咱们来到此地的原因之一,补充新鲜血液,改善子孙后代的身体素质。”

“我曾到过许多星球,绝大多数重力都比这里要低,我总是不禁思索如果咱们着力于……”

说到这里他决定打住话头。他没有忘记沃瓦姆可能是阿诺亚手下的间谍——越看越像为预刑司效力的密探。穆金不想某句无心之言被断章取义,变成传到大祭司耳中的异端邪说。

穆金打了个手势,‘容后再谈吧’。不过这并非他的本意。

舱门猛然开启,灯光照在长满苔藓的土地上。“该动身前往目的地了,”沃瓦姆说道。

穆金发觉自己站在这里完全是意气用事,他的腿在星球重力的作用下疼痛难当,他真迫不及待回到权座上——之所以还在坚持纯粹出于无意识的倨傲,单纯是因为有沃瓦姆在场。

他轻叹一声,转过身来艰难地回到权座上,环绕重力场卸掉了他身上的负担时才如遇大赦般长吁了一口气。

穆金靠在椅背上,仰望天空,心中对某种苦修派的飞行器飞跃头顶还有几分期待。远程监控的全视之眼发现苦修派自战后至今鲜有科技进步。个中原因让人不明就里,不过他们也许认为在改良派驾驭无畏号天崩地裂般的起飞之后——他们明显将其视为大逆不道——进一步发展科技可能会招致诸神的怒火。无论如何,苦修派手中的战斗飞行器和一千年前的战争中所用的不会有太大区别。它们结构简单,使用压缩空气和燃料燃烧后产生的气体驱动载具,发射武器。至于快意恩仇号的隐身力场能否彻底规避探测,穆金全无信心。在途中他阅读了关于苦修派实力的报告。他们确实拥有某种反射扫描装置,能探测到进入大气层的飞船。一部全视之眼还曾遭遇苦修派航空器的追击。苦修派很可能意识到在银河系中有许多装备了太空飞行技术的种族怀有敌意——他们一直在监视这些敌人,同时也防备着他们恨之入骨的改良派卷土重来。

要是苦修派抓住了穆金会怎么处置他?简简单单地处死?或是更糟?

与奎珊达永别的念头对穆金来说已经比死亡更可怕了。他们的后代即将降生——这个孩子孕育自难得一遇的交合时机,而恰巧当时双方都情致绵绵。现如今能生儿孕女的圣西姆女性几乎难得一见。孩子是如此的稀缺和珍贵……而他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他是学者,不是士兵,但还是被派到了这里,被派到了这颗满怀敌意的星球。

他的父亲总是说,“任山崩于前,智者当面不改色。”

穆金又仰望天空,只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拉斯卡亚鸟在空中盘旋,点点星光映照在它灰色的翅膀上。他捋捋肉垂,心里盘算着“先办正事吧”。

远征队将驾机前往升华之穴,然后,是克莱伦村。

穆金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读过的关于升华之穴的内容。他知道它与一位传奇女神的壁画有关,这位神秘的先行者一直被他的族人与重生联系在一起。他猜测她只是虚构的——一个象征,仅此而已。但谁又能说的准呢?

想到进入升华之穴的可能性穆金有些跃跃欲试,甚至有点鬼使神差的兴奋。长久以来苦修派一直视其为圣地和禁地,将它置于重重保护之下。无畏号向这颗星球派出了远程操控的全视之眼,侦察表明这个岩洞已经被遗忘了,淹没在蔓生的杂草之中……

不过即便在多年之后那里依然存在驻扎着戍守部队的危险。

他听到奇怪的泄气声,回过头看见哈拉克正从身旁飘过,它返回运输船时像极了不知怎么从海里进化到了天上的海洋生物——它一直在检查隐身力场。维尔‘基萨米紧跟着这个生物,就像温柔的放牧者。这个年轻的向斐力人在星球的重力下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适,他跟这个哈拉克确实形同莫逆。

绰克‘坦吉尔给炮塔装填完弹药,正手执定向能步枪担任守卫。沃瓦姆在登上飞船,准备驾驶这架背部隆起的载具。

穆金唯一的选择就是跟上他们。穆金仰起头,更加紧张地再度望了一眼天空,然后控制权座穿过狭窄的舱门进入飞船,下达了前往岩洞的命令。

维尔‘基萨米被安全带束缚在紧靠舱壁的座椅上,洛奎恩’安戎坐在他对面,正扭过头故作屈尊下顾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

维尔厌恶洛奎恩,只能朝舷窗外张望。延绵起伏的大地上长满了大树和其他植物——有青色的,银色的,墨绿色的——运兵船掠过树梢时植被就在下方滚滚而去。天空中的群星明亮异常,给杂糅的色彩又铺上了一层蓝白色的光泽。远处是城镇的点点灯火,他看到了一条小路,残破不堪,满是杂草,未待细瞧就转瞬而过。飞过一条溪流时某种身躯庞大皮肤光滑的两栖动物闯进了他的视野,那东西摇了摇身子,然后就不见了踪影。他们继续前进。

“你挺享受这风景的么?”洛奎恩无礼地问,他的手指扣在等离子步枪的扳机上。分叉的等离子步枪指着天花板,但洛奎恩只需要抬抬胳膊就能瞄准维尔。

维尔瞪着洛奎恩,不置可否地摆摆手。“陌生的星球。换了谁都会倍感好奇的。”

维尔之所以跟来是为了担任哈拉克的翻译。发现洛奎恩‘安戎也在船上属实让他吃了一惊。维尔明白这次探险要竭力避免任何形式的冲突,必然是秘密行动。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带上危险的大块头洛奎恩呢?他总是嗜杀成性啊。

洛奎恩年纪不大,但这名向斐力武士性情高傲——维尔亲眼见过他为了个人荣誉不惜牺牲战友的生命。大多数时候洛奎恩都会半张着下颚——对其他向斐力来说这象征着警告:别来惹我,否则随时奉陪。

维尔听见蹈虚凌空发出漏气声吸引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就在这时哈拉克确实正如他的名字一样贴着运兵船的顶棚凌空飞行。工程师摇晃着身体,触手乱甩——不知他在提什么问题,动作太快了,突击队员根本看不清楚。维尔用手势告诉他“再说一遍。”

哈拉克重复问题时维尔已经按下了手腕上的全息翻译机。设备录下哈拉克的动作,然后把肢体语言翻译成向斐力文字。

《太多工作要做,》哈拉克正在说的是。《从哪开始?我看过外面的世界了,成千上完的设备需要维修。》

维尔明白了。对于圣西姆人是如何分裂成两大派系的他已略知一二,其中一派飞向群星,试图揭示在太空中找到的每一件先行者圣物中蕴藏的秘密,另外一派留了下来,抵制任何形式的科技进步,居住在藏有数不胜数的先行者秘宝的星球上,其中大部分设备都需要维修。而哈拉克人通过某种方式已经感应到了这些机械正在飞船外等待着它。它是怎么办到的?

“你怎么知道的?”维尔问哈拉克。维尔的科学敏锐性是大多数向斐力所不具备的。族人们其实都具备学习科技的能力,但都更加功利务实——绝大多数的向斐力男子都是如此——对科技内在的原理兴趣寥寥。

《它们在召唤我,》哈拉克人答道。

“召唤你?怎么办到的?”维尔按下翻译机的控制单元,把信号转接到耳机终端上,把它的话直接翻译成语音。

《用工程师专用通讯频率。我能感知到这种频率。当有设备需要维修时,造物主设计的机器会发出维修请求信号。来这之后就很迷惑,以前从来没经历过。但我还记得使命。机器在呼唤我。》

‘造物主’,说的一定是先行者。维尔的表兄科卡尔曾跟他说过这个词——这位表兄很有可能是他的亲兄弟,因为向斐力人成长的环境让亲生父亲的真实身份变成了永远的谜团。科卡尔是奇科斯特星兵工厂的初级研究员。他曾和维尔提及一部古代分布式人工智能,被发现时还有一部分完好无损,它提到过“造物主”。这个词给先行者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终极造物主如果不是神的话还有谁能担此名号?

“克己正信先知对你另有安排,”维尔最后告诉哈拉克。

蹈虚凌空心有不甘地尖叫着。《太多的召唤,让我应接不暇。》

维尔感到运输船在减速。他望向舷窗,发现飞船正在下降,进入一座山谷。

片刻之后他们就从气闸鱼贯而出,踏进夜晚的闷热潮湿中。空气中连一丝的微风都没有——但运兵船周围的植物还是像被风卷过一样发出簌簌的响动。有东西飞过头顶时发出尖锐的怪叫,类似昆虫的小动物嗡嗡着忽远忽近,然后渐渐飞向他。

跟其他人一样,维尔注射了抗生素,都是显微镜下才能看见的纳米药剂,药效惊人,能在入侵肌体的当地抗原造成任何细微的伤害前将其消灭。杰纽科姆的空气可以呼吸,重力适宜,至少对向斐力来说如此。不过这会飞的虫子越来越肆意妄为了,很快就叮在了维尔的皮肤上。它们身体轻盈,几乎半透明的躯体上翼肢合一。吸了他的血之后它们差不多即刻毙命,他猜那不是药剂的效力,而是因为向斐力人的血液对于这颗星球来说太过特异了。

但乘坐反重力权座走在前头的圣西姆先知正在挠胳膊上被叮咬的部位——他的血液对这些害虫来说可称得上稍有异域风情的飨宴。

维尔手里端着等离子步枪,和哈拉克并肩前行。他跟随着先知走过蜿蜒穿越峡谷的阴冷小路,左右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两个圣西姆人,正信先知和沃瓦姆舰长当先领路,他们的反重力权座发出黯淡的照明光。洛奎恩跟在身后,让一个嗜血成性的族人断后让维尔有些紧张。

两侧立着某种会动的植物织成的高篱,当他们经过时沙沙有声,等走过之后又变得悄无声息。偶有触手状的枝干从篱笆墙上伸出,轻轻地戳在闯入者身上,好像在试探,也许是在品尝他们的味道。两个圣西姆人已经告诫过他们会发生这种事,但保证过这种试探是无害的,对这种生物已经进行过少量的研究——实际上它们半是动物半是植物。一朵巨大的花苞从头顶伸出,绽放开来,让里面的眼睛能观察到他们。

陌生的气味冲击着维尔的鼻孔,有些辛辣,又有些腻人的甜香,还有几分腐烂的气息。矿物质的味道和湿气也一并涌来。他感受到了这颗星球的古老和诡异。另外——当这株植物移动,它的花苞盯着他们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星球自身对他们的某种敌意在暗潮汹涌。

似乎杰纽科姆,似乎这整颗星球都在无声的沉吟。“向斐力,你不属于这里。你们都是不速之客,不属于我的身体。我要包围你们,把你们撕成碎片……”

这纯粹是在诡异星球上的异想天开。不过比起大部分向斐力他的想象力总是天马行空。因此他的舅父因材施教,经常依次给他指派工作。

狭窄的小径忽然豁然开朗,进入了一小片遍地巨砾的牧场。远处矗立着陡峭的悬崖,星光勾勒出了崖壁上突出的怪石。

他们穿过巨石,接近崖壁下的山脚。他们头顶的悬崖长满了另一种浓密的灰色植物。

当远征队靠近时,天空中的一片云朵随风飘散,月光变得更加明亮,残缺不全的雕刻跃然于岩壁上,某种门楣式的横梁置于大体呈矩形的阴影顶部,从昏暗的程度来看那一定是通道的入口。正信先知朝门楣上雕刻的图案射出一束灯光,浮雕分成两部分,两组图形分列左右,看似象形文字,每组文字都绕着一个星形围成了圆圈。

洞门左侧的雕像是某种双足动物,和人没有太大区别。维尔觉得他们的头骨似乎与向斐力或是圣西姆都不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难看清楚。(注:LZ觉得非常有可能是古人类)右侧的雕像显然是圣西姆人,不过没有乘坐反重力权座。他们比无畏舰上的圣西姆身姿更为挺拔,体态也更加优雅。

维尔听到他们身后有动静——那是壮硕的生物在挤过灌木丛时发出的低吼。

洛奎恩也听到了。“有东西从那边的森林过来了,”他忽然嚷嚷道。“不是那些恼人的植物——块头不小。”

“杰纽科姆上有不少野兽,”沃瓦姆舰长说道。“苦修派退守到了相对较为狭小的地带,放弃的土地大多成了荒地。保持警惕,但是没有明确的目标不许开火。”

“还得压低嗓门,”正信先知劝诫他们。“你们两个都是。”

说罢这位克己正信先知驾驭座椅身先士卒进入了阴暗的矩形入口。

第八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庇之所

眼看着撕裂者厄尼卡大步走过宽敞高大的飨饮之厅,特沙真想径直走到他面前报告‘科洛伦和’德雷姆工作时的谈话。

特沙觉得‘德雷姆和科洛伦正密谋煽动叛乱,至少是含沙射影地暗示过,即便如此这也足够危险了。

这位满身伤疤的武士总是最后用餐,他从大厅角落里的蛋白质合成机里端出一碗蛋白羹,然后放在临时拼凑的桌子上。餐厅里人声鼎沸。

但特沙犹豫了。他站在门后踌躇难决,盘算着如果自己告诉厄尼卡‘科洛伦说过什么的话对方会不会把他当成可耻的告密者——而且引述‘科洛伦的暗示难免会影射乌萨和苏安真跟圣西姆人有所勾结。至于’德雷姆更是直截了当地怀疑荫庇之所的意义——更有甚者,他怀疑乌萨的动机。

可是每当特沙琢磨汇报此事,想象着自己对厄尼卡重复这段谈话,都觉得这番话不过是口不择言的抱怨。也许真是如此吧……

只是‘科洛伦和’德雷姆交谈时的情形还是让他打了个寒战。

‘科洛伦和’德雷姆正巧坐在特沙的右边。他们总是第一批来用餐。两人正趁着吃饭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科洛伦好像注意到特沙在望着他们——他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特沙,然后对’德雷姆嘀咕了几句。

‘德雷姆点点头,然后二人站起身朝少年走来。为了装作没瞧见他们,特沙只好盯着桌面。

“占用你一点时间,年轻的武士,”‘科洛伦殷勤地说。他和‘德雷姆堵住了他。“想不想听点忠告?”

“对忠言我来者不拒,若是废话就大可不必了,”特沙引用了他舅父的格言。他打量着这两个家伙,“说吧,什么事?”

“自打那天咱们在装着通信装置的房间里的谈话之后,”‘德雷姆说道,“你看着我俩的样子就不对劲了。那个该死的机器——永恒偏见当时也在。”

“我看你们的神情哪里不对了?”特沙问。

“‘德雷姆就是爱先入为主,”‘科洛伦说,“不过我确实想确认一下你没有误解我们的意思。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说过对乌萨不忠的话,对吧……?”

“我不会这么认为的,”特沙盯着装蛋白羹的罐子说。他饿坏了,他的胃正在咕噜作响地抗议着。

“那你是怎么想的?”‘德雷姆问。他载歪着脑袋——自作聪明的人都他这模样。

“乌萨是位公正无私的凯顿,”特沙回答,有点气恼。“我相信你们并未背主做窃,他也不会武断地治你们罪,这不是他的风格。”

“如此说来你是想举报我们咯?”‘德雷姆刁难道。

“我就想好好吃饭,”特沙说。“还有咱们终于能去猎杀这颗星球上的动物了,仅此而已。”

他刚想挤开二人夺路而逃就被‘科洛伦一手按住了。“直截了当的说吧,”‘科洛伦说。“让我来提醒你在交谈中你也脱不了干系。”

“关我什么事?”

“没错。你赞同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实际上,让整场交谈更加深入的人正是你。我清楚地记得你说过咱们在这非常危险,还有你认为乌萨可能背弃了族人。”

“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天籁之音也在场!他可以汇报咱们都说过什么。”

“它并未一直在场,”‘科洛伦淡淡地说。“我和‘德雷姆是你的长辈,两个人的话总比一个人更能取信于人。如果我们状告你出言不逊忤逆不道,哼……你觉得厄尼卡和乌萨是相信我们,还是相信你呢?”

特沙大吃一惊地看着他。“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会玷污你的荣誉!”

“我也记得是如此啊,”‘德雷姆说。“或者说我想让它是这般那它便是如此……前提是你去告密的话。如果你敢背叛我们,我们敢保证自食其果的一定是你自己。”

“我们只是教你长幼有序的道理,蛋里刚孵出来的小子,”‘科洛伦拍了拍特沙的肩膀。“我猜这回咱们能彼此体谅了吧。”

说罢他跟‘德雷姆就离开了。特沙发现自己彻底没有了胃口。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杰纽科姆星,雷卡拉

“你能确定吗?”沃瓦姆问。“这里真是升华之穴?”

“确信无疑,”穆金答道。“门楣上的雕刻,入口上方的铭文——与描述中一模一样。地点也没错,一定就是这!”

“可是——这里空无一物啊。”

确实如此——或者说表面上如此。深入崖壁的通道引着他们前行了五十步——然后就撞上了这面空空如也的石墙。这里没有任何雕像,也没有文字或是机械装置——除了残破的石头地面,附着其上四处蔓生的某种橙色真菌和开凿粗糙的穴壁之外这里一无所有。向斐力卫兵们走到哪里脚步的回声都如影随形,哈拉克发出鸣笛似的叫声,在空中上蹿下跳,时不时地朝维尔大打手势。那个叫洛奎恩的向斐力大部分时候都转过头盯着入口的方向。他似乎坚信有危险潜正伏在左近。也许他是对的。

但穆金不会就此作罢。他之所以带哈拉克同行是有原因的。

“我早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穆金说。

他驱动反重力权座来到在通道尽头恭候他们的石墙旁边。他离开座椅靠向石壁,手指在墙上四处摩挲,在激增的重力压迫下他的面孔都在扭曲。

“阁下,”维尔上前说。“可能这里并非通道的尽头——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穆金惊异地看着他。“多么敏锐的假设。我与你不谋而合。”

“阁下,如果您能允许哈拉克检查的话……”

“没错。我正在寻找可以供它检查的物件。我还以为会有小巧的装置,某种凹槽里的启动机关。但目前为止……”

维尔转向哈拉克,用全息翻译机发出信号。为何和哈拉克之间呈现出五彩斑斓的符号,与圣西姆长官权座投射出的流动光影交织在一起。

哈拉克扭头读着文字符号,然后尖叫一声,甩动触手做出答复。

维尔下巴猛地咬紧表示赞同。“对,蹈虚凌空说……”

“什么蹈虚凌空?”沃瓦姆困惑地问。

“蹈虚凌空是这只哈拉克的名字。它说探测到了细微异常的小孔,只有哈拉克触手上最纤细的绒毛才能探入。蹈虚凌空认为如果没有哈拉克在场的话这面墙壁是无法开启的。”

“很好——那就让工程师验证它的理论吧,”穆金言罢让开了路。

维尔发出信号,哈拉克云淡风轻地飘到墙边,把触手尖端按在石头上。它的搜索有条不紊,先是从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始,逐格自上而下用触觉进行检查。不出片刻它就心满意足地连哼两声,触手尖端难以置信地深深插入了墙里。

它柔声咕噜了一下,几乎就像是小兽的喘鸣。能与机器互动,进行分析、维修和启动让它无比安适惬意。

在这扣人心弦的等待时刻中,穆金的思绪不禁移到了门外树丛里游荡的生物身上,苦修派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入侵。

他如释重负地坐回权座,查看了通讯系统,查询在轨飞行的快意恩仇号发出的信息或是警告,飞船正在扫描敌人的动向。最后一条信息是:没有敌人的迹象,一切正常。时刻保持警觉中。消息一定是穆金进入通道前发来的。他压根没法确定信号能否穿透层层岩石让他清晰地接收到。

克拉克突然后退——岩壁像帷幕般徐徐开启,正中显示出现缝隙,然后越裂越大,拦路的障碍就这样滑动着各分左右。

“干得漂亮!”沃瓦姆称赞道。

在前方的房间里……依然空空荡荡,既没有楼梯也没有壁龛。失落之下穆金呆若木鸡。他满心期望着先行者的遗物可能安放在这里……甚至也许能发现圣途之纯化视界。故老相传开凿升华之穴的唯一目的就是承装这件神圣的造物。

“它被移走了。这里遭到过洗劫,”沃瓦姆说出了他的观点。

维尔清了清嗓子。“但是地面上满是灰尘,舰长,而且上面没有脚印。何况他们还得有哈拉克才能进入这里。”

穆金又一次吃惊地看了看维尔。看上去他太年轻……而且他还是个向斐力啊……怎会如此敏锐呢。

也许一直以来他都低估了精英战士,低估了向斐力一族。毕竟在圣西姆人发现他们之前对方就已经研发出了太空飞行技术。在他们尚武的刚毅外表下涌动着科技天赋的暗流。

穆金转向哈拉克,后者正发出急不可耐的叫声,触手四处乱甩。“它怎么说?”

维尔用翻译机对准哈拉克,翻译它的手语。

在穆金观察的过程中发现哈拉克触手手语中出现了重复的手势,所有的动作都一闪而过,让人应接不暇。有时触手尖端绕城螺旋锥形,有时是一连串的O或是V形,偶尔两条触手交叉,组成一个会动的字符。

“它说在房间里侦测到一组信号。有装置正申请维修和启动。”

“里面的墙——莫不是另一扇门?”穆金的想法脱口而出。

维尔把这个问题转述给工程师。哈拉克否定了这个观点,然后通过维尔补充道:《跟我来。》

它飞向远处的石壁,似乎正在反重力权座那有几分阴森可怖的多彩照明光下寂静无声地沉思。忽然它在墙壁上圈出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区域。穆金走到跟前仔细观瞧,这个点几乎不偏不倚地处在石壁的正当中,比周围的石块略微平整一些。在他观察的过程中,蹈虚凌空的触手按在空白处,细如毛发的绒毛伸进了看不见的缝隙中。

长方形区域从内部发出光芒,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接着在微弱的研磨声中从墙壁上突起。现在它变成了突出的石砖形状,哈拉克又对它进行了一番调整,全息影像忽地亮起,突出部上亮起了宝蓝色的圆周形符号,圆环的大小足以让圣西姆人爬着通过。

圆圈的光芒渐渐消退,变成了另一个结构中心的一环——穆金认出了它,在上古时代的文献中曾隐约提及的古代符号,据传象征着先行者最伟大的创造。它呈花瓣状,从中心散射出六个尖端。当中的三维圆环光辉璀璨。图像越变越大,穆金知道这就是“光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圣祭环带。目睹此情此景他几乎喜极而泣。在环带的内表面上星球地貌清晰可见。陆地,群山,峡谷,水源,湖泊,制造建筑,统统笼罩在透明的大气“皮肤”的包裹中。环带内层是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穆金忽然感到多年来自己那克己正信先知的头衔在此刻才真正名副其实。光彩夺目的透明字符漂浮在石壁上,让他流连忘返。图像都是从突出的砖状物体上投射出来的,那是一部工艺精湛的远古全息投影仪。

而千真万确的是,那就是纯化视界。

不过他不相信神圣明灯也包含在其中。砖状的基座和投影机共同组成了纯化视界,那神圣明灯又在哪里呢?

“此物将带来信念,”穆金低语。“为朝圣之旅招徕更多信众。目睹此物者必将坚定信念,圣祭环带正在宇宙中殷殷以待。找到它们——并将其启动后——朝圣之旅将由此开启。但根据铭刻在无畏舰通道中的上古预言,咱们还要找到神圣明灯。”

“该撤退了,”走廊入口传来洛奎恩刺耳的高喊。“大人,把设备从墙上取下来。我刚去查看了入口。外面来了好几个家伙,看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对方不怀好意,想冲出去必须杀出一条血路,还得趁更多的敌人赶来之前……”洛奎恩出现了,他的武器指着通道外面。

穆金厉声喝阻:“突击手,值此圣洁时刻,岂容你惊惶失措。除非遭到攻击,否则不许开枪。”

“你——”沃瓦姆指了指维尔。“工程师能不能毫发无伤地取下纯化视界?”

维尔询问蹈虚凌空,哈拉克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可以,大人。”

穆金说,“让它将圣物取出,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损坏它。暂时关闭全息投影。”

维尔翻译完毕,哈拉克瞬间完成了拆卸——很明显全息投影仪的设计就是一经发现可以随意取下。

沃瓦姆朝着哈拉克手中的投影仪迈上一步——但穆金视若不见,亲手接过纯化视界,放在长袍的口袋中。“很好!”

“现在怎么办,阁下?”维尔问。

“还要找到神圣明灯!”恼火让沃瓦姆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穆金抬手示意‘当然!’他看着维尔。“告诉这位天才出众的朋友蹈虚凌空找到神圣明灯——也许它就在下一堵墙后。他可以先试试纯化视界基座插入的凹槽。”

维尔发出信号,哈拉克人鸣叫一声做出回答,伸出两条触手在凹槽里搜索。稍后哈拉克发出听似欢愉的低鸣。

墙壁一颤,平滑地分成两半,裂口的曲线缝隙好似拼图块的接口。石门后的壁龛中一部灰色的金属仪器悬空而置,泛着蓝光的薄板探出形成了对称的翼片。先行者的精湛工艺一目了然。穆金觉得神圣明灯在空中移动时似乎有了生命,正用铁蓝色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它的核心部件是抛光的灰色金属球体,当中闪烁着蓝色的光芒似有知觉,翼片如同造型新颖独特的刀刃从球体上伸出,其中一个单独立在正上方,状如刀锋的则分立两侧。它与象征太阳神的原始象形文字有些相似。

“就是这个?”沃瓦姆问。“这就是神圣明灯?”

穆金激动得喘不上气足以回答他的问题——兴奋之余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从它总体的布局上看和神圣明灯大体一致,但与其他的相比又不尽相同……但我相信——就是它没错!一定是的!必须马上把它带回飞船。无畏舰上的铭文曾启示过,几个世代前先行者曾设计了一型特别的神圣明灯,与我们之前遇到的大不一样——它能揭示通往圣祭环带的道路。曾有人坚信多年来其中之一就隐藏在这里,就放在族人们的鼻子底下。终于,我族的信仰得到了证实。返回飞船,把圣物安置妥当——然后执行任务的第二步。”

“不,”沃瓦姆的座椅躲在洛奎恩身后。“依我看大可不必了吧。对于你我们另有安排,克己正信先知大人……”

穆金转过座椅,看见洛奎恩步枪的枪口正指着自己时吃了一惊——枪口对着的可是正信先知本尊。沃瓦姆正用手比划着,那手势代表“愿你在祖先的怀抱中安息”。

他料到可能遭到沃瓦姆的背叛,但没想到对方这么明目张胆。

可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难道他们忘了吗?穆金的权座上也装有武器啊。

他按下瞄准键……没有任何反应。

“哦,我们已经解除了你的武装,”沃瓦姆轻哼一声。“刚着陆时你真不该离开权座啊。”

“你肯定没想清楚,”穆金说。“操纵你的幕后黑手也一样。阿诺亚以为把我除掉就能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是……事情可没这么简单。”他在拖延时间,思索对策。

沃瓦姆用手势告诉他,“尊贵的阁下,您想错了”。他在其中还加入了晃手指头的动作,表明戏谑嘲弄。“是您确认了发掘地点,是您和哈拉克开启了安放纯化视界的石室,是您启动了纯化视界并确认了它的真伪,还是您为我们找到了神圣明灯。不过募集妇女时您就略显多余了,我们就能轻松搞定。所以……你的用处到头了。预刑司么——他打着以讽刺取乐的手势——认为您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安全隐患。”

“哼——何以见得?”穆金发现维尔闪到一旁,正在和哈拉克交谈。

“无所谓。交出纯化视界,否则我们处决你时可能会损伤到它。”

穆金意识到他不得不顺从对方。纯化视界比他的生命重要得多。

哈拉克飞翔壁龛,停在洛奎恩和神圣明灯之间,好像要保护它。维尔也一起退到墙角。穆金恍然大悟,和他们一起往后退去——他改变了主意,绝不顺从于叛徒。“不,我绝不会把纯化视界交给你的,沃瓦姆,神圣明灯也一样。你无权带走它们。”

沃瓦姆嗤之以鼻。“无权?我自己说的算。洛奎恩,动手吧。我有能和哈拉克交流的自信。把那个突击队员一起干掉。”

洛奎恩调转枪口瞄准维尔。“那就先干掉他——他有枪。”

定向能步枪分成上下两部分,就像下巴一样——也许这一设计无意当中模仿了向斐力人的下颚——从维尔错愕的表情上来看似乎他从来没有被步枪当成过目标。

洛奎恩开枪了,但身手矫健的维尔侧跨一步躲开,举起手中的步枪,射出一束炽热的等离子束。

对手也想避开射击——维尔的射流打在洛奎恩的左肩上。痛楚之中的洛奎恩咬紧下颚开火还击,子弹贴着维尔的头顶擦了过去。

沃瓦姆的反重力权座上的武器嗡地一声发出一束夺目的射能。但沃瓦姆对使用权座上的武器并不在行,射线擦过维尔的肋骨,护甲偏转了大部分能量,他疼痛难当,但并无大碍。

与此同时哈拉克的触手正按着石壁向一侧划去,忽然之间岩壁开始合拢,石室正重新关闭。

维尔再次开火,但洛奎恩躲进了阴影之中,很难命中,似乎仓促之间维尔很难改变思维定势朝沃瓦姆射击,对方是他的上级,更别提圣西姆人的身份和舰长的头衔了。

维尔转而故意朝沃瓦姆身后开了几枪,子弹射进了黑暗之中,飞出通道,打在树丛里。

石门恰在此刻关闭了。

第九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庇之所

她叫拉娜‘莫尔,特沙太清楚不该盯着她仔细观瞧了。她正忙着给工匠们分发罐装食物,没时间理会他。他不该凝视着她光可鉴人的颚齿——它们是如此锐利,如此洁白。她纤细曼妙的身姿,银绿色宝石般的双眼和完美对称的四瓣下颚不应该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除了精美的皮制饰甲外她身上并未穿护铠。

不行。这么盯着拉娜看太愚蠢了。他才遇到她几次,还没鼓起勇气对她说太多的话;毕竟他还没到求爱的年纪。而且特沙还有没干完的工作,帮助厄尼卡修理灼烧之刃。拉娜能下到位于地下二层的工坊只是为了给在这里工作的男子送饭。

她把蛋白羹递给他——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先开口说话了。“这把剑修好了吗?”她凑到跟前仔细观看。“跟我一起孵化的两个兄弟都去从事武器的射击和修理工作了。我自己也很喜欢刀剑。”

“依我看一试便知,”他说。

他放入电源,捏下开关。剑的内部发出蜂鸣,在他们的眼前渐渐加热,变得略微红炽,无法割裂的目标都会在灼烧下化为焦炭。

“看来运转正常,”她说。

她声音甜美,特沙觉得就像音乐一样悦耳。

“想不想亲手试试?”他问,朝房间那头的合成木靶点了点头。

向斐力女子不会作为武士加入行伍,但通常都略通战斗技巧,如此一来男丁不在家恰逢敌人来犯她们就能保护家人和幼子了。

她羞涩地瞄了一眼和特沙一同工作的男人们。厄尼卡故意不朝他俩这边看,其他人正合紧下巴笑而不语,饶有兴致地斜睨着他们。

拉娜终于挺起胸膛勇敢地说,“好,谢谢你。这么好的剑不用试就知道……”

特沙忽然觉得她更加亲切了——她拒绝被世代相传的性别角色瓦完全禁锢,这让她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力。也许这表明她敢爱敢恨,也敢作敢当。

但是当然了,当他们走向标靶时他暗暗在想,拉娜依然是向斐力人——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有女人真敢挑战古老的男权秩序。在科技舞台上苏安也许比许多女人更加活跃;他可以直接向乌萨‘泽拉斯谏言献策。不过就连她也不能越雷池一步。私下里他琢磨过能让某些女人更加离经叛道的时代是否终将到来。但这样的女人也许会被立刻处死。

正是这个念头让他心乱如麻。

特沙走向标靶,再次启动剑内的加热元件,试着砍向目标。标靶的形状和圣西姆人极为相像——后者是几十年来他们所知的唯一仇敌——刀锋借着高温劈进了人形标靶的脖子。

“应该没问题,”他说。他瞥了一眼几张工作台外干活的厄尼卡。厄尼卡好像装作没注意到特沙和拉娜的举动。“来吧,拉娜。换你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把剑递到她手上,然后后退几步——比起给经验丰富的老兵陪练可能退得稍微远了点。

拉娜带着几分微愠瞪了他一眼,然后朝目标猛然挥剑。刀刃嘶嘶作响,正好砍在了圣西姆人形脖子的正中间。

她娴熟地扭动一下手腕,把剑抽出来,在空中留下一道烟迹。

“技艺精湛才能修出这等致命的好剑!”她说道。这是自古以来对武器工匠的最高赞誉。

“真的么?”‘科洛伦走了过来。他正端着一小箱等待升级的剑。‘科洛伦站住脚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然后看了一眼拉娜砍过的标靶。“小姑娘,看来你舞刀弄剑还挺有一套的。”

“母亲教过我……为了……”

“我知道,为了保护家人和孩子,”科洛伦不怀好意地插话道。“不守妇德的女人拿这个当借口听得我耳朵都生茧了。”

特沙只觉怒气像管道里的沸水一样往上冲。他从拉娜手里拿过剑。“‘科洛伦……你这只守洼待禽的斯科金噬鸟兽(skorken是精英母星上的水生动物,以吞噬靠近所居泥沼的禽鸟为生,用它形容人时一般指蓄意中伤他人的讨厌鬼,尾巴着火的skorken指行色匆匆的人,都是精英的‘成语’),你必须向我的朋友道歉,要不然就从箱子里拔剑吧。”

房间安静下来,工作台旁的厄尼卡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科洛伦惊奇地看着特沙。“呦!你倒挺有种!有意思,你俩伤风败俗的举动更是有趣。我不会跟你动手的,小子——我不会给你在女人面前招摇的机会。”

听到这话拉娜窘迫地深吸一口气。

‘科洛伦不肯善罢。“乌萨下令禁止私斗——除非获得允许或是激于义愤。”

“与你所说的恰恰相反,”特沙说道。“你确实惹恼我了,还威胁过我——现在你又来招惹我的朋友。如果你再不住口,我会请求厄尼卡准许决斗。”

“胆大妄为,”‘科洛伦冷冰冰恶狠狠地等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工作台旁丢下箱子,此后便不发一言。

厄尼卡半是恼怒半是赞许地打量着特沙。“特沙,回去干活!”他高声喊道。

“来了!”

“如果给你惹麻烦了我非常抱歉,”拉娜嘀咕道。

“要是让你难堪的话该道歉的是我!”特沙有些懊恼地耳语。“我不该说你是……冒昧地认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是说……我几乎不认识你……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想要……”

“没关系,”她说。“如果我能说的算的话——你就是我的朋友。”

她转身走出了大门。

特沙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有目送她离去。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杰纽科姆星,雷卡拉

穆金,维尔和蹈虚凌空发现自己被锁在山洞里了。

哈拉克启动墙上机关关闭了内室;封闭看似是永久性的,他们和敌人之间的阻隔天衣无缝。洛奎恩和沃瓦姆被锁在了外面……在远处,有东西正鬼鬼祟祟潜伏在树丛之中,一群危险的家伙。

穆金的反重力座椅和神圣明灯的微光照亮了房间。哈拉克悲切地鸣叫,对维尔‘基萨米打着手语。穆金紧张地等待着翻译。

维尔含混地说。“他能使用石墙里的暗藏的设备——可以感应到现在外面的状况。情形正中我下怀……不过就怕我以后可能会追悔莫及。”

“解释清楚,”正信先知命令道。

“我朝舰长和洛奎恩身后开枪,子弹射出了大门,打进了树丛,目的是把正在外面搜捕的家伙引进来。如此一来对方会认为是洛奎恩朝他们开的火,这样圣西姆大人就会死在他们——而不是我的手上。”

穆金深为维尔‘基萨米的战略思维和诚实所动。年轻的突击队员没有蠢到认为弑主作乱后还能免遭惩罚,无论他的动机是对是错。“你还说动了哈拉克,把咱们所在室内以策万全……可咱们还出的去吗?”

“可以,它是这么说的,”维尔对蹈虚凌空发出信号。对方做出了回答。“哈拉克说现在外面正在交战……有人正朝洛奎恩和舰长开枪……他们还击了。啊——沃瓦姆……被打死了。”

穆金打了个冷战。无论谁拥有快意恩仇号号的控制码都能驾驶飞船返回无畏舰——而穆金手中恰巧握有密码。但沃瓦姆是预刑司的密探,比起要他的命穆金更想制服他,以免迫于无奈向三位大祭司事无巨细地解释所有细节。沃瓦姆的死讯要是落在阿诺亚和至贤德馨先知手中很容易被添油加醋,然后用来对他不利。

哈拉克又打开始打手语。维尔翻译道:“现在……洛奎恩正边开枪边逃进丛林。敌人进洞了!他们也是圣西姆人,但跟博爱之城的大人们不大一样。他们没有权座,而且……”突击队员停了下来,明显是出于本能的礼貌在拿捏合适的形容,而不是直接引用哈拉克对两个分支圣西姆人的对比。“他们装备了射弹武器,有可能是气动式。其中之一带走了沃瓦姆的尸体——还有他的权座,不过必须拖着走,权座被打坏了。哈拉克说它想去把权座修好……”

“请择要说明,突击手。”

“遵命,阁下。他们正在离开洞穴——好像没留意到这间石室的存在。”

“更幸运的是他们不知道你我正藏身于此。他们可能以为咱们的队伍分头行动了。”

“是的,阁下,我猜他们是去别处搜寻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神圣明灯——又一次,圣物好像在默默地与他对视。“现在么……”

穆金开动座椅来到神圣明灯跟前。他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圣物,出乎他意料的是圣物自己掉头飞向了他,落在他的怀抱中,看上去就像是静置在他的腿上。“我怀中拥抱着历史,”他喃喃低语。“拥抱着古往今来的蹉跎岁月。”

他被深深地打动了。谁曾想到能得到如此重要的人造制品,又是如此的完好无缺呢……

“多么美妙的圣物,”维尔看着神圣明灯虔诚地说道。

“是啊。回到博爱之城后对谁都不要说起此事——对未经授权的人都要三缄其口。你可明白?”

“明白,阁下。”

“很好——让哈拉克开启外墙,咱们还要赶路。”

“阁下,咱们是要去克雷伦么?”

穆金猛然惊觉,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前往克雷伦的必要。将圣物带出杰纽科姆岂不是要重要许多?他找到了神圣明灯,相形之下女人的重要性便黯然失色了。不过即便是当初跟阿诺亚和德馨先知在博爱之城缠杂不清时他心里也清楚,母星上的女人所能带来的崭新遗传因子有多么的必要。他本不愿执行这个阶段的任务,但毕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而且如果他不带女人回去阿诺亚和德馨先知可能会借题发挥,他们也许会剥夺奎珊达的生育权,甚至给她绝育。

他必须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没错,”穆金说道。“咱们要前往克雷伦,把女人带回去。愿朝圣之旅的神明庇佑。现在——让哈拉克放咱们出去吧。空气越来越浑浊了。”

维尔把命令翻译给哈拉克,后者开启了石墙。月光和冷风透过前往草丛的小径打在他们身上。一只夜行鸟在远处尖叫一声,让人寒毛直竖。

他们屏息凝视,侧耳倾听。外面已经没人了——苦修派走得干干净净,压根没有敌人的影子。原本用来藏匿圣物的石墙意外奏功。穆金下意识地抱紧神圣明灯。“好,咱们出发,先回运兵船。”

“然后返回巡游舰么,阁下?是不是该首先把圣物安置妥当?”

穆金正有此意。但是……

“不——没时间了。必须先完成余下的任务。苦修派不会料到咱们会去克雷伦。但愿如此。”

完成岩穴探险返回运兵船的路上平安无事,但每走一步穆金都觉得草木皆兵,生怕黑暗之中有人发难。

他们刚一抵达运兵船,但见云团在柔和的东风驱策下汇聚一处,正当头的月亮隐匿于云层之中。

走到飞船跟前维尔向绰克敬礼,但对方的目光早已被穆金怀中抱着的神圣明灯牢牢吸引住了。“莫非这就是……?”

“它该是什么便是什么,”穆金急冲冲地说。“你知道这点足矣。所有人登船,准备起飞!”

绰克不解。“当然没问题,可是——阁下,要不要先等舰长和突击手洛奎恩回来?”

穆金犹豫了,他不知该不该告诉绰克全部真相。但谨言慎行总比言多有失强。“舰长被苦修派的蛮人打死了。至于那个叫洛奎恩的突击队员,他逃进了树林里。我们都认为他应该已经死了。”

绰克挠了挠丢了一片的下巴,好像没听明白。“他居然逃走了?还是说——他是要从侧翼包抄敌人?”

“不。他被吓破胆了。”

绰克被搞糊涂了。“他的确很冲动,可我真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等可耻之事!”

穆金摆手打断话头。“没时间讨论这个了。咱们必须启程前往克雷伦。”

“谨遵成命,伟大的先知,不过”——绰克扫了一眼黑影憧憧的树丛——“你们没被跟踪吧?”

“你察觉到快意恩仇号被发现的迹象了?”

“目前为止隐身力场似乎一直发挥着功效,先知大人。”

“那就表示也许咱们暂时还是安全的。对手找到了咱们的人——但没有发现全部,这是我的推测。绰克,如果有必要的话你能驾驶快意恩仇号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没有沃瓦姆那样娴熟……应该说他生前那样熟练。”

“既然如此等到时机成熟时你就是代理舰长了。快走!”

维尔‘基萨米帮助穆里尔将炮台装进运兵船的武器柜。坐在对面的穆金先把纯化视界的基座放进圣物收纳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神圣明灯放在旁边,给它系紧保护束带,锁了起来。

维尔冲到船艉,确保哈拉克的触手牢牢地抓紧了舱壁上专门为它准备的扶手后返回自己的座位。

他边系安全带边四下环顾,点了点人数。

船上还有六个他的同胞手足,运兵船轰鸣着升空时他们都已各就各位,绰克正在前面的座舱里驾驶。

“绰克!”正信先知高喊。“把飞船拉高——竭尽所能,越高越好。”

他们陡然上升。轻型飞船升高到薄薄的云雾上方,维尔从舷窗向外望去,在杰纽科姆的卫星帕拉昂的映衬下云层如同银光闪闪的雪地一般。

维尔不知道洛奎恩有没有被苦修派擒获。如今居住在杰纽科姆上的圣西姆人可比博爱之城上的大人们彪悍得多。他猜诉诸严刑拷打肯定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也许洛奎恩没有大家认为的那么强悍。毕竟他逃进了树林,而绝大多数向斐力会选择力战至死。如果他被擒了,在利刃威胁之下会招供出多少信息?他所掌握的消息足够将博爱之城的位置泄露给苦修派吗?对方会不会根本听不懂他的语言?

即便是现在无畏舰依然能够开动——但博爱之城尚未完工,如果苦修派恰得其法的话也许能将它重创。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向维尔袭来:加入被苦修派抓走的是他又当如何?胁迫之下他会招供吗?

绝不。只要一息尚存,他,维尔‘基萨米,绝不会让人生擒活捉。如果偶然之下对方将他打晕了,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俘了他也不会透露只言片语,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酷刑。

可洛奎恩呢?维尔明白色厉内荏往往能掩饰住内心的恐惧。他认为那个洛奎恩就算还活着的话也已经不堪信任了。

第十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蔽之所

特沙和拉娜走在位于盾世界生态层的乌萨之园中。她把左手放在右臂的臂弯,女子与男子同行时做出这个古老的姿势表明隐隐的爱慕,只是关系还有待更进一步。但即便是这无意的举动也让特沙大喘粗气;他难以自控,不时对她浮想联翩……

在荫蔽之所的钢铁苍穹之下养育后代会是怎样的情景?他们会不会一辈子都看不见真正的天空?

盾世界人造太阳的阳光滋养着灌木,照耀着裸露地表的怪石和潺潺流水,光线经过透明能量立场的折射和过滤,去除了危险的辐射和强光。在他们头顶,冰柱状的方锥形设备从高处的金属凹面顶棚上探出,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到处是纵横交错的奇怪阴影,这些不规则的线条贯穿了整个花园区。灌木丛中传出一阵阵簌簌的声响。

“特沙——有好多次我都在想,天空中那看似坚固的金属穹顶会不会忽然炸裂开来,随后星盟战舰就冲进来攻击我们。你说他们会不会跟踪咱们追到这来?”

“我相信——必须相信——乌萨已经采取了所有的必要预防措施。他肯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且我们离向斐罗斯也远得很。不会的,咱们给这个星球起的名字名副其实,这里的确是最安全的荫蔽之所。”

特沙内心中的想法却没有这么笃定。依他所见星盟的资源无穷无尽,圣西姆人诡计多端,而向斐罗斯各大城邦的凯顿们也永远不会停止寻找他们眼中的叛徒乌萨‘泽拉斯。独立的氏族,独立的城邦——它们的存在可以被人承认,但胆敢永远背弃向斐罗斯的人绝对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

不过至少不能让这些纷扰令拉娜苦恼,这纯粹出于特沙的天性。

一片阴影像天兆一样笼罩在他们身上——但那只是一台自动化运输载具,恰巧高速从头顶飞过。它一掠而过,阴影也随之消散。

“咱们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了吧,你觉得呢?”她问。

“不知道。我更愿意相信这里是我们的基地——等到时机成熟后就出击,也许能对星盟进行袭扰,至少也应该探索一遍星球所属的恒星系统。没有潜在的挑战我们的族人就没有了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这不符合向斐力人的本性。”

“我同意你的看法……在这里虚度光阴,只是搞搞研究,没有任何挑战的话……族人们会逐渐退化的。”

他们沿着一条小溪前行,溪水正顺着缓坡静静流淌。特沙考虑良久才说道,“咱们人数不多——必须精诚团结。但武士必须用敌人做衡量自己的标尺。依我之见如果找不到外来之敌的话族人中很可能会发生内斗,也许会拉帮结派,四分五裂——届时在如此闭塞的星球上形势将变得错综复杂,几乎和太空船上发生的兵变一样不可收拾。这种危险对每个人来说都高得难以承受,绝不能任其发生。”

“我也这么想——尤其是你和‘科洛伦的冲突之后。我听到过关于他的流言,还有其他的一些事……”

他注视着她。她年纪尚轻,偶尔他难免会听到她道听途说——这种行为不值得鼓励。以讹传讹恰恰会导致他们刚刚谈论的恶果。它将化为内讧,分歧和哗变的种子,最终导致殖民地的覆灭。

“我对‘科洛伦全无好感,”她的话语中带着惆怅。“在我的氏族里女人中流传着强烈的保护幼子的传统,”她凝视着他。“非常强烈。”

“哦?是不是有些……离经叛道?”

她犹豫了一下,“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虽然这么做有点冒险。对,离经叛道。”然后她有几分轻蔑地补充道。“我们坚信女人也能成为武士,甚至取得更大的成就。但是……我们不会公然谈论此事——至少不会对男人们说。”

一席话听得他心旌摇曳,他感到既震惊又钦佩。拉娜说的话堪称异端邪说,但同样非常勇敢。而且如同向斐力人的谚语,“在他的两颗心中”,他知道她说的并没有错。

“可能听完这些话,”她继续道,前面瀑布的水流声越来越大,所以她提高了调门,“你再也不会跟我一起散步——也许都不想在和我见面了。我不怪你。可是……我不能瞒你。”

“其实我觉得我早该想到了——你拿着灼烧之刃的样子一看便知。拉娜,你能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她笼紧下巴,半是喜悦,半是感激。“你的话确实非常贴心,特沙……至少我听来是这样。”

听到这话,特沙感到心底激荡着确信带来的兴奋,也许这就是宿命的相识,情愫如电光火石般在二人心中萌动……

二人来到可以俯瞰山谷的山崖旁。溪流从崖边一跃而下,坠落的距离刚刚够长,足以让瀑布听起来响动更大一些。

忽然特沙听到有响动穿过瀑布的激流传入耳中。有人,是‘科洛伦——还有’德雷姆,旁边还有其他人。

对方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楚。“你听到有人说话了吗?”

“听到了。那是……是‘科洛伦?”

特沙和拉娜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心领神会地凑近崖边向下望去,瞧了一眼下面的水塘。

底下有四个人——‘科洛伦,‘德雷姆,’斯卡琳和跛足葛麦查。斯卡琳和跛足葛麦查是一对夫妇,后者因为受伤右脚比左脚短了一截才得此绰号。

在这个位置上声音能从崖边传上来,不过在水流声中断断续续的。“……如果咱们不动手,横竖都是个死,”‘科洛伦说道。接下来的话在瀑布的噪音掩盖下含混不清。特沙只听到“……别无选择,只要……”

“可是斯卡琳和我——我们需要证据。如果乌萨真的正密谋大举……”特沙没听到葛麦查这句话的后半段。“……很难……绝对不行……咱们都会被处决……”

“‘科洛伦说的都是实情!”‘德雷姆固执己见,他的声音很大,足以穿过瀑布水流泼溅的怒吼。“你们都注意到乌萨很少让咱们随身携带武器了吧。为什么?那个会飞的机器跟他们是一丘之貉!它想引来圣西姆人!”

“可这说不通啊,”斯卡琳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乌萨确实有此打算,他干嘛要招来——”

“住口,女人,男人说话与你何干!”‘德雷姆狂吠道。

“‘德雷姆!”葛麦查警告他。“你敢对我妻子大呼小叫——”

“葛麦查,”‘科洛伦拦住二人。“我昨天听到你说来这地方是个错误吧?我可真不想迫于无奈……”

“快看!上面有人,你听!”‘德雷姆大喊。“就在瀑布顶上!”

拉娜本能地往后躲——但她的脚下一滑,在山崖边摇摇欲坠。

特沙抓紧她的胳膊扶住了她。“咱们得马上离开。”

他们一路狂奔,特沙真希望乌萨没有颁布禁止随身携带武器的禁令。组队狩猎不在被禁之列。在荫蔽之所遍地都是石头那层星星点点长着一些树木,长着毛皮的动物生活在其间,大多数叫不上名字,但都没什么威胁——而且扫描仪鉴定出好几种动物可供食用。从今往后殖民地基本用不上蛋白质合成机了。

武器禁令曾引发不小争议,几乎大违向斐力人的天性。但乌萨担忧在封闭的环境中爆发的争斗只会让羸弱的定居点产生裂痕,在需要与真正的敌人作战时会变得疲惫不堪。乌萨宣布只有在盾世界遭到攻击时才会分发武器;除此之外只准许在定期进行的标靶射击练习和一对一的对练中使用。

可特沙现在就需要一把武器。‘科洛伦很可能正追杀他们。如果真像他们所见到那样,如果他真的是在策划叛乱,一定会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偷听他们的交谈。有可能他看见了山崖边上的拉娜,极有可能他也暴露了。她有危险……

拉娜应该也这么想。她停下脚步,从树下捡起一根折断多时,已经变得干枯光亮的树枝,紧紧握在手中。

她的时机掌握的刚刚好——‘德雷姆忽然出现,从一块巨岩上跳下拦住了他们。他手里拿着一把加工刀——这种刀具通常用于建筑,但已足够致命。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其他人慢了一步,不过稍后就到!我们想跟你俩聊聊!”

说罢他亮了一下刀子。

特沙挡在拉娜身前。“别挡道,你这蠢货!”

‘德雷姆嗥叫着,“你敢骂我?”他冲上前对特沙举刀就割,被对方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的躲避给了拉娜绝好的机会,她踏上一步抡起树枝,结结实实地打在‘德雷姆脑侧。

‘德雷姆被打得晕头转向,摔倒在地,抱紧脑袋不断呻吟。

“打得漂亮!”特沙钦佩地说。

“快走!”拉娜说完从‘德雷姆身上一跃而过,脚下毫不停歇。

‘德雷姆正摸索着坐起身,又把刀子抄在了手中。特沙狠狠地踢在‘德雷姆的手腕上,力道足以让他松开了手。然后他跟着拉娜扬长而去。

没能留下来和‘德雷姆当面对峙,这样做有些可耻,但留下来除掉他也不甚光彩。‘德雷姆的三个同伙正在赶来,如果拉娜遭到他们的围攻将陷入险境之中。

不过他又一次感到她并不需要保护。他觉得也许是对方在反过来保护他。

“我不知道,”特沙赶上拉娜时说道,“咱们是不是该杀了他。”

“对,我也这么觉得。”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杰纽科姆星,雷卡拉

运输船在夜色掩护下尽可能降低速度,以免过分招摇。机组人员正擦着郁郁葱葱的高地上一座幽谷的边缘飞行。下面就是一条河——但穆金.斯奎亚本无心观光,他根本没这个闲情雅致。

坐在反重力权座上的穆金焦虑地弓着背凝视着投射在座椅上方的克雷伦的全息影像,绰克‘坦吉尔正在前面驾驶飞船。图像是轨道上的快意恩仇号传送来的,它的扫描装置能够穿透云层成像。穆金将手放在全息按键上来回移动,将图像转动到不同的角度,然后将视角拉开距离,把画面放大到刚好能容纳下整个村落。克雷伦是一座傍湖而建的渔村,只有两排椭圆形的木头框架灰泥建筑,包括几栋立在水中的高脚房。博学多识的穆金未加思索便认出了古色古香的大型建筑,从空中俯瞰它们的轮廓酷似常见的圣西姆人颅骨。

但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了扫描移动的物体上,他不停变幻光谱,搜寻热能信号。他能看见零星的路人行走在房屋间的小路上,成群的动物光点在畜栏里闪动,那一定是贾伦兽,一种主要用来提供乳品的壮硕家畜。他在无畏舰的卧榻上就铺着一张贾伦兽皮。此刻奎珊达是不是正盖着它,忧心忡忡地为他担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现在不能胡思乱想,他责备自己,更加专注地研读着全息影像。

村子被灌木丛包围的严严实实,偶有高一些的大树孤零零地戳在其间——这里生长的森林大多在几个世纪以前就被砍伐一空。树丛里有动物动作夸张地移动着,看样子属于同一物种,但穆金一时没能认出它们。另有几个信号从体型来看可能是圣西姆人。

不过他没发现任何武装部队,无论地上还是空中都没有飞行器,也没有碉堡工事的踪迹。

绰克‘坦吉尔扭过脑袋。“着陆点情况如何,阁下?有敌人吗?”

“要是对方真的设下了圈套,想骗倒我必定需要相当高明的手段。该行动了——有危险也是在所难免。女士们肯定在等待咱们。”

“你确定咱们的……咱们的贵客真的等在那里?”绰克问道,他把目光转向面前的风挡玻璃,驾驶飞船转向飞离山谷。

“全视之眼用全息图传递过信息……有两个人做出了答复。最新情报表明又有七个人愿意随我们同行。雷卡拉这一带青年男子寥寥无几——就算有的话,显然他们对待女士也相当野蛮粗鲁。”

“村庄里的男人都战死了?”

“他们都被征召入伍了——至于是死是活,我不清楚。”

“正接近一号预定着陆点……目测安全。确认隐形力场运转良好。”

“很好。降落吧。着陆之后立即部署突击手和其他作战人员。”

“遵命,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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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暂时露出了缝隙,若隐若现的月光在波澜不兴的宽广湖面上翩翩起舞。在三个向斐力士兵的保护下穆金沿着弯弯曲曲的湖岸前往名叫克雷伦的小渔村。支撑他身体的反重力腰带远没有权座那样高效,不过要是乘坐权座的话全息设备发出的灯光必然会引来驻扎在当地的苦修派士兵,那等于对他们说:快看啊,你们遍寻不得的改良派入侵者就在这呢。

而且穆金知道他们肯定在搜捕他。事到如今对方肯定也回过神来了,登陆的不可能只有在岩洞外与他们遭遇的那两个家伙。

和穆金同行的是指挥官绰克‘坦吉尔和两个突击队员:其中之一是维尔’基萨米,另一个是面相凶恶又矮又壮的齐林‘柯勒,后者把步枪牢牢地抱在胸前。向斐力人素以狂热骁勇著称,但不知为何阿诺亚派来参加这次远征的突击队员格外狂躁——先是洛奎恩,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个家伙。也许这是阿诺亚的奸谋之一——可惜这位预刑司大执祭没把足智多谋的维尔’基萨米算计在内。这位士兵命中注定将飞黄腾达,而穆金会亲自过问此事。

穆金只求其他人能守好运兵船——它的防护相当薄弱,如果隐形力场失效,飞船被击落的话,这边的任务就毫无意义了。

克己正信先知停下脚步,在他示意下卫队也停止前进。他不想冒冒失失地钻进陷阱里。在他的倾听之下只有微弱的响动伴随着湖水的涟漪,他嗅到了流动湖水的湿气,听到了大型生物入水和低吼的声音,那有可能是正在觅食的伊普多恐鳄。这种身形庞大的六足掠食者是两栖动物——但愿它们不会爬到岸边拿远征队开荤。他们必须动用手中的等离子步枪才能杀死这种生物,到时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克雷伦村家家户户所用的灯火依靠白天蓄积的太阳能供电——根据巡游舰的扫描分析能源依靠敷设在屋顶的设备搜集,照明灯被做成光圈的形状,安装在菱形房屋的圆窗旁。穆金看见栓在岸边的船只在微波中飘摇,高脚屋投下的灯光倒映在湖面上。偶有圣西姆人经过,灯光映出一个个昏暗的人影。他只望见了一个看上去是男子的家伙,他步履蹒跚,似乎已经到了垂暮之年。

‘我们来这真是没长脑子,’他心想。‘如果运兵船上的纯化视界和神圣明灯发生意外了该如何是好?应该带着它们返回轨道,对两者进行研究——而不是摸黑在原始的村落外徘徊。

但他受命按时接回他们的乘客。他必须按时抵达……

他用手势告诉同行者们。“咱们走吧。”

他带领队伍一路艰难跋涉,因为没有佩戴功率更高的反重力腰带暗暗叫苦。

按照信息名叫莉伦娜的女子会在村外的岸边和他们碰头。在远处——黑暗中的人影会不会正是那位女士?

没错。她的仪态和肢体语言中包含了某种情绪,其中的紧张和警惕显而易见——她确实是在等人。

“也许就是她,”穆金低声道。“把枪收好,不许随便开火,老老实实等在这里。”

他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一只手不经意地按在挂在腿边的枪套上。可他对使用手枪并不在行。反重力权座上装备了武器,还能代他完成大部分的瞄准。

以朝圣之旅的名义,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状况……

不过当穆金走向圣西姆女人时发现她的惊惶远大于威胁。

“你是莉伦娜?”他柔声问。

她先是盯着他看,然后她走近了一些,大眼睛在月光下如同一泓秋水。“是的,”她回答。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就是……?”

“没错。我叫穆金——天外来客,来自博爱之城。我就是被派来接你的人。”

她瞧了瞧他,又上前一步。她身着一件上紧下松的长袍,上面绣着雷卡拉古代的氏族家徽和代表孕育后代的符号。这是求偶的圣西姆女子所穿的传统服饰。

莉伦娜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微蹙。“你看起来……不太健康。博爱之城上的人都像你这样?”她的口音很重,使用的词汇也不都那么熟悉,但他还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看起来对方也一样。

率直的评价让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不全是——我不太适应这里的高重力。”这并非全部真相。可如果他承认典型的圣西姆改良派的体格要比她在杰纽科姆上见过的男子孱弱,她也许绝不会跟他一起离开,任务也就失败了。他掩饰住心中的内疚,继续说道。“咱们并不完全一样,没错。如果这样的话你和其他人还愿意和我们一道离开吗?”

她扭了扭长颈,打了个在圣西姆人中依然广泛使用的手势,甚至在博爱之城也是如此。它代表“就这么办,我意已决”。

“非常好,莉伦娜。但我必须要问的是——这里驻扎士兵没有?有人来搜捕外来者吗?”

“今晚没见过类似的家伙,但下午法拉提巡逻队来过,问了几个问题。没人搭他们的茬——他们太粗鲁了。我们都对他们深恶痛绝。想离开杰纽科姆我们有千般万般的理由。这里的男人鲜有人问津,难堪组建家庭的重任。至于我……”她仰望天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比月亮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你会如愿的,”他向她保证,尽管他不知道法拉提巡逻队所指何物,对他来说这是个生僻词。“你能把其他人叫来吗?”

莉伦娜似乎犹豫不决,她用手势表示无可奈何。“他们叫我来见你——必须由我来做决定,因为我的直觉一向非常敏锐。你看起来倒是相当诚恳。至少我得相信你不是个奴隶贩子。”

“我不是奴隶贩子,你们也不会被奴役。你们将获得会见优秀男士的良机,结识大权在握,引领朝圣之旅的先知们,他们都在寻觅佳偶。”

莉伦娜指了指湖水。“其他人正在看着我们——就在那边。”她深吸一口气,好像在下定决心。她将双臂高举过头,两只手都做出‘来吧,没有危险’的手语。

“可我一个人都没看见啊……”

“在那边——”莉伦娜说。“看见了吗?”

他忽然发现一条伊普多恐鳄——这头野兽在游向他们时六条腿有节奏地滑动着,还张着血盆大口……

莉伦娜不会是想把他喂给这条笨重的水栖食肉动物吧?

这个念头简直荒谬透顶。但那条浑身长鳞的巨兽却离他们越来越近……

第十一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庇之所

“你被捕了,特沙,”撕裂者厄尼卡说道。“你也是,拉娜‘莫尔。很抱歉,但我是奉命行事。凯顿要你们乖乖就范——否则格杀勿论。”

他们身在飨饮之厅,对即将发生什么事毫不知情。他们早该从族人愤恨的目光中窥见端倪了。厄尼卡是从身后追上来的,手里端着等离子步枪。

特沙挎着灼烧之刃。他一手握住剑柄,准备拔剑。厄尼卡举起了步枪——

“求你了,如果你尊重我,”拉娜说,声音细不可闻。“就交出武器。我们必须信任乌萨。”

一想到会因为诬告被送上审判席特沙就感到一阵厌恶,‘克雷伦,这位向斐力谎言界的无冕之王和他的跟班’德雷姆会肆无忌惮地对他大加污蔑。

可是……拉娜说对了一件事,足以让他放下武器。他珍惜她,甚于一切。

他低声同意,然后拔出剑来,掉转剑柄递到厄尼卡手上。

久经战阵的老武士放下步枪,接过灼烧之刃。“聪明的选择。跟我走吧。”

他应该是信任他们的荣誉感,不怕他们逃走,所以当前带路引领他们前往经略厅,乌萨会在此举行审讯。

长方形的大厅是盾世界中先行者未能完工的几处场所其中的一座。永恒偏见曾解释说如果不考虑这小小瑕疵的话这颗星球在某些方面是先行者最先进的造物之一。它使用的许多材料和科技都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它们都是最新研发的,恰逢永恒偏见口中的虫族威胁席卷整个银河。冲天的战火让这个盾世界的建造戛然而止,居住在上面的仅仅是各种为了完善生态系统而在此繁育的小型生物。

因此经略厅只是一间又大又空的房间,只有四面空空如也的铁青墙壁和发出柔和灯光的天花板。在房间的一端,乌萨手下的庭审卫兵们用星球上找来的无关紧要的塑料板搭成一座宽阔的审讯台。当厄尼卡、拉娜和特沙走进房间时,凯顿正坐在用取自生态层的木料做成的简陋坐席上。

乌萨身后的墙上画着还未完成的画像,途中画着向婓罗斯和这颗金属包裹的星球,他们的荫庇之所——这是殖民地的新象征。壁画出自苏安的手笔。

乌萨郑重其事地坐正身子,严厉地看着他们。“我接到‘科洛伦和’德雷姆的指控,说你们正在密谋反对我。你攻击‘德雷姆,妄图除掉他以杀人灭口。虽然他多嘴多舌让人厌烦,但所控罪行确是十恶不赦。你有什么话说?”

“‘科洛伦和‘德雷姆这是为了掩盖自身的背叛血口喷人,”特沙毫无惧色。“我听到他们不止一次煽动叛乱。他们正在劝说葛麦查和斯卡琳入伙。”

拉娜责备地瞪了特沙一眼。斯卡琳是拉娜的姨母,对她来说和生母相差无几。她曾求过特沙不要把斯卡琳牵扯进来——但特沙没明确答应,现在他觉得已经别无选择了。他也许可以信任斯卡琳和葛麦查,认为他们能说出真相。

“葛麦查和斯卡琳么……”乌萨沉思之中用拇指捋了捋下巴。“这我倒没听说。”

“要是他们也在场的话,”拉娜问,“‘科洛伦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呢?”

“没错,这是疑点之一,”乌萨说。“但如果他们的确口出叛逆之言,你为什么不来向我禀报?”

特沙叹了一口气。“我们商量过了,尊贵的凯顿。可是——拉娜担心她也脱不了干系,因为斯卡琳的缘故。而且我们知道自己的证词肯定与他们的冲突,我打算获得更确凿的证据之后再来禀报——前提是我听清楚他们所说的一字一言。可一部分谈话内容我们还无法确定……都是从远处偷听到的……在没有足够的证据前我们不能害人被送上断头台。”

“尤其是不想害死斯卡琳?”乌萨咆哮道。“很好,把葛麦查和斯卡琳找来当面对质。厄尼卡——传唤他们!”

“遵命,乌萨,”厄尼卡说完对门口的卫兵打了个手势。

“还有个人可以为我们佐证,伟大的乌萨,”特沙说。“那就是永恒偏见!”

“真的?”乌萨回答时有些恼怒。“早些时候苏安一直在寻找天籁之音,他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在他检查星球外壳时经常这样。但我们终归会找到他,这可能要花上一些时间。现在么……坐在地上,静静等着。我会下令给大家送来水和食物,用餐后再来决定你们是死是活。”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杰纽科姆星,雷卡拉

穆金惊魂未定。看见八个圣西姆女子骑着一头伊普多恐鳄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从未听说这种巨兽能被人驯服,但显然这只做到了。它身子扁平宽阔,正笨拙地爬上沙滩,女人们跨在它的背上坐成一排——她们的服饰色彩斑斓,全都是招婿求偶的传统服色。

他们骑在两栖食肉巨兽的背上并无不适——但伊普多恐鳄走起路来就不那么舒服了,长蹼的爪子在陆地上的表现远不及待在水中。它的身上散发着沾满淤泥的有鳞两栖动物的恶臭,大摇大摆地上岸时身上挂满了成片的水藻和某种附着在体表的寄生虫,就像一件奇形怪状的外套。

穆金在疲累和高度紧张带来的不适下走到这头六脚生物大张着的嘴的右侧,站在远离尖牙利齿的安全距离外。伊普多耷拉着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利齿,多眼面的眼睛不住地盯着他。穆金忍不住觉得它是在想象把他当小菜嚼了。

莉伦娜站在穆金右边,她精力充沛的步伐和他的举步维艰形成强烈对比,让他自惭形秽,三个向斐力武士围在她身旁。维尔‘基萨米不时打量着骑在伊普多背上的女人们。从紧闭的下颚来看,如果穆金没猜错的话这个突击队员似乎被吸引住了——但向斐力人版本的兴致盎然往往很难分辨。

“莉伦娜,”穆金柔声道,“我自诩对杰纽科姆了解甚多,真是惭愧之至——其实我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来到这里。可我实在记不起曾有伊普多被人驯化的事迹被载入史册。”

“确切的说不是驯服,它更像是伙伴。如今湖里的大鱼奇货可居——都城来的男人们拖着网把湖滤了一遍又一遍,让它们的数量大幅减少。我的姐妹,布琳——就是骑在前头那个——发现了它,当时它还是幼崽,快饿死了。如果再大一点点他都会咬死她然后吃掉。她喂肉和贾伦乳酪给它吃,然后她俩就成了朋友。现在它帮助我们捕捉仅存的那些鱼,把它们赶紧网里。我们饲养它,给他起名叫厄博,作为回报它把最可怕的劫掠者拦在了港湾之外。我们不能让它离开湖水太久,但是——”

“阁下!”绰克低声道。“情况有变!通讯信号也确认了这点——运兵船正在前来的途中。”

“多亏了这位发出信号的虔诚信徒,”穆金嘟囔一句。他望了一眼天空,云又拢在一起,月光顿时黯淡下来。“我都快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了……”

几个小时后,也许更快,天就要破晓了——到时候光就有些充足得过分了。在被发现之前他们必须尽快返回运兵船。

他们跟随绰克沿着穿过灌木丛的小路离开湖岸。伊普多恐鳄哀恸低吼之声不断,它似乎不想离湖水太远。布琳拍了拍厄博的脖子,俯下身对它耳语几句,催促这只身躯庞大的猛兽继续前进。

它悲伤地打着鼻响,但还是跟随在正信先知和三个向斐力卫兵身后,走进了漫无边际的茂密树丛。

这支奇怪的小队走在小径上时旁边藤蔓伸了出来,好像在闻他们的味道。厄博咬住那些正在嗅探的树藤,把它们赶了回去。

在离运兵船还有不到一百步的地方敌人发现了他们。

一开始很难分辨出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有士兵!”布琳大喊。“他们是骑法拉提来的!”

穆金在困乏之下已经快忘记研究法拉提究竟是什么东西了,乍一看像是四条腿的骑乘牲畜,它们正从灌木丛里钻出——大概有十头左右,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灌木丛也发生了诡异的位移。他听到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尖啸了一声——听上去像是痛苦的喊叫。

云朵忽然散去,月光涌进山谷,穆金眼前的圣西姆人身披战甲,手持又大又笨的射弹式步枪,他们骑的是……天啊,那究竟是什么?

法拉提本身就是树丛拼凑而成的——骑手胯下的坐骑就像是密集的树藤和植物汇聚在了一起,既有矮树又有灌木。这种座驾大体上像是四足动物,长着头部和躯干,背上驮着骑兵,和许多星球上都能见到的种类繁多的骑兵座驾异曲同工——但这些家伙不停地从灌木丛中冒出然后伏低,而骑手胯下的坐骑轮廓却始终未变——骑手到哪里,坐骑就由随着他们的移动自行组合;似乎这些驭手是在有知觉的植物上滑行,而不是骑着一头畜生。

“这是什么东西?”穆金脱口而出。

“我猜——是基因改造技术!”维尔基萨米边射击边含糊不清地说。“苦修派改造这些植物,让它们为自己效力。”

穆金心里隐约明白了——苦修派给硬件科技的发展划下了明确的红线,到了极限后就无法再进一步了。于是他们的科学家就另辟蹊径开展野生草本植物遗传改良的试验。

法拉提眼看就要追上他们了。

穆金拔出手枪高喊,“莉伦娜!退下,躲在厄博身后!让女士们都躲起来!”他端起等离子手枪朝骑兵开火射击,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瞄准的目标。几支等离子步枪射出断断续续的光点更加夺目,朝来势汹汹的巡逻队喷出白炽的射能。

就在这时穆金看见了洛奎恩——他被几根树藤捆着,这次不是法拉提,而是一大团纠缠在一处的植物把他拖了过来,举过一个又一个树丛。树藤扯掉他的皮肉时他惊声尖叫,另外两根插进了他的眼眶。穆金意识到对方带洛奎恩来是为了杀一儆百——想吓得他们弃械投降。

“放开我!”洛奎恩嚎叫着。“我招出他们会到这来!快放了我!”

但树藤瞬间就将洛奎恩碎尸万段,鲜血淋漓的碎肉冒着热气就被丢在了向斐力战士们和正信先知的身上。

骑兵们已经把这一小撮外来者包围了,他们的座驾咆哮连连,想要跨过小径时就把植物连根拔起,越过障碍后再从对面的植物上获得补充。

维尔射向骑手的子弹弹无虚发,其中之一中枪倒地,两眼都被烧没了。另外一个从坐骑上跌落,抱着被烧焦的腹部满地打滚。

齐林‘凯勒大声咒骂,把恐惧抛在脑后朝敌人冲了过去,不断开枪射击……

穆金奋力躲避猛烈的攻击,子弹带着啸音擦身而过。他不停开火,直到手枪因为过热烫到了手指。又一个骑兵倒下了,在痛苦中惨呼不止。

一发子弹打在齐林‘凯勒的身上,疼得他大叫一声,打了个趔趄——又一枪正中他的脑袋,把它打得稀碎。他的身子像一团破布一样了无生气地倒在地上。

接着倒下的是绰克,被子弹击中时他疼哼一声——虽然中弹了但他并未毙命,暂时没有。他躺在地上,枪的能量已经耗光,于是拔出了灼烧之刃。拖曳着火光的子弹打在了穆金的身旁,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敌人不可能永远打不中他。

突然他听到一声咕隆隆的咆哮,伊普多恐鳄冲进敌阵,这回只有布琳骑在上面,两腿夹在恐鳄的脖子上叫嚷着发号施令,恐鳄用四条后腿支撑着身躯,挥舞前爪,用巨颚一通狠咬。他撕裂树藤和士兵,把骑手从座驾上叼下用力摇晃,甩断他们的脖子后丢在一边。

维尔接连扔出手榴弹——炸出一团团蓝白色炽热的巨大火团,像是在嘲笑它们周围的活体植物,两个骑兵应声而倒,盔甲被炸得面目全非,坐骑也被轰成了碎片……

一名骑兵——就剩他一个人了——滚身翻下座驾,沿着法拉提的尾巴滑下的同时一枪接一枪打在恐鳄的咽喉要害上。

恐鳄绿色的血液窜出老远,它冲向给它带来痛苦的施暴者,一口咬碎了他的脑袋……然后厄博晃了晃就栽向一边。布琳在最后一刻才跳了下来,稍迟片刻就会被压断一条腿。

厄博浑身颤抖喘着粗气,吐出了敌人的脑袋……然后就一命呜呼了。

布琳啜泣着跪在这头臭气熏天的丑陋野兽身旁,把它的脑袋抱在胸前。

“走吧,布琳,”穆金扶起绰克,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指挥官腿部中枪,但生命无碍,应该能活着返回博爱之城,如果他们运气未尽的话。“该离开了。运兵船就在附近,必须抓紧时间。其他女士在哪?”

“在这,”莉伦娜带着另外六个女人从树荫下走了出来。“赶紧逃,”她把姐妹布琳拽起来搂在怀里。“这些植物没有思维——只是受到骑手的控制。但它们能感受到威胁,会攻击我们——很快就会。”

圣西姆驭炮手穆里尔这会儿才姗姗来迟,他瞪大眼睛四下观望。“我看见打起来了!这些家伙都死绝了么?”

“没死绝又能怎么样?”绰克朝他吼道。“要你何用?”

“我不知道该不该离开飞船——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是对的,绰克,”扶着这位武士一瘸一拐朝飞船走去的穆金说道。“穆里尔,扶绰克上船。我必须先去确认圣物是否无恙。即刻启程离开杰纽科姆……越快越好。”

他们即将动身离开真正的故乡,返回她那相形之下微不足道的替代品——博爱之城。但他们接回了女士们,还取回了纯化视界和绝无仅有的神圣明灯。他尤其应当把这空前的胜利展示给阿诺亚,但先得想方设法不直接把圣物摔在这位大执祭的脸上。

第十二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蔽之所,经略厅

‘科洛伦,’德雷姆,葛麦查和斯卡琳都被传唤到经略厅,来到乌萨跟前当面对峙。特沙和拉娜退到一边,仔细打量着他们。‘科洛伦和’德雷姆脸色阴郁,葛麦查和斯卡琳面如土色。

“我们从未煽动叛乱,伟大的乌萨,”葛麦查说。他拖着跛脚上前一步,走向乌萨的审讯台,座席上的乌萨身子前倾,正认真聆讯。

撕裂者厄尼卡面色如同雷暴一般冷峻,拦在了二人之间。

“没关系,厄尼卡,”乌萨扫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拉娜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他没有武器,就算有我也不放在眼里。”

“我们只祈求能多解释几句,”斯卡琳说道,她的眼神中满是沮丧。“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听到了谣言……我们……求您原谅,凯顿……我们……”

“对于煽风点火我无法容忍,”乌萨说。“如果我还是领袖,自然要说一不二。要是你们不肯接纳我,那另当别论。但承认我首领身份的人必须听我号令,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这就是凯顿的治事之法,也是部族的生存之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对凯顿稍有疑虑就会被视作叛逆,否则我们每个人都早被处决了。”他看着‘科洛伦和’德雷姆。“我听葛麦查和特沙指控你们二人声称我计划毁掉盾世界……并且害死所有人,还打算大邀圣西姆人相助。”

“不,我们怎么可能如此胡言乱语呢,”‘科洛伦平静地说。“他们肯定听错了,可能瀑布的流水声让我们所说的话含糊不清。我们倒是听特沙说起过通过某种方法可以将这颗星球——将这个盾世界解体,我们还听见那台名叫永恒偏见的机器对圣西姆人大加称道。可我们担心的是特沙,并不是您啊,伟大的乌萨。实际上——”

“是不是有人使用了我的非正式头衔?”永恒偏见大呼小叫地冲进房间。天籁之音从大家的头顶飞过,悬停在审判台上空,转向乌萨面前的这群人。“我猜又有人对我的话断章取义了。这真不是头一遭。”

“永恒偏见,对于面前的各位你现在一定相当熟悉了,”乌萨说话时并未看着这台机器。“你应该知道哪些行为被我们视作违反律条,其中哪些律条能治煽动叛乱的罪——关于禁止忤逆,背叛,严重的不忠的律条。具体的案件对应特定的条款——不过也许你已经注意到此二人的言行,”他朝‘科洛伦和‘德雷姆努努嘴。“可能应该归为谋反或是犯上作乱。”

“如果你能容许我占用一点时间,我就能从这座设施的监控单元中调取数据了……”

“监控单元?”乌萨问。“那是何物?我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我对苏安提起过,”永恒偏见回答。“监控单元由通讯中心统一调配——也就是感应几何之室。它们被植入墙壁中,遍布整个星球。这是这座大装置最独特的创举之一,简直是神乎其技。就在咱们交谈这段时间里,我拼接了一段有趣的剪辑,都取自对这两个受审之人的监视。”

说罢永恒偏见投射出全息监控片段,全是‘科洛伦和’德雷姆的交谈,先是从他们和特沙在感应几何之室的谈话开始,继而转到他们在飨饮厅的密谋,包括提到如有必要就捏造证词对付特沙。紧接着画面一转来到寝室的一角,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德雷姆评论道,“如果想在乌萨的疯狂行径里保住咱们的小命——那就必须除掉他!”’科洛伦则回答,“小声点,我的朋友。不过我想说——对此我毫无疑义。必须先策动族人反对他,然后另立凯顿。依个人愚见我可能是最佳人选……”

“我听够了,”乌萨坚决地说道,对‘科洛伦怒目而视。

“可是有许多还没播放哩!”永恒偏见说。

“已经足够定罪了。”

“你竟然相信这个黑天使?”‘德雷姆质问道,绝望地东张西望。“你相信这台机器——却怀疑有血有肉的向斐力族人?我早就知道它浑身散发着邪气,我能感觉得到!”

“哦,‘德雷姆!”’科洛伦出言安抚。“乌萨绝不会愚蠢到相信一台机器甚于他自己的骨肉同胞!自然而然他会怀疑天籁之音捏造了这些片段,伪造了这些一眼便知真假的交谈——这台机器当然有这样的本领。”

“我确实有这样的本领,”永恒偏见说。“但是却没这个必要,因为这些对话的的确确发生过。”

“这家伙不可能是先行者的遗物!”‘德雷姆厉声指责,脚下却一步步挪向大门。“它……它肯定是圣西姆人派来的!是敌人的奸细!”

“厄尼卡,将此二人投进监狱,”乌萨指着‘科洛伦和‘德雷姆。“就关在七号储藏室。我们要举行公审,然后立即将他们处死。”

“不!”‘德雷姆转身逃跑,厄尼卡追了上去,拔剑出鞘。他掷出灼烧之刃,刀锋劈进了‘德雷姆的脊梁。这家伙应声而倒,痛苦地挣扎哭号着。

特沙觉得德雷姆的垂死挣扎不堪入目。显然乌萨也这么想。乌萨说道。“厄尼卡——结果了他。”

厄尼卡走到近前,从‘德雷姆背上拔出滚烫的剑锋——然后如行云流水般斩下了叛徒的脑袋。

这些都被绝望的‘科洛伦看在眼里。“尊贵的凯顿……我……”

“厄尼卡,带上一名卫兵,把活着的这个押送到牢房,”乌萨命令道。

厄尼卡转身威胁‘科洛伦。“你听见凯顿的命令了。”他挥了挥灼烧之刃。“你先走,我跟着。”

‘科洛伦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间——走到’德雷姆那汪鲜血上时他脚步不稳,差点脸先着地一头扎进去。

厄尼卡抓住‘科洛伦的胳膊,死死地攥住,押送他离开了经略厅。

“至于你们四个,”乌萨转向特沙,拉娜,葛麦查和斯卡琳。“你们应该知道的是就算真有分裂这颗星球的装置,它的用途也并非……将其毁灭。”乌萨犹豫了一下,似乎他也无法完全确定这个说法的真实性。然后他继续道。“你们必须信任我。”

“一向如此,伟大的乌萨,”特沙说。“而今天我的所见所闻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

乌萨指着葛麦查。“小心点,不许对别人胡言乱语……你和你的妻子都是!”

“遵命,凯顿!”

“现在分头工作去吧!你们四个开始让我厌倦了。我还有要事想跟永恒偏见单独商议。新的问题出现了……”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环绕杰纽科姆轨道飞行的快意恩仇号舰上

“指挥官……准备好脱离轨道了吗?”穆金盯着扫描监视器紧张地问。目前为止行星表面暂无发动攻击的迹象。但苦修派拥有的科技已足以构成威胁——也许甚至能威胁到快意恩仇号这样的飞船,从它抵达这颗星球开始就一直处在同一轨道上。舷窗中的杰纽科姆璀璨夺目,但却让现在的穆金却唯恐避之不及。

绰克‘坦吉尔在舰长席上挪了挪身子以缓解痛楚。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他的伤口也涂抹了药膏并包扎完毕,但穆金知道老武士依然非常痛苦。绰克用余光扫过一个读数,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确实提醒过您,我没有沃瓦姆那么专业吧,阁下。看来他锁死了引擎。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尽快起航,不过……”

“我知道你负伤了,绰克,但你是唯一有能力完成这项工作的人。”

“我并不是在抱怨伤情,阁下,”绰克低声道,“我只是想说会多花上一些时间。”

“我明白——不要紧。尽快完成就好。我去检查女士们的情况。”

他们已经将飞船的人造重力降低到与博爱之城相同的程度,于是穆金离开座椅,步行前往巡游舰的船舱,为了让几位贵客乘坐舒适那里进行过专门的改装。

他之所以去探望女士们主要是给自己找点事干。关于神圣明灯的疑问已经快把他的脑子挤爆了。他走在通道里,手伸进长袍的口袋抚摩着纯化视界的投影仪基座。他无法随手携带神圣明灯,那样做太不方便,但至少能将纯化视界带在身边。他打算把它带到军官舱,认真解读些全息影像。

它的确是无价至宝。他使用神圣明灯的时间并不太长,只够让他确认其中的确包含了传说中所有圣祭环带的坐标,详细阐述了这些装置的建造和使用细节,还蕴含着它们最初诞生于何处及其终极目的的相关数据。他尚未对它进行深入研究——他需要其他在圣物科技方面拥有更深厚造诣的先知的协助。可是话说回来,在返回博爱之城的路上干嘛不再对神圣明灯一探究竟呢?它依然百无一失地安置在快意恩仇号的船舱中,收纳在运兵船里。他几乎能听到它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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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金见到九位女士都被安全带牢牢束缚在软坐席上。她们沿着飞船的机身分坐两列,左边四位,右边五位。莉伦娜惊恐地望着舷窗里的杰纽科姆。

穆金扭头看着莉伦娜的姐妹布琳。“请接受我的谢意。你带领你的……你的朋友厄博冲锋陷阵,拯救了我们的生命。”

布琳答话时声音都在颤抖。“我本想让母亲照看厄博,可现在……”

“我发自内心想告诉你——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希望她能和你一样。再次向你致谢——所有人都感激你。”他转向依然凝视着杰纽科姆的莉伦娜。“说说看,你对它有何想法?”穆金问。

“它是多么的辽阔,多么的美丽……”莉伦娜摇摇头。“我才明白——我们和自己的星球有某种深深的羁绊,可是……在没有亲眼见到它之前从未想到过这点。”

“对,对此我感同身受,”穆金说。

“有些事你可能无法理解,”莉伦娜看着他说。“当我注视着它时,我……我忽然不想离开它了。我忽然意识到母星有多大,雷卡拉以外的圣西姆人肯定更加友善,还有更多的男子——更多优秀的男子!在杰纽科姆上的某处一定能找得到的!布琳和我——我俩现在都不确定要不要跟你们一起离开了!”

穆金用手势表示悲悯。“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可是——咱们达成了协议。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无法返回杰纽科姆了,你就必须信任我。我们即将动身返回博爱之城。”他清了清嗓子,捋了捋肉垂,有些打不定主意——但最终还是决定该说的必须要说。“在我刚才走进来这扇门外守着两名持枪护卫。在进入迁跃空间——也就是踏上归程之前,他们不会允许你们离开这间船舱。”

“如此说来……我们最终还是变成奴隶了!”

“不!绝非如此。对此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但现在,你们必须遵守船上的规矩,而这条船受我管辖,暂时是这样。我坚持让你们留在这里。在博爱之城没有任何人会奴役你们——在这个问题上我可以向你们做出承诺。”

穆金转身离去,走出船舱,舱门在他身后关闭了。他看了看守在门外的维尔‘基萨米和穆里尔,真不知道如果他们迫不得已使用武器让这些女人服从管束时会是怎样的光景。莉伦娜会不会被打倒在地?

维尔会不会除了杀死她之外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穆金心如刀绞,他回过身返回舰桥。

“阁下,”别在衣领上的通讯器中传来绰克的声音。“飞船已准备起航。”

“立即出发!带我们离开轨道!”

穆金刚一到舰桥就听到扫描装置警铃大作,他忽然在监视器上看到一枚体积庞大的导弹正朝快意恩仇号袭来。

导弹命中时巡游舰刚开始驶离杰纽科姆的轨道。

甲板剧烈震颤,整条船都在战栗,爆炸的怒吼在通道里回荡,冲击波直抵舰桥——穆金被冲倒了,侧着身子摔在了甲板上。

“我们中弹了!”绰克高呼道,竭尽所能重新控制住飞船。“非直接命中!导弹是从杰纽科姆发射的!如果不是刚才飞船已经开动,咱们就都完蛋了……”

“损伤有多严重?”穆金边往起爬边问。

“局部受损——是十二号舱!”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穆金觉得又挨了一发导弹。他们差点打中十一号舱——差点打中停泊运兵船的船舱。

而神圣明灯就在运兵船上。

穆金挣扎着爬起身,疼得呲牙咧嘴,摇摇晃晃地回到走廊里。“开动飞船,离开这里!”他大喊道,同时磕磕绊绊朝快意恩仇号的船艉奔去。巡游舰抖动不止——有些区域正发生减压,人造大气被吸入太空。穆金知道飞船的生命维持响应机制会自动封闭发生泄漏的舱段——但从裂口中倾泻而出的宝贵空气使船身无法稳定。飞船在太空中上下颠簸,左摇右摆,人工重力受到了惯性的扰动,穆金在前往船艉的这段路上不断被抛上半空,撞在一面又一面舱壁上。

警铃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自动播放的警报用好整以暇的语调广播着,“十号和十一号船舱正急速失压,请撤离到加压密封区域。没有撤离十号及十一号舱的人员将因缺乏大气压强面临当场死亡的危险。十号和十一号船舱正急速失压,请撤离……”

“大人!”当穆金冲出舱口时维尔‘基萨米大声询问。“您没事吧?”

穆里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穆金发现他在流血。“没事!女士们!带上她们——让她们在机组人员区集合!”

“遵命,大人!”穆里尔回答。

维尔‘基萨米打开金属舱门,三人进入船舱,发现女人们正坐直身子牢牢抓紧将她们捆在座椅上的安全带,其中有几个正因为莉伦娜和布琳把她们带上这地狱之旅而破口大骂。

巡游舰又剧颤一下,船身的金属似在怒吼。维尔和穆里尔解开女人们的安全带,一个接一个地将她们带向飞船前段。

“怎么回事?”穆金从莉伦娜身边挤过时她问道。她的声音几乎完全被警铃和警报盖过了。“十号和十一号船舱正急速失压……”

“是导弹,从星球上发射的!”穆金吼道,他脚下未停,心急火燎地朝发射舱的舱门奔去。

她歇斯底里地看了看周围,在身后朝他喊到,“是不是还没结束?”

“我想咱们已经超出他们的射程了……”当然这只是猜测。对于苦修派的军事能力他们知之甚少。“跟紧维尔‘基萨米!”

布琳坐在船舱的最里面,穆里尔正扶她站起身,穆金这时已经到了发射舱的门口。飞船颠簸中她撞伤了脑袋,鲜血一直流进了她的眼睛里。

但至少飞船的摇晃不那么剧烈了,穆金跑起来也轻松不少。他只是在最初的冲击中撞伤得比较严重——不过在强烈的动机驱动下他能暂且忘却肉体的痛苦。

“这边!”穆里尔朝女人们大呼小叫,急匆匆地当前带路领大家前往舰桥。

穆金检查了十一号舱舱门上的气压计,发现气压正常。但再往前呢……

当想到神圣明灯的无尽妙用时他的脉搏狂跳不已,这件圣器承载着星盟踏上朝圣之旅的关键,现在却面临着宇宙虚空的威胁。

穆金狠拍大门开关。舱门滑动到一边,他走了进去,将门进行气密,然后走向墙边的行李箱和储物柜,里面装着他所需要的全部设备:增压服,呼吸机,还有工具。

“十号和十一号船舱正急速失压,请撤离到加压密封区域。没有撤离十号及……”

“绰克!”穆金边吼边冲到储物柜旁。“能听到吗?”

“是的,阁下!”绰克的声音从穆金衣襟上的通讯器中传了出来。

“想办法关闭警铃和那该死的警告!我必须集中精力!”

“马上照办,阁下!”

绰克的动作还不够快,不过当穆金脱掉靴子时锵锵的警铃和循环播放的警告终于停止了。他听见发射舱里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再快点!

穆金用颤抖的双手拽上增压服——按照设计它可以快速穿戴,按照自我塑型智能材料感应器的指示贴合在四肢和躯干上。穿戴完毕后他用通讯器呼叫绰克。“绰克!飞船状况如何?”

“引擎还在运转,但只有四分之一的出力。恩仇号正在准备生成迁跃空间入口,但需要一些时间。星球表面没有发动进一步的打击。”

“他们一定是借着晨光发现咱们起飞的——当时阳光充足,足以抵消隐形力场。能逃出来算是咱们的运气。”

“阁下,哈拉克正在维修供能管线,咱们有望马上恢复全部动力。”

“发射舱情况怎样?”

“请稍等,我来检查……”他用语焉不详的向斐力方言快速咕哝一具,应该是某种咒骂,然后他说道:“我们在裂口处进行过临时修补……但修补物又开裂了!船舱正再次失压!”

穆金听见发射舱传来尖利的摩擦声,急的他嗓子眼直冒烟。他手拿头盔奔向通往下个船舱的舱门,从窗户向里面望去。他能看见导弹在飞船右边的金属外壳上撕开的口子,船体上锋利而卷曲的碎片向内弯曲。从舱壁的裂缝里他瞥见了点点闪烁的星光;在船舱内部——这里实际上是运兵船的小型机库——不知从何而来的残骸,成块的金属破片又一次盘旋着飞向船体的缺口。包裹着残骸的风暴最终把运兵船也卷了进去,它正令人惊恐万状地朝裂隙一点一点地移动。运兵船就在他的眼前被撕碎——被撕成一块块的碎片,飞入太空那饕餮成性的虚无中。

刚戴上头盔他就听到身后舱门的响动,他扭过头。门不是关好了吗?

舱门大敞四开,布琳走了进来。女人茫然地东张西望。“穆金……求你了……我……”

“快离开这里!我要排掉这个房间的空气!快走!”

“我办不到!”她眨着眼睛,看起来摇摇欲坠,靠在门框上。“穆里尔丢下我跑了……门关上了——还锁了起来!我出不去了!”

“那就在这里等我!回到房间里,关上那道门!”

“门不是我开的。”

“你说什么?”

“它自己打开的,我就进来了……”

“绰克!”穆金大喊道,转过身又往舱门上的小窗里看了一眼。船舱里的运兵船已经撞上了缺口——眼看着就要就像婴儿从子宫中分娩而出一样被拖进太空里。

“什么事,阁下?”绰克问。

“为什么这里的舱门自己开启了?”

“是生命维持系统——飞船的损伤引发能量脉冲,使它自动重启了。有些舱门无法关闭,即将自动开启——舰载计算机似乎正优先关闭主要舱门以拯救飞船的其余部分!哈拉克正在尝试控制它,但是……”

“求你了……”布琳哽咽道。穆金回头,看见她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她堵住了对面的门,有她在门就关不上,如果他开启通往发射舱的大门时她还躺在那的话就会被倾泻而出的空气猛地拽进真空里,现在也没时间给她穿上太空服了。

穆金又回头看了看发射舱的窗户——他看见运兵船现在已经四分五裂,堵住了缺口……但它的船壳卡在了缺口上。除此之外他还能看见别的东西。神圣明灯的蓝色光芒在一半船体已经破破烂烂的运兵船中若隐若现,它正面临失去之后不可复得的危险。

如果在他开门之前不把布琳送到别的房间里,她将必死无疑。如果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救她身上,他非常有可能失去神圣明灯。

神圣明灯更加珍贵。可……在杰纽科姆上布琳曾救过他的性命。正是她挽救了这次远征。和神圣明灯的重要性相比她所携带的健康遗传材料中包含的生物样本是不是不足挂齿?

是的。丢下她,去挽救神圣明灯!

但是……

穆金在心中默默地祈求先行者之灵的庇佑,猛然转身跑向布琳,穿着碍手碍脚的增压服他只能竭尽所能地加快速度。他发现她还在呼吸——她还活着。他拽着她穿过舱门,离开船艉,返回女人们先前所在的船舱。女人们全都到相对安全的舰艏船舱去了,还有那个软蛋懦夫穆里尔。

“绰克!通往十二号舱的舱门现在能重新封闭吗?”

“启禀阁下,哈拉克正在努力!”

失望之余穆金要抓狂了。“尽快解决!神圣明灯快要保不住了!”他戴上增压服的头盔回到相邻的船舱,朝发射舱的舱门走去。

他恰巧目睹了破损的船身向外爆裂,运兵船的残骸也随之飞进太空。它没能抵受住这强大的吸力,最终被无情地吸入真空之中。

“绰克!神圣明灯!你能追踪到它吗?运兵船的碎片,还有神圣明灯,他们一定落进了同一个重力井!能不能……能不能返航?咱们能不能……”

一阵让人撕心裂肺的停顿。终于,绰克报告道,“抱歉,阁下。咱们的设备随着船舱里的所有东西一起损失殆尽了。运兵船和神圣明灯正一起坠向杰纽科姆——明灯的能量立场依然清晰可辨。它正冲进行星大气层……我们失去它了。”

“不,绰克,不!我无法容忍。再找找看,求你了。”

“抱歉,大人,已经无可挽回了。”

第十三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蔽之所,经略厅

乌萨‘泽拉斯刚刚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叛徒’科洛伦将被正法,这一定能让他松一口气……然后他要试着平息族人中的恐惧。他们忽然心血来潮自称为“乌萨之子”,确保他们的团结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苏安走进卧室,目光中满是惊诧的神色。

“乌萨,‘科洛伦不见了!”

“什么?”

“他逃走了!”

“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

“暂时无法确定——肯定是大多数人都已入睡的时候。我们还不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

“快传唤永恒偏见。”

不出片刻乌萨和苏安就匆忙赶到临时充当监狱的储物间。永恒偏见已经赶到大敞四开的牢门前了。“真是太有趣了。不过我应该通知你们……”

乌萨凝视着空空如也的储物间金属地面上那一小摊血迹。“我们锁好了牢门——门外还安排了一名守卫啊。”

“我只是想说——”永恒偏见又开始喋喋不休。

苏安转身对着永恒偏见,阻住他的话头。“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可以。我刚刚才调取了相关数据,这是早先录制的。”天籁之声调整角度,让镜头对准下方,投射出从牢房外天花板上俯拍的全息图像。乌萨认出了名叫‘基瓦里的哨兵,他正倚在牢门上打着瞌睡。当初选定这间储物室当作牢房时他们在牢门上钻了几个小孔,确保里面的囚犯能获得充足的空气。‘基瓦里早已摘下头盔,将它放在了地板上。

忽然一把比幼童的指甲还纤细的金属刀刃透过呼吸孔扎进了‘基瓦里的耳膜。‘基瓦里疼得怒吼一声,他们听到’科洛伦故作嘲弄不停地咬响下颚对他大加讥讽。

“懦夫!”科洛伦拔出刀尖。“这就是小人的下场!”

盛怒之下的‘基瓦里不知自己的举动正中‘科洛伦下怀——他转身开启牢门,抽出灼烧之刃就往里闯。“你要为此付出代价!我留你半条烂命让他们斩首足矣!”

紧接着‘基瓦里惨叫一声,踉跄着退了出来,小刀扎进了他的右眼,直没及柄。

‘科洛伦从垂死的哨兵手里抢下剑,砍掉了他的脑袋,夺路而逃。

“这个蠢货……”乌萨低声道。

“他去哪了?”苏安扭头看着永恒偏见问道。

“我刚才就打算告诉你们呀,乌萨‘泽拉斯——他去飞船发射舱了,我过了好一阵才探测到他。你们都知道的,我不能同时监控一切。我必须先读取特定的视讯数据,然后再——”

“发射舱!”乌萨惊呼。他不知不觉拔剑出鞘。“‘科洛伦是工程师……有能力驾驶轻型飞船!如果他运气好,选中的飞船甚至能自动飞行。”

有东西从乌萨身边飞进走廊,减速停了下来。那是一架飞行货运机,不过是个大小刚好能装适量原材料货物的敞篷空箱子。“快进货运机,”永恒偏见叽叽喳喳地说道,“我送你们过去。”

“是不是应该先向其他人求助?”苏安问。

“来不及了,”乌萨说罢朝货运机大步冲去。

“这样的话——先关闭发射舱的机库大门!”苏安命令AI,他和乌萨都爬进了货运机。

“非常遗憾地通知你们,他破坏了机库控制台,”永恒偏见说,他们正飞过通往升降机的大厅,然后从电梯井前往发射舱。天籁之声在他们头顶高速飞翔。

“那岂不是代表‘科洛伦把自己也困住了!”乌萨指出了疑点。

“也许没有。虽然我无力操控它,但他已经找到办法触发了紧急逃生保险,之后机库大门就只受飞船内部的远程信号遥控了。”

他们在电梯井中以令人晕眩的高速下降。气压作用下货运机不停抖动,乌萨一只手拉住苏安,另一只手牢牢抓紧货运机的扶手。

忽然速度慢了下来,他们又恢复了平飞,穿过一条灰色的金属通道。货运机和永恒偏见穿过一道开启的舱门,进入俯瞰停机坪的控制中心。货运机越飞越慢,乌萨一跃而出,冲向窗口。

他看到了下面的三条飞船,其中之一便是轻型星际飞船氏族之刃号。正是这条船的信号在控制区上不停闪烁——在飞船信号的控制下机库的外墙凭空消失了。

“他在氏族之刃号上!”乌萨大喊。

“是的,恐怕机库正在对飞船上的等离子引擎启动做出回应。它知道他正要离开——并且为他开启了出口。”

“肯定有阻止它的办法!”乌萨说道,在控制室里四处寻找。但房间里的设备他一个都不认识。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控制面板上晦涩难解的三维符号发着光缓缓旋转着,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知道该怎样操作房间里的控制设备。还有块控制板被击碎了——从外观看应该是灼烧之刃的劈痕。

“你们俩谁能让这东西恢复运转?”乌萨问。

“不行,未经充分的研究绝无可能,”苏安说道。“他也是碰巧猜中该破坏哪一块的。”

“我可以,”永恒偏见回答。“如果找来一只哈拉克的话。咱们能引进一只吗?可以的话就太棒啦。我们可以让工程师进行许多关键维修呢。”

“快看,‘科洛伦已经行动了,”苏安盯着窗外说道。

乌萨顺着他的目光,望见氏族之刃号滑行通过出口进入星球的外壳,登上滑越发射坡。

“也许咱们能赶到那里,然后把他击落……”

“我的确装备了短距能量聚焦武器,能用于杀伤性用途,”天籁之声回答道。“但射程够不到那条船……它已经进入轨道了。”

“如果让他逃走就抓不回来了,”苏安喃喃自语,转过身来。“可是……你觉得他会怎么办,乌萨?他会归附星盟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乌萨说。“‘科洛伦更在乎保住自己的小命。单只跟咱们同谋这一条就够星盟治他的死罪了。他肯定会先去找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但对这个想法乌萨自己都心里没底。‘科洛伦从氏族之刃号上就能获得盾世界的坐标。如果他用这坐标跟星盟交换他的小命呢?到时该怎么办?

“也许咱们应该再为族人们另觅栖身之所,”苏安建议到,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这是办法之一,”乌萨回答,他转身离开窗边。“我会考虑的。不过,还有其他对策——就算星盟在这里找到咱们也无妨……如果从长计议,可能这才是上上之策。”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博爱之城,无畏舰

“正信先知大人啊,我们为什么要相信区区一个向斐力人的证言呢?”至贤德馨先知提问时拿腔拿调故作彬彬有礼,令人厌恶已极。

穆金察觉到身旁的向斐力战士们听到他的反讽挖苦都身子一震。“您的问题把我搞糊涂了,德馨先知,”穆金答道,实际上他太清楚对方的弦外之音了。

德馨先知本就不小的眼睛半睁半闭,在维尔‘基萨米和绰克‘坦吉尔身上转来转去,两人都站在穆金右边,三人是一同被传唤到最高议事堂的。

最高议会囊括了经过遴选的圣西姆人和向斐力人,遵照缔盟法典担任由政权委任的代表共同行使职权,但眼前透明而光滑的议政台上三大祭司教宗却是列席者中仅有的大人物。三人均乘坐反重力悬浮王座——半球形的杯状金属座椅舒适地容纳了每位大祭司的下半身,而且穆金知道每个王座上都精心暗藏了重力加农炮,如果哪位大祭司动了杀机完全能在眨眼之间干掉他。

大祭司们乘坐几无重量的王座在议政台上排成一排。三位教宗身后是装饰奢华的亮紫色背景和蓝色的屏风,每个人都穿着与屏风相同颜色的宽袖法袍。三人的三指手掌不耐地摆在王座控制器旁。大祭司头顶金冠,每个头冠都量身定做,与前额完美贴合,上面投射出形如光晕,华丽逼人的蓝色全息投影。教宗王座的椅背上探出巨大的金色叉状装饰,高出他们的脑袋一大截。

穆金左前方的是煌耀圣途先知,身形瘦削,脊背佝偻,几近三角形的脸上双眼圆睁。中间的是人已中年的惇睦先知,他昂首挺胸坐在王座上,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第三个王座上的才是至贤德馨先知。站在地上双臂压着讲演台正对着穆金的正是预刑司大执祭阿诺亚.卡斯托。阿诺亚面色凝重,紧张得左摇右晃。他的表情看似愤怒不屑——但从姿态上来看心里正饱受煎熬。

维尔‘基萨米和穆金的证词遭遇了诘难。在升华之穴里阿诺亚的密探沃瓦姆试图刺杀穆金,绰克当时并不在场——但他目睹了沃瓦姆修改穆金反重力权座上的武器系统。当时他还以为沃瓦姆只是在进行调校。但考虑到他的证言,解除了权座武装的确是沃瓦姆。

“你没搞清楚我的问题!”德馨先知故作震惊地挖苦道。“的确没有!”

穆金看了看向斐力战士们。“德馨先知,请恕我无礼。”与此同时他的手打出表示尊敬的手势,再次强调他无意冒犯三位教宗。丈夫被重力加农炮轰成齑粉对奎珊达肯定绝无半点益处。“向斐力人是星盟的盟友。我们必须信任他们,作为回报对方也必须信任我们。绰克‘坦吉尔是广受爱戴的指挥官,突击手‘基萨米赢得了我的尊重,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至少这部分你说的没错,”惇睦先知说道。“两族的互信互重是星盟的基石。我相信德馨先知的本意绝非听起来那样失礼,向斐力人确是我族的盟友,但请先理清眼下的局势。按照命令你应该接回一队女士,这个任务完成的很好,此外你还受命带回传奇圣器纯化视界和与它置于一处的神圣明灯。你口口声声说已经拿到了神圣明灯,然后又丢掉了。价值如此超乎想象的无价之宝怎能说丢就丢。你扪心自问,我们怀疑你为了逃避惩处捏造谎言是否也在情理之中?”

“我愿独自承担罪责,”穆金说。“我是远征的指挥官。但三位也听绰克‘坦吉尔说过了,这名年轻的突击手足堪信任,他已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了。另外哈拉克也能提供证词。”

“哈拉克!”德馨先知讥讽道。“咱们居然沦落到审讯为了维修机器而生的人造生物了。”

“的确,我们不能采纳哈拉克的证词,”圣途先知摆摆手否定了这个提议,附和道。“它们几乎没有自主意识——太容易受到旁人影响,而且还难于沟通。”

维尔‘基萨米有些激动,张开嘴巴想发表异议,穆金觉得他打算在与蹈虚凌空交流的可能性上大加辩驳,于是他伸手捏了一把向斐力人的肩膀以示提醒。维尔阖上下颚,只是在喉咙里低吼一声。

惇睦先知沉思之中捋了捋肉垂,说道,“先把哈拉克的事放在一边,我们不能……不能对沃瓦姆,对预刑司的密探试图刺杀正信先知的可能性置若罔闻。”

“正是这失败的刺杀及其带来的后果拖慢了我们的脚步,尊贵的大祭司,”穆金不忘遵循礼数大打表示尊敬和赞同的手势。“如果未受拖延的话,我相信我们肯定能安全摆脱苦修派的纠缠,也不会与法拉提巡逻队遭遇,顺理成章极有可能及时避开导弹的袭击,正是这次攻击让我们失去了神圣明灯。”

“要是你心思缜密把神圣明灯安放在飞船的其他区域,”德馨先知说道,“就能将它带回来了。如果你这么做的话——这才是关键。”

穆金攥紧拳头。他恨不得用座椅上的武器对付德馨先知。但他用手势答道,‘诚如您所言。’

“你们都见到飞船的损伤了,”穆金身后有人说道。他转过身,看见年迈的卡尔伦乘坐反重力权座进入大厅。“快意恩仇号的系统记录了神圣明灯曾登上过飞船。”

“卡尔伦,”德馨先知厉声道,“你已经不是大祭司了,无权——”

“哦?可我的确拥有这个权力!”卡尔伦回答。“先去研读教宗律例,查看相关律条再说不迟!我虽已卸任,已经退位让贤,但还是有权随时随地在此建言献策!依我之见,这场审讯完全是浪费时间。穆金并无罪过,他的行动堪称英勇之至!朝圣之旅庇佑着他……而毫无疑问诸神已经做出裁决,我族尚无资格获得揭示环带位置的神圣明灯。但我刚刚瞻仰过纯化视界,你们可曾亲眼目睹?那些——那些设备蕴藏并展现出来的图像?”

“都见识过了,”惇睦先知回答。

“你们至今仍不明白它喻示的真理,这是何其的盲目!”卡尔伦说。“遗失神圣明灯是诸神降罚!我们还不具备获得它的资格!但纯化视界告诉我们,我族已经踏上了正途——并为我们提供了线索……引领我们有朝一日前往光晕的线索!”

“我尊重卡尔伦在教理方面的敏锐,”圣途先知评价。“久经考验,百无一失。因此我赞成作出判决,克己正信先知在遗失神圣明灯一事中并无罪责。”

“那未遂的蓄意刺杀又当如何论处?”卡尔伦质问。“我亲耳从正信先知的口中听到了事情经过。谁该为此领受责罚?是预刑司,这个彻头彻尾的危险机构,还有阿诺亚那个蠢货!”卡尔伦伸出被关节炎折磨得已经变了形的细瘦手指,指向阿诺亚。“应该关闭这荒谬透顶的新院司——至于它的执祭应该贬到排污处理司充任三级行政助员!就算无法证明他是行刺的幕后主使,我们也能通过推断得出这样的结论!要不就把他发配到银河系腹地去看管矿井,如此方能昭示些许正义!”

“我……不!”阿诺亚说。“我……这不是……”

“住口!”德馨先知调转王座,俯视阿诺亚。“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将你就地正法!放任对正信先知心怀怨恨的手下显然成了你行政履历上的污点!退下!别再废话了!”

听到德馨先知对阿诺亚着重强调命令他闭嘴,穆金心里哼了一声。显而易见大祭司会在这位前任执祭口无遮拦招供出真正的罪魁祸首前杀人灭口。

阿诺亚呆呆地看了看德馨先知,浑身发抖,对方正对他怒目而视,沉默之中他的肢体语言散发着警告的意味,他的手指一点点滑向王座加农炮的控制按钮。

阿诺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于是默默转身离开。他走出大厅时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也许,”惇睦先知说,“我们应该再次一同瞻仰纯化视界。”

“理应如此,惇睦先知陛下,”卡尔伦回答。“但又出现了新的状况——我们可能获得了乌萨‘泽拉斯藏身于何处的线索。我获得的情报表明叛徒可能正藏匿在一颗星图上未标注的星球上,而且不仅如此:这颗星球曾经是先行者的居所。”

“多么令人振奋——又是多么令人惊怒交迸!”德馨先知高呼。“异端!此等卑劣的生物竟敢亵渎先行者之造物!”他扭头望向穆金,面露经不起推敲的仁慈——但他的表情中别有深意,包含着阴暗的深层企图。“必须将它夺回,而我恰巧知道能还秩序于星盟的最佳人选。请容我道歉,您还未洗征尘就要告别博爱之城再度启程了……”

“奎珊达,”当她走进二人的寓所前厅时穆金倍感欣慰。她不常使用座椅,长袍外佩戴了镶有金丝花饰的反重力腰带。穆金一手撑住反重力权座,站在地上气喘吁吁。他正扶着权座进行屈膝练习——在母星的重力场作用下自己的身体有多么脆弱依然在他的头脑里挥之不去。

奎珊达嘲笑地看着他。“你又在锻炼了。”她摘下披肩,挂在衣架上。佩戴慈母披肩并不是因为她有孕在身——那是一种专为为人母者准备的围巾——而是因为作为指导尚未婚配的女子的已婚妇女,她必须保持仪态以身作则。她被派去帮助杰纽科姆的年轻准新娘们,指点他们适应博爱之城上的新生活。

穆金溜进座椅,鼓起面颊。“今天的量已经做足了。莉伦娜和其他女士们,她们怎么样了?”

“正在为融入圣城自我调适——然后在此成家。”

“‘自我调适’么,听起来远算不上欢欣鼓舞。”

“思乡之情在所难免。但她们还是挺兴奋的,这里的新鲜事物让她们目不暇接。”

“她们遇到如意郎君了吗?”

“亲爱的,这才几天啊。”她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脖子。“当然,她们已经有了潜在的爱慕者——但只不过是在路上的一面之缘,诸如此类。她们对男子们的体格略感诧异,我猜这是因为杰纽科姆上的男人身形更加健硕挺拔。不过对于遇到的男士们的彬彬有礼她们还是很欣赏的,在我看来一切都进展顺利。”

“哼,要是按照德馨先知的一贯做法,没准在实验室进行人工受孕会被纳入考量。”

“他那些馊主意的品味一如既往地招人厌恶。”

“没错,最后这个与我有关的馊主意更是令人深恶痛绝。”

“他们真要派你率领远征军?你刚回家没多久啊——执行上次任务你有两次差点丧命,这还仅仅是回了一次母星!”

“母星反倒是我所到过的最危险的地方,真是奇哉怪也。不过,是的——命令刚刚得到了确认。德馨先知说服另外两位大祭司,由我担任指挥远征军的先知,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因为当年乌萨‘泽拉斯是从我手里溜走的,如今我必须做出补偿。他知道我怀疑他主使了沃瓦姆的未遂刺杀,肯定巴不得我在外战死。是的——他才是阿诺亚的幕后黑手,层层操控,环环相扣。就是这样,奎珊达。”他长叹一声。“你也知道了,有个名萨拉查’科洛伦的向斐力人驾驶着与乌萨‘泽拉斯有关联的飞船被俘获了。他极尽谄媚,提出带我们前往神秘的先行者盾世界——其实有没有他的协助都无关大局,信息就储存在飞船的记录中。不过这个’科洛伦也许还有利用价值……”、

“你真的要去?”

“是的——就在这几天,率领一支庞大的部队,舰队集结完毕就出发。我即将和乌萨‘泽拉斯再度交锋了……”

第十四章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星图未标注之先行者盾世界:荫庇之所,经略厅

乌萨‘泽拉斯在生态层找到了苏安,她正与永恒偏见在一起。天籁之音不偏不倚地停在对溪流指指点点的苏安头顶倾听着。他既不想问他们来此所为何事,也不想知道他们在讨论些什么。一切都已无关紧要了。

“乌萨!”她越过小溪朝他们走来。当乌萨越走越近时她盯着他打量。“出什么事了?”

“苏安,恐怕这次我们真的别无选择了。撤离荫庇之所已经太迟。看来萨拉查‘科洛伦真的投靠了星盟——或者被星盟俘虏了。星盟舰队已经抵达,就在这颗行星的轨道上停泊。”

“真是可怕的消息,”永恒偏见承认。“不过另一方面,它也带来了一些有趣的可能性。”

“就怕这种可能性‘有趣’过了头,”乌萨望着金属色的天穹,上面突起的建筑如同水晶制成的石钟乳,内部隐隐发出刚刚可见的光芒。

“渐渐熟悉这个世界是件多么美好的事,”苏安评论道。“但我的确怀念向婓罗斯了。也许这是返回故乡的良机。”

苏安看着他。他没有必要与她对视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说道,“苏安——我们永远无法生还故土了。”

她上前握住他的手。“你是说——我们今天就会死去?或是明天?星盟会不会——”

“我不知道你我会不会命丧今日,或者活不过明天——也不知能否再多活几个循环。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再也没办法返回向婓罗斯了。我只希望……荫庇之所上的族人们的孙辈,甚至数百年后的后人有朝一日能回归故土。”

“这么说——你要启动逆构机了?我们都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永恒偏见告诉过我它从来没有测试过……”

“对的!”永恒偏见插嘴道。“所以我才要支持做个试验呢。生亦何欢,死有何惧。干嘛不赌一赌,亲眼见证星球的分解呢?”

乌萨抬头看了天籁之音一眼,心里暗想,“这台机器的评语多么古怪,多么反常。它是不是真要坏掉了?”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苏安,在采取无可挽回的行动之前先跟星盟舰队进行谈判吧。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尚有谈判的意愿。奇迹偶尔也会发生的……”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原星图未标注、名为荫庇之所的先行者盾世界,在轨飞行的星盟母舰圣座之诺号

几天后,正信先知坐在圣座之诺号的舰桥上,透过舷窗向外观瞧。反重力权座上的他弓着背望向窗外盾世界金属灰色的弧线,星球与萨拉查‘科洛伦在最初的审讯中所描述的基本吻合;稀薄大气层的帷幕笼罩着星球,折射出一抹炫目的阳光。“此星系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他问。

“气态巨星,大人,暂时都未经勘探,”绰克‘坦吉尔回答,因为穆金现在无法信任旁人,就由他暂代这条船的舰长。“没什么稀奇的。广阔的小行星带也许能进行矿物开采。其中的小行星数量庞大,分布广泛,所以在离开迁跃空间进入星系时我没有选择常规航线。”

“维尔‘基萨米,”穆金说。“你可以对此星系能找到的任何东西进行研究。时间还多得很。”

“遵命,阁下。”维尔站在穆金身旁,他现在是正信先知的私人护卫和助手,同时也是负责与哈拉克交流的翻译官。如此迅速的晋升在部队里并非闻所未闻,只不过此事是穆金执意为之才得以实现的。

穆金研读全息显示器,发现许多椭圆形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艘进入阵位的星盟舰队旗下的战舰;图像中的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杰纽科姆遇到的昆虫。多么古怪啊。

想到故乡他的心被刺痛了,满是宝贵财富的星球,却让他感到如此的疏离。神圣明灯——已一去不回。归根结底,也许正如卡而论所说,他们没有为获得揭示圣祭环带所在方位的神圣明灯做好准备,于是诸神就将它取走了。

穆金身子前探,朝向舰桥主观察窗外张望,将右侧的两艘星盟战舰看了个仔细,比起小飞虫它们实际上要令人惊叹的多,这些新锐战舰火力都十分强大。与向斐力人的合约要求不再将无畏号作为战舰使用,有时穆金觉得这么做非常可惜。要是放在先前,穆金会使用无畏舰上的生态防卫者纵队,但在对抗向斐力人的战争中圣堂防卫者几乎损失殆尽。实际上只有屈指可数的数架被保存在博爱之城,作为博物馆中的圣迹而不是被当成武器。不过话说回来,它们原先的作用现在已经被向斐力人所取代了。

佩戴反重力腰带的穆里尔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押送一名向斐力人走上舰桥。这个衣衫破破烂烂的囚犯双手被镣铐锁在身前。穆金觉得他贼眉鼠眼,一脸焦虑,满腹机心。

“他就是萨拉查‘科洛伦?”穆金问。

“是的阁下,正是他,”穆里尔回答。

萨拉查‘科洛伦在穆金面前大献殷勤,不停地鞠躬。“大人,星盟能从乌萨’泽拉斯的魔爪里将我解救出来真令我三生有幸!能与您见面真是莫大的荣耀,不,简直是诸神的恩典啊!”

“废话少说,”穆金说道。“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派你去跟乌萨‘泽拉斯谈判,因为你对他非常了解。我猜,他应该是叛军的首脑吧?”

“是的大人,没错,他是他们的首领——实际上就是个独裁者。在他们中间他有绝对的权威。让我担任谈判者恐怕……恐怕会适得其反。他素知我是神圣星盟的忠诚拥护者,我坚信自己终将投身于朝圣之旅。所以我逃出了这个新世界,希望能重返星盟。因此我确信他不太可能通过我进行谈判。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规劝他投降——我也乐意效劳,不过——”

“行了,行了,我懂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留着你还有何用?在审讯里你提到了星球上有数不胜数的先行者制品……各种各样的圣物。实际上一眼望去我们面前的整个星球都是圣迹。”

“大人,您所言极是,”‘科洛伦看着舷窗外。“乌萨‘泽拉斯和他的妻子苏安把荫庇之所上设备的知识窃为己有,不与外人分享——其实就是他俩和那个与他们达成协议的恶魔般的人工智能——”

‘科洛伦忽然把话咽了回去。可能他忽然想到他提到的人工智能恰恰正是一件圣物。

“你说的‘恶魔般的人工智能’所指何物?”穆金问。

“我……那东西也不是打一开始就那么邪恶。可是……在苏安和乌萨的影响下,我猜它被破坏,亵渎和误导了。它叫永恒偏见,是一台用来监视所有人的机器。永远监视……从不停歇。”他满脸苦涩地咬住下颚。

穆金哼了一声。“如果你真是星盟的坚定支持者,又怎会与乌萨‘泽拉斯同流合污呢?”

“我原本打算为星盟刺探情报啊,大人!”

“对,我知道你说过这话。但是卡尔伦和其他先知查阅过记录了。向婓罗斯上没有任何一个星盟成员能证明你密探的身份。其实我们唯一的密探似乎已经遭遇不测了。”

“向婓罗斯的记录错漏百出,不足采信,”‘科洛伦说。“我真对星盟忠心耿耿啊。”

穆金转头看着维尔‘基萨米。“你也是向斐力人,我敢说你对于品性也拥有良好的判断力。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在说谎,阁下。”

穆金看着绰克‘坦吉尔以示相询。

“我赞同维尔‘基萨米的判断,”绰克不假思索地说。“这个叛徒胡诌一通,只是为了花言巧语蒙混过关。”

“可惜我没那么好蒙骗,”穆金说道。“穆里尔,将此人所在过道的牢房里,严加看管。你不必亲自看守,派几名下级卫兵代劳即可。告诉哨兵你在舰桥上的见闻,让他们对他多加留神。”

他面临的处境极为尴尬。如果他摧毁盾世界,就是毁灭了圣物——可能也同时毁灭了可能存在于其上的所有遗迹。但如果他派遣进攻部队强行攻进陌生的环境,与占尽地利的敌军对垒,必然会陷入苦战之中。

在劝说之下对方也许会投降吧。

但根据穆金对乌萨‘泽拉斯的第一手了解,他对此深表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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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泽拉斯在由他命名的经略厅中,站在凯顿权座旁和撕裂者厄尼卡有条不紊地讨论着战略——忽然永恒偏见冲进房间。智能机器闯进大厅的速度之快差点让乌萨以为他会撞上内墙。

但天籁之音精准地停在半空,向他汇报道,“乌萨‘泽拉斯——我接受到了传送给你的通讯。信息是环绕着你们所称的荫庇之所轨道飞行的舰队发来的。”

“什么样的通讯?”

“即时影音通讯,如果你接听,发送者也能看见你并听到你的声音。”

厄尼卡听罢大吼。“你想把星球内部的图像传送给敌军?”他拔出手枪,作势要朝天籁之声开火。“‘德雷姆和’科洛伦那两个白痴对这台机器的评论不会是真的吧,乌萨?”

“哦?”听起来永恒偏见被搞糊涂了。“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泄露任何可能将你们置于不利战术境地或是威胁到这个大设施的情报。”

苏安拦在中间。“永恒偏见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会背叛我们。”

“你能如此确信我就放心了,”乌萨面无表情地说。“但我能确定的是相信它的话只是迫于无奈……只能以最大信心的揣度一台机器的善意了。”

“我话语中的善意难道尚不及某些你们认识的向斐力人吗?”永恒偏见反问。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乌萨答道。他累坏了,对族人的担忧让他心急如焚。但他没有选择。他依然保持着冷静客观,尽可能先谋而后动。

“永恒偏见拥有大量关于这颗星球的信息,”苏安看着厄尼卡,“如果他想通敌早就把荫庇之所的全部地形图发送出去了。”

厄尼卡嘀咕道。“他……或者是它……随便这家伙是什么东西……我想除了相信它也别无他法了。”

“永恒偏见,”乌萨坐在权座上。“接受通讯。接通他们与我的连线,让他们只看到我一个人,其他的一概不显示。”

“如果他们追踪信号怎么办?”厄尼卡问。“他们会直接朝你开火的!”

“我们正深处地下,轨道上的定点攻击不会奏效,”苏安说。“如果他们想进攻的话必须摧毁整个星球——或是派兵入侵。”

“我会让通信从星球上的多个地点同时发出,”永恒偏见说。

“照办,”乌萨回答。

永恒偏见飞到近前,停在乌萨‘泽拉斯的头顶,将镜头调整至朝下的角度,在他面前投射出全息影像。乌萨见到一名头戴华美金冠的圣西姆人真人大小的图像。看来这是位先知。圣西姆人坐在反重力权座上——并非大祭司所用的型号。此人调整了一下坐姿,乌萨听到他先开口说话了。

“我被人称为克己正信先知,”圣西姆人说。“你能看见我并听到我讲话吗?”

“能看到,声音也清楚得很,”乌萨回答。

“我认出了你,乌萨‘泽拉斯。你还记得我吗?”

“恕我眼拙。”

“你我缘悭一面——但在赤青星上我们交过手了。我相信咱们应该都在远处望见过彼此。”

“真的?如此说来……你是穆金.斯奎亚本?”

“正是在下。此时此刻,在这条飞船上,我正独处一室。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你我的对话。至于你那边是否有旁人,我选择不予计较。不过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不必称呼我为正信先知或是阁下。”

“您还真是慷慨。”

“很难判断一个向斐力人是不是在挖苦人。和我的族人们一样,我无法看懂他们的面部表情,听不出话语中包含的情绪。所以如果你真是想讥讽我的话,恐怕要枉费心机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称我为穆金——因为我相信,你我作为两个理智尚存的人正在面对面进行会晤,话题严肃但可以不拘俗礼。”

“非常好。你可以称我为乌萨……但别把不拘俗礼当成软弱可欺。我们继续谈正事吧。”

“好,乌萨,以下是我开出的条件:如果你和你的族人们投降,我会尽力争取许可,让你的所有人民都平安无事地回到向斐罗斯,并被遣返故乡。你和你的妻子难逃法律的制裁……非常有可能被处死。但我相信,你的人民会安然无恙。”

乌萨犹豫了。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我相信,你的人民会安然无恙’。他可以相信这个圣西姆人吗?

但已经无所谓了,真的。他不能投降,这才是关键所在。

“我奋起反抗的原因有好多条,但其中最重要的,穆金,是向斐力人决不投降。”

“但向斐力人就不能……就不能缔造和平吗?”一定可以的!如果你们不媾和的话早就被夷族了。在舰队中,有成千上万的人渴望看你受到惩罚——因为你背叛了他们的和平,背叛了缔盟法典的圣洁誓言。若我一声令下,在战场上与你刀兵相见的绝大多数都是你的族人。

“他们不是真正的向斐力人。我们可以——绝对可以缔造和平,前提是与投降无关。你和我,我们可以在同时撤兵上达成一致,我们会前往其他星球。这样和平才能实现。”

“我无法接受你的条件——我们不能撤兵。但我能向你保证,如果你释放在你统治下的族人,让他们回归向斐罗斯,我将运用我可观的影响力来确保他们的福祉,让他们获释后能在向斐力人的母星上重获新生。你可以接受拘捕——无需象征性的降服。你和你的妻子,你们将接受星盟的正义审判。”

“然后被处死么。”

“或者有可能获准在竞技场中力战至死,我相信在向斐罗斯有过这样的先例。”

乌萨只是无法信任任何一个圣西姆人——就算面前的这位说的也许真是肺腑之言。“你第一次对我提条件时说过,‘你会尽力争取许可’。何其狡猾!你我都明白你不可能获得这样的许可。我能预料到我的子民都会被处决,如果我……接受你的条件成为俘虏的话。”

“我不是大祭司,但也绝非无名小卒。我会用尽一切力量来确保你子民的安全。”

“向斐罗斯上的星盟成员会把他们当作安全威胁。他们绝不会允许他们活在世上。我了解自己的族人——或者说那些我曾经视为同族的人。所有人都会被处决,直到最后一个,而且圣西姆人可能也会有相同的算计。”

现在轮到穆金犹豫了。反重力权座上的他扭了扭身子,承认道,“你的逻辑令我无法辩驳。可是……每个人都有被说服的可能。”

“恐怕我不能把子民托付于你,或是托付给向斐罗斯上的同族。”

“如果拒绝投降,你们所有人都将毁灭。你最大的希望就是信任我。”

“其实我无法代表我所有的子民——我想如果问他们的话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屈从于回归向斐罗斯的条件。对于这么做是否有必要我深表怀疑。穆金,我坚信你无法轻而易举除掉我们,除非你想毁灭你所见过的最庞大的圣物宝库。”

穆金又顿了顿,沉思中捋着肉垂。“据我们所知,那层铁壳里并无圣物。它可能徒有其表,又大又空。”

“我想你应该非常了解——因为你不可能对先行者毫无了解就身居高位。”

“没有人,”穆金断言,“能真正了解先行者,如此奢望近乎于叛教。”

穆金在凯顿权座上身子前倾,用一根手指指着穆金。“那就由我来告诉你,这里充满了先行者的秘密宝藏。以下是对你的警告!如果你们不撤退的话……如果你们胆敢对我们有一丝一毫的侵犯……我们就会毁灭这里的一切!谁该承担如此的重罪?到头来,一切都将归咎为你这位克己正信先知!”

圣西姆人发出微弱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细小喷泉里的气泡。他也许是在笑……或是不屑一顾。“也许吧,乌萨。但是你真的会违背向斐力人崇尚圣迹的传统,真的有信心毁灭它们吗?”

“你真以为那就是我们反抗的原因?我们这么做是因为向斐力人绝不能向圣西姆人俯首称臣——而星盟更是构筑在愚妄之上。朝圣之旅。除了先行者之外谁能知道这所谓的朝圣之旅的证据在哪里?我们将圣迹奉为至宝,但咱这颗星球上我们要对它们加以运用。穆金,我们为止奋战不息的,是我族的独立和自由!”

穆金显然对这亵渎神明的荒谬言论倍感震惊。但他确信已经没有时间进行神学辩论了。“如果你们真是为自由而战,那你就让子民们回到向斐罗斯上再为之战斗吧。让他们拥有自由的机会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穆金,你现在只是想将我引入歧途。你已经承认自己没有做出如此承诺的能力。不,我认为我们不能和你谈条件。”

穆金愣了一下,说道:“我现在要说的话已经不在乎有没有其他人听到了。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你进行这番交谈,乌萨‘泽拉斯?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因为我敬佩你。你永远能找到自己的道路,追随心中的信念。你骁勇善战;进攻我们时你诡计多端,富于远见和智慧。你堪称伟人!我希望你的才华能为星盟所用。你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比我所认识的任何圣西姆人都更加伟大。我没必要对你撒如此的弥天大谎。”

乌萨猝不及防,大吃一惊。但和穆金一样,他无从轻易判断另外一个智慧种族是否真诚。观其行,知其人,这是向斐力人的古训。在获得充足证据前他不能相信这个圣西姆人真的是一片赤诚。他必须假设穆金慷慨陈词表示钦佩只是操纵他人的鬼蜮伎俩。

“穆金,无论你如何甜言蜜语,我都无法相信你。我警告你,如果你们大举入侵,而我们确信自己无法赢得战斗……不,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取胜。即便那意味着我们自己的灭亡——即便毁灭这颗星球和其中的所有圣迹……哪怕毁灭我们自己也在所不辞!”

“我真的不能撤走舰队,乌萨。教宗们已经对我下令捉拿你归案——或者就地处决。我是星盟的一分子,请设身处地的考虑一下,假如我们易地而处……算了,你无法想象。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那我只提一个条件。如果撤兵,我们会移交星球上的圣物——一件接一件的传说至宝,都是先行者的贻赠。我们会分批送给你们部分圣物,星球每绕太阳绕一周就送一次。”

穆金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最后他说道,“我认为大祭司们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他们会认为星盟被一小撮叛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消息传出去……不行,这简直不堪忍受。而且我也无法劝说他们相信你,换做向斐力人也不行。”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们不能相信你,你也无法信任我们。”

“表面看来的确如此。但是乌萨,我的的确确信任你。你的真诚天日可鉴。至于其他人则无法分享这种信任。我最后再恳求你一次——投降吧,为了你的子民。”

乌萨咬紧牙关。“我的子民落到星盟手中会遭到严刑拷问,然后被处死!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这毫无希望。要想攻打星球,你就无法避免毁灭不计其数的圣物珍宝。如果你试图进行地面入侵……我们就会摧毁星球,所有入侵者都将一同陪葬。偏见!结束通讯!”

全息影响随之关闭,穆金.斯奎亚本消失了——终其一生乌萨‘泽拉斯再也没有见过他。

  • 公元前850年,和解纪元,原星图未标注、名为荫庇之所的先行者盾世界,在轨飞行的星盟母舰圣座之诺号

“绰克,你等是否加倍留心并开启了隐形力场?”穆金问。他们正身处圣座之诺号的指控中心,中心位于舰桥的上层偏后位置,是一间宽敞但低矮的船舱,一半的舱壁上布满了成排的显示器和全息投影仪。几名通讯军官各司其职,任劳任怨地监视着显示器,上面显示的内容对他们来说大多一知半解——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星球简直是神秘已极。

“是的,阁下,”绰克‘坦吉尔望了一眼穆金身后的维尔’基萨米,回答道。“但我们好像一直受到追踪。乌萨‘泽拉斯使用的情报设备可能包含了先行者的技术,能够穿透隐形力场。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空投了三百名向斐力武士,六架圣堂防卫者,每一百名武士协同两架圣堂防卫者,降落在三个位置上……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指星球目前已知的地形图,它来自于扫描结果,某种程度上还得益于萨拉查’科洛伦有限的知识。“按照他的指点我们在疑似位置上发现了入口——但最让我担心的是我方登陆后并未立即遭到攻击。”

“没错,的确令人担忧。那个无耻之徒萨拉查‘科洛伦现在在哪?”

“跟随一号登陆点的部队担任向导。他非常不甘愿随军出征。”

“不奇怪。”穆金清了清嗓子,沉吟道。“如果敌人一直在追踪我军的话就基本能确定对方在伺机而动,寻找发动偷袭的最佳地点。星盟军队就要和叛军武装正面交锋了——”

“快看!”绰克指向三维图像,红圈正在闪烁并向外扩散。“开始了!遭遇敌军!‘岑凯克,一号登陆点有何回报?”

‘岑凯克,坐在穆金右侧的向斐力通讯官,正在用全息显示器与部队联络。片刻后他回答,“一号登陆点遭遇猛烈抵抗,我军似乎遭遇了伏击!从报告中我无法确定——”

“够了,”穆金命令道。“播给我听——另外想办法接通视频信号。”

“遵命,阁下。”

通信图像很快出现了,画面在剧烈运动下模糊不清,颠簸的三维画面显然是某个士兵头盔上的摄像头拍摄的。穆金看到等离子步枪喷射出的能量射流此起彼伏,灼烧之刃红炽的剑光从士兵身旁划过。“敌人等待我军突破星球外壳,然后从三面包夹上来!”一名向斐力战士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

忽然穆金发现了萨拉查‘科洛伦,他正朝摄像头跑来。“他们在追我!他们发现我了!我们必须撤离到安全的有利地形上!快走——!”

三名乌萨之子的士兵冲向‘科洛伦——他们胸前都佩戴者乌萨的标志,明显是向斐罗斯旁画上了代表盾世界的图形。他们手执灼烧之刃,将’科洛伦砍成了冒烟的碎片。

“这就是索拉查‘科洛伦的下场,”绰克嘀咕道。

传送图像的星盟精英士兵朝大举来袭的向斐力叛军射出滚烫的蓝色火焰,边开枪边喘着粗气报告着,“敌人数量不多,但凶猛异常,效率——”他话音未落就被灼烧之刃的剑锋打断了,图像随即消失。

“我们完全可以再打发九百名士兵,大人,”厄尼卡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不过最好能——”

画面又出现了——图像中的正是乌萨‘泽拉斯本人,他四周硝烟弥漫,厮杀声不绝于耳,他手里端着一把过热的等离子步枪。“你!正信先知!听到没有?我看不见你——但你一定能看见我。”

“是的,我可以!”穆金感到非常好奇,朗声应道。“你能听到吗?”

“你的声音很小。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预料到你们还会派遣压倒性的援军。我们暂时抵挡住了星盟的进攻,但的确难以为继。有鉴于此,我将宣布如下命令。你们将永远失去这颗行星,留在星球上的人都将为之殉葬!我给你的部队撤退的机会——而且无需投降。让他们上船!否则就会死在这里,没有商谈的余地。”

说罢乌萨的画面就消失了。

所有向斐力士兵都盯着穆金,不知道他会下达怎样的命令——也没人敢提出建议。

“命令我军撤退,带上伤员!”穆金坚定地说。“回到登陆艇上,留下三架全视之眼用于监控,让它们尽可能传回情报。之后命令六百人的后续部队做好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进攻……”

“正在照办,阁下,”绰克领命道。

绰克传达命令时穆金思索着是否还需要再增派部队。依他猜测已经没这个必要了。不过按照他对乌萨‘泽拉斯的透彻研究,这名叛军首领对于向斐力人会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怜悯——这是智慧生物中的伟人的标志。事实上,乌萨真正且唯一的错误在于有些滥施仁慈,他一定明知索拉查’科洛伦败事有余,居然还能容忍他活在世上。

几分钟过去了——绰克宣布道,“三艘运兵船已经起飞……星球上没有开火的迹象……真让人震惊……貌似他们真的要放任我军撤退……”

“不值得大惊小怪,”穆金低语。“这是乌萨的命令。”

全视之眼从盾世界内部发回图像,它们也并未遭遇抵抗。

但乌萨的手下却没了踪影。

随着全视之眼探索的深入,撩拨人心弦的先行者制品和圣物的图像不断地传送回来。图像上只出现了空空如也的通道和房间,里面填满了神秘的设备,一座花园般的空地上穆金叫不上名字的飞禽振翅高飞,一闪而过。

紧接着裂解发生了。墙壁先是隐隐射出微光……然后融化了。汹涌的热浪向全视之眼涌来,三架远程监控设备的信号忽然中断,图像黑了下来。

“显示整颗星球的图像,”穆金下令。当金属包裹下的行星的三维画面出现并漂浮在他们面前时,穆金说道,“通令舰队,全线退兵,开始后撤,但不要退出星系,面对敌军方向准备接敌。绰克,确保安全距离,需要退多远由你来掌握,但不要让星球超出视距。”

在他们后撤的途中星球逐渐缩小,体积足足减小了四分之一。

突然裂痕出现了。

其实将其形容为缝隙更加贴切,星球内部逸出光辉,有些地方是蓝光,有的则是红光。完美拼接构成荫蔽之所的区块彼此之间发生了错位,形成的沟壑中释放出异乎寻常的耀眼能量,正在分崩离析的星球射出的光辉恰如极光涟漪般的边缘,正向外延展。融化的金属从星球表壳越拉越宽的裂缝中泼溅而出,好似头尾颠倒的陨星朝太空中发出射能。星球在释放高温能量的过程中忽明忽暗。

熔融态的金属很快变成了围绕在星球周围的矿物质气泡云、金属液滴和滚烫的气体——穆金猜测被裹在其中的叛军正在垂死挣扎,或者有可能已经死光了。

“哎,朝圣之旅在上,”穆金嘀咕。“他真这么做了。他毁灭了所有生者——还有全部的圣物,都付诸一炬了。”

星球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就像急于印证他的挽歌一样——它爆炸了。

蒸腾的火球化作一团毕剥燃烧的碎片,残骸构成的混乱之雾四下扩散,行星纷繁的裂片翻滚着坠入虚空之中。

“没有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能在这样的爆炸中幸存,”维尔‘基萨米的声音沙哑了。

“你是对的,”穆金说。“圣迹——叛军,已尽数毁灭,皆成过眼云烟。这是怎样沉重的代价啊……”

“阁下,星球的碎片正向我们袭来,而且极度不稳定,”岑凯克汇报。“我接到报告,整支舰队都在发出严重碰撞预警!”

“命令他们采取规避动作,”穆金说。

穆金走上舰桥,向下层军官询问详情。但舰队完好无损。盾世界则化为阴燃的碎片,汇入附近的小行星带。

星球爆炸已尘埃落定后,他们搜索了这片区域,穆金查看监视器过程中注意到十几块体量较大的碎片分布在该星域,颇为与众不同。穆金不死心,还想寻找救生船,至少要找到一些生命的迹象。乌萨‘泽拉斯事先一定有所准备。他真的会为了荣誉牺牲他自己——还有所有子民的生命吗?他们绝不可能如此愚蠢——现在他们一定藏身于某处,就在他的眼前。

但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运动的痕迹。爆炸时碎裂的行星残骸飞溅,烈焰肆虐,气体燃烧殆尽。当时那些闪耀的光点会不会正是生命消逝的向斐力人燃烧着的尸体?

他无从得知。但行星碎片放射出的辐射表明生命不可能存在于其中。

只不过……它们也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是不毛之地。燃烧的残骸中几个有棱有角的金属区段似乎正在朝太空中空旷的安全区域飞去。他们的运动极难发现——竟是如此难以察觉——呈现出不规则但是有目的性的轨迹。难道说……

“大人?”绰克‘坦吉尔走到他身边问道。“还要继续搜索吗?”

他的决定也许是出于理智,也许并非如此。但穆金还是立即下定了决心。

“不必了。命令舰队返回博爱之城。我要准备起草报告了。依我看这个结果不太容易被接受——尤其对于至贤德馨先知。不过乌萨‘泽拉斯已经死了,这才是重点所在。”

他转身就走,心中暗暗思量。如果他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他现在的行为岂不是背叛星盟么?

只是他其实也没有确实的证据罢了。

让碎裂星环不受干涉地继续盘旋,直至湮没于浩瀚无垠的太空,也许这才是最佳的选择。

就算乌萨‘泽拉斯还活着,星盟应该也不会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音讯了。

而穆金的生活还将继续。毕竟他还要回归奎珊达的怀抱。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自寻烦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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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元前850年,碎裂星环内部,经略厅

货运机乘坐起来并不舒适,但它们发挥了应有的作用:载着乌萨、苏安、特沙和拉娜,以及所有人安安稳稳地停泊在逆构之后的盾世界最大的区段上。周围的墙壁令人眩晕地旋转着,在区块旋转的驱动下狂风大作,尖啸不绝于耳。灯光明暗不定,时亮时灭,但大多数时候都狂闪不止。撕裂者厄尼卡看起来相当不适,牢牢抓住空盒状的货运机的一侧。在他周围十几架货运机搭载了几百名乌萨的子民。

永恒偏见飞到他们头顶,快活地娓娓而谈,自言自语地说着此次试验有多么成功,结果有多么振奋人心,还用奇怪的先行者语言口若悬河地进行状态报告。所有致命的辐射都被偏转,远离向斐力人并向外逃逸了。

“伟大的乌萨,我们还活着!”特沙说道,似乎喜出望外。他正紧贴着旁边一架货运机的侧壁。

“你就这么惊讶?”乌萨问道。但他头晕眼花,几欲作呕,他真希望这个从盾世界上逆构分解出的区段能如同计划好那样停止旋转和颠簸。“偏见!这样的运动我们还要忍受多久?”

“等到舰队撤离为止——然后我会下达指令启动稳定力场,”天籁之声回答。

“我们损失掉的荫蔽之所的比例有多少?”拉娜问。

“还真不小呢,”永恒偏见答道。“但一切都按照先行者的设计进行。他们原本就打算设计一处避难所,即便虫族在全面净化过后活了下来他们也能摆脱这些寄生虫的纠缠。”

“你是不是恢复了部分记忆?”苏安问。“这些信息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哪些呀?”永恒偏见好奇地问。

“你刚才说的什么……虫族?那是什么?”

“我真提到了过关于虫族的事?天啊。我一直面对这些间歇性失忆和衰退——佚失的历史信息不时冒出又化为碎片……真不知道我还能支持多久……”

“我们需要你,”乌萨提醒天籁之声。“我们需要你让这些区段回到正确的轨道上,需要你勾勒蓝图,让星环融入小行星带,围绕太阳分布。这样星盟永远都无法找到我们……而我们却能在分区之间往来自如。正如先行者预见那样,我们将重建殖民地……而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我也想发挥作用,”永恒偏见说,“但是也只能干一天算一天,之后就无能为力了。熵磨砺了光阴之箭,它逼近我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天籁之音的话听起来已经有些不知所云了,”拉娜低语。

“我们能够做到,”乌萨说。“我有成功的预感。我们曾藏身于行星熔融态的碎片——而凝固的残骸将成为殖民地区段的绝佳掩护。在这里我们将高枕无忧。真正的向斐力人会繁衍生息,养精蓄锐,我们将学会如何驾驭先行者的力量,愿意追随我辈信念者终有一日将夺回向斐罗斯。”

第二部 乱舞之邀

第十五章

  • 摘自明澈先知著于公元2552年的星盟历史手记,明澈先知过世后该文献方公诸于世,原稿由圣西姆语写就

……于是乎,探索纪元在悄无声息中落下帷幕,其间对众神赠予我族以资追随的遗迹的深入了解却具备划时代的意义,我们获得了通往朝圣之旅的线索,借由这一征程信众将脱胎换骨,臻于完美,羽化飞升,超凡入圣,重归名为先行者的众神的怀抱。

但笔者现在的思绪,却由探索纪元向前追溯,回到了《缔盟法典》颁布的时代。圣西姆人与向斐力人结束了多年的冲突握手言和,和解纪元因此而得名。我的祖先克己正信先知的著述中的描述绝无虚言,这一时期发生过一场短暂的叛乱,旋即以惨烈的屠杀告终,如今我们将这起事件简称为‘星裂’,乌萨‘泽拉斯所部的向斐力派系妄图煽动反抗法典,并最终颠覆星盟。据称他和他的追随者们都在一场胆大妄为的渎神之举中集体自杀了,他们蓄意毁灭了自己称为荫蔽之所的行星,现在我们怀疑那颗星球正是先行诸神所建的盾世界之一。向斐力人最初的抵抗由此终结——自此之后,这个尚武的种族化作了星盟意愿的伸张者。我族将向斐力人称为‘精英战士’,并开始将他们纳入由向斐力人和圣西姆人组成的最高议会,一场浩大的工程也随之启动,造就了星盟的立国之本,如今的博爱之城——一座能够在宇宙虚空中穿梭自如的圣城,即是栖息之所又是霸权象征。圣城源自从杰纽科姆上攫取的圣土,将皈依教义已获救赎的慈悲广布于银河,诸神所建的圣钥舰则安置于其中。因此和解纪元为皈依纪元的应运而生早早地播下了种子。

新的纪元是接纳所有我们发现的智慧种族加入星盟的时代,皈依主要经由该种族自身获得神启实现,如有必要也会使用武力征服。

其中最难降服的便是来生活在环绕气态巨星泰星的小行星带上,可敬可畏的穆高格洛(又名猎手),此种生物大异于其他物种,拥有智能的蠕虫汇集形成集体意识,附聚为小型群落化作战斗形态。最终,按照壁画的描述,它们在灭族的威胁下接受驯化,臣服于星盟。

会飞的扬米耶族被部分人简称为兵蜂,生活于巢群社会,聚众而居,等级森严,每个级别拥有各自的职责,都服从于巢群女王的意志。他们属于昆虫类,但体型巨大,堪与大多数星盟种族媲美。在帕拉莫星该种族被征服,众多巢群女皇齐聚一堂,将手下的兵蜂纳入星盟麾下。

随后齐格亚尔族也被整合到星盟之中。这些吻部修长,牙尖嘴利,长着头冠的生物处于半开化半野蛮的状态;我们最初在查奥特星的卫星伊安上发现了这个种族。齐格亚尔人色厉内荏,性情凶狠却爱单打独斗。不过其中不乏出色的狙击手,而且一经归附星盟他们表现出了相对的忠诚,但与昂苟伊族和其他种族冲突不断。

星盟的咕噜人——呼吸甲烷的小个子昂苟伊来自贝拉霍星。在我看来他们既聪明伶俐又荒唐可笑……我听到的传闻亦是如此。在最初被征服时他们并未大举反抗,但后来却发生了著名的昂苟伊叛乱。有时他们会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独立精神。不过他们在星盟之中属于朝圣之旅最虔诚的拥趸,在战场上承受着数目巨大的人员牺牲,繁殖速度又是如此之快,补充上来的兵员似乎总是准备好作为祭品投身于战争祭坛。

最后,我们在拥有三颗卫星的多伊萨克星上发现了身形魁梧,性情暴戾的基拉哈尼族。这些凶残的战士频频发动战争,将自身的文明从较高的层次退化为饱受孱弱技术制约的社会——因此在星盟面前他们的反抗注定无法持久。除此之外,他们对于自身神学意义的渴求近乎欲壑难填,因此很快接受了对先行诸神的崇拜,踏上了朝圣之旅的正途。基拉哈尼族有些类似发育过度的食肉猿类,有时会在战场上大啖阵亡敌军的血肉;他们孔武有力,杵锤般的双脚长着两根粗大的脚趾。这种强壮的生物又被称为鬼面兽,好勇斗狠,狂妄自大,战场正是他们最佳的用武之地,尤其是在近身搏斗之中。在星盟中他们对于其他种族的私下鄙视广受诟病——但感谢诸神的恩典,圣西姆人不在此列,反而倍受基拉哈尼人的敬畏。对于向斐力人他们似乎尤为不喜,对于精英霸占高层职位的怨恨也溢于言表。对此其实我不敢苟同……也许……

(此处因文本损坏中断。下接:)

……对抗人类的连年征战一向进展顺利,最近的事件却峰回路转。

战争伊始我们就以雷霆万钧之势毫无怜悯地毁灭了数个人类殖民星球,在对方尚未发现我们之前就找到了他们的殖民地。发现人类纯属偶然,是由齐格亚尔族的布道船发动的劫掠引发的,当时他们偶然抵达了人类称为丰饶星的星球。

我方不断探测到先行者曾驾临此地的信号,但却未发现任何完整的制品。教宗们得出结论,人类亵渎神明,毁掉了圣迹——此前人类和星盟的使团间也爆发了激烈冲突。教宗陛下确定人类为异端分子,极度危险,必须斩草除根,其中的原因真令我揣摩不透。最奇怪的是我注意到星盟的成员种族在最初发现时没有一个不是十恶不赦,没有一个不是充满威胁——但他们最终都获准加入了星盟。

一番激战过后,丰饶星在等离子轰炸下沦陷,被烧为焦土,但在此之前大量人类已经逃出生天。此后更多的人类殖民星球被发现并摧毁,但我们在许多个循环中都未能找到他们的母星,只知道它名为地球。

旷日持久的战争延续着,我们将战火带到了一个又一个人类殖民地,将他们逐个灭绝。在这些年间我们承受的损失令人扼腕叹息,不过人类取胜的战斗寥寥无几。我方的军力势不可挡,足以将人类文明碾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已经占据了银河系绝大部分区域。

突然我们发现了人类称为致远星的星球,起初我们认为这就是他们文明的摇篮,他们的母星,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此星最终被焦土化,但随后事态的发展却将战争引向了令人警醒的全新方向。

致远星被焚毁的同时,一艘人类战舰偶然间来到了第一圣祭环带——我方的特殊正义舰队追踪人类来到我们此刻方知其名的α光晕,几乎同时发现了它。圣祭环带上爆发了大规模交战,最终导致了它的毁灭。

一座光晕的毁灭重创了我们的信念。失去它让星盟成员都经历着刻骨的悲伤,久久无法平复。

但寻觅圣环的梦想依然存在。也许在未来我们能发现其他环带——只是在我有生之年能实现的希望非常渺茫,与此同时,人类依然在为朝圣之旅部下层层阻碍……

(由于文本损坏此处有中断)

……综上所述,考虑到我们将其他种族整合到星盟之中的意愿,我窃以为,三位教宗对给人类及其殖民地在星盟之内提供恰当的容身之所得可能性不屑一顾,这点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至少这么做能平息无尽的喋血牺牲。诚然,人类被教宗宣布为异端,亵渎了星盟的神圣使命。难道说是他们的生生不息和扩张主义让他们变成了圣祭环带的对立面?可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像当年的向斐力族一样,被转化为寻找朝圣之旅的可靠盟友呢?他们的足智多谋对我们来说具有极高的价值。即便如此对于人类我们的第一反应还是使用武力。

我竟然写下了这番话,真是疯了!但在我的心中几个世纪沉淀下的历史学家之种正在萌发,目前我充任通讯工程师,最近获得提拔,掌管几只作战小队。现在长官正在考虑让我担任三大教宗之一的助手,可能是真相先知。但对真相和知识的深切渴望浸淫在我的血液,我的灵魂中,促使我对圣西姆一族在银河系中的作为做下此番记录。我一直追寻明晰透彻的真实——我的教名也由此而来。

不过,写下这段内容对我来说依然是巨大的风险,它们乍一听便是如此的大逆不道。所以,正如我的祖先穆金‘斯奎亚本对著述的处理方式一样,我要将它们封存起来,至少暂时如此。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博爱之城,悬囿

明澈先知佐.莱肯佩蒂反重力腰带在悬囿中漫步,他的两位同行者的身份很不寻常。这位圣西姆人年纪尚轻,官职也不甚高,所以见到他跟向斐力人在公开场合并肩而行实属非同小可。这并不常见,但不代表没有先例。然而,如果有人留心的话就会觉得两名精英战士更像是他的私人护卫。此二人大有来头——戈托里‘柯伦米是身居高位的指挥官,而托格’葛兰萨米则是高阶议员。遵照向斐力人的传统,托格被戈托里为舅父……不过实际上他非常有可能是戈托里的亲生父亲,或者说明澈先知如此认为。

佐环顾四周,从悬囿上观看博爱之城其景致堪称壮绝,但他无心赏景。此刻他更担心不怀好意的偷听者。两个困乏不堪的基拉哈尼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远处的平台上巡逻,他们体格健硕,手持钉刺步枪,向斐力人对这种粗鄙野蛮的武器非常不屑,但还是允许鬼面兽少量持有。几个矮个子昂苟伊正在下层花园里工作,好像和某个尖牙长嘴的齐格亚尔人发生了争执。没人近到能听到他们的谈话,视野范围内也并无无人侦察机。

佐、戈托里和托格之所以来到花园区密谈,是因为这里的视野足够开阔;高高的平台上种着青草和花朵,还挖了几座池塘,观赏用石的摆设也别具匠心,平台之间用重力桥连接——所以没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如你们所知,α光晕毁灭了,”他们停在池塘前时佐.莱肯说道。一条金鳞生物在水中扭动了一下,如同阴郁的思绪忽然灵光一闪。“这段时间里不少人都认为这是诸神降罚,他们不知我族是否拥有穿越圣环的资格。曾经,在数千年前,我们曾发现一盏独一无二的神圣明灯——它本能改写全部历史,但却失落了,当时先辈们就断言此兆预示我族尚不够虔诚……”关于正信先知在母星杰纽科姆上找到的神圣明灯,他决定不再透露更多内容——他还没准备好与任何星盟成员讨论穆金的秘密手记。

“我的观点是,”年纪稍长的托格‘葛兰萨米低吼,“就算真是无能毁灭了α光晕,也跟信仰无关——那纯粹是军事上的失败。”

“可能由我们来作此论断并不合适,”戈托里轻声道——他用自己的方式提醒舅父,与他们交谈的可是一名先知。

“在我面前大可直言不讳,”佐柔声说道,然后又四下打量一番。“毫无顾忌,直抒胸臆,这才是我们来此的真正原因。”

穆金专心致志。仰头沉思,恰在此时两个圣西姆乘坐装饰恶俗的反重力座椅从此经过。从体型上看两人都是少年,鼻子隆起,两眼紧凑,下巴强壮,脖子要短一些。他第一次看见人类时小吃了一惊——它们让他联想到了本族的青年。

两人驱动座椅转过拐角,头顶一只扬米耶成簇的尖细翅膀闯进了他的视野——这种生物形似庞大的昆虫,长着快速扇动令人目不暇接的透明虫翅——接着他举目远眺,望向维持博爱之城气压的透明力场。他从随身携带的个人显示器中拖出一张传感器拍摄的圣祭环带残骸影像,画面里光晕的废墟形成的碎片带不断旋转,那是一片汹涌的残片之海,包含着液体、土壤和金属碎块,星盟士兵的尸体和尸块杂处其间,还有他永远无法真正了解的机器的残余。无数的圣迹——以及他们所发现的最伟大的圣物,一座圣祭环带,已经化为乌有。此情此景如同势大力沉的一拳直捣他的心窝。博爱之城既是星盟的居住地又是一艘庞大的星际飞船,就在她刚刚抵达灾难发生的现场后不久就传来了令星盟举国震惊的重大发现——他们找到了δ光晕。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发现第二座圣祭环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深切的哀思和发现的喜悦混杂在一起让几乎让穆金难以承受。但就在博爱之城飞抵新发现的环带前后,又一个噩耗传来——一名教宗被刺杀了。

“而如今,”戈托克,“悲怆先知被杀害了……恶魔在δ光晕上刺杀了他。”这回轮到他在继续往下讲之前紧张地四处张望了。“或许还有人助了恶魔一臂之力……”

“可将悲怆先知置于险地的正是他自己,”佐将显示器转换到当前博爱之城外的画面,δ光晕一望无际的环带正越靠越近。“可能是因为野心,也许是出于宗教热忱——可在率领区区十五艘战舰寻找方舟前他不应该绕过另外两名大祭司……”方舟可能是先行者最伟大的创举,一座规模大得匪夷所思的星形设施,与之相比不少星球简直是小儿科,它能远程启动圣环,将净化之风吹遍银河系,由此开启朝圣之旅。按照传说,它也是先行者与名为虫族的寄生虫交战期间最后的避难所。

悲怆莫名其妙地找到了方舟的传送门——具体方式依然无人知晓。但当他和圣洁献祭舰队抵达传送门时马上发现,那里正是人类文明的摇篮。那颗星球名为地球。

戍守该地的人类装备精良,而且人多势众。

佐苦涩地补充到:“悲怆先知逃到δ光晕时慌不择路……居然仓惶到让人类跟踪了他,其中就包括究极恶魔(斯巴达被称为demons,士官长是唯一被称作the demon的,所以译名与其他人小有不同),正是他谋害了悲怆先知。”

佐先前对悲怆先知异常崇敬——但谁不会为他的有勇无谋而大为光火呢?

“究极恶魔也死了吗?”戈托里问。

“没能找到尸首。有人说在焚毁恶行现场时他可能也被炸死了。”

“很遗憾我们此前低估了这个家伙,”托格说。“我个人认为很难想象此等孽畜能被消灭。”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佐看见基拉哈尼没有走近才压低嗓门问。“你说有人暗中助了恶魔一臂之力?”

“或许是为行刺大开方便之门,”戈托里悄声道。“精英战士中有传言说数百名生力军乘坐魅影运兵船赶去保护悲怆先知——这批增援部队原本足以挽救大祭司!但飞船在空投部队前就被下令召回。而命令来自于……”

说到名字时他似乎犹豫了。但他们在此密会正是因为佐与可能下达了这条命令的人之间的联系:奥德.卡斯托。他的另一个名字广为人知:真相先知。

“确有这种传言,”托格插话道。“先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的确,到底是为什么?佐心中不安,暗自思量。悲怆先知的死的确大有蹊跷。真相先知曾不得不与两位大祭司分享权力……而如今却只剩一人了。而且仅存的那位还年老昏庸,除了进行冥想外根本无暇他顾。

而且真相先知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与鬼面兽高层私下密谈,比方说塔塔罗斯?

但穆金却说,“我只能妄测上意了。可能真相先知想亲手惩罚悲怆先知冒失地发兵地球,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他衣襟上的通讯器这时响起了轻柔的铃音。有人在传唤他。“我得走了——真相先知在呼叫我。我猜塔塔罗斯快到了。”

佐是真相先知的二等助祭——刚被晋升到这个职位时他觉得这头衔听着倒是蛮响亮的。但佐后来发现这个职位所扮演的角色比起低三下四的厮役也强不到哪去。可能真相先知想让佐充当自己与精英战士之间的调解人。发现第一座圣祭环带——α光晕时佐非常荣幸地亲临现场,受命指挥精英作战小队驱逐人类。他素以能与向斐力人相处融洽著称,在究极恶魔将人类的渎神之举推至顶点、毁灭圣祭环带时,他间不容发地拯救手下士兵免遭厄运的行为广受尊敬。

而因此获得的奖赏呢?自然是被晋升为二等助祭了。

“能和您交谈非常荣幸,”托格说。“事态进展令我们忧心忡忡——而精英一族信任您则事出有因。您能不能帮助我们转述听到的消息?”

“我无法保证什么,但是乐意效劳,可以。”佐并不想替向斐力人刺探情报。但转念一想,对方也可以充当他的耳目。第一环带的悲剧发生不久就发现了δ光晕,值此历史时刻加强与昔日盟友的纽带要比疏远他们理智得多。

何况他也有自己的抱负。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博爱之城,教宗圣殿

明澈先知坐在反重力权座上,等在私人朝觐室室入口处的他心中忐忑不安——片刻之后他就不得不接待鬼面兽大酋长塔塔罗斯了——而就在他的背后,安坐于教宗朝觐厅后的房间中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真相先知。

他依然没有从悲怆先知的死讯中回过神来。如果那些越来越强烈的怀疑得到证实,毫无疑问他将证明自己的直觉,真相先知奥德.卡斯托的残酷无情超乎人们的想象。

如果真相先知确实如此冷血,他也必须如履薄冰。和大多数先知一样,真相先知对科技的信任几乎到了迷信的程度,佐猜测他不太可能怀疑有人在他的王座通讯器上做过手脚。但这一假设也存在靠不住的可能,没准真相先知细致入微,会搜索窃听程序。

佐因为被委以虚衔心怀怨恨。他正在搜集消息,这些情报也许能让他在官场上更进一步。他为什么就不能在他日高升为大祭司呢?要知道知识就是力量。佐在专业技术上拥有相当的造诣——毕竟他官场生涯的起点就是通讯官,那天早上他就是利用这一专业特长暗中在真相先知王座的通讯器上安装了输入共享指令。在正确命令的作用下,它将悄无声息地启动,转发真相先知的谈话,无论是私下交谈还是远程通讯都将被窃听,佐是唯一的直接接收者。如果真相先知发现明澈先知正在暗中偷听,非常有可能判他死刑,大概会亲自动手用王座上的武器干掉他。但如果佐找到了有人在私下里对延续千年之久的星盟不忠的确凿证据,就能获得千载难逢的良机。其次,在悲怆先知大去之后,追求填补这一职务空缺对他来说合情合理。不过星盟在毁灭地球后人类的抵抗注终将被粉碎,再加上δ光晕的发现,似乎朝圣之旅终于要降临了,此时此刻这样的政治野心往小了说叫目光短浅,往严重了说甚至堪称十恶不赦。但是管他呢,开弓没有回头箭。

明澈先知绞尽脑汁琢磨着如果植入程序被发现他该如何推脱罪责,但他估计没人会相信他。他忽然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将带来难以想象的风险。

对于即将抵达的塔塔罗斯佐依然感到坐立不安。

最初,明澈先知在此担任真相先知与神侍副先知之间的联络次官,后者曾接过特别正义舰队军事事务的指挥权。α光晕的毁灭可能会要了神侍先知的命,一大批人也将为此陪葬,佐和所有人一样将带着此等屈辱苟活下去。

但是没过多久明澈先知就变成门卫了。而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访客中大多数都是基拉哈尼人。

佐看了一圈四周,确保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透明地板光洁锃亮,帷帐悬挂在真相先知接见朝觐者的布道台上,幕布上绘有星球图型,圆形轮廓内画着奥斯索宁大陆的线条,这颗星球正是基拉哈尼人的母星(多伊萨克)。悬挂此种帷帐真有些曲意逢迎,当基拉哈尼族的高层人士觐见时这面令人受宠若惊的旗帜必然会令他们倍感殊荣。

这种行为有些多余——趾高气昂,浑身戾气的塔塔罗斯一向自负感爆棚。他对所有先知都一视同仁地尊敬,不过他好像不止把自己当成基拉哈尼族的大酋长,而是自认全体星盟士卒的首领。真相先知将塔塔罗斯提拔为基拉哈尼武装部队的一把手,所以塔塔罗斯对他尤为敬重。不过佐知道这位大酋长在面对低等星盟士兵时向来不吝挥舞他那笨重的重力锤以施惩戒,这柄传奇武器名叫拉卡之拳。对于星盟的使命——尤其是他自己在朝圣之旅中的升华塔塔罗斯表现出了发自肺腑的忠诚。只有这种毫无疑议的信仰才让他手中的战锤受到少许的约束。

佐听见呼呼的风声,于是转过座椅,当他发现那是真相先知的王座朝走廊飞来时发出的声响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奥德.卡斯托身着盛装,乘坐反重力王座,佩戴高于头顶的金色领饰,头顶金冠。他越行越近,眼皮下垂,眼睛眯成一条缝,严肃地盯着佐。

真相先知歪着头看着他,声音洪亮地问道,“啊,是明澈先知呀——我相信你一定能遵守章程吧?我仅仅是提醒你一下,对于密会塔塔罗斯一事最好不要让外人知晓,如你所知,嫉贤妒能有时会造成星盟不睦,谁还想在此问题上煽风点火呢。”

“我绝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的,陛下。”

“甚至是对教宗大人,对怜悯先知也不会提起?”

“就连他也不例外,最贵的真相先知。”

真相先知靠在椅背上。“很好。”他轻声补充。“这些日常俗务和军事调遣就不劳怜悯先知费心了。好了——基拉哈尼大酋长随时会光临,虔洁先知将与他同时驾到。”

“虔洁先知?”他从未听说虔洁先知也会来。伊拉.比亚是地位显赫的高阶议员,有传言说他终有一天将被纳为教宗的继承人。他是真相先知的爪牙之一,但让他和塔塔罗斯一道赴会还是有些稀奇。

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容乐观。先是塔塔罗斯,现在又是虔洁先知。每次佐遇到那个家伙都浑身不自在。刹那间明澈先知想到真相先知会不会不顾悲怆先知尸骨未寒,恬不知耻地为这名大祭司选择继任者。归根结底,此事需要最高议会批准,但虔洁先知确实在本族之中收买了不少人心。

“是的,虔洁先知也会出席。有些变动需要事先安排。你来负责为塔塔罗斯接风洗尘——也给我们的先知准备好称心的饮品。”

“能为您效力真是无上的荣光,陛下。”

“请牢记自己的身份,你我都在为朝圣之旅奉献绵薄之力。咱们还备着基拉哈尼的,呃,‘饮料’,对吧?”

“是的,陛下。”

基拉哈尼族通常引用一种粘稠的红色有毒液体,那是真相先知专门为鬼面兽高层将领准备的——据说对于其他种族来说这种饮品就是剧毒。佐心下不悦,暗想,也许塔塔罗斯会更乐意用嘴对着敌人的伤口茹毛饮血吧。

“我要去后殿等候了,”真相先知说。“贵客抵达后你不必入内,通知我即可。”先知清了清嗓子。“明澈先知,还有另外一件事,你最好能对虔洁先知表现出格外的尊敬。”

“一向如此,陛下。需要我记录他来访的目的吗?”

“不必了,本循环的会议内容一律不许记录在册。我要对你暗中透露,亲爱的明澈先知,虔洁先知将在博爱之城履新要职。第一圣环的损失是难以言喻的杯具,但发现第二环带、人类的母星和方舟传送门,只能称为诸神的喻示。在我们践行千年的承诺,保卫圣迹并踏上最后的旅程之时,星盟政权必将面临巨大的改组。有鉴于此,我已经不再需要你履行助祭职责——我将你调到了虔洁先知的手下,在上层先知和最高议会履行圣职开启朝圣之旅时将由他负责圣城大部分的管理工作。请遵守他的命令,并毫无疑问地执行。”

想到在虔洁先知手下工作让佐感到一阵晕眩。在短短一刻之间他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了。

“好了,明澈先知——准备就绪,以备我不时之需。”

“乐意效劳,陛下。”

像是忽而想到一样,真相先知问道,“悲怆先知的殒命,这是多么惨痛的悲剧啊,对不对?”

“陛下,即便值此朝圣之旅即将抵达顶点的时刻这一悲剧仍将成为我族历史上无法抹掉的污点。”

“对,太对了。虽然此事令我们无比沉痛,但它也是为了最终的胜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牺牲方能带来救赎。”

真相先知的双眼中某种神色一闪而过,也许是暗中窃喜吧。说罢他就驾驭王座返回朝觐厅了。

佐回到门口的岗位上。他咬住指节,被分配到他深恶痛绝的先知手下实难接受。这不就是贬职么?也许他应该询问真相先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不需要有人辅弼呢。但是大祭司的决定不容任何人质疑。

佐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后抬起头,发现身材魁梧满腮白须的塔塔罗斯正迈着大步穿过柱厅向他走来,战锤就扛在他的肩膀上。当他昂首走过远处一群荣誉侍卫时基拉哈尼人特有的两趾脚掌踏在地板上,走廊里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担任真相先知护卫者的精英战士们已经习惯鬼面兽酋长来去自由了。虽然他们完全忠于教宗,但有时佐也会觉得和他自己一样,他们会不会心里也在暗中嘀咕这些基拉哈尼族到底是什么来头。

虔洁先知在哪?莫非他根本就不会来了?

塔塔罗斯大步走到近前,每走一步脑壳顶上的银色毛发都随之一颤;他灰白色的皮肤反射灯光,油光锃亮,红色的大嘴里尖利的牙齿跟永远都藏不住一样呲到了外面,武装带下死白色的皮肤和灰色的毛发在鬼面兽中并不常见。鬼面兽身上的某些特质就像巨猿一样,佐将他们视作大一号的人类,不过要更加野蛮。

佐听到虔洁先知的牢骚时心里一沉。“塔塔罗斯!如果方便的话劳驾等我一下。”

塔塔罗斯转过身,虔洁先知的反重力权座加速追上了基拉哈尼人。

这装饰华丽的权座未免太像一尊王座了吧,佐不禁想。

塔塔罗斯走到二十步开外的佐跟前,用急不可待的眼神看着他。“你好,明澈先知。教宗陛下在等我。”

“我会通知他你和议员大人已经到了,塔塔罗斯酋长,”佐温和地说道,打着“尊敬的二位阁下”的手势。

“好,辛苦,”虔洁先知说。他的嗓音介于阴阳怪气的咕哝和嗥叫之间,但脸却总是凝固在挤出来的慈祥上,虚假得令人作呕。

佐调转座椅飞向布道台后墙上的大门。虽然他完全可以用通讯器通知正信先知,但还是敲了敲门,这种古老的方式更加符合朝礼。“圣座?您的访客们到了。”

真相先知瓮声瓮气的声音穿过大门。“很好,明澈先知,你先服侍好贵客,我稍后就来。”

佐回过头,看见塔塔罗斯和虔洁先知已经进来了。虔洁先知双手交叉,凝视着他,酋长则硬挺挺低站在安装着镜面墙壁的大厅中间,用一只粗糙坚硬的手掌上的四指挠着乱蓬蓬的毛发,另外一只手仍紧攥战锤。“我相信,”塔塔罗斯咆哮道,“真相先知应该按照惯例为我准备饮品了吧?”他不耐烦地东张西望,握了握锤子。

佐用手势告诉他,‘乐意效劳’。“当然了……要不要为您奉茶,议员阁下?”

“如果方便的话,请来杯海洋花茶,再点缀少许天空香料。”

佐匆忙来到入口的柜旁,找到正确的瓶子,把气味刺鼻的红色黏液倒进玻璃杯里,然后按照正确的草药和香料预定了茶水,饮品机发出嘶嘶声,很快茶水就倒进了杯中。

佐回来了,一只手里端着一份饮品。他还没完全停稳塔塔罗斯就抓过杯子一饮而尽,虔洁先知则故作沉稳接下茶杯。

“虔洁先知,”真相先知的王座从后厅飞出,他高声道,“鬼面兽大酋长塔塔罗斯。”

“大人!”塔塔罗斯粗声粗气地回应,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虔洁先知用闲着的那只手表示无限的崇敬。

“我知道佳酿已经帮你们舒缓了疲惫,而我,也需要好消息平息忧虑。一座圣祭环带被毁,永远消失了——要不是发现了δ光晕和方舟传送门,此刻我族必将陷入愁云惨雾之中!二等助祭——帮我处理信息去吧。我要和大酋长有秘事相商。”

“谨遵圣命,陛下,”佐从塔塔罗斯手中接过了空杯。

大祭司颐指气使地一挥三指手掌,塔塔罗斯就径直上前走到他身边。

依然在小口啜着药茶的虔洁先知安静地靠近布道台。

佐离开房间,关好大门,然后前往他自己的小工作间。他犹豫了,他要不要激活植入的窃听装置?太危险了……

但他非常看重情报和前途。好奇是他的本性,尤其是最近的变化和暗潮汹涌的持续危机更让他难以自已。而且也许存在将这些信息用于正途的可能……

他放下鬼面兽用过的杯子,伸手摸向衣襟,输入窃听密码,仔细倾听。设备干脆利落地作出了回应,他调低音量,以防有卫兵忽然经过。

“尊贵的教宗陛下,咱们是否准备好采取行动了?”塔塔罗斯问。“我暗中安排的基拉哈尼族人已经按捺不住了——而且我也急不可耐地想把我们的计划付诸实施。诸神所赐的终极圆满肯定已经指日可待了。”

“我同意,”虔洁先知说道。“如今已时不我待。”

“快了,”真相先知向他们保证。“重大事件接踵而至,悲怆先知被谋杀了,行刺的依然是毁掉圣祭环带的究极恶魔。如此骄纵轻狂的袭击必须果断地应对,所以案发地已被战舰夷平,只是究极恶魔的命运依然成迷。我们的计划仍将进行,但是暂时依然需要保密。”

“除了你允许外泄的内容外我惜言如金,大人,”基拉哈尼人粗声粗气地说。

“对,所有人都必须小心谨慎。时局多变,悲怆先知已死……”说到此处真想先知似乎幸灾乐祸。“彻底死了……”

佐注意到听起来真相先知对悲怆的死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一丝窃喜?真相先知不是和悲怆、怜悯两位大祭司并居三大教宗么?

就算不考虑圣洁献祭舰队的覆灭后发生的所有悲剧,佐个人也对悲怆之死无比沉痛——作为前任祥和司副执祭,悲怆先知待佐不薄。

也许戈托里是对的,真相先知抛弃了悲怆以示惩罚。

“那么大人,谁该为没能保护悲怆先知负责?”塔塔罗斯冷笑。“很明显,难道不是精英战士吗?”

“你们都已了解详情了,他由一队由精英战士组成的荣誉近侍护驾。不过这个噩耗为我们提供了极大便利。围攻人类母星的部队已经……经过替换;鬼面兽接过了舰队指挥权,而精英们还被蒙在鼓里。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的全部注意力已经都放在在刚刚发现的环带上了,对我们在人类母星上的行动熟视无睹。”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一定会让他们眼界大开,”虔洁先知指出。

“无所谓。我们的计划即将实施,而基拉哈尼族将获得应得的地位。不过在这咱们还是不要说太多为好,即便是这里……”

佐又咬了咬干瘦的指节。莫非真相先知怀疑佐在窃听?可能还不至于此。但空气中弥漫着猜忌。如果真相先知对此猜疑采取行动,佐可能会暴露,他也许会被严刑拷问,毫无疑问将被处决。

佐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他的双手不住哆嗦,抓紧扶手才停止颤抖,他这才开始领会偷听到的内容。

真相先知近来鬼鬼祟祟,而现在他讨论的内容听起来像是要跟塔塔罗斯和虔洁先知合谋采取某种决定性的行动。更换星盟的护卫者?这种事史无前例。星盟的铁拳素来由向斐力人担任,这一安排恰恰是缔盟法典的基石。对于他们提起的新命令,真相显然想瞒住另外两名大祭司,议会也概莫能外。

而且现在两位教宗中的一位已经去世了。

在三大教宗中的另外两位阻挠真相先知的意愿时做经常能观察到他经过缜密隐瞒的不耐。真相先知的算计一定是星盟可以只臣服于一位教宗。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选择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朝圣之旅即将圆满之时?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真相先知想要牺牲谁的性命?

最有可能的是,他将不择手段,拦路者死。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荫蔽之所,乌萨之子殖民地,荫蔽主区

鲍托‘泽拉斯,乌萨之子的首领,坐在冥想室中,凝视着观察窗外的小行星带,历史悠久的乌萨殖民地暗灰色的金属区段就藏身其内。图像被整合在玻璃中的放大节点强化过——通常小行星带的密度达不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巨大的岩石和冰块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沿着此星系恒星的轨道旋转,这混乱之舞一刻不曾停歇,碎裂的卫星、土崩瓦解的小行星和彗星的残片形成了一条无序的环带,但总体上呈现出完美的椭圆形,绕恒星运转,它足以象征在秩序中危机四伏的混沌。

完整的殖民地区段零星分布于行星带中,其中的大多数完全不会自转,但依然会遵循星带的弧形轨迹运行。它们中几乎所有的区段都会由稳定器抑制旋转,但和星带一样,殖民地的分区也是这场混乱之舞的组成部分,不过单就运行轨道而言它展现出的却是整体的和谐之美。

数千年前来到这里的乌萨之子只有四百余人,如今他们的后代已达3210人。主分区里居住着接近四百人,其余的分区则是一百到两百人不等。殖民地的分段都呈怪异的几何形状,有正方体,长方体,少数为圆柱体,它们曾经密不可分,在先行者的工程技术下用星球的岩石将它们整合于一处。远古时代逆构进程的启动让星球分崩离析,这一切均按照先行者的预期进行,分裂出的区段遍布整个行星带。作为良好的掩护,星带本该用于应对远比星盟古老的威胁,后来却被用来躲避星盟。

但鲍托现在觉得殖民地彼此隔绝的区段看似象征着穷其一生遵循着无序轨迹的独立向斐力个体,为了寻找核心目标并完成自我实现,为了家国的稳定有序以及和谐而自强不息……二者皆于混沌中觅得有序。冥想之道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个误打误撞来到他们殖民地的战俘带来的,后来作为传统代代相传,最后鲍托从他的舅父,前任凯顿恩祖萨‘泽拉斯处习得此道。

恩祖萨死后鲍托继承了凯顿之位。他也接过了誓言——如同前任一样,他绝不允许族人与其他智慧种族接触。近年来再也没有人找到他们的殖民地,就算有的话他们也会遭到囚禁,更明智的做法是将其立即处决。

谁知道呢?也许正是那仅有的几次接触导致了狂血症。这种疾病夺走了琳缇的生命,鲍托自己在她的卧室中找到了未婚妻的尸体……

鲍托一声叹息。关于琳缇的回忆扰乱了他的冥想。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到尽弃杂念的入定境界了。

事已至此,他决定结束冥思,向卡汀茨询问是否有关于‘格里塔派的报告。

如果发生了叛乱,如果格里塔派死灰复燃,鲍托将践行另外一条誓言。叛乱必将遭到无情的镇压。

鲍托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面色凝重地走出大门,进入走廊。当他经过时两名卫兵向他致敬,他也点点头以示回应,随后两人遵照安全条例紧跟在他的身后。

当来到经略厅时鲍托注意到在荫蔽主区外围人工重力的分布有些不平均,经过此处的人走起路来必须加倍小心。他该让维修小组检查重力发生器了。对于设备的内部原理他们的了解不够深刻,无法再制造新的机器;他们只能偶尔维修单独的零件,从无用之处替换下来的备件库存正在日渐枯竭。荫蔽之所的部分区段已经被遗弃,可以从上面拆卸零件。在这个问题上格里塔派倒说得没错:和所有经历岁月磨砺的事物一样,殖民地正变得日渐老旧。逆构星裂至今已历时数千个绕日循环。乌萨‘泽拉斯的记录是用古代方言写成的,早已变得难以读懂,其中的大致含义是殖民地的区段曾经是庞大星球的一部分,由近乎于神的先行者建成,它也是一系列防御性星球的最后一颗。他们建造荫蔽之所的技术与其他星球不同——在星球内部暗藏了重构机制,在球状形态有必要终结之时为生存提供了变通的计划。但荫蔽之所在环绕藏身的行星带飞行造成的持续重力撕扯下还要生成人工重力场,再加上无可避免的金属疲劳,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零件最终还是出现了磨损。如不加以维修,所有区段都会崩溃,殖民地也将随之覆灭。

由此可见即便是先行者也并非永垂不朽。

格里塔派的名字取自多年前被处以极刑的荫蔽五区叛军首领因萨‘格里塔,他大放厥词,声称天启即将降临,而殖民地的衰败正是明证。‘格里塔宣布他手下信徒所称的被遗忘之神连接了他的心智,将他作为通神的灵媒实体,试图让族人们放弃殖民地。在主区段中依然停放着幸存的古代飞船。为什么不登上其中一艘进行星际探索,寻找传说中的故乡向斐罗斯?有人相信被遗忘之神将返回那颗古老星球的路径告诉了‘格里塔,也有人觉得那颗星球只存在于纯粹的神话之中。

鲍托的舅父恩祖萨逐条驳斥了‘格里塔的言论,宣布他所说的只是被狂血症折磨的神经错乱的胡言乱语。众所周知,狂血症会导致疯狂,幻觉和偏执人格。

恩祖萨宣称被遗忘之神并不存在,‘格里塔也不可能知道如何返回向斐罗斯。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发现归乡之路,但在此之前殖民地必须团结一致。荫蔽之所的人民必须照料生态层的农田,必须净化空气过滤机,必须遵照命令在战斗区参加战斗竞技,必须增进不同区域间的人员流动以避免近亲繁殖。声明过后,恩祖萨派卫兵逮捕了’格里塔,用气闸把他弹射进了太空,这种处决方式长久以来一直被乌萨之子的凯顿所采纳,他们想藉此以儆效尤。

作为破坏氏族团结的惩罚,我们将你投入虚无的太空……

‘格里塔就这样被处死了,当他飘走时垂死挣扎着寻找空气,所有选择见证这一事件的人都目睹了全过程。

也许现在轮到鲍托做决定了,他必须把罪人丢进太空。他曾下令囚禁犯人,也曾下令突袭恶党,但他从未命令用气闸进行公开处决。这种死法大违荣誉之道。

鲍托穿过经略厅外的广场,来到永恒偏见纪念堂。这台机器曾被称作天籁之声,它的残余部分被安放在球形玻璃容器中,碎片在其中漂浮着,没有光亮,也完全没有智慧存在的痕迹。千年来它就被摆放在这里。每个循环玻璃容器都会进行彻底清理,维修人员死死盯着永恒偏见的残骸,希望发现运转的迹象。因为乌萨‘泽拉斯在他的记录中说过,‘先行者的造物永恒偏见陷入了沉寂,他居然无法再开口讲话了,真是匪夷所思。在主区段遭遇彗星碎片袭击时它受到了损毁,但它的内部也许正在进行缓慢的自我修复。也许有一天他能再次恢复生机,发出声响……’

“凯顿大人,”卡汀茨从经略厅的方向走了过来。鲍托见到卡汀茨攥紧拳头——当他有所担忧时总会在他面前握紧双拳。卡汀茨体格强壮,思维敏捷,比寻常的年轻人更有责任心。他身穿毫无特异之处的皮质战甲,一把还能运作的灼烧之刃悬于腰间。鲍托知道坊间传言卡汀茨肯定是他的子嗣,否则这个青年不会这么快被晋升为副手,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卡汀茨四下环顾后低声道,“我本不想打断您的冥想……但还是专程来找您。格里塔派新追随者的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其中部分参与者已经到了病症的第二期。”

鲍托嗯了一声。区分病症阶段并不苦难。狂血症在第一期阶段的症状只是眩晕和不适,很容易被误诊,紧接着病症就发展为易怒偏执,极有可能进行长篇大论的胡言乱语,并伴有间歇式的呼嚎。‘格里塔募集到数量可观的追随者时已经到了第二期的末期,被擒时已经离最为狂暴的第三期不远了——在逮捕过程中他谋杀了两名巡逻兵。

“非常奇怪,”卡汀茨说道,“狂血症患者彼此接近时的行为模式让人费解。和正常人在一起时他们不是惹是生非就是专横武断,可是和患有相同疾病的人凑在一起却能默不作声地选出首领——至少有五个人,都围绕在名叫‘金萨的家伙周围,这是他唯一的自称,但根据记录他名为奥斯加‘麦林。他声称与格里塔之魂共享躯体,对方正在所有方面为他提供建议。”

“神志清醒的人怎么可能相信这么荒谬的言论……”

“迷信遍及整个殖民地,而且你也知道特卡说过什么。”

“的确,我非常清楚。”特卡‘瑟伯是传奇英雄撕裂者厄尼卡的后裔,也是荫蔽之所武备司的头目。“每过一个循环他就变得越发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会说咱们缺乏足够的宗教热忱吧?”

“从根本来看他的抱怨大体如此。”

“殖民地上的宗教仪式已经多过头了。”所有的乌萨之子在区段转向时都会被召集一处吟诵礼赞。“但还是无法让特卡满意。算了,把他叫来,咱们必须调查这个‘金萨。至于狂血症,感染者一经发现必须马上进行处理。”

说出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琳缇……

“凯顿大人,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要让民众了解‘金萨并非预言者——他不过是个油嘴滑舌的狂血症病患。患病之人该如何处置?”

“咱们已经讨论过建立狂血症隔离区,”想到琳缇,鲍托又陷入了沉思。“不妨一试。然后加班加点寻找治疗方法。”

卡汀茨打了个怀疑的鼻响。“我们可能会一无所获。恐怕最近发现的那五名病患必须处死……这样才能平息骚乱。”

鲍托心知事情没有如此简单。格里塔教派理念的支持者人数甚众,他不想鲁莽行事引发大规模叛乱。

伴随着殖民地的日渐崩坏,怨怒的暗潮正在涌动。鲍托知道他们的怨言:殖民地正在慢慢崩溃。我们真正的故乡在哪里?向斐罗斯在何方?

他真心希望能解答他们的疑惑。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位于δ光晕附近的博爱之城,虔洁先知办公所

“有我出席时你最好肃立听命,明澈先知。”佐.莱肯乘坐反重力权座进入办公所时虔洁先知宣布道。

佐吃了一惊。这种规矩很不寻常。“我能使用反重力腰带吗?”

“可以。”

佐启动腰带,关闭权座的力场,座椅应声落地。他站起身,想表现得体面些对他来说颇为吃力。

“你似乎对这条规定略有不满啊,”虔洁先知说。他的脸上堆满了做作的慈悲,但语气却暴露出了心里的怨气。高阶议员乘坐教宗王座的小号复制品,挤在办工作幕墙的角落里。玻璃墙外,悬囿散发的水汽在阳光映照下化作一片片霓虹。在更远处,透过大气层的屏障他能影影绰绰地望见辉煌的δ光晕,蜿蜒的银色环带正在缓缓转动,一颗恒星悬于空中,如同远方黑暗中一盏不灭的金色明灯。“不过你也知道,尊敬的明澈先知,我的官衔大你不少,很快你我地位的差距将更加可观。在我面前站着是尊重的表现,如果咱们同时落座,看上去就平起平坐了。”

“如您所愿,阁下,”佐打着手势,表示‘乐意服从’。

“好吧……我要告诉你一些机密之事,因为明天你将作为助手随我参加最高议会的会议。到时你会发现政局突变,如果你大惊小怪就有失体统了——若有人谈起此事,你应该给予此良好势头以正面评价。”

“议员大人,会有怎样的变化呢?”他用手势表示‘不知我可否冒昧一问’。

“在即将到来的循环中,塔塔罗斯将升任星盟军队的最高领袖。荣誉近侍中的精英战士将被基拉哈尼族取代。别这么惊诧,明澈先知,你应该早就预见到这一趋势了。基拉哈尼人对真相先知忠心耿耿——对我也是礼敬有加——尤为重要的是,他们忠于朝圣之旅。精英战士对我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知道,正是因为他们的无能才导致悲怆先知遇刺,特别正义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及其下属让α光晕沦于人类之手也是你亲眼所见。精英一族已经一败再败——他们已经不值得信任了。更有甚者,有证据表明行伍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同政见,我们无法确定他们的忠诚。在世的两位教宗感到如果不施以小恩小惠此行动将无从开展,所以向斐力族仍将被派往战争前线,但都会遭到贬斥。”

佐小心翼翼地放缓语速,“您不觉得此举将带来叛乱的风险吗?”

“我族的神圣旅途即将踏上终点,已经没有时间顾及此等细节了——朝圣之旅尾声将至。没有必要再向你披露更多内幕了。我的命令你只管照办即可。现在,到那个房间里去,在全息显示器上找到我的订购书,我预定了不少必需品。你要确保拿到审计官能的批复,让货物送到我这里来。”

“没问题,议员大人。”

佐哆哆嗦嗦地走进邻间,他能感到离开时虔洁先知盯着他后背的刻毒目光。这就是他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跟审计官打交道?还是另有原因?

就在当天,在他乘坐重力升降机时听到了传言。虔洁先知在暗中充当真相先知的打手,行动颇为隐秘——从真相先知对他吐露的消息上来看,传言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佐没有自己的手下,也没有卫兵。两个鬼面兽驻守在虔洁先知的办公处外——而且他还拥有大批的盟友,至少在圣西姆人中党羽甚多。

不过他也拥有虔洁先知没有的优势……向斐力族中的朋友。

如果他有需要他们会伸出援手,前提是他先为对方提供帮助。

给他们一条警告,为了这条警告他将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第十六章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博爱之城,康泰圣坛

佐.莱肯,明澈先知,几乎忘却了康泰圣坛中缭绕的草药蒸汽。这座半球形的房间位于圣城中心一座气势恢宏的塔楼之中。他正在等人,因为在此密会而胆战心惊。向斐力人从未出现在圣西姆人的疗养设施附近,更不会进入其内。两族民众都对这里大皱眉头——而且这里使用的草药对向斐力人豪无裨益。佐已经确认过,这个小房间早已被他预定了。

房间内蒸发的草药都是养护圣西姆人皮肤和肺组织的中性药膏,没有致瘾的麻醉成分……不过他倒是希望在里面添加少许。约戈托里‘柯伦米在此见面看似略为疯狂,虔洁先知有可能得知此次会面。

佐透过蓝绿色的水雾斜睨入口,等待中轻咳一声。他身穿便袍,袍内扎着反重力腰带,上面还挂着一把等离子手枪。门开了,开得非常突然,佐一惊之下险些拔出手枪。

但来人是戈托里,他独自一人,慎之又慎地关上了身后的门。魁梧的向斐力军官穿过雾气朝佐走来,他张开双臂,好像拨开的药雾是某种拦路的障碍。他咳嗽不断,眨动双眼,猛咬下巴表示着懊恼。“阁下,明澈先知大人,我遵照您的指示来到这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合适……”

“过来,”佐说道。“如果有人走近,你就说自己只是担心我健康状况的路人,是我让你进来的。我们正陷于无边战火,而战线从未如此迫近博爱之城……”

明澈先知深吸一口药气,注视着戈托里,继续道。

“你我二人独处时,不必互称阁下或是柯伦米指挥官。我们只是佐和戈托里。”他一直在阅读祖先的手记——穆金.斯奎亚本的《星裂秘辛》——穆金在荫庇之所毁灭前与乌萨‘泽拉斯的密谈深深地震撼了他。

数千年倏忽而过,穆金的许多传奇遭到了无知宵小的质疑,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将“甘霖贞女”从母星杰纽科姆带回博爱之城,确保圣西姆人的健康繁衍,相关记录已经损坏,佚失的部分很容易受到诗意骈文的过度渲染。此事看似传说故事,似乎并非确有其事。

但睿智如佐.莱肯的历史学家知道大部分传说都是史实。佐拥有确实的证据,他在位于博爱之城的家族储藏库中发现了存储在环境隔离保护箱内的穆金手稿,这些重要的文献千年来就尘封于此。穆金的部分反思会被视作异端邪说,所以佐尽心竭力地将它们藏匿起来。就目前所知,他是唯一意识到这些内容一经披露将引发怎样深远且具有爆炸性影响的人。

“我是作为佐来告诉身为戈托里的你,”佐继续道,“最近这段时间里,真相先知一直在……该怎么说呢?磨刀霍霍。其中的一把‘刀’就是虔洁先知,实际上如今我正充当着他的奴仆。我所惧者,乃是真相先知借着悲怆先知之死的由头,已经准备好采取行动了。”

戈托里喉咙里低吼一声。“怎样的‘行动’?”

“事态发展正如我所担忧的那样,但远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他计划把精英战士排挤出局,先从荣誉近侍开始,他们将被鬼面兽完全取代。真相先知将任用基拉哈尼族,以此掌控星盟的军事力量……而塔塔罗斯将成为军队的首脑,精英将臣服于鬼面兽。”

一时之间,戈托里被惊得瞠目结舌。

“他是如何暗中进行如此庞大的计划的?基拉哈尼人并不擅长保守秘密。他们充满敌意,对于精英战士的憎恨也不加掩饰……但是何以至此?教宗怎能支持此等针对向斐力人的行动?星盟必将因此而解体!”

“真相先知将悲怆之陨归咎于他手下的卫兵——归罪于受命保护他的精英战士。他们的失败让星盟损失了一位大祭司。最高议会不会轻易放过此事,α光晕灾难结局亦然,后者的罪责也必将被栽到向斐力人头上。而且我认为即便议会内部的精英即便高声抗辩也将收效甚微。”

“什么?”

“这只是个猜测。但荣誉近侍的更迭和全体向斐力被贬斥的消息我却有十足把握。虔洁先知已经私下与我谈过此事了。”

“最高议会中的精英集体失声?如此荒谬,简直史无前例。而且将全部精英战士遣离岗位,尽数贬职……”

“事情远未结束——你我上次会面之后我搜集了大量情报。真相先知显然已经向驻扎在地球周边的鬼面兽发送了特别密令。他为何从这里向他们发出这样的命令?这种事完全无需他亲自动手。而且为什么这些命令只针对基拉哈尼人?他还向地球派遣了另外一支舰队——同样,考虑到他的地位这本不应由他操心。这都是为什么?根据我从审计官的档案中获得的数据,他向圣约铸造厂——博爱之城的兵工厂——提交了一笔数目庞大的订单,但直到现在依然在隐瞒此事。按照我的了解,订单全都是大规模生产鬼面兽使用的传统武器。这让我觉得他至少正在将鬼面兽武装到骇人的程度。我个人坚信他正在为你的族人们布下陷阱——同时谋求能在星盟中一手遮天。”

“你今日所言之事向斐力人绝不会掉以轻心。”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们会接受你我的建议。”

“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真相先知真相采取这样的行动,必将导致战争的爆发。一场内战啊,佐!”

“我怀疑真相先知将对一场对抗精英的内战持欢迎态度;这可能正是他的陷阱。他可以干脆利落地了结敌人——然后在鬼面兽的协助下巩固他的权势……”

“你所言之事证实了我的情报。在并未获得悲怆先知的死讯前真相先知就下令攻击圣堂。我方战舰是在究极恶魔得手之后朝圣祭环带开火的,但圣堂内的荣誉近侍几乎没有丝毫机会来保护悲怆先知——他早已被火炮瞄准,一切能向他伸出援手的部队却受到命令的约束。我已证实此事——我的舅父和其中一艘魅影运兵船的船长交谈过了。真相先知确实撤走了援军。”

“看来都是真的……”佐现在的猜测是,真相先知对与另外两位先知分享权力意兴阑珊。他只想知道在启动光晕开启朝圣之旅前他还要做到何种地步。他会不会进而向怜悯先知下毒手?

“真是疯狂至极。最高议会不会对此听之任之。”

“听我说,戈托里——先不要对任何人谈起此事。挑选少数身居高位的向斐力人,尤其要挑选能严守秘密的人,否则消息一经传到教宗耳中你的族人将失去出其不意的优势,对虔洁先知更要多加小心,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戈托里嗤之以鼻。“真相先知,虔洁先知,他们腆居此尊号,直令星盟蒙羞。对于缔盟法典他们全无半分忠诚。”

“当然,还有一个让事态变得错综复杂的因素:虫族。”

虫族——这种惊悚十足,骇人已极的古老寄生生物意外地从第一圣环α光晕的地下隔离间中逃脱。灾情迅速蔓延,虫族所到之处魔爪所及的一切智能生命都被感染了。作为个体虫族似乎并无意识,但是都受到某种神秘的上层智能体操控。一开始人们猜测虫族在α光晕被究极恶魔粉碎时也被消灭干净了,但最近的从δ光晕地表发回的报告指出在悲怆先知的舰队初次抵达之前被困于此的寄生虫已经挣脱了牢笼。现在他们已经引发了战场上的大规模破坏,让获得圣符,也就是δ光晕启动钥匙的努力变得格外艰难。

戈托里困惑地挠了挠下巴。“虫族么——这种被关起来的寄生虫似乎由来已久。”

“虫族是巨大的干扰——至少目前真相先知知道这点。它同样可以作为帮助他取代精英的助力,即便面临内战的危险。毫无疑问他将想方设法将虫族转化成自己的优势。”

在黑暗现实的重担落在戈托里肩头时他忘记了呼吸。他回过神来后终于问道,“佐——我必须要知道。你能告诉我这些……是不是也有自身的企图?”

“你还是没学会信任我吗?”

“在我认识的所有圣西姆人中,你是唯一一个不辞辛劳了解我族的人,你的热情远超星盟教旨所需。你将我们视作有血有肉,拥有灵魂的人,对此我深信不疑。但是泄露这样的情报肯定会让你性命堪忧。你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

被冷不丁地问这样的问题佐一时语塞。他还真没考虑过自己的动机。他猜自己的野心在某种程度上促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猜想如果真相先知图谋通过操纵基拉哈尼人掌控星盟,自己也许能相应地对精英施加影响。谁又能知道如果精英取胜会产生怎样的局面呢?

但更为重要的是,他冒此风险全都是出于对真相先知恶毒计划的抵触,当然,也因为塔塔罗斯。

私下里明澈先知早已开始对朝圣之旅产生疑问,不过他常年致力于装作狂热分子。实际上,他尊重先行者及其令人震撼的遗迹,但眼见那些自称大先知者的背叛举动后他的信仰早已摇摇欲坠,他们的使命本该是保护这些古老而卓越的知识啊。如果真相先知能在圣祭环带光辉的照耀下奸谋得逞,岂不代表星盟的本源皆为虚妄?

但是星盟和博爱之城——是他生活的全部,也是所有星盟成员所知的一切。

而在他看来无论朝圣之旅圆满与否真相先知都会将他们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果内战真的发生,朝圣之旅岂不是要变成镜花水月?

“戈托里,”佐最后说道,“我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认为没有你的族人圣西姆人难以久存。不团结一致我们都将在虫族和人类的威胁中灭亡。”

“好。遵照你的建议,我们中一部分人会提高警惕,同时制订必要的应急计划。”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δ光晕控制室

和战友们走出魅影运兵船的重力升降机时,戈托里满怀敬畏地注视着献祭圣所,这座恢宏的建筑正是δ光晕的控制中心。确切地说,他的外形更像是一座圣堂,至少单看外观并不像是控制设备运作的舱室。精雕细琢的银灰色合金外墙向中心汇聚,形成结构复杂的拱顶,正中立着一座高塔……它是启动光晕的能量汇集的焦点,将启动净化程序,开启朝圣之旅的大门。

此次造访圣祭环带的过程中他有好几次都肃然起敬。第一次是戈托里登上巡洋舰时,他在太空中亲眼目睹了光晕,或者说目睹了它的一部分——用裸眼见到整个圣祭环带似乎是痴心妄想。气势磅礴的环带围绕一颗蓝色气态巨星的轨道运转,圆环之规则堪称尽善尽美——环带内侧的地表是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凡夫俗子当然无法造出此等奇观。向来他在内心深处都不甚虔诚,但从观察窗中观察光晕足以让戈托里信仰之心渐笃。

当他们飞近时,他看到了卷舒自如的白云笼罩着环带的圣土;造型多变的云朵的缝隙中露出了河流、建筑、群山和峡谷——这都是诸神的作品,多么令人震惊。

随后他遵照使命的召唤来到此处,担任高阶议员托格‘格兰萨米的护卫。依他的身份,受命保护高阶议员并不常见——这等礼仪性的角色通常由荣誉近侍担任。但是如今鬼面兽摇身一变担任起了荣誉近侍,精英绝对不会买他们的帐。

向斐力荣誉近侍已成明日黄花,一切都让人觉得如此的别扭。

自从收到佐的警告后愁云就笼罩了他的心头。以悲怆先知之死和第一圣祭环带毁灭的巨大失败为罪证,真相先知和怜悯先知公然将荣誉近侍的职责移交给了基拉哈尼人,这一单边行动并未获得议会的批准。作为回应,最高议会中的向斐力高阶议员威胁推出星盟,另有部分人委曲求全,降落在环带上,为献祭圣所迎接圣符的到来做好准备。但是,真相先知如同佐所预言那样采取最后行动的危险依然存在,内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虫族也不容掉以轻心。

戈托里在全景舷窗上观看了部队在检疫区与虫族交战的情景,这片广阔的寒冷地带位于环带巨大的隔离墙和位于中心地带的圣符安置地之间——星盟将这里称为宿命宝库。圣符是启动光晕的钥匙,没有它就无法获得环带预期的效果。就在几个小时前,为了取回圣符,大祭司派遣了一支小分队,但此后这组人马便没了消息。他们不会在虫族的凶猛攻势下全军覆没了吧?

戈托里知道圣符一旦在控制室中发挥作用,就能启动光晕,随后邪秽之物都将被荡涤一空——其中当然包括那些寄生虫——信仰坚定的星盟信众都将超凡入圣。此举必将避免佐所警告的潜在内战。

一时间戈托里有些不明其意——何谓信仰坚定的星盟信众。

托格‘格兰萨米身批做工精良的铠甲,头顶象征向斐力高阶议员的柱状头饰,随行的精英战士中有几位曾经担任过荣誉近侍,戈托里快步跟在托格身后,忽然对自己的疑虑感到无比羞愧——是的,它们依然在困扰着他。难道光晕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创举都无法成为朝圣之旅真实性的证据吗?先知们正是如此坚称的。

连绵的山谷旁建有一座大容量蓄水池,他们的队伍跨过了横越水池的桥梁。控制中心建在自成一体的巨大护墙之上,更多形似桥梁的建筑连接到位于中心的控制板。就在此地,圣符一经安装完毕后光晕就会启动,朝圣之旅也将最终开启。

托格‘格兰萨米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戈托里,圣西姆人在哪?”他低语道。“他们应该第一时间抵达这里,参加启动盛典……”

戈托里也在琢磨同样的事。“我还以为你知道原因。”

“圣西姆人拿着钥匙,圣符就在他们手里——他们已经宣布塔塔罗斯已经拿到它了,和他同行的其他人都命丧于虫族之手。也许他们有事耽搁了。等等看吧——毕竟我们,我们的族人们等待这一刻已经数千年之久了……”

他们等了好一阵子,人们窃窃私语,不时暗中满怀虔诚地偷看一眼那座控制台。在此期间戈托里一直在琢磨他后颈上的刺痛是不是因为诸神在窥视着他。难道他们正在这里,化去形骸,在暗中监视着他们?

终于他们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

“快看,是基拉哈尼人,”托格指向一大群鬼面兽士兵,他们正沿着另外一座外围桥梁朝这边开进。

戈托里顿觉不妙。出席这种场合鬼面兽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人数不少啊。这是要干什么?圣西姆议员又在哪里……”当他见到有些鬼面兽身披重甲,手里拿着本族笨重的射弹式武器时话音顿止,之前这种武器非常少见——莫非这就是佐提到的军械?这就是真相先知秘密定制的新式武器?率领鬼面兽的首领是塔塔罗斯的亲信,名叫莫查斯的近卫队长,他是大酋长的副手,体格健硕,遍体棕毛,他手中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力锤比拉卡之拳要小一些,不过还是霸气十足。

根本就没有圣西姆人的影子。怜悯先知没来,真相先知也没有出现。

“一定发生叛乱了,”戈托里自言自语。

“不可能,”托格话音仓促。“在此等圣地他们不可能隐瞒如此的悖逆之行。先知们一定——”

莫查斯忽地咆哮一声,朝精英战士们直扑而来。

其他基拉哈尼人以此为信号紧随其后发起集团冲锋,涌向朝寡不敌众的向斐力人。

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双方来不及找掩体就朝对方开枪,然后在桥的中央猛地混战成一团,基拉哈尼人或射出子弹,或挥拳猛击,或用重力锤的冲击波击碎对手——几名议员尚未冲到能量剑所及的范围内就已命丧敌手。其他精英战士手中的等离子步枪和针弹枪制只造成了轻微的杀伤,而鬼面兽装着双刃的卡宾枪射出的钉刺撕碎向斐力人的能量护盾,刺进暴露在外的血肉中。鬼面兽胜在出其不意,被压制的精英朝控制机退却,旁边就是通往下层控制室的万丈深渊。向斐力人是来参加宗教仪式的,对于突发事件缺乏准备——既没有掩体,也无路可退。

莫查斯闯到两名冲锋迎敌的精英勇士身旁,二人的粉色水晶针弹打在鬼面兽厚重的肩铠上四下弹开。莫查斯抡起威力无穷的重力锤砸在一名侍卫的身上,将其化作一团爆裂的血肉和横飞的碎骨;另外一个被锤子的冲击震倒,重力波将他抛出了桥梁,又有一名精英手持能量剑冲向莫查斯,剑锋挥舞,势不可当。体型笨重的基拉哈尼队长用出人意料的速度躲开剑刃,一锤击中攻击者的上腹,将破碎的肢体砸上了半空。士兵尚未落地就一命呜呼了。

“舅父,躲在我身后!”戈托里高呼。他猛然向莫查斯出击,希望撂倒鬼面兽的队长后群龙无首的基拉哈尼人将陷入混乱,让向斐力议员们杀出血路,也许这正是遍寻不得的良机。如果他能再靠近一点,把步枪的枪口捅进鬼面兽队长的嘴里,没准能成功……

莫查斯口出污言秽语,嗜血地嗥叫着将一名在钉刺弹雨中倒地受伤的向斐力侍卫砸成了碎块。侍卫被基拉哈尼人击得尸骨无存,空气中回荡着痛苦的怒吼,武器清脆的射击声,子弹的消音,还有战锤如雷霆般的回响。

盛怒之下戈托里几近疯狂,他不由自主地大喊,“莫查斯!受死吧,叛徒!”

他就要靠近基拉哈你队长的身边了,等离子步枪一触即发,莫查斯这才开始转身面对他——

但如同拂开一只小飞虫一样,莫查斯挥舞战锤砸开了等离子步枪,它就像薄玻璃做成的一样在戈托里的手里变成了碎片。被击碎的步枪炸成一团蓝色等离子体的火球,戈托里被爆炸击退,在光滑的桥面上滑开老远,他连忙抓紧了扶手。

被打懵了的戈托里摸索着另外的武器。他的手碰到了一把掉落在地上的能量剑的剑柄,随后在一名阵亡精英手中又发现一把。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把那把剑也抄在手里,同时启动两把武器,一只手握住一把等离子锋刃。磁力塑形的超高温等离子被压扁形成两把锐利的剑锋,蓝白色的透明利刃忽地出现了,电子在其中涌动。

戈托里看了看周围,发现几乎所有的高阶议员都已阵亡,不少尸体四分五裂,被砸的难以辨认。吠叫的基拉哈尼人还在朝几名精英伤员倾泻弹药。还有人被随意丢弃到了落差巨大的下层平台上。向斐力人作战勇猛,活着的鬼面兽已不足一半了。但战斗的趋势依然显而易见。

我们为什么不带更多的卫兵来?

我的舅父又在哪里?

“托格‘格兰萨米!”戈托里大喊。“托格!”焚烧肉体的浓烟散去了,他这才看到——莫查斯正将他手无寸铁的舅父踏在脚底。鬼面兽正用巨蹄状的大脚压碎托格‘格兰萨米的喉咙。

戈托里的舅父发出窒息的呻吟,就这样死去了,莫查斯却哈哈大笑。

“叛徒!”戈托里厉声叫道,向莫查斯冲去。“畜生!”

这一次他离得够近了,两把剑都砍在基拉哈尼队长的身上——鬼面兽的肩铠救了他一命,但戈托里还是砍中了莫查斯的肋条,伤可见骨,疼得他大叫起来。伤口冒出烟来,基拉哈尼人的血液顺着刀刃流了下来——仅存的一名向斐力卫兵从另外一侧奔向莫查斯,用缴获的钉刺步枪开火射击,让他分了神。

莫查斯的伤势远不能致命,他向后一跃躲开能量剑,一锤砸向离他更近的那名精英,向斐力卫兵变成了四散的尸块。

戈托里的哀痛已达疯狂的边缘,他蹿到近前,双剑齐用,一招接着一招地砍向莫查斯。鬼面兽队长敏捷地用锤柄格开了攻击,嚎叫着,“跟其他人一样受死吧,废物!”戈托里一次又一次地砍在锤柄上,寻找着可乘之机,能量剑迸出一阵阵火花。

莫查斯向后跳去,想为挥舞战锤腾出空间。戈托里紧忙跟着上前,但莫查斯要比他预想得要快。他挥舞巨大的战锤,使人眼花缭乱,戈托里只有躲避之功,稍迟一步他的脑袋就会变成一团碎骨烂肉的血雾。戈托里俯下身子,砍中了莫查斯有战靴保护的脚踝,伤口流出鲜血,但伤的并不重。

“你死期将至了!求饶吧,可我是不会答应的!”莫查斯嗷嗷怪叫,向戈托里袭来。

戈托里侧身躲开莫查斯雷霆万钧的一击,剑劈在鬼面兽的身上。他再次让对方受伤流血,基拉哈尼人的体侧留下了深深的创痕。

莫查斯痛怒交织,咆哮着转过身。

戈托里做好准备,想要故技重施。至少他的速度要比莫查斯快不少。

莫查斯高举战锤,做出冲锋的姿态,但是很快调整了姿势。莫查斯口出侮辱之词,一锤砸在地面,用力之猛竟将战场上的碎片都抛上了天。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拍在了戈托里身上,他感觉自己在无法抗拒的重力场震荡波作用下旋转着飞了起来。控制室里的一切都在盘旋,变得模糊起来——他还在空中,飞了这么远,真是奇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打落桥下,直到砸在堆积成山的死尸上他的坠落才终于停了下来。

戈托里倒在地上,遍体鳞伤,头昏脑胀,黑暗迅速降临了。最后传入他耳中的是莫查斯的狂笑。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博爱之城,悬囿,静谧之思狭间

“精英战士已无法保护先知了!”真相先知震耳欲聋的话音通过广播系统传出。几名身材五短,脸上扣着甲烷呼吸面罩的的昂苟伊人驻足倾听教宗演讲,似乎欣喜若狂。

在穆金.斯奎亚本先例的启发下,佐一直尝试在没有反重力权座和反重力腰带帮助的情况下在圣城悬囿中强自健步。他佩戴了腰带,但将其设置成几乎不提供任何支持,虽然博爱之城的重力比起母星杰纽科姆的正常水平要低上不少,佐还是发现自己举步维艰。他喘着粗气停在两座郁郁葱葱的矮丘中间,听着大先知的公告,尽管疲累之后浑身燥热,听到隆隆的话音后他还是感到奇寒透骨。

“武士毋忘誓辞挚诚,虔诚笃信共享安宁,朝圣之旅旋将铺就,凡我信众必得永生!兹赐福于基拉哈尼一族,令其统率舰队!尔等当听其号令,不得有误!”(注:以上内容含有严重装逼成分,但原意大抵相同)

小个子昂苟伊们欢呼雀跃。一个路过的齐格亚尔人大概对公告内容不甚关切,听到真相先知的话语后倒像被人催着一样气急败坏地快步赶起路来。

武士毋忘誓辞挚诚。“看来已经开始了,”佐自言自语道,他走出欢蹦乱跳的昂苟伊人群。“劫难一起将伊于胡底啊……”

现在我该怎么办?佐思索着对策,开启反重力腰带,匆匆向出口走去。很明显叛乱已经开始了——明澈先知已经听到博爱之城内甚至是δ光晕地表上都发生了武装冲突的流言。精英战士终于弃星盟而去了。据说甚至部分穆高格洛人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边,另有一部分依然效忠于星盟。佐料想军队易主的命令已然生效,而精英对此做出了强力回应。事态确实按照他与戈托里的谈话内容发展了。

现在抉择摆在佐面前:他要么选择继续忠于真相先知和虔洁先知,要么转而对抗他们。真相先知位居教宗,星盟残部依然被他牢牢掌控于手中,但佐宁可为正义献身也不愿俯首以侍恶人。真相先知明显与高尚不搭边。

有谣传说δ光晕马上就要启动了——但这是星盟的裂痕发展成公然决裂之前的事了。佐收到消息,在先知们准备好供奉于献祭圣所的圣符前精英高阶议员们就已前往赴会了,但是根据散布于博爱之城大街小巷的视频片段,塔塔罗斯已经拿到了圣符,并亲手将其交给了真相先知。精英议员们是否尚在人世?他们会不会已经殒命于大决裂的惨烈屠杀中了?

一只穿着手铠的灰色大手狠狠地拍在佐的肩膀上。“明澈先知,”基拉哈尼人咆哮道。“你得跟我走一趟。”

佐愤恨地转过身,但是当他看见一对穆高格洛兄弟正站在基拉哈尼队长身后时,他把所有的咒骂都咽回了肚里。身高体壮的猎手兄弟们装备着硕大的武器和盾牌,他们默默无言,也无需交谈。他们从一个聚生群落中分裂而来,可以高效地彼此进行交流。显然这两个猎手效忠于真相先知。

“明澈先知,虔洁先知有要事想即刻与您商议,”鬼面兽宣布道。“我就知道这些。不过,如果你不自愿跟来,我会很乐意让猎手们押你上路。你应该非常了解他们,猎手下手可不轻。”

佐瞥了一眼两个猎手。

“我可以先取回权座么?”

“如果在附近就没问题。”

佐清清嗓子。“那好。我们出发,让我看看有什么可以为圣明的虔洁先知效力的吧。”

第十七章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蔽之所第五区

在特卡‘瑟伯、祷师塔夸克和六名重装卫兵的护卫下,鲍托和卡汀茨并肩穿过地下四层的雕塑之园,花园位于神谕堂外的广场上。他们正在寻找聚集在’金萨身旁的狂血病患。塔夸克年事已高,身形佝偻,浑身遍布只有在耄耋之年才会从皮肤皲裂处长出的怪异毛发。他脚步缓慢虚浮,穿了洞的下巴上挂着的祭礼神器叮当乱响。他身穿缝满圣物碎片的法袍,衣服上的布料光可鉴人,皮革部分来自格里布兽,一种栖息在生态层的长毛小兽。

目前为止鲍托和同行者们只看见几名朝圣者低声吟唱着前往神谕堂,他们在途中瞻仰雕塑之间的神圣画像。传奇领袖乌萨和苏安‘泽拉斯的三维塑像就立于雕塑之园中;在他们身旁是特沙及其妻子武士拉娜;乌萨的怀抱中悉心呵护着雕刻的向斐罗斯星。园中还有一座荫蔽之所处于星球形态时代的图像,它正在发生分裂,分离的区段用透明的线连接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乌萨的子孙后人们,雕像中的人物经过了传说演绎,看上去都不似凡人,撕裂者厄尼卡和其他士兵将丑化成半蜥蜴人的萨拉查’科洛伦乱刃分尸,声名显赫的战斗区武士的英姿也被锁定在浮空战斗的瞬间。

他们即将走出雕塑支援时鲍托望了一眼高墙上的入口,拱廊墙壁上绘着传说人物的画像,朝圣者坐在其中,与大厅中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进行意念交流。他们按照祷师的传授,吟诵着每个英雄人物的大名。鲍托暗想,乌萨‘泽拉斯知道现在的情况会做何感想?

大厅内部,透明的三维图形不时震动,时而发出悦耳的轻响,仿佛正在无言地低语。乌萨的记录表明神谕堂实际上曾是盾世界负责监视和通讯的设施,需要在天籁之声的帮助下才能完全启动,而永恒偏见依然悄无声息,也许已经彻底坏掉了。神谕堂受到了众人的膜拜,它的名字也代代相传。不少人来此祈求神明庇佑。与战斗区和赐福超脱之殿相同,这里也配有神祷师。

私下里,鲍托觉得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迷信;他的眼界更加开阔,思维也更切合实际,在冥想时凝视着星环的混沌之舞时他窥得了个中真谛。但公然谈论此事并无益处,氏族的子民们需要对诸神的信仰和对祷师的信任。就连乌萨‘泽拉斯也信仰被尊为列神的上古先行者并将先行者的遗迹视作圣物。不过鲍托自有主见,他坚信自己的选择,至少在内心里如此。对外他则宣称自己信仰乌萨过世后萦绕于殖民地的各种神明,例如天籁之声;还有齐格尔,从向斐罗斯而来,几乎被遗忘的自然之灵,据说他就居住在生态层的花园中;莫拉凡将逝者的灵魂带离殖民地远赴圣祭环带,死者将在环带上等待圣光之桥引领他们回归初生之地,名为向斐罗斯的天堂;此外还有操纵殖民地的机器并启迪维修人员的下等神祗。先行太阳神及其配偶月神统治着其他神灵……

太阳神和月神信仰现在是荫蔽之所内的主要崇拜。古代向斐力人并无此信仰——古人们主要崇拜神圣的人造制品和建造他们的造物主。

鲍托听到塔夸克一声嘶吼,扭头看了看上了年纪的祷师,“快看,渎神者在那!”他指点道。

在神谕堂入口的墙壁和广场高墙相交的一角八个人盘腿坐在地上聆听‘金萨之言,鲍托发现其中一个全神贯注的听众是浮空战英雄诺兹萨。

“你注意到最右边那个人是谁了吗?”卡汀茨低声道。

“是的,”鲍托嘀咕道。“最麻烦的就是他。”

诺兹萨非常可能是最受爱戴的浮空战英雄之一。鲍托曾亲自为诺兹萨颁发圣迹奖章,以此奖励这位身手矫捷的斗士,诺兹萨在零重力竞技场内表现出的充沛精力和多变战术令他大开眼界。

整个战斗区都没有重力——几个世纪前它的重力节点就彻底崩溃了,这个当时被作为仓储区的区段顿时陷入一片狼藉,到处是漂浮的货箱、机器和受惊过度的工人。每次前往战斗区鲍托都不禁想到如果其他区段的人工重力也失效了殖民地会发生什么事。他们能在失重条件下生存多久?许多机器将停止工作,它们赖以运转的机制将变得毫无意义。结局将是大范围歇斯底里的恐慌,常年一触即发的氏族争斗和流血冲突将随即发生……

但目前为止尚无其他重力节点控制板失效,唯有战斗区是无重力区域。那里已经成为乌萨之子们既无需置他人于死地又能满足战斗渴望的胜地——一座竞技场。当然,比赛过程十分暴力,但通常能避免群死群伤的发生。

鲍托在孩提时期和青年时代曾出没于竞技场,参加浮空对战比赛,练习自由落体技巧。有一次他伤到了左臂,神经受损,他成为浮空战竞技勇士的梦想也化为了泡影;伤势让他的胳膊变得有些反应迟钝。

“走吧,塔夸克,咱们先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看看对方将神明亵渎到什么程度,”凯顿说道。

鲍托朝‘金萨和他的旁听者们走去,巡逻兵们护在他的周围,但鲍托挥手命令他们让路。卡汀茨紧跟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破旧的灼烧之刃的剑柄上;他听到跟在身后的老塔夸克怒气冲冲,迈着小碎步,气喘连连。殖民地的医药资源大部分已告用罄,新制药品数量不足,部分制造工艺早已失传。老人们忍受病痛的折磨,新生儿数量也大为减少。

“腐朽随处可见,”‘金萨说道。“这正是被遗忘之神将怒火降于世人!”这个粗鲁的家伙前额宽阔,下颚大张,裸露在外的手笔上刺着神秘的符号。他穿着一件用破损机器的碎片缝制而成的手工铁甲——在殖民地区段外逆构过程制造的这种残片数不胜数,几千年来在重力束缚下停留在宇宙中。偶有穿梭机飞行员搜集小块残骸,将其当成先行者纪念品进行交易。

金萨头上扣着一顶坑坑包包的赤褐色旧式头盔。他双手摊开,在演讲过程中指点江山,以此加强语气。“从我们的灵魂到每一面墙壁都渗透着腐败!饮水生成器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坏掉,接下来将是空气净化器。它们为什么工作了几千年都好好的,偏偏在最近接连不断地失效?为什么?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正是因为像他这样的向斐力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凯顿,对他大加控诉。‘金萨的听众们一惊,转过头,看见了鲍托和他的手下。两个人迅速站起身包抄上来。

但诺兹萨还呆在原地,瞪着祷师,他的脸上到处是浮空战造成的伤疤,几乎令面容难于辨认,不知这是否正遂了他本人的心愿。

“真正执掌此地的神明厌憎我们,”‘金萨叫嚣着。“他们正在惩罚我族,因为我们找不到返回向斐罗斯的道路!”

鲍托这才看清楚——猩红的网状痕迹遍布‘金萨的脸和手。当狂血症发展到第三期的狂怒阶段时才会出现这种症状。

“你胆敢亵渎圣地!”塔夸克颤抖的声音从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身后传来。“渎神者!”当他说话时穿在下颚骨上的装饰品狂响不止。“滚回家里祈求神明原谅吧!”

“你管我叫渎神者?”‘金萨啐了一口。“神明已经被亵渎的不成样子,哪里还轮得到我?被遗忘之神不容背弃!他们已将归乡之路喻示于我,我们要夺取你们藏在主区的飞船,然后带领众神和族人们回归向斐罗斯!”

“首先,”卡汀茨说,“返回向斐罗斯的路已被忘却,相关数据早已遗失。飞船储存设备中的星图早已被抹去——也许这是乌萨‘泽拉斯在经过萨拉查‘科洛伦的背叛一事之后有意为之。其次,飞船装不下所有的人。最后一点,我们都无法确定它们还能不能飞。实际上——我确定他们已经飞不起来了,和其他设备一样,飞船上不少零件已经被拆解当作备件了——”

“分尸成癖的食人族!”‘金萨胡言乱语道。“你们都是食人族!你们和二区的蓝颚党都是一路货色!”

也许因为太不堪回首,鲍托已经多年不曾想起蓝颚党事件了。两个循环前发生了一场食物短缺,其间一群野蛮的暴徒洗劫了二区的部分地带,向斐力族人的深蓝色血污沾满了他们的下巴。当时生态层的灌溉系统失灵,部分食物绝产,恰巧蛋白质合成机也同时发生了故障。由一名狂血症暴徒率领的匪帮开始以“下等”族人为食。鲍托亲自领兵征讨,蓝颚党遭到镇压,被杀得一个不剩。

“我们并非食人恶徒,”鲍托说道。他讲话的对象是‘金萨的追随者们,而不是对他本人。“我们吃的都是相同的食物,奥斯加’麦林。”

“你叫我什么?”‘金萨颤抖的双手攥成拳头乱挥着。“骗子!我是’金萨!‘格里塔的代言人!通过‘格里塔践行太阳之神的意志!他的光辉会将此地的污秽荡涤一空!”

“不管你自以为是何方神圣,我可是在向你提供投降的机会,”鲍托说道。“我打算为和你患有相同疾病的人提供隔离场所。这么做非我所愿,但在找到解药之前必须如此。”

“疾病?病入膏肓的是你才对!”

“嘴巴放干净些,蠢货!”卡汀茨怒吼道。“别错过保住小命的机会!”

诺兹萨这时一跃而起,面朝鲍托一行半蹲着,似乎作势要暴起伤人。他也穿着残片制成的胸甲。“谁敢动‘金萨!唯有他才知道归乡之路!冒犯他的人必死无疑!”他一只手摸向悬在腰带上的弯刀——一把浮空战士的“弧月剑”,这种武器和古代向斐罗斯上使用的刀剑区别不大。

特卡‘瑟伯忽地挡在凯顿身前,拔出灼烧之刃,另一只手抽出手枪。“退后!你们都被捕了!我听到有人在这里煽动叛乱!还说要烧毁殖民地?这已经足以当作罪证了。”

巡逻兵们都拔出武器,在‘金萨的追随者面前拦成一排。

叛徒的脸上混杂着恐惧和野蛮的挑衅。但诺兹萨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金萨是诸神的代言人!”他高呼道。他拔出弧月剑,将它舞得密不透风,乍一看旋转的刀刃如同光球一般。

但是真正让鲍托警惕的,是‘金萨脸上表现出了冷冰冰的自信。他看着一行人身后的样子也甚是古怪。

鲍托回过头,看见十五个人从走廊里一拥而入,排好了阵势,他们全都穿着残骸制成的护胸,看来这是‘金萨手下的标志。他们中有的下颚上穿着尖刺状的闪亮饰物,手背上戳着金属芒刺。他们手持名为机弩的简易武器,这种十字弓用锻打的轻金属和取自生态层的木料制成,能发射短小锋利的箭或是短矛,每把弩上都安装着容弹量为四发的弹夹。所有机弩都已箭在弦上。

始料未及,他们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多,鲍托暗暗叫苦。

特卡‘瑟伯和其他人也同时转身,发现自己已经被两面包夹了。“你们要造反不成?”特卡疾呼。

“你真的以为,”‘金萨恼羞成怒,“我们不知道乘坐穿梭机从主区大驾光临的是何许人也?我们接到线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变成囚徒的应该是你们!”

“无耻的懦夫!”特卡咆哮一声冲进新来的那群武士中,其他巡逻兵紧随其后。他可能忘记了诺兹萨的存在,对方趁此机会向鲍托和卡汀茨袭来。

手持机弩的敌人被特卡英勇的突然袭击搞的措手不及,犹犹豫豫地向后退却,只有一人射出弩箭,擦着特卡的肩膀飞了过去。

特卡的手枪已经开火了,枪口几乎戳在了一名敌人的脸上。他的目标尖叫一声脚底一个趔趄,丢下了武器,特卡顺势手起刀落砍中了他身后的家伙。一名巡逻兵腹部中箭,痛的大喊一声倒在地上;其他人和敌兵缠斗起来,挥剑猛砍,枪声不断。

塔夸克刚想高声诅咒敌人一支弩箭就扎进了他的嘴里,他的咒语永远无法说出口了。他倒地而死,锐利的箭头贯脑而过。

鲍托用手腕上的通讯器进行广播通告。“我是凯顿,正在神谕堂外,我们遭到了攻击——”他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当他转过身两颗心都要蹦到一起了,他看见卡汀茨正和诺兹萨捉对厮杀,他的朋友费尽力气也只能招架对手的弧月剑——甚至卡汀茨的灼烧之刃逼近诺兹萨时也不能趁势反败为胜。浮空战士好像忘记了利剑的存在,朝卡汀茨张嘴便咬。

完全出于本能,鲍托拔剑出鞘,这把武器大多数时间里都只是礼仪佩剑。他挺剑向诺兹萨刺去。

鲍托的剑攻来时浮空战士从扭打中一挣而出,把卡汀茨推倒一旁。卡汀茨和鲍托撞到了一起,竟无意之间救了他的性命。一支箭擦着鲍托的脸呼啸而过,他都能感觉到弩箭造成的乱流。

一名巡逻兵快步赶来保护鲍托,挡在凯顿和浮空战士之间。考虑到诺兹萨的盛名,这个英勇的举动注定将以悲剧收尾。在诺兹萨纯熟的弧月剑术下,卫兵的脑袋几乎在转瞬间就拖着深蓝色的鲜血离开了肩膀飞了出去。

鲍托怒不可遏,他奋力一击,趁诺兹萨的弧月剑未及收势向他攒刺,仪式佩剑刺穿了浮空战士的喉咙,他扭动剑锋,想要放倒对手。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诺兹萨还在舞动弯刀困兽犹斗,差点就劈中鲍托,好在卡汀茨将他一把拉开。鲍托沾满血污的剑脱手了,诺兹萨径直走来,喉咙里呛着鲜血,但目光依然凶恶如故,凯顿的剑还扎在他的喉咙上,一直没到剑柄。

卡汀茨猛攻诺兹萨持剑那只手的护甲稍稍偏上的位置,砍断了他的手腕,弧月剑和断手掉在地上,诺兹萨喷出蓝紫色的血液,跪在了地上。卡汀茨咒骂着又对着他连捅两刀,诺兹萨这才倒下,不停抽搐着,正当此时鲍托扭过头,看见特卡‘瑟伯也同时倒地了……两支弩箭射中了他,一支紧贴胸骨上方,另外一支命中小腹,老武士已命不久矣。鲍托感到一支箭向他射来时本能地往边上一闪……但他的动作还不够快,弩箭射中了他的身体右下侧,刺穿护甲,伤到了皮肉。

鲍托疼得身子一扭,他四下寻找武器——同时也在寻找‘金萨。他在哪?他去哪了?如果他们能除掉‘金萨……

又一支短矛刺射来,他匍匐在地,矛从头顶飞了过去,一名巡逻兵挥剑向弩手砍去——

一阵尖利的颤音穿过战吼和惨呼——声音是从雕塑之园过道入口那边传来的。

鲍托抬起头,见到金萨站在入口处,用管状残骸吹出长长的哨音,哨声刚落他就大喊道,“军队来了!”

穿梭机港部署着一支应急部队,一定是他们到了——其他区段的士兵赶来要用更多时间。

金萨的手下还有八个活着,金萨混在他们当中发号施令。又射出几支来势凌厉的弩箭后,他们夺路而逃,两名幸存的巡逻兵在背后朝他们开枪。二人的目标是金萨,跟着他追进了圣堂。

“凯顿!”卡汀茨上气不接下气,扶鲍托站起身。“伤的重不重?您流血了!”

鲍托按住伤处,感觉血液正从指间涌出。“不足以致命。弩箭擦破皮肤穿了过去,入肉不深——我没有性命之忧。但特卡和这些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卡汀茨,这场战斗打得非常英勇,荣誉的光辉洒满了战场。但是不要误会,这仍然是一场悲剧,其悲惨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博爱之城,杀伐之器试验场,重力调试间

明澈先知佐.莱肯十分确定与虔洁先知的这场小小会晤他完全能应对自如。不过怪就怪在他被带到了试验场,这里是测试武器的研究设施,他从未来过此地,很少有人获得批准。

两个鬼面兽蹲在他左右两侧,用挂接在钉刺步枪上的刺刀挑出线缆,解除了他的武装,他有点后悔带上这该死的权座了。他把穆金.斯奎亚本的记录存储在权座里了,那可是从他祖先那里继承的无价之宝。在最近研究手记的过程中佐留意到了此前从未发现的线索,有证据表明乌萨的荫庇之所可能还有部分幸存者。他只求记录没有被粗暴的鬼面兽损毁,但现在他对此全无信心。

“天哪,你们对我权座的破坏还不够吗?”他厉声询问。“我必须提出抗议,你们会损坏它的调节器。”

“好了,行了,够了,他已经被解除武装了,”虔洁先知乘坐反重力权座渐行渐近。他们所以在的走廊被观察窗射出的刺眼灯光照亮,有些亮得过了头。灯光照在他光可鉴人的金色衣领皱褶上,头饰上圣祭环带的全息影像如同蒙羞般黯然失色。

佐.莱肯和虔洁先知并非独处——他们正处于头顶两架上下翻飞的无人侦察机的密切监视下,四个基拉哈尼人护卫着虔洁先知,其中就包括押送佐来此的士兵,两头候命的穆高格洛在他们身后,静立之余不时扭动躯体,耐心地等待着狂野冲锋的命令。

佐的左侧是一面镶在金属框架中的玻璃板,其后是一间宽广的白色房间,里面一条管线都没有。几名向斐力人垂头丧气地等在房间里。在房间另一头的墙上有一扇经过重重加固的蓝色金属门。房间的地板上隔着固定距离画着红点图案,在佐这个外行人看来它们应该是重力节点。“看吧,重力调试间,”虔洁先知故作温和地说道,一只手指向窗口另外一边的白墙房间,墙上的房门开启了。“你可认识房间中的向斐力人?”

所有人佐都认识。其中有达鲁‘司考哈米,精英高阶议员,或者说前任议员,那是他在鬼面兽全面接管之前的头衔。他个子很高,额骨凸起,紧闭下颚的表情在精英中非常典型。他身穿铠甲,但是没戴头盔,没有武器。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是吉哈克’博尼萨米和提里克‘博尼萨米。吉哈克就在前一天也是精英高阶议员。

提里克往常趾高气扬,如今却愁容满面,倦怠不堪。

“我认识他们,”明澈先知答道,他悚然自危,顿感不妙。

塔塔罗斯手下的鬼面兽亲兵队长莫查斯从精英们的身后走入房间,手执一把从未见过的笨重武器。也许那是在此进行测试的武器?

他怎能想到片刻之后整间关押着向斐力人的房间都将成为试验的一部分。

“发生了不少大事,”虔洁先知说,“我猜你尚不知情,否则我们找到你时你不会在悬囿中悠闲漫步。一大群精英改接议员,尤其是反对基拉哈尼人结果荣誉近侍职务的顽固分子已经被,该怎么说呢……处决掉了。”

佐吃了一惊。“处决?”

“他们在圣祭环带上并未找到期望的救赎,只找到了自己的坟墓。”

“你……杀了他们?”

“是我们。在叛贼积蓄足够的力量前将之扑灭才是上上之选,而这仅仅是序幕而已。想知道被处死的逆徒中都包括那些人吗?何必装糊涂呢,跟你在悬囿中散步的密友托格和戈托里都已命丧黄泉,毫无疑问你们当时正在密谋造反!”

“戈托里……”

“我们尚未找到他的尸体,不过我十分确定他已经死了,尸首就在现场附近,他跑不了多远。”

“可是……我……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原因可真不少,”虔洁先知笑道。“首先——看着玻璃那边,亲眼见证你的朋友达鲁‘司夸哈米的下场。”

莫查斯命令另外两人退后——达鲁被赶到了窗旁。忽然地板上的红色节点亮了起来,达鲁猛然被看不见的力量狠狠地仰面按到在地。

“看啊!”虔洁先知说道。他那三根细长的手指停在了王座全息控制器的上方。“我可以让他倒地不起,力量刚好能令其动弹不得。”

达鲁仰卧在地,手脚平伸,喘着粗气。

“你要干什么?”佐问道,他的心已经被恐惧占据了。

“怎么了,我正在控制局部的重力,”虔洁先知咯咯一笑。“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新鲜的。但好好想想,我们在居住地使用人工重力,装备基于重力技术研发的武器和使用重力驱动引擎的载具。只是我们发掘重力调试技术潜能的尝试何其浅薄,遑论探索将其作为夯实权力的武器的潜能。当然,问题在于重力聚焦需要耗费大量能源。至于今天我们来到这个房间的目的么——”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佐——“是为了进行审讯。”

佐答道,仅仅是为了让脑子转起来,拖住虔洁先知争取时间。“我从没听说过星盟将重力装置用于这种用途……”

“嗯,这是新技术,非常新的实验技术——考虑到一切都已近尾声,这项技术也许不会用在针对人类的实战上。不过用来对付叛逆效果会如何?用在趁我族踏上朝圣之旅最后阶段时大肆破坏的叛徒身上呢?”

虔洁先知动了动修长的手指,调节一个最近才安装在王座扶手上的全息控制钮。

达鲁的右手立即被压扁到极薄的厚度,血液、骨渣和骨髓四下喷出。

达鲁的尖叫被玻璃阻挡,几乎无法听到。但不知怎地佐觉得刺耳的叫喊正在他的脑中回荡。

“看清楚了?”虔洁先知问,凌虐的快感让他呼吸急促。“我用局部增强的重力压扁了他的手。激增的重力,仅限于那一点!随心所欲,毫厘不差。想象一下这样的设备能在审讯中能发挥怎样的功效吧。”

“是的……”佐的喉咙好像忽然变得干燥欲裂,如同荒漠星球上的沙土。“先知大人,我接到的命令是你有要事与我相商吧?”

“有证据表明你与向斐力人的交往超出了你的职权范围。照实说吧,有人目击到你与向斐力人在悬囿中同行,而这些人恰恰是已被肃清的异端分子。依我之见,你与他们进行过密谈。”他指了指头顶盘旋的球形无人机——它们正在进行监视。“这些探测器被安置在悬囿外,无法飞近,只够在远处瞥见你与精英交谈,而你的谈话对象已因煽动叛乱而获罪。托格‘格兰萨米已经伏诛——戈托里的死讯用不多久就将坐实。你只是一颗棋子。当我把你传唤到理政堂时透露了一些令你担忧的关于精英的情报。我知道这些消息都会被你泄露出去,这正合我意。风声是否走漏已无关大局,其实这正中我们下怀。后来等到我们派探测器监视戈托里时,完全不出我所料,他重复的消息大多数都是我告诉你的。这就是唤你来此的原因,你和那些异端分子确实过从甚密。”

“阁下,这真的是……一场误会,不外于是啊。”

“别当我是白痴。哦对,又有流言从环带上传来。你知道因为失去α光晕而蒙羞的特别正义舰队最高指挥官是谁吧?”

“是的。他叫提尔‘瓦达米,”佐回答道。“但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那你还应该知道,真相先知和怜悯先知已将圣裁者之衣钵授予瓦达米,命其取回圣符。先前的报告指出他已丧生于宿命宝库,先行者将之称为‘智库’,据说他在隔离区中深陷寄生虫的重围,最终战死,未能取得圣符。”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佐问。

“从δ光晕的地表又有报告声称圣裁者……又出现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佐听得云里雾里。虔洁先知在暗示什么?“起死回生?真难以置信,阁下。”

“有人见到圣裁者率领环带上元气稍复的精英战士对抗我军,当时我方的鬼面兽正忠实地推进启动光晕的计划。行了,你能理清我的思路,听懂我的担忧了吗?考虑到你与我们的对头的亲密关系,肯定有人私底下将圣裁者的下步行动告诉了你。我们想知道他在哪里,有多少部队,还有你的朋友戈托里在哪,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佐.莱肯看了看窗子,达鲁正在痛苦地抽搐。“对于圣裁者……我一无所知。”

“你在说谎。太多的情报你明明知道却秘而不宣。”

“我说的都是实情,你说他卷土重来也好,起死回生也罢,我根本就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人们都说他已经死了……”

“真的?睁大眼睛看着。”

虔洁先知的手指在控制器上晃了一晃,达鲁的右腿从膝部以下都被激增的高重力碾碎了。在巨大的压力下向斐力人的血液喷出老远。重力场沿着达鲁的腿向上移动,他的腿上先是出现血泡,然后爆裂开来。

佐感到一阵恶心,扭过头。“先知大人……我向来忠于星盟……”

“现在才说有点晚了吧?好好看着。”眼见佐犹豫不决,虔洁先知大喊,“我让你看着!”

佐强迫自己转过头……他眼见重力调节设备碾碎达鲁的下半身……从膝盖一点点向上,一寸接着一寸,十分缓慢。

达鲁的尖叫穿过玻璃,已经清晰可闻了。

“看在诸神的份上,求你……”佐吸了一口气。“够了,结果他吧!”

可虔洁先知还是不慌不忙,将堪比巨行星的重力场凝聚在一小片区域里,一点一点地压扁达鲁,直到他的内脏从嘴里喷了出来……

佐干呕着,他已经无法继续观看这野蛮的暴行。跟达鲁一起关在重力室内的向斐力人尽可能保持不至失魂落魄的尊严,但他们的眼睛根本无法从达鲁的残骸上移走,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两眼圆睁,大张着嘴巴。

“看吧,”虔洁先知说。“这就是叛徒的下场。背叛星盟,背叛缔盟法典者就该当此罪。此刻我族已临近朝圣之旅的圆满,你应该对在最后时刻惑乱正道的叛徒毫无怜悯。现在……莫查斯——把年轻的那个,提里克‘伯尼萨米推出来……”

莫查斯逼着提里克‘伯尼萨米走向达鲁无法辨认的尸首。提里克的舅父大呼一声,恳求代他受死——佐从他的动作和表情上能看出他的意图。

吉哈克盛怒之下嗥叫着转向莫查斯,蹲下身子然后猛冲向他——但被莫查斯手中的重力锤放出的震荡波击得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提里克不情愿地走上前,阖紧双眼,尽可能保持尊严闭目等死。

“好了,明澈先知,”虔洁先知说道。“我倒是愿意相信你的忠诚,可惜你行事不周,欲盖弥彰。不过……也许你能改变我的观点。来,站在我旁边,自己动手启动重力装置。先向我表明忠心——然后我才能考虑你是否足堪信任。”

佐瞠目结舌。“我?”

“对,你。”

“我不能。这……不能……我……”佐方寸大乱,竟想不出一句辩解之辞。“你不能让我做这种事。”

“你,明澈先知,我要求你怎么做你必须照办不误。”

佐开动反重力权座一点,一点地靠上前,他能感觉到提里克正透过玻璃看着自己。

“看见了吗?那个红色的按键?按下去。你别无选择,明澈先知,否则下一个被扔进那个房间的就是你。你明白了吗?”

“明白,”佐的声音小得几乎无法听到。

佐的手放在了控制键上方,他心里想着,宇宙是残酷的,随波逐流吧,他无论如何都死定了。你不能就此丧命,虔洁先知想除掉你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佐过了很久说道,“我……不能。抱歉,先知。这不公平,也绝非诸神所愿。向斐力人是星盟的忠实仆人,而我……我就是做不到。”

“那你就得跟他们一起死,你将和他们一样,在痛楚之中灰飞烟灭。”

佐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已经像是个死人了。“是的,我明白。”

“当真?”虔洁先知看似着实吃了一惊。“你就这么认命了,甘愿跟叛徒一道赴死?”

认命?怎么可能。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我接受命运。”

“既然如此,很好。”虔洁先知按下按键,漫不经心地享受着杀害提里克的过程。

佐头晕目眩,差点跌出权座。最后,经历近乎永恒的等待后,他听到虔洁先知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说道,“卫兵,趁我处决这些议员时把前任明澈先知押下去。我们不仅能拷问出他所知的情报,还能见识叛教的先知是如何面对如此可怕的死亡——恕我直言,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份特别的殊荣。”

第十八章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博爱之城,杀伐之器试验场,重力调试间

在两名护卫的押送下,佐莱肯驱动反重力权座通过走廊前往重力调适间的后门,尽力不去想象等待他的惨不可言的死法。一名带着头盔的基拉哈尼士兵目中无人地走在前面,背朝着佐,连武器都没拿在手上。另一名基拉哈尼人跟在他身后,距离近到佐的脖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能闻到那头鬼面兽臭不可闻的气味,也能听到他锵锵有声的盔甲摩擦。只有两个士兵将他押赴刑场——由此可见如今虔洁先知对佐.莱肯的重视程度也不过尔尔。

陷入恐惧和绝望中的佐觉得虔洁先知也不算托大。和大部分当代的圣西姆人一样,佐体格孱弱,根本没有挣脱两名孔武有力的卫兵的希望。他的权座也很弱,换在其他环境下他可能会垂死挣扎,用反重力场缴下一把武器,或是飞向空中摆脱这两个恶徒。但是这里的顶棚太低了,权座遭到的破坏也损坏了它的反重力场。他的机动能力仅限于能跟上基拉哈尼人的步伐。

蓝色的金属门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在它右边还有一扇紧锁着的门——也许是其他房间的入口,另外一种骇人听闻的杀人机器正在里面进行测试。不过他猜错了——他看见门上的全息标识,用圣西姆文写着“能量管道入口”。

佐硬起头皮,盘算着利用藏在权座中的记录。也许他可以用它们和虔洁先知做笔交易?根据他最近对穆金.斯奎亚本手记的研究,乌萨‘泽拉斯所占据的先行者星球‘荫蔽之所’并未如史书所写那样简简单单地发生爆炸然后灰飞烟灭,有证据表明它幸存了下来。这颗蕴藏着无数圣物的星球是否依然健在?甚至古代的乌萨之子的后裔会不会依然生活在上面?佐认为这诱人的前景也许能买通虔洁先知,并最终说服真相先知。不过现在朝圣之旅已臻于圆满,他们正在进行最后一搏,真能看重这样的记录么?可能不会,但是它的分量大概刚好够让虔洁先知饶他一命。

只不过虔洁先知干嘛要用完全可以信手拈来的东西和他做交易呢?

必须采取行动挽救这些记录,要将它们交到值得信赖的人的手上。穆金.斯奎亚本的手记,还有他的著述……无论是否具有讨价还价的价值,它们都是无价之宝,是他的宝贵遗产……

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前了,他几乎能感觉到极端人工重力的重压之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身上。他能想象得到腿部被压扁的情形,碎骨和血液都被挤到了上半身,皮肤被撑破,然后发生爆裂,虔洁先知会慢条斯理地享受这个过程……

右边的门忽然砰地一声敞开了,佐看见戈托里和另外两个向斐力人半蹲在空旷的过道里,他们身后的房间里布满了管道和亮闪闪的浓缩能量块。

戈托里手持已经启动的能量剑,另外二人端着等离子步枪。他认识其中一人——柯兰‘布林米,一名久经沙场的指挥官。基拉哈尼人迅速做出反应,走在前面的拎起钉刺步枪瞄准向斐力伏兵。

“佐,快趴下!”柯兰大喊。

佐跳到地上,权座随之略微向上一蹿,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柯兰扔出了什么东西。是一枚等离子手雷。

戈托里用能量剑封挡住钉刺步枪射出的子弹,然后猛地刺中基拉哈尼人的咽喉,将充能的剑刃深深插入,全然不顾另外两人朝后面的基拉哈尼人开火,打得对方站立不稳。

一声闷响,接着是一束闪光。冲击波打在佐的身上,他一个趔趄,看见戈托里也被手榴弹的爆炸间接冲到,向后踉跄了几步。粘稠的紫红色液体泼了佐一身,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基拉哈尼人的污血。

佐爬起身,开启反重力腰带,东张西望。两具基拉哈尼人的尸体躺在狭窄通道的地板上,当他看见戈托里也在站起时松了一口气。“戈托里,受伤没有?”

“并无大碍。”

“虔洁先知告诉我……在控制中心发生了一场战斗。”

“我们截获了他的无人机拍摄的信号……也目睹了你和虔洁先知的小小交谈。是的——发生了一场战斗,不过称之为埋伏更加准确。我被人从观礼台上击落……缓过神来之后偷偷溜上一架魅影飞船来到了这里。”

“别废话了!”柯兰咆哮道。“跟我们走!你必须丢下权座,圣西姆人——他无法通过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能再耽搁了。先知马上就会意识到出岔子了!”

“也许他们现在就在监视我们,”那个小个子向斐力人紧张兮兮地说。他瞄向走廊另一头。虽然手里端着步枪,他身上的制服却表明他的身份是工程军官而不是士兵。佐发现旁边的戈托里穿着刚找来的盔甲,他正在从伤势中恢复。科伦则身着指挥官银蓝交织的古典重甲。

“你,我不认识你,”佐对那个工程军官说道。

佐跪在权座前,打开背面的盖板。他从隐藏在座椅下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黑色背包。

“我叫图尔‘因贾纳米,”小个子回答。“但愿你值得我们冒生命危险来救。”

“我向你保证,救他是值得的,”戈托里说,“他是我们仅有的圣西姆盟友。”

“你们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来营救我,”佐因为局面大起大落有些头昏脑胀。“作为报答就是肝脑涂地我也在所不辞。现在我对向斐力人的忠诚超过任何博爱之城上所谓的先知。”

可是我真不想丢下权座,佐暗想,他和其他人一道穿过房门。它曾为我立下汗马功劳啊。他把背包搭在肩上,如果他把它弄丢了,就永远无法再读到祖先的手记了。

但是佐立即就明白了他必须抛弃权座的原因。粗得骇人的管道和能量管线布满了整个房间,让人眼花缭乱,横七竖八,纵横交错地排布在磨损严重的地板上。他绝对无法驾驭权座越过障碍通过房间。教宗的王座几乎能跃过一切阻碍,有的型号甚至能进行短距传送,还能发射威力无比的能量弹。相形之下佐的权座完全是三流货色。

能量管线室里唯一的光源是管道之间的能量转换立方,它们涌动着黄色的荧光。光线照不到房间的阴暗角落,高出的天花板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柯兰停了下来,原路折回,锁住了他们身后的大门。“挡不了他们太长时间。”

他们跟着戈托里穿过管道空隙,佐把反重力腰带调到最高功率,尽可能加快脚步。一组齐腰高的管道堵住了他们的路,佐试着自己爬过去,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了戈托里的帮助。他们又穿过两组毗邻的管线,谨慎地避开了管道穿过的转换立方,前面还有另外两组。他们已经走过了房间的绝大部分,已经能看见在管道前方有一扇亮着红灯的门。

“那就是出口,”图尔说。“过去后就能看见维修船的登船舷梯。我们可以乘它离开博爱之城……如果没人发现我们在船上的话。”

“图尔!”柯兰喊道。“跑步前进,把门打开,这样我们就能尽快通过——记得侦察外面的敌情!”

佐明白他下达这样的命令是因为自己跌跌撞撞爬过这些粗管的速度要比向斐力人慢许多。柯兰让他开门是为了让佐最终赶到那里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图尔一马当先,佐回过头看了一眼他们刚才经过的大门——看上去没人试图破门而入。非常好,它——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炸得飞进了房间里。

“先行诸神啊!”佐惊呼道,所有人停下脚步,都吃了一惊,不明所以地望着门外,黑暗中升起的浓烟和火焰穿过入口一拥而入。他看见一头穆高格洛蜷下身子,想要从缺口中挤进来,炸出的入口对它来说还是有些不够大。

“图尔!”戈托里说道,“这个房间——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说详细点。”

“为实验室服务,”图尔眼看着穆高格洛挤进房间,紧张得有些口齿不清。“重力投射试验需要的能量大得出奇,这个房间用来控制能量输出。它相当不稳定,绝不能掉以轻心。”

猎手现在已经穿过房门……它的兄弟也在试图闯进宽广高大的管线间。

“你们快走,”佐说道。“我随后就来,我能躲开那些满腹蛆虫的巨怪,但愿如此吧。”

戈托里狠咬下颚,紧接着一声低吼——向斐力人用这种方式表达愤怒的回绝。“不行——我们来这是为了从虔洁先知手中救下你,也一定能成功办到。”

图尔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出口被从外面反锁了。”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自己被困在这里了!”两头猎手身后有人喊道。

佐望了一眼,看到远在房间另外一端的虔洁先知驾驭王座从穆高格洛人身后飞了过来。

“稍等,猎手们,”虔洁先知命令道。“我要跟这些蠢货谈谈。”

穆高格洛放下装着火炮的手臂,但在虔洁先知停在他们身边时依然高举盾牌。“我的王座安装了精良的防御力场,”他说。“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朝我开枪。现在,投降吧,也许我能放你们中的某些人一条生路。交出前任明澈先知,然后离开这里。把他交给我,我就对你们的罪行既往不咎。”

“白日做梦!”戈托里大喊。他凑到佐身边低声问道,“他的王座上真的装着那么高效的防御力场吗?”

“没有大祭司的好,不过你的步枪和能量剑依然无法穿透,必须有更强大的能量才能办到。”

戈托里听完后哼了一声,关闭能量剑,收起剑柄。“图尔——把枪给我!”

图尔交出步枪,问道,“它又能有什么用处?”

“快走,”戈托里耳语道。“你去看看能不能把门打开。我会尽快跟上。走啊,你们都走。我有个主意……”

“你们想清楚没有?”虔洁先知大叫道。

“我也有个提议,先知,”戈托里回答,“离开这个房间——否则就跟这些满肚子蛆的家伙一起完蛋!”为了表明态度,他朝虔洁先知开了几枪。等离子子弹溅在球形的防御力场上,没有构成任何伤害。

“算了——消灭他们,”虔洁先知命令道。“一个不留。”

“我们不能把你丢下,戈托里!”柯兰说罢举起枪。

两头穆高格洛的突击加农炮开火了,武器发射的声音如同原始巨兽的咆哮。

猎手右臂上安装的加农炮射出等离子能量弹丸,在刺眼的绿光中佐一瞬间看清楚了两头庞然大物的细节。他们身披蓝灰色和银色金属制成的铠甲,绿色的晶体戳在火炮上,硕大的镰刀状背刺戳出脊背,头盔只将扭成一团的蠕虫遮住了一部分,它们的作用是产生巢群意识来控制猎手聚合而成的躯体。穆高格洛携带的盾牌比大多数普通两足生物都要大。实际上它们没有面孔,因此佐一直对猎手尤为反感。

等离子弹丸随即命中,打中了将管道连接在地板上的粗合金圈,击中离佐不算太远的地方。他本能的一躲,但慢了一步,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推着他向后滑去。

佐试着站起身,他感到右脸一阵灼烧的疼痛——他被突击加农炮的火力烧伤了。他意识有些模糊,想着自己会不会已经被毁容了,不过这并不重要——穆高格洛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小命。佐察觉到柯兰正在扶他站起身。管道上的合金环已被烧焦变形,其中一个被扭断了,泄漏的气体从破损的管道中啸叫着喷薄而出。在爆炸点三十步开外的地方,两头穆高格洛正笨拙而无情地地爬过另外一组管道。在猎手们的另外一侧是闪着光的能量转换立方。虔洁先知将王座升起至同一组管道上方,用座椅上的武器系统射出一道射流,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戈托里用步枪不断射击,大声喊道,“柯兰,朝转换立方开火!”

柯兰也开枪了,两人的子弹都命中了转换立方。他们的策略没有立刻生效。又一发绿色的等离子射能闪过,戈托里和柯兰不停地朝连接管道的转换装置射击……

转换立方忽然爆炸了,积蓄的威力在连串的爆炸中释放出来,把附近的管线都炸得粉碎;成片的管道发生爆炸,密集的金属碎片打在远处的天花板上反弹回来,碰撞制造的火花如同转瞬即逝的星光。虔洁先知惊叫一声消失在忽如其来的火球中。

还有其他东西变成了四散的碎块——穆高格洛兄弟瞬间就死掉了,被炸得稀碎,橙黄色血迹四溅,灼热的金属破片到处乱飞。房间中充满了恶心而浓重的虫子臭味。

“嚯!”柯兰洋洋自得地大喊。“一次消灭两头猎手!”

“还没完——虔洁先知哪去了?”佐问道,他被炸碎的猎手和管线燃烧的怪味呛得不住咳嗽。

“在那!”柯兰指点道。

佐也发现了他。虔洁先知被甩出了王座,座椅摔在他身后,冒出电火花。他正在地上往前爬。

图尔说道,“你引发了连锁反应——咱们必须离开这!”

“稍等!”戈托里道。“先知那自吹自擂的能量立场失效了!”他接连翻过几根管道,拔出能量剑,猛地停在虔洁先知面前,把剑激活——在虔洁先知的惨叫声中戈托里出手迅捷,将对方切成了三段。

“这是给你为了取乐而残杀的人报仇,冒牌先知!”戈托里厉声道。

戈托里跑向佐时他们脚下的甲板发出震颤和轰鸣。四人跌撞着来到下一组管道前,佐在戈托里和柯兰的帮助下心急火燎地翻了过去,来到大门前。

但又有什么用呢?大门纹丝不动,依然锁着。

只不过门关的没有那么严。它开始滑向两侧,然后停了下来,开口只有一个手掌的宽度。开门的会是谁?

佐定睛一看才发现几条触手试探着伸进门来——是个哈拉克。

“肯定是慵懒暇游,”图尔喜出望外。“我们一起工作过好几次。”他急忙把手伸到没有阻碍的地方,做出一系列为哈拉克设定的手语指令。这只古怪的工程师将纤弱的触手滑进门框上的小洞中,改写了门的指令,大门应声而启。

大伙匆忙之中一拥而出,佐心想,真相先知一定带着整支鬼面兽军团在外面等着我们。

但当他们走进通道时发现紧急真空密封门已将走廊的这一侧完全封闭。有人接连敲打着他们右手边的密封门——毫无疑问,一定是虔洁先知手下的基拉哈尼人想要破门而入。

“哈拉克暂时拦住了他们,”图尔说。“但咱们必须像尾巴着火的斯科金噬鸟兽一样有多快跑多快(这条精英的成语前面某章已经介绍过了)!”

他们刚刚穿过的大门在身后关闭了——刚好救了他们一命。“轰”地一声,走廊都为之一颤,管线室内连锁反应爆炸的威力把门炸出一个大坑,就像复仇之神从另外一侧用巨手攥了一把一样向外弯出老远。

“真悬啊,”图尔说道。“可至少他们也打不开门了。走吧。”

他当先带路冲向前方的登机台,佐在原始的恐惧的驱使下竟能毫不费力地跟在后面。

图尔示意他们穿过另外一扇大门,登上一座小型机库的甲板。他们爬上一艘金属和玻璃制成的椭圆形飞船,刚好够装下他们四人外加哈拉克。佐刚跟着三个精英登上维修船舱门就关闭了。

“所有人坐好,各就各位!”图尔大喊着冲向控制台。哈拉克向他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图尔急不可耐地用手语回答,接着就启动了维修船。

没过多时机库减压完毕,气闸也已开启,轻型飞船飞出了博爱之城的上层区域。当他们飞出圣城圆顶下笼罩的阴影时,佐通过一部船上的全景监视器目睹了下方的混战。

战争开始了。圣城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沦于全面内战的战火。忽然佐在屏幕的一角发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他的向斐力同行者也走过来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全景监视器上的画面。

在博爱之城的正中央,多年来作为圣西姆人和向斐力人签署缔盟法典的象征的庞大的无畏舰突然脱离了停泊地,开始爬升,已经沉寂数千年的引擎如同太阳一般熊熊燃烧。古朴雍容的飞船撼动了整座圣城,冲击性的震荡在空中回响,当它升空并抵达博爱之城圆顶上部时隆隆之声传到了维修船里。佐紧盯着眼前令他心惊胆颤的情景——随着无畏舰离地升空,整座城市丧失了大部分动力来源,开始变得黯然失色。这绝对是当下局势的绝佳隐喻。

“诸神啊,”佐痛惜满怀,以手掩面。数千年来无畏舰一直是博爱之城的立城之本。他完全无法想象没有无畏舰的博爱之城,也不曾想过脱离博爱之城的无畏舰将归于何处。它们是圣西姆人最后的故乡,是他们硕果仅存的世界。但看起来无畏舰已经弃他们而去了。

“佐,真相先知在那条船上,”戈托里郑重其事地说道。“他将率领残存的星盟舰队前往人类的母星地球,去寻找方舟。”

“那δ光晕怎么办?”佐甚感惊奇。“他为何弃之不顾?”

“他已将圣符交给塔塔罗斯,派他启动环带,”戈托里解释道。“在光晕上圣裁者和我们的盟军已经计划好去阻止他。他们声称对圣环的用途有了全新的认识,足以让他们相信启动光晕将毁灭我们所熟知的一切。我想加入兄弟们的行列为死者复仇,但眼下光晕和博爱之城之间的太空太过危险,很难通过,不仅到处都是向我方战舰发起攻击的鬼面兽飞船,还有传言称虫族也参战了,这样的风险我们承担不起。最好的办法是逃到偏远星系,然后另行谋划再定行止。”

“我有穿过内壁的指令代码,”图尔喊道,在他后排座椅上的佐扣好了安全带。“但愿它们还能……”

轻型飞船越飞越近,内壁终于开启,让它平顺地穿过大气屏障。他们逃出来了,而且都活着。

“现在该怎么办?”佐问道。

“我们认识一些盟友……他们已经得知我族的议员遭到背信弃义者的残忍的屠杀,”戈托里说。“他们正在等咱们。不过必须尽快离开这片空域,别的暂且不说,真相先知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虔洁先知已死——并且意识到咱们的所作所为。”

在前方,一艘飞船压了上来。难道是博爱之城的卫戍部队?想到这里佐紧张得口干舌燥。

但他发现那只是一艘大小适中的轻型舰队补给船而非战舰,船上的气闸已为他们开启。图尔干脆利落地飞进了气闸入口。

气密门关闭数秒后,补给船将穿过迁跃空间,前往银河系中一个鲜为人知的,几乎被人遗忘了的角落。

第十九章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荫蔽之所,乌萨之子殖民地,荫蔽主区

鲍托站在狂血症隔离病房门外,视察这座暂时空荡荡的设施。当看到它跟监狱没什么两样时鲍托心情沉重。他又想起了挚爱的琳缇。作为他的妻子,她本该为他生育后代,陪伴在他身旁,提供明智的建议。但她却孤零零地死在了隔离间里,为了找到解药他求遍了医师,翻便了古代药典,却一无所获。为了不让任何人见到最后阶段病症发作的丑态她把自己锁了起来,等病情发展到不堪忍受时她举刀自戕割断了自己的喉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这并非真正的自杀,算不得荣耀之举。鲍托知道,她是在狂血症的驱使下才这么做的,是狂血症害死了她。

她过世后殖民地已经环绕太阳运转了十三年。当时他在卧榻上发现了琳缇腐烂的尸体,干涸的蓝紫色血迹将一触即溃的烂肉粘在了床面上。

他闭上双眼,长叹一声,然后硬逼着自己走过狭长的房间,又查看了一遍他们围着病床和少量康复设施而建的粗制滥造的金属笼。

“凯顿大人……”

鲍托回过头,是科斯巴‘泰尔,一名生理治愈师。对于一名脏兮兮且不甚称职的饶舌鬼来说这个头衔真是言过其实了。科帕穿着治愈师的蓝色制服,它的颜色象征着向斐力人之血。

“您应该多休息,”科斯巴说道。“伤口还没愈合呢。”

“我走一走感觉好多了。科斯巴,隔离病房的环境就不能再好一些吗?能不能给病人提供单独的房间……这些笼子就像关畜生用的。”

“时间不够,这已经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了——而且也没有地方,凯顿大人。您下令要马上建成……这已经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好的环境了。但假以时日我们一定能拥有更好的隔离设施。”

鲍托低吼了一声。然后他说道,“开始将病人们移到隔离病房。这里还是太寒酸了。”他走进门廊,科斯巴赶忙跟了上去。“科斯巴,你能确定这种病不会传染吗?不会以人传人的方式传播?”

“我们已经做过大量试验,但找不到病原体。我们非常确定,凯顿大人。”

“如此说来,是遗传疾病,或是某种毒物,也许兼而有之。”

“兼而有之?我们推断狂血症可能是遗传特征,是某种变异,怎么可能二者皆有?”

“不清楚——我们对它知之甚少。有些人对环境中的某种毒物有遗传性过敏,某种未知的化学元素。这是卡汀茨的推测。”

“哼!无知小辈根本没有相关的知识,只会胡乱猜想。”

“也许吧。但是他学识渊博,令人惊叹,你应该听听他的理论……”想到卡汀茨,鲍托意识到已经到了和这位年轻副手在生态层会面的时间了。

他加快脚步。因为对抗‘金萨信众的战争已经打响,四个护卫金萨的巡逻兵身上都别着额外的武器,金萨和科斯巴走出门廊进入主通道时卫兵们与他汇合了。鲍托看着科斯巴。“回去工作吧,战争和疫情都将很快结束。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说——仅限于我们现有的资源。”

“凯顿大人,许多我们需要的物资都存储在第五区,尤其是化学处理机,那个地区现在被‘金萨控制了。”

“对。”鲍托的手下握有主区和六至十五区,二到五区已经被‘金萨占领了。但敌占区包括神谕堂,以及大量设备和补给物资。“依托现有物资,竭尽全力救治病患——我们将尽快夺回五区,非常快。”

他率领卫兵转身离去,搭乘前往生态层的电梯赶赴与卡汀茨会面的地点。他太清楚卡汀茨要向他汇报什么消息了。越来越多的农业供水管道发生故障,能修好管道的设备却在金萨控制的区段。

荫蔽之所的衰败,因为年久失修带来的全面崩溃,都因为战争而加速了……

战争?算不上,只能说是偶有爆发的小规模冲突。想要进入谢绝飞船停泊的气闸非常困难。

仗打到这份上也真够可怜的。但还是不能听任它的发展,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整个殖民地都将覆灭。他只是在等待制定出最佳的战略而已。

直到目前,鲍托只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可以从外面毁灭叛军占领的区段。与‘金萨相比他拥有更多的飞船,更强大的火力和更多的人手。但除了损失至关重要的设备的可能外,还要考虑到那些区域中居住的数百名无辜民众。将他们一并诛戮算不上真正的解决之道。

难道不是吗?

  • 归附纪元(公元2552年),乌萨星系,神佑恭肃舰队补给船圣途之寄号上

圣途之寄号离开迁跃空间,进入了一个对佐来说陌生的星系——至少他自己从未来过。但很快他就会发现,他对它早有耳闻。

这艘被劫持的补给船原本要为神佑恭肃舰队运送食品和其他物资。舰长名叫德耶罗‘斯帕米,一个怒容满面,脾气暴躁,有点罗圈腿的精英战士,似乎对于自己叛逃的决定有些恼火,不过他也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听到基拉哈尼人屠杀高阶议员的报告后德耶罗大惊失色,火冒三丈。

船上的每个人,也许哈拉克除外,都失去了旧时的官阶和头衔。的确如此,德耶罗现在的姓氏是斯帕而不再是斯帕米,他去掉了名字中精英战士的荣誉后缀,以示与星盟再无瓜葛。

圣途之寄号上的所有人都茫然无措,几个向斐力人外加一个圣西姆人正围绕一颗气态巨星飞行,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佐望向舷窗外,行星地平线上此星系的太阳正在升起。他们脱离了所知的一切,摆脱了所有的羁绊。星盟是这些向斐力武士所经历过的全部。诚然,船上有一两个人是直接从向斐罗斯入伍加入舰队的。他们了解自己的母星,在那里拥有自己的要塞和部族。但即便是这些向斐罗斯来的精英战士也被卷入了星盟这场无可宽恕的动荡。有些人甚至没想清楚要怎样才能让居住在向斐罗斯上的同胞相信佐的族人们所犯下的背叛罪行。

现在他们真的同舟一命了……

“呃,先知?”德耶罗和图尔走了过来。“你知道咱们离开这儿之后要去哪里吗?”

“为什么要问我呢?”佐嘀咕道。他在透明的舷窗上能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能量管线室里受的烧伤留下了疤痕,但不算太吓人,而且疼痛也已减轻了。“你问我该何去何从,只因为我是‘先知’?如今我已无权向你发号施令,也不在是先知了,我只是佐.莱肯。”

“你总不会一点建议也提不出来吧?”图尔问。“比起我们你更加接近星盟的权力中心。”

佐焦躁不安地捋着肉垂。“我唯一的建议是,鉴于船上装满了待运的补给,我们可以存活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我怀疑你们这样的精英战士愿意在同胞手足浴血奋战时苟且偷生。真相先知正在前往方舟途中,圣符也被带到δ光晕上,如此看来我们已经命悬一线。如果他们开启了朝圣之旅,你我将在第一时间发现圣环是否拥有预言所描述的功效。只不过,我还是想亲自面见圣裁者。”

“我们已经收到了部分消息,”图尔说。“咱我们离开前,我接到指挥官阿塔兹‘瓦杜姆的通知,他正与圣裁者并肩作战。塔塔罗斯已被阻止,他跟手下的鬼面兽都已伏诛,但δ光晕周边的战斗扔在继续。”

“这就是诱发混乱的第三个向量,”佐叹道。

“什么意思?”图尔问。

“来自传奇人物克己正信先知迟暮之年的著述。他说过所有文明都在与注定发生的混乱进行必败无疑的抗争;每个社会都危机重重,即便表面看上去祥和安定。他还阐述了混乱向量的存在,也就是在各个层面洞穿社会秩序的混乱前奏。第一个出现了,第二个也将接踵而至,等到三个向量同时出现,这个社会必将崩溃。颠覆星盟的前两个混乱向量是人类和虫族,现在的内战则是第三个。正信先知的理论是正确的,星盟必毁无疑。”

“那些背信弃义的星盟渣滓,”德耶罗毫不掩饰,“他们是自取灭亡!那些跟真相先知和鬼面兽同流合污的家伙活该被挫骨扬灰,被人永远遗忘。”

佐心头一震。他知道博爱之城中依然有许多正直的圣西姆人和向斐力人,但他们的命运依然无人知晓。不过他不能和舰长争辩,尤其当他的船是他唯一生还的希望的时候。

“这个星系,”佐改变了话题。他朝远处包围着太阳的小行星带摆了摆手。“你对它有何了解?”

“少之又少,”德耶罗声如低吼。“我选择这里是因为在星图上这个星系是红色边界,对于它的了解并不多。我们的记录只将其称为乌萨星系,是以某个被遗忘的向斐力人命名的。”

佐明白红色边界的含义。禁区。“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被列为禁区。毫无疑问,对于先知来说此地有某种难言之隐,或者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也随之一转。“舰长,你刚才说这里叫乌萨星系?”

“对,没错。”

难道是它?以乌萨命名的星系?若是如此它被划为禁区就不那么奇怪了——德耶罗来到这个星系躲避星盟也在情理之中。截至目前,在禁区星系中他们的隐蔽非常成功。然而还有怎样的秘密隐藏在这里呢?

“是的,这就是宿命,”佐一只手按在舷窗的玻璃上,似乎想将整个行星系统握在手中。从被捕到现在萦绕在他心头的愁云终于被一扫而空。“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怎么?”图尔问道。“何出此言?”

“因为假如我没猜错……这也是咱们必须加以证实的……这里正是古代向斐力叛军首领乌萨‘泽拉斯率领子民避难的星系。德耶罗是对的,这里已经被人们,被绝大多数人所遗忘。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曾读过穆金‘斯奎亚本的手记,我读过他讲述过的关于这里的传说……还有随后发生的传奇事迹,这些传奇可能正是发生在这个星系中。”

“什么传奇事迹?”德耶罗急切地问。“看在环带份上,快告诉我们。”

“我会将我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但是首先,你们也应该了解我们的当务之急。我们要留在这里进行监听,没错。更有甚者,我们必须探索这片星域。”

“在这?”图尔说道。“这片星系不可能具有太高价值,否则星盟早就开发这里了……”

“禁令如山。星盟情愿这个星系被人遗忘。但实际上此地也许遍布着成千上万的先行者遗迹,其中不少已被损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们就隐藏在一颗神奇星球的残骸中,那颗星球曾围绕眼前的这颗恒星运转,就在气态巨星的另一侧。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宝贵财富……曾居于此地者的后人。这些向斐力人在远古时代就不甘屈居先知之下,在此危急时刻他们也许能出手相助。”

图尔猛咬两下下颚表示怀疑。“我们不返回δ光晕支援圣裁者了?”

“无人百战不殆,”佐离开舷窗。“这是乌萨‘泽拉斯总结出的经验,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正是血的教训。”

第二十章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庇之所,主区指控中心

“多长时间了?”卡汀茨问。这只是反问,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至少半个绕日循环,”鲍托郁郁地说。

那是多少天?已经几百天了吧。只要细想当前的局势就让鲍托心乱如麻。

让他烦恼的远不止于此,七区的外壳发生了破损。他能从主区指控中心的监视器上看到缺口。尚能运行的侦查之眼只剩两台,其中一部发现了七区的破裂——所幸流星只击中一台空气压缩模组,它自动锁死,与其他模组分割开来,只损失掉了一小部分空气。但流星原本不该击穿区段外壳。殖民地的外墙周围安装了阻隔力场,只有进行维护时才会关闭。

如今部分区段的阻隔力场正逐渐失效,因为他们无法获取存储在二区的力场生成器维修零件。“几个循环之前咱们就应该把所有关键部件都搬到主区来,”鲍托说道。“恩祖萨曾经想这么做,但其他区段的舰长抗议说这种行为是对他们的不信任,还会让他们变得脆弱不堪……都是政治手腕,的确如此。”

“我们必须修好阻隔力场,”卡汀茨说。“突袭二区势在必行。”

“敌人会发现我们的进攻,二区的气闸侦察设备相当完备。”

“还有其他进去的办法,凯顿大人。我们可以关闭局部的阻隔力场,然后切开舱壁,同时避免内部严重失压。”

鲍托沮丧地离开显示器屏幕。“如果我们能确定二区内的实时情况……也许可行。但如果对方把我们的族人,将无辜的民众押到切割区域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不能把他们一起杀掉。”

“我手里有一套设备,应该可以探测到区段内部区域的情况,前提是靠得够近。它是用古老的扫描镜系统加大输出功率改装而成的,我已经准备好进行实地测试了。”

“真的?那必须抓紧,卡汀茨。必须知道这些区段中每个人的状况。他们是否染病?有没有同类相食?‘金萨有没有酷刑折磨抵抗他的人?这些我们一样都无法确认。”

卡汀茨懊恼地打了个鼻响。“你一直在给他们运送补给!至少他们不会挨饿。”

“我是在用食物换取物资——可是假设‘金萨和他的手下将所有食品都据为己有了呢?”

“他们还握着一台蛋白质合成机,足以喂饱所有人。”

“可它需要合成蛋白的基本原料,这些原材料一定已经临近告罄了。”鲍托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我想知道在敌占区段中有多少人真心支持‘金萨,依我看肯定有反对他的人。”

“五区曾经丢出几具尸体——这件事已经向你汇报过了。”

鲍托的脸扭曲了。“是的。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这些人拿起武器反抗‘金萨?”

“有可能。”

“如此说来……那里发生了未遂哗变,只是因为缺少飞船才功亏一篑。”前些日子当一艘穿梭机被导弹击中时鲍托从同一部监视器上目睹了悲剧的发生。太空中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爆炸——飞船内部的一切都从缺口里喷了出来,十六名乌萨的士兵丧生。‘金萨手下的武器工匠造出了粗劣的太空导弹,正是它们制造了这场灾难。这使得鲍托控制的区段发起的进攻变得更加困难。“卡汀茨,如果我事先对此有所了解,就会尝试向‘金萨的区段发送消息,鼓舞人民反抗他。”在叛乱开始前他一直使用公共广播系统从主区向其他区段发送信息。

“我认为他肯定已经关闭了通讯系统——至少屏蔽了外部信号。而且恕我直言,凯顿大人,只有口头支持必定收效甚微。”

金萨接管部分区段十天后六名乌萨之子挣脱了他的胁迫。他们报告说那里物资极端匮乏,空气质量越来越差,食物配给被减到了最低,戒严法令已经颁布,所有人都被迫崇拜‘格里塔和‘金萨本人。狂血症引发的暴虐行为也愈演愈烈。

现在情况只会更糟。

“咱们一起去,卡汀茨。召集突击小队,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无意冒犯,我的凯顿,但你不能亲自出马。你是荫庇之所生死存亡的关键所在,此战成败殊难预料。”

“我要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

“交给我就好,我会向你报告的。”

如果你活着回来的话,鲍托暗想。但表面上他只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他又转过身,望向成排的监视器,看着一名哨兵为了自娱自乐而播放的画面。那名士兵忘记将它关掉了。那是一段浮空战赛事的视频片段。几个极富盛名的浮空战斗士在战斗区的零重力环境下竞相角逐,飞向空中,如疾风般飞驰旋转。

没有凯顿的命令在殖民地中私斗向来是违法行为。但好战是向斐力人的天性——某种形式的战斗是维持身心健康和提高自我认同的关键。于是浮空战应运而生,这是一项足以致命的体育运动,往往充满危险……它满足了向斐力人对战斗的天生渴求,无论是观众还是参与者都是如此。

巨大的半球形零重力室内的空气中已经布满了翻滚漂浮的点点血污。赛场内安装了拉绳——紧绷的垂直绳带,斗士们可以用它们重新调整飞行方向,进行反弹或是回荡,然后发起攻势。

裁判通常会在一名斗士丧命前令其离场——一名裁判若判定参赛者被月弧剑和芒刺护手伤得体无完肤,一束强烈的红光就会投射到这名伤者身上,按照规则他必须像胎儿一样“蜷缩”,随后他会被判离开战斗。当退赛者被拖出赛场时,系着安全带在墙边排成一列的观众们会向这名斗士喝倒彩,如果他是广受爱戴的明星观众则会发出怜悯的哀叹。

视频里维亚姆‘科戴卡,现存于世的最伟大的浮空战斗士,正飞速掠过回荡着喊杀声的竞技场的中心,从对手身边飞过时用芒刺护手猛然一击,对方被他打得转了个圈。然后他蜷起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用脚踏在保护观众的防护网上,借着反冲之力发动另外一次飞行突击。

比赛是残酷的,但根据几个世纪以来的经验,它提供了发泄的渠道,维护了殖民地的相对和平,至少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如此。区段间的战斗依然偶有爆发。而现在,随着‘金萨的出现,社会动荡已经演变为挟持人质分庭抗礼,炸毁穿梭机,以及在主区隔绝之外无法听到的痛苦尖叫。

鲍托眼看着赛事越发激烈,每位选手都在捉对厮杀。他们抓住拉绳,像树栖灵长类野兽一样荡来荡去,杀回对手身边,斗士们飞翔于拉绳和防护网之间,伤者纷纷倒下,发出怒吼和惨呼。比赛继续进行,斗士一个接一个地被淘汰,直到只剩下最后两人……

浮空战的管理者力图避免死亡——但有时并不成功。留到最后的两名参赛者之一丧命的事例并非闻所未闻。

鲍托感到一阵寒意涌上他的背脊。这段在空气中抖动的血滴里展开的浮空战录像也许正是一则预言……骇人的预兆揭示了即将发生在整个殖民地的可怕场景。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星系,神佑恭肃舰队补给船圣途之寄号上

佐.莱肯力劝同行者们继续搜寻,但劝说的效果越来越差。盟友们与敌人激战正酣,而他们却在这里空耗光阴,没完没了地搜索足有星系大小的禁区。搜索并非这艘船的主要用途,船上也根本没有配备长距扫描设备。他们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开始了对这片广袤星域的搜索……目的竟是寻找不知存在与否的上古遗民。

一行人进行宝物搜索的区域纵跨千百万里之遥,佐坚称正在寻找的遗迹蕴藏着惊世骇俗的宝藏,为了找到它,他们搜索了整个行星带,勘探了怪岩遍地的卫星和甲烷风暴肆虐的行星,抵近彗星进行检查寻找线索……找到的东西倒是不少,有用的却寥寥无几。

食物补给已经告急,同样即将耗尽的还有他们的耐心。他们开始在无关痛痒的问题上发生口角。

只有登陆行星及其卫星、对小行星进行探索时这种躁动才得以暂时缓解。时光如白驹过隙般飞逝。

可是位于恒星和行星之间的小行星带覆盖的范围足有星系半径的一半,各种天体多到乍一看就让人觉得眼花缭乱,不知该从哪里入手。

他们一直身在小行星带中的错误区域完全出于偶然……恒星横亘在他们面前,乌萨之子殖民地就在它的另外一侧,在这片星辰汇成的扁平圆盘的另一端。

但是宿命之日终将到来……

舱门嘶地一声敞开了,在佐急切的注视下戈托里走进了兼做实验室的压力服储藏间。“我来看看最近这次行星带采集的成果,”戈托里说道。他们将使用微重力场搜集行星带中一切看似人工制品的物件称作采集。

“看,”佐有气无力地说道,从沾满尘垢到处刮痕的金属桌上拿起另外一块残片,然后放在分析仪指向下方的锥形探镜下。这片扭曲金属碎屑的三维成像图随即展开,以全息成像的方式呈现在工作台上,缓缓旋转,上面的象形文字非常古老,却又似曾相识。“看到没有?先行者文字。”

“是的,可是……问题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们找到的全是小碎片。”戈托里朝工作台上的遗迹努努嘴——实话实说那确实是一堆废渣。“我们会不会有可能白忙一场?那颗人造星球也许在爆炸中被完全摧毁了——况且就算它又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毕竟已经时隔两千多个绕日循环,可能它早就不存在了……”

“确切地讲传说中的星裂末日至今已经不止两千个循环了,远远不止,”佐边说边仔细端详另外一片合金碎屑。“多么神奇,它的材质具备这么明显的金属质感,却似金非金,我们曾仿制不少先行者原材料,但这个绝对是他们的最新发明。”

“你可是在用赤手拿那东西,”戈托里提醒道。“这块遗物有没有通过辐射净化机的处理?”

“处理过了,两次净化才除掉所有辐射。看上去好像有人想在这些碎片周围制造大量毒质,其用心之深刻让我不禁认为他们是想蓄意制造此地除了致命的废墟之外一无所有的假象。”他看着戈托里。“你和其他人都想结束搜索吗?”

片刻犹豫后戈托里承认道,“能结束最好——尤其是获悉令向斐力人欢欣鼓舞,对圣西姆人却堪称噩耗的消息之后。”

“什么消息?”佐问道,他正在努力破解遗迹上的象形文字。

“图尔译解了一组新的子空间通讯,我们先前的假设已经得到了证实。星盟……”他指了指那堆碎屑。“正如此物一般,已经分崩离析,四分五裂。虫族毁灭了博爱之城的残余……怜悯先知已死……究极恶魔关闭了方舟,光晕归于沉寂……提尔‘瓦达米除掉了真相先知,愿诸神赐福于他。”

佐放下一块碎片,又挑出另外一块。“看来穆金‘斯奎亚本的预言是正确的,星盟最终走向了灭亡。精英战士真的和先前的报告说的那样与人类联手了?”

“是的,”戈托里沉思着说。“人类声称圣祭环带并非通向朝圣之旅的大门,而是具备毁天灭地之力的武器,先行者曾用它们消灭了全银河系的智能生命,以此根除虫族赖以延续的资源。”

佐一声浩叹,思维定势的转变令他纠结不已,他感受到了真相的分量。“我的祖先也曾得出相同的结论,依据就是在杰纽科姆搜集到的证据——当然了,当初他对此秘而不宣。无论先行者是否具备通天彻地之能……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变成了自己造物的牺牲品,以自我灭绝的代价换取银河系中智慧生命的存续。”他在心中将先行者和乌萨之子略微进行了有趣的对比。二者都选择了自我毁灭而非向对手投降,而且都如同从银河系表面消失一般,此后便杳无踪迹。

“我还没说完。曾在星盟舰队中服役的向斐力人正开始返回向斐罗斯及其殖民地,只是人心有些涣散。有的人依然将先行者奉若神明,继续追循某种形式的朝圣之旅,其他人则认定他们不过是另外一个种族,纵使卓越绝伦也只是你我一样的凡夫俗子。圣裁者羽翼已丰,被手下推举为完全脱离星盟之道者的领袖。他们希望将向斐罗斯的精魂重新赋予每座要塞。”

“真的?”佐打量着戈托里。从这位朋友的肢体语言和如炬的目光中不难看出他的若狂欣喜。“如此一来……你跟你的族人们都可以回家了。我为你感到高兴,戈托里。”

只不过,他暗想,还有几分嫉妒。

“跟我们一起回向斐罗斯如何?博爱之城不复存在,你已无家可归。我们甚至不知道,如果还有先知幸存下来的话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嘿,作为我族最后的末裔,生活在不计其数对圣西姆人恨之入骨的原住民居住的星球上?听上去可不太聪明。恐怕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再有新的‘缔盟法典’庇护了。”佐觉得似乎房间的重力骤增。“重力场是不是出问题了?”

“没有,我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我只是……”他长吁一口气,跌坐在座椅上。那并非反重力权座,他现在只能依靠腰带了。“每当我想到其他圣西姆同胞就觉得非常沉重,就像……”想起在重力调试间被虔洁先知压扁的向斐力俘虏时他面露凄苦,可怕的回忆一直挥之不去。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这段往事永远无法被他忘却,将至死方休。在噩梦中他经常故地重游。

“佐,你的部分族人肯定渡过了难关,”作为不善和颜悦色的向斐力人戈托里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必定有人幸存下来。但在找到他们之前,你应该跟我们回家。”

“我会考虑的,也许会吧。但是现在就轻言放弃还为时过早啊。”

“我们已经搜索了大半个循环了……除了太空垃圾外根本一无所获。”

“但是你忘记了德耶罗找到的记录——它们来自其他跟齐格亚尔海盗交流过的舰长的航行日志。它们在这片星域发现过大型人造设施,有的海盗声称小行星带中有人还向他们开火了……”

“齐格亚尔人!”戈托里嗤之以鼻。“谁会相信他们的一派胡言?”

“穆金.斯奎亚本猜测殖民地并未覆灭——数千年前的那次爆炸只是一个幌子。再加上齐格亚尔族的传说……”

图尔走了进来,名叫慵懒漫漂的哈拉克紧随其后。哈拉克跟失重状态下的奈洛希水母有些相似,他从祖先关于杰纽科姆的记录中了解到了这种水生动物。它漂浮在空中,摇头晃脑,触手乱探,显得有些焦虑。它用手语与图尔交谈,图尔翻译道,“漫漂问能不能修理这些物品。”他指了指桌上的残骸。

“恐怕这些残骸已经无法修理了,甚至超出了哈拉克的能力范畴,”佐悲伤地评述道。他坐回椅子,调节反重力腰带,想多少卸去一部分体重的负累,但收效甚微,因为压力源自他的内心。“也许我真的应该跟你们回向斐罗斯……如果你们真的相信我不会刚一露面就被立即处死的话。”

“我们会保护你,”图尔说道。“等你的事迹流传开来,你就会像英雄一样广受爱戴!”

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如果你们一致决定停止搜索……我也不能固执己见,因为我无权指挥你们,而且向斐罗斯确是我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焦黑扭曲的机械碎片。“我原本希望在行星带和废墟里能有所收获,能够找到将我于我的祖先克己正信先知联系在一起的事物。我和他一样,一直对族人们的堕落痛惜不已,而引领我们至此的只能是注定的宿命。”他不愿承认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圣西姆人了。

墙壁上的通讯格中忽然传出德耶罗的声音。“佐.莱肯!我们发现了一些你肯定想一睹为快的东西,快到舰桥来。”

好像所有的负担都在瞬间被撇到了一旁,佐一跃而起,从图尔和戈托里中间一穿而过,差点跟赶忙让路的哈拉克撞在一起。

不一会他就登上了圣途之寄号的舰桥。“德耶罗,我听到你的呼叫就连忙赶来了……”

图尔,戈托里和哈拉克片刻之后也跟了上来,佐坐到了德耶罗身旁的副驾驶位上。

“看那儿!”舰长高呼。

他指着全息放大仪,上面显示的是行星带中一片密集区域的三维影像。硕大的石块不住旋转,有的凝结着上古玄冰,在翻滚中和其他巨岩擦身而过,从一侧射来的阳光突兀而刺眼,小行星的背阳一侧则漆黑如墨。

“这有什么好看的?”佐糊涂了。

德耶罗按下放大仪的控制键,图像随即被放大拉近。佐还是什么都没看到——直到两块锯齿状的岩石滚动着离开视线,一个边缘锐利的物体露了出来。很明显它是人造物体,虽然造型怪异但还是有规可循,第一眼看上去它是用金属锻压材料建造的,正如桌上的碎片一样,但是要论规模可比他们在行星带中遇到的人造物品大上不少,甚至比圣途之寄号都大了许多。

这个物体不像周围的小行星一样不停转动,保持着相对的稳定,另外它的外表面上覆盖着一层银光闪闪的能量力场。

“难以置信,”佐激动得摒住了呼吸。“我们都在这里这么久了,它居然能避开所有的探测。”

“从能量场来判断它还在运行中,”图尔扭过头说。“而且是在人的操作之下才做到的——咱们可能误打误撞发现了乌萨之子殖民地。”

“我们真的要过去吗?”德耶罗问道。“我这么问是因为对方可能对外来者充满敌意。如果咱们现身的话等待咱们的也许不是热情的欢迎,而是被迫为了保命而大动干戈。”

第二十一章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蔽之所,主区

鲍托在监视器前踱来踱去。“他们还没穿过外墙吗?”他再次问道。泽克‘泰卡,侦察之眼的操作员,将侦察机器人移动到近距离进行观测。

“他们正在拆卸装甲板,凯顿。”泽克敦实粗壮,膂力惊人。他的下颚上穿了几个金属饰钉,都是用废墟场里找到的金属制成的。虽然他曾经是个很有前途的浮空战斗士,但最终却放弃了比赛生涯,投身于殖民地外部维保部门。他擅长太空作业,多次将危及殖民地的抵近小行星拖到更高的轨道上。他还是鲍托能委以驾驶轻型维护船重任的人选之一。

鲍托看着显示器,他看见了像金属八脚虫一样的维护船正附在二区的外壳上。它的两侧安装着金属和晶体制成的圆柱形力场阻断基站,每一部基站都能产生让他们粘附在二区外层舱壁上的传输波长。外层空间维护船局部阻断散射了阻隔力场,为自己制造了切入点。与此同时它生成密封场,将外墙上的开口封闭起来,保证了区段内部的气压。区段内也设有气闸,并且安装了压强触发保险。

鲍托隐约能大致分辨出卡汀茨和手下在外墙上切割出的矩形入口,他们使用的先行者科技令人叹为观止,切割光束在材料上划出一跳窄窄的细线就将其一分为二,就像建造外墙的材料在分子水平上被“劝离”原位,可是有人偶然将赤手放在光束下时却毫发无损。

鲍托只能看到三名任务参与者——卡汀茨,拖伦,维奥尼克——的左半身,太阳勾勒出了每个人的左侧轮廓,身子的另外一侧被漆黑的阴影遮挡住了。

“你不能让侦察之眼再靠近一些吗?”他问。

“在这个距离上这么做太过危险。要是‘金萨的手下发现了它就会明白情况有异,”泽克回答。

“好吧……”鲍托嘀咕道。他对这次行动有不详的预感。“我应该跟他们一起去的。”

“你?凯顿大人?要去也应该是我去。但卡汀茨说这里更需要我。拖伦和维奥尼克几乎没有使用加压服的经验。”

“听你这么说真是大慰我心,”鲍托挖苦道,他又开始踱步。在此之前,他从未承认过,即便是对他自己承认,卡汀茨对他来说竟是如此的重要。平心而论,他与卡汀茨情若父子,而他却派他去执行自杀任务。

鲍托停在另外一台监视器前,画面中显示的是新建的主分区隔离病房。治愈师科斯巴‘泰尔站在被绑在病床上鬼哭狼嚎的狂血症第三期患者跟前,淡定地用录音器记录症状。看到此情此景他的心向下一沉。难道他和他的人民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有时鲍托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所有乌萨之子的绝望,他们就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缆,缆绳中的每束线都象征着一个个体,即将在痛苦中砰然断裂。

“我们正在穿过外墙,”卡汀茨轻声说。

听到通讯传来鲍托赶忙回到无人机监视器旁,却谁都没看到。三人都已进入缺口。

“需要我启动他的头盔传输装置吗?”泽克问道。

“除非他们被发现。敌人可能会探测到它们的信号。”

“我们找到气闸了,它通向……”接着是一阵静电噪音,忽然,“有人从另一侧开启了气闸。拖伦,快回来!回到……他们来了,他们——”

“泽克!启动视讯传输!”鲍托命令道。

少顷之后,画面出现在另外一部监视器上,信号来自拖兰的头盔。“我暂时只能接收到拖兰的信号!”

鲍托目眦欲裂,他从拖兰头盔视讯记录仪的视角中看见一张玻璃头盔后面的面孔,那是一张因为忿恨而扭曲了的脸,遍布狂血症造成的红色网状血痕。那是一名金萨的手下,身上穿着加压服。“他们肯定早已发现入侵,然后有备而来,”鲍托的心砰砰乱跳。一把利斧携着快得看不清的力道劈进了拖兰的面罩,蓝色的鲜血溅在上面,也喷到了幸灾乐祸的攻击者的脸上,拖兰痛得尖叫起来。

“收到卡汀茨的信号了,”泽克低语道。

监视器的画面随即转变,切换到卡汀茨的头盔视角,他正看着那个残杀拖兰的狂血症信徒,对方手持满是血污的斧子,站直身子高举武器,嗥叫着向卡汀茨冲来。

卡汀茨迅速用等离子步枪连发五枪……第六发本应接连而至,但随后的咔哒声让鲍托明白了,步枪在射出最后一发子弹后发生了故障。殖民地的许多武器早已破旧不堪。

他看见敌人依然跌撞着冲向卡汀茨,后者像挥舞战锤一样抡起步枪砸碎了那个疯子已经破损的头盔——敌人应声而倒,但又有五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拽到,他们的脸在监视器上挤在了一起……

画面戛然而止。

“怎么——他的画面呢?”鲍托呼吸急促地问。

“我——他们弄坏了他的记录仪——”

“转到维奥尼克的画面!”鲍托喊道。

“接收不到他的信号。”

“那就用侦察之眼,快!”

显示器画面一阵闪烁之后转换到侦查之眼的画面,它在八足虫形的维护船周围维持着固定轨道飞行。画面里穿着加压服的维奥尼克在低重力区奋力一跳,跃出外墙上切出的入口。一道不知是能量束还是射弹的火力激射而出,速度太快鲍托根本无从分辨,擦着维奥尼克飞了过去,他挣命般钻进轻型飞船的舱门,然后关闭了舱盖。

飞船迅速起飞,但一名穿着加压服的敌人出现在外壁的缺口旁,然后又来了一个,二人用手枪朝维护船开火,在船侧留下黑色的灼痕,有一枪正好打中了推进管。

推进管喷出蓝白色的火焰,飞船旋转着堕入虚空之中,它的引擎被打坏了。

鲍托双眼圆睁,悲恸带来的虚弱转瞬而过,他的心中随即燃起复仇的怒火。“召集所有士兵,每一个能上战场的向斐力人!要是他们胆敢杀死卡汀茨,我将动用一切手段消灭这些殖民地里的祸害。”

一部监视器闪了一闪——‘金萨的脸突然出现在上面,他正在使用从卡汀茨那里抢来的头盔,脸都要贴在镜头上了。

“鲍托——你在看着吧?”‘金萨不怀好意地一撇,毫不客气地问道。

“泽克,传送我的声音!”鲍托的嗓音嘶哑了。“‘金萨——能听到吗?”

“啊,凯顿大人屈尊下顾了!可惜现在我才是凯顿,而你只是个冒牌货!遗忘之神在召唤你,跳进太空里自我了断吧,鲍托,如果不招办,你的心腹卡汀茨就没命了!”‘金萨的脸上布满了狂血症病患的红色血网,但他尚能坚持着保持摇摇欲坠的自控。他看似处在失控的边缘,但发出的号令依然奸诈无比。“大家都知道他是你的爱将——想保住他的小命吗鲍托?那就向我投降吧!”

鲍托的目光挪到了另外一台监视器上,上面播放的画面让他灵机一动……

“‘金萨,我们让被遗忘的诸神来裁决如何?不管你拜的是何方神圣,让他们来裁定好了。你我各率人马,在战斗区用浮空战一决胜负!如果你答应,我将欣然赴约。规则很简单,十对十!所有监控节点都将聚焦这场决斗,每个人都将亲眼见证。你意下如何?如果我们输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战斗区……?”‘金萨退缩了,几个人站在他身后,其中两个拿着武器。卡汀茨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动了一下。他还活着。“浮空战从未用作这种用途,我们干嘛要开这个头呢?”

“你可以昭示天下,诸神的确与你同在,而且用这种方式解决毫不拖泥带水。如果你怕了我……如果你没有在战斗区与我交手的勇气……消息马上就会不胫而走。”

一个穿着残片胸甲,祭祀模样的家伙走进镜头。“但应无妨,我聆听到遗忘诸神的吟唱,先行太阳神及月神将助你所向披靡,‘金萨!”

“我会……考虑你的邀请,”金萨不情愿地说道,然后关闭了镜头。

泽克盯着鲍托,好像他才是被狂血症折磨得失去理智的那个人。“可是万一你失败了怎么办,凯顿大人?”

“如果直接进攻叛军占据的区段,包括无辜民众在内的人必定玉石俱焚,殖民地所需的修理零件将毁于战火,卡汀茨也必死无疑。我们可以用这个办法引‘金萨出洞,然后总能找到机会除掉他。”

“狂血症会促使他们接受条件……疾病让他们变得好勇斗狠。”

“没错——这样的挑战刚好迎合了他们的狂躁,”鲍托说道。“他一定会接受条件,对此我深信不疑。这也是拯救卡汀茨,并且一劳永逸地结束冲突的唯一途径。”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星系,神佑恭肃舰队补给船圣途之寄号上

“你说的对,”德耶罗断言,“殖民地上爆发了战斗,一条飞船被打坏了,看起来是用于舱外维护的型号。”

德耶罗,图尔,戈托里和佐.莱肯在圣徒之寄号的舰桥上全神贯注地紧盯全息成像追踪器。慢速旋转的八足维护船在他们的注视下从形状古怪的巨型人造物体——也许是某种殖民地附近飘向远方。

“这也许是个机会,”佐说道。“德耶罗,你愿意接受我的建议吗?”

“面对当前的局面,除了听从你的建议外我也拿不出别的主意了。”

“那就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靠近那艘轻型飞船,如果那真的是殖民地的话不要进入它的预估火力范围……”

“遵命。”

轻型飞船就像被风吹上天的八脚虫一样翻滚不断,慢旋着飘入漆黑的虚空——德耶罗驾驶飞船越靠越近。

“拖曳力场的强度能不能拖住它?”佐问道。

“也许吧。你想把它拖进货舱?”

“对,如果飞船没有临近爆炸的迹象就这么办。”

“我会预先进行扫描,不过即便如此还是不能确定这东西是否稳定。”

他们冒险将飞船拖进货舱气闸。当圣徒之寄号货舱的人工重力和气压回归正常水平时飞船砰地一下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通过飞船的内部监控他们能将其一窥究竟。它使用虫腿状的起落架落在甲板上,但其中的一具损伤严重,飞船略微倾斜,冒出阵阵浓烟。

佐想到,先行诸神啊,如果你们真的是我崇信万分的神明,请庇佑我,千万别让我的愚行害死所有人,戈托里和图尔也没闲着,拿起卡宾枪冲向通往货舱舱门的台阶。

佐深吸一口气,打开舱门走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烧灼金属的刺鼻气味,滚滚浓烟飘到了顶棚下方。

佐走在最前头,大声喊到,“有人活着吗?”

“对方在飞船里可能听不到你说什么,”图尔提醒他。

佐蹲在飞船的机身下,滚烫的气浪向他袭来,他走到舱口前,伸出一只手——

但舱门自己打开了,舷梯伸了出来,一个咳嗽连连的向斐力人连滚带爬地摔在甲板上,身后涌出一阵浓烟。他携带的佩剑佐从未见过,身上的加压服样式甚是古老,比佐知道的任何型号都要呆板蠢笨。对方摘掉了头盔。

陌生人转过身,揉了揉眼睛,然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佐,好像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毛病。

“啊,对了,我猜你从来没亲眼见过圣西姆人,”佐说道。他放下手中的武器。“我叫佐.莱肯,曾被称作明澈先知。如果你没有恶意,我们也不会加害于你。”

向斐力人瞠目结舌——他看了看图尔和戈托里,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陌生人忽然开口说话了,但佐根本听不懂他奇怪的腔调。他刚才说的是“诸神”吗……?

“你们能听懂吗?”佐看着戈托里和图尔问道。

“一部分,”图尔略带惭色。“听起来像是古代向斐力语。词义晦涩,腔调古怪,但我觉得他问的是你是不是上古诸神中的一位。”

“放慢语速告诉他,越慢越好,跟他说我只是向斐力人的朋友,无意加害于他。”

图尔转述了他的话,陌生人显然听懂了。

“先知!”通讯系统中的德耶罗大喊。

在这个称谓上佐已经懒得再和他分辩,既然他笃信的神圣预言已经被人拆穿,他哪里还有资格自称先知呢?“怎么了?”

“那条船不行了——赶紧离开那里!飞船判定它极度不稳定,马上离开!我必须将它弹出舱外——快!”

“快撤!”佐发一声喊,奔向舱门。

图尔对外来者发出警告,对方听罢与他一起冲向舱门,刚一进门戈托里就猛地将其关闭。“德耶罗,减压弹射!”他大喊道。

佐快步走上楼梯进入通道登上舰桥,轻型飞船脱离时他感觉飞船都为之一颤。他匆匆赶到全息显示器前,追踪它飞进太空。他在全息图像中的一角找到了那条船,它正打着旋飞进虚空,接着就爆炸了。火焰被真空熄灭,顷刻即散。几秒钟后船身发出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他们被维护船的残骸击中了。

“船身发生破损没有?”佐问。

“没有穿透伤,”德耶罗看完读数报告说。他扭过头,满是疑惑地仔细打量着呆立四顾的陌生人。“先知……你觉得飞船爆炸会不会是他有意为之?这可能是个圈套。”

“我不这么想,”佐回答。“依我之见他只是个震惊之余迷惑茫然的向斐力人。咱们戴上翻译机,也给他一部,借由彼此通用的语言和仪器的帮助我们有望互相交流。”

翻译机是贴在耳膜上方皮肤上的小圆碟。大家都戴上仪器后飞船提供了神经机械交互输入,图尔为陌生访客逐个介绍了舰桥上的人。对方放缓语速答道,“我的名字……你们可以称我为……维奥尼克‘格列达。我住在那里——”他指了指全息观测仪上显示的殖民地区段。“就是它,荫蔽之所。”

“乌萨‘泽拉斯——这是他建立的殖民地?”佐也拖着长音问。

“对,乌萨殖民地。你们呢?你们从哪里来?”

佐叹了口气。他到底从哪里来?现在他已经无家可归了。“我在博爱之城长大,你可能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这位德耶罗‘斯帕——他来自向斐罗斯。”

维奥尼克双眼圆睁。“不可能。”

“此话不假,”德耶罗说。“我出生在齐弗罗南部的索兰城邦,在那里长大成人。我在故乡翻山越岭,狩猎马耶岩龟(野兽名称部分读音+词根拆分,下同)和多亚锦毛兽(精英星球上一种长毛野兽,其兽皮被古代精英制成裘皮大氅,在远程航海时保持体温,这种传统一直保留到现代,精英舰长的斗篷就是用这种兽皮制成的)——我甚至效法古代狩猎之道,用长矛杀死了一只斐罗山蝎。(helioskrill的名字取自精英母星,精英的搏击法中有模仿这种动物的进攻姿势。H5中将出现一款同名精英盔甲,翻译成山蝎是因为这种动物住在山地,krill意为磷虾,所以翻译成同属节肢动物门的蝎子……)”

维奥尼克小心翼翼地跨上一步,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德耶罗没有反对,任对方触碰到自己的肩膀。

“是的,”德耶罗说,“我是真人,并非鬼魂……我来自向斐罗斯。”

“你会……会带我们回归向斐罗斯吗?”

“我觉得现在我们面临更加严峻的问题,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能否信任你。”

佐对德耶罗说道。“你是这条船的舰长,有权发号施令,你能准许我驾驶船上的维修艇靠近殖民地,然后让飞船原地待机,能等多久就等多久吗?”

“你真以为这个人能带着你安全地进入殖民地?”

“如果他同意,我想放手一搏。我渴望接触这里的居民,你们可能尚未意识到,这项发现……对我而言有难以言喻的重大意义。我必须前往殖民地一探究竟。”

“你不能孤身犯险,先知,”德耶罗看了看戈托里。“既然这个白痴这么固执,你必须跟他一起去。”

“如此说来你觉得我也是白痴咯?”戈托里问。“算你猜对了,我的确是。”

“蠢货么,也算我一个,”图尔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哈拉克忽然贴着地板飞进了舰桥,满是好奇地对陌生人探出脑袋。它边用手语表示想修好他的加压服边向他伸出触手。

维奥尼克吓得怒喝一声,挣开慵懒漫漂,咬紧下颚,端起武器。

“住手!”图尔拦在他们中间。“他为我们效力,负责修理损坏的设备。”

维奥尼克似乎对哈拉克无甚好感。很明显他从来没见过工程师。

“对了,”佐忽然冒出一个主意。“维奥尼克,慵懒漫漂精通维修,殖民地上有不少需要修理的设备吧?”

维奥尼克看着他。“是的,许多,非常之多。这个……怪物能修好我们的世界?”

“没错,来者不拒。你们无法修好的故障,哈拉克都能轻松解决。”

“既是如此……我们一起去吧,所有人一起。”

  • 归附纪元(公园2553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蔽之所,主区

“什么?”惊诧之下泽克脱口而出。“我?”

“对。他让你戴上这个。”

泽克刚想离开殖民地指控中心寻找凯顿,没等他走进门廊就跟来找他的科斯巴‘泰尔撞了个满怀。科斯巴把指挥项饰套在泽克’泰卡的脖子上,这代表在鲍托不在时它可以暂行凯顿的职责。“假如正在驶近的那条飞船来者不善,你是在他缺席时总理事务的最佳人选,他的考虑不外于是。我猜这是因为你在零重力作战方面的经验。现在你是‘摄政凯顿’了,但先别得意忘形。我坚信鲍托一定能凯旋而归,到时候你还得乖乖回去当技术主管。”

“他不会真的去战斗区了吧?已经出发了?他真的相信“诸神裁决赛果天定”这样的无稽之谈?”

“他必须这么做。‘金萨在信众的压力下接受了挑战,他和挑选出的十名战士已经抵达战斗区了。但浮空战只是个幌子,根本是有名无实。双方都想趁机除掉对方的头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那凯顿大人对我有何吩咐?”

“如果有可能的话你要和那条飞船上的异星人取得联系,若是对方有敌意,就动用我们手中的一切武器拒敌于门外,直到他得胜归来。要是来者是援军,就由你自己相机行事。”

泽克大发牢骚。“我在零重力环境下如鱼得水,他应该带我同行!更何况当年我还是名出色的浮空战斗士——”

“有人听到吗?凯顿大人?”急促的话音从泽克身后传来。他惊异地转过身,这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近层空间收讯装置里传出的。“维奥尼克呼叫!”

泽克认出了他的声音,连忙拿起通话器。“泽克收到,维奥尼克,你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还活着,现在正在一艘向斐力飞船上。飞船的主人来自向斐罗斯!怪事还远不止于此!调节阻隔力场,我们正乘坐另外一艘维修船返航,给我们放行!”

“你莫不是得了狂血症?怎么也开始胡说八道了?我们正在遭受进攻!”

“他们中绝大多数是向斐力人——都是从我们的故乡向斐罗斯远道而来!”

“什么?此话当真?”

“是的。泽克,他们能修复我们无力修好的设备!让我向凯顿汇报——让船上的人和他通话!”

“他没在这里……目前由我暂代其职,可是……我不能准许你们降落啊!”

“你总是把我当成白痴,泽克,但这次你必须相信我!他们是来帮助咱们的!哪怕只有这一次——一定要相信我!”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蔽之所,战斗区

鲍托按照比赛规定将浮空战斗士的胸甲和头盔穿戴整齐,一手紧握月弧剑,另一只手拿着狼牙短棍。他飘到防护网旁的助力板附近,跟他一同出战的是他手头最出色的浮空战斗士基尼克‘博达,还有八名粗通浮空战的手下,大多是巡逻兵——殖民地卫戍部队——的成员,或多或少都有些实战经验。

独眼浮空战英雄维厄姆‘科代卡沉着地飞进零重力竞技场,套上钉刺护手,做好了出击准备。就算他瞎了一只眼睛依然是最危险的对手。另外九名对手站在他的身旁,‘金萨的信徒们已经准备就绪了,但除了维厄姆外余众皆不足道哉。

“基尼克,”鲍托说道。“多加小心——头盔上都没装防护格。”随后面无表情地补充道,“维厄姆‘科代卡也亲自出马了。”

“呆在我身后,凯顿大人——我来对付维厄姆,他比我年长不少,不足为患。”

一名祷师——鉴于他是虚假信仰的代言者毋宁称之为冒牌祷师——被安全扣具束缚在防护网后的看台上,手中的月弧剑抵住从头到脚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卡汀茨。他被绑在了架子上。

鲍托看了看想要挣脱绳索的卡汀茨。“‘金萨呢?”

“在那!”基尼克指点道。

‘金萨穿过弧形铁壁上敞开的金属门,躲在手下斗士们的身后,当他们走进零重力竞技场时参差不齐地排成一排。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机弩。

“‘金萨那边一共有十一人出战,”基尼克研究一番后说道。“本来应该是十对十,而且他的武器不符合比赛惯例。太危险了。”

“可能这才是他如此草率就决定参赛的原因。我们别无选择,而且就算比赛规则已被打破,我们也并非毫无胜算——如果他死了,手下的信众将不攻自破。”

‘金萨方首屈一指的的勇士第一个跃进赛场,其他人也迅速跟进,推墙借力,扭身转向,荡绳进入优势阵位,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拉绳被紧绷绷地从天棚拉至地面,遍及场地各处,斗士们将它们作为获得额外推力的借力点。

鲍托心想,我必须先解决‘金萨的勇士,因为他会直接奔我而来。解决他,然后救下卡汀茨,一有机会就除掉‘金萨……

鲍托已经就位,刚要从墙边出击基尼克已经先其一步飞了出去,径直拦向维厄姆。

他暗骂一声,飞进赛场,当快速进入零重力环境时他的胃一阵翻江倒海,他用力过猛,还以为会错过维厄姆,但对方已经和基尼克交上了锋,他右手挥剑就砍,左手接连攒刺,基尼克戴着头盔的脑袋连中数击,当空旋转起来。基尼克顺势俯身侧翻,脱离对手剑锋所及,躲开了一记劈砍,这剑要是中了必定难逃开膛破肚之厄。

鲍托此时加入战团,但他的位置极差,只能借错身的机会用狼牙短棍猛砸维厄姆,打得这位浮空战英雄头盔轰然作响,飞出了武器所及的范围。

在飞行过程中,鲍托瞥见维厄姆抓住一根拉绳,荡了一圈又再次杀来。

鲍托的直觉突然告诉他有危险,他刚一扭头就发现一支弩箭朝他激射而来。他向左一扭,箭矢紧贴着他的脖子一闪而过。

他看见远处的‘金萨正在装填第二只弩箭,看来这支差点刺穿他喉咙的箭是由他所发。

鲍托握紧拉线一个横滚,第二支箭也落空了。一名‘金萨的追随者猝然吼叫着舞动月弧剑飞向鲍托,他奋力一迎格开这一击,对手在冲力下身子一斜,给了鲍托施展狼牙棒的机会。他一个变招砸在敌人的膝盖上,骨断筋折之声清晰可闻。剧痛之下对手尖叫一声弯下身子,鲍托趁着距离拉近一剑刺进了他的嘴巴。

又一发弩箭擦身而过,提醒了鲍托鲍托‘金萨就在左近。如果他能找到‘金萨并除掉他,也许就能终结这场决定殖民地未来的野蛮决斗。

他正寻找‘金萨,却被三个扭成一团的人挡住了视线,其中两个是鲍托手下的巡逻兵,另一个是个体格健硕的邪教徒,三人以死相拼,打得难解难分。

紫色的血滴漂浮在空中,遍布整个零重力赛场。三个巡逻兵了无生气地浮在半空,明显已然气绝。其中一个几近尸首分离,仅剩一层薄皮连接着脖子和脑袋。

鲍托在拉绳上一推,蹿向那三名扭打在一起的斗士。一名他的手下已经阵亡,另外一个也被大块头教徒的芒刺护手扼住咽喉,敌人的脸上布满了狂血病患骇人的网状血痕。鲍托飞到扼杀者的上方,朝着敌人裸露在外的颈部猛然刺下,重创了脊骨。冲击阻断了鲍托的去势,对方的挣扎让他在空中扭来扭去,他竭力抓紧武器,穿过一阵紫色的血雾。鲜血溅入他的口中,他感到一阵厌恶,把血吐了出来,一不留神沾满湿滑血污的剑柄脱手而出。

他在半空中挺直身子,借着敌人的一甩之力飞出血雾。

也许现在正是救回卡汀茨的绝好机会……

鲜血和奋力搏杀的斗士挡住了他的视线。必须马上找到他!

鲍托蓦地发现维厄姆正向他杀来,他的一片下颚已经被砍掉了,鲜血淋漓的伤口让他的脸变得狰狞可怖,几乎无法辨认。他独目怒眦,鲍托觉得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血来。

在他身后的空中,基尼克的尸体无力地漂浮着。

维厄姆全身紧绷,一门心思地冲向鲍托,挥舞着手中的月弧剑,口中呐喊:“受死吧,冒牌凯顿!‘金萨万岁!”

鲍托向边上一游,屈膝蓄力,一脚踢在维厄姆身上。

岂料维厄姆抓住鲍托的脚,把他拖到身边,嘴里嘲笑道,“班门弄斧!”他对准鲍托的脖子挥剑便割,凯顿向后一挣,月弧剑砍在了头盔上,虽然没能击中要害但还是砸的头盔发出嗡嗡之声。鲍托的脑袋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眼冒金星,感到一阵眩晕反胃,耳中的回响就如同所有难以名状的杂音都交织在了一起。他挣扎着起身反抗,想用狼牙棒迎敌,但维厄姆已经占据上风,高举月弧剑做势割断凯顿的喉咙。维厄姆自认胜券在握,洋洋自得地斜睨着对手。

令众人猝不及防的事忽然发生了,一道红光从鲍托身后射来,瞬间就把维厄姆的脸烧得焦黑。

第二十二章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庇之所,战斗区

维厄姆的脸上被烧出了跟鲍托手掌一样大的窟窿,射线正好打中头颅正中,贯脑而过,伤口边缘的血肉都被烧焦了。

浮空战斗士的尸体倒向一旁,无力地栽进一滩血雾,尸体还翻了个身,如同在血中沐浴。

我肯定是出现幻觉了。鲍托先是一阵迷茫,稍微回回神后理智又占了上风。是谁杀了维厄姆?怎么办到的?

“你好啊,荫庇之所的凯登,”一个明快的男声心不在焉地说道。

他觉得自己被一双无形之手拉住,还被转了个身,肯定是某种拖曳力场。他看到所有幸存的斗士都贴在墙边,目瞪口呆地望着拉住鲍托的东西。

传说中的永恒偏见正漂浮在鲍托面前,离他只有一臂之遥,它的玻璃镜头熠熠生辉,发出运转良好的低鸣。AI精确地掌控着自己的位置,应付零重力环境对他来说似乎轻而易举。

“我不是在做梦吧?”鲍托脱口而出。

“这点么,我倒是无法检测,”永恒偏见说道。“你的脑袋挨的那下属实不轻,头盔都被敲坏了,所以有可能出现脑震荡,因为脑损伤而出现幻觉也不足为奇。不过我倒可以证明自己真实存在,如假包换。”

“真的是你么?”

“是的,我的全部功能已经恢复了。当年我曾不止一次请求苏安引进一只哈洛克,但却一直未能成功。被彗星碎片击中时我受了重伤,数千年来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时光飞逝,我偶尔能听到外界的动静。现在哈洛克姗姗来迟,我终于能再次履行自己的职责啦。我要向博爱之城圣赫利奥斯远道而来的贵客致以由衷的谢意。”

圣赫利奥斯……不是传说么?它真的存在?”鲍托感到一阵恶心,有些神志不清。漫天血雾和战死者的遗体让他头昏眼花。

“对。虽然我从来没到过圣赫利奥斯,不过根据外来者的证词我们可以推断它的确存在,博爱之城也是真的,至少它曾经存在过。”

博爱之城?那个地方……我从未听过……”鲍托感到天旋地转,为了保持专注他用力眨了眨眼,眩晕感这才有所减轻。忽然他听到有人高声示警,是泽克的声音?鲍托扭头一看,不远处的金萨正端起手中的机弩瞄准,武器指向的并非凯登,而是永恒偏见。

“不!”鲍托疾呼。“住手,‘金萨!他是神使!别——”

弩箭笔直飞向永恒偏见,却在半空中偏离了轨道,做工粗劣的弩箭啪地一声折断了,碎片四处飞溅。

永恒偏见发出红炽的射线,击中‘金萨的胸膛,烧穿了他的心脏,

‘金萨被向后掼去,他冒着烟的尸身随之一软,拖着血迹漂上半空。

鲍托到处寻找卡汀茨和看守他的祷师,却发现他早已落荒而逃,卡汀茨身旁另有其人,到底是谁却看不清楚……天啊,是维奥尼克!

没错,正是他,维奥尼克飞到卡汀茨身旁,割断了捆在他身上的绳索。

“卡汀茨……”鲍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扫描表明名叫卡汀茨的个体需要医护救治。”永恒偏见提醒道。“必须马上进行护理,你也一样。请跟我来。”鲍托觉得自己被轻轻地拎了起来。“凯登,你的这两名族人,泽克和维奥尼克,真是你的得力助手,”永恒偏见边飞边说,鲍托在拖曳力场的作用下紧跟其后。“在缺乏符合逻辑的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决定与外来者合作,能在生死攸关之际做出这样的决定称得上大智大勇。在维奥尼克的建议下泽克让异星战舰上的圣西姆人、三个向斐力人和至关重要的哈洛克进入殖民地,对啦,跟那个圣西姆人会面让我大开眼界!多亏了他们我才能接受哈洛克人的维护,能遇到这优美的生化工程生物我真是三生有幸,哈洛克的维修天赋果真名不虚传,没花多少功夫就将我修复到了工作状态。你知道的,我和乌萨‘泽拉斯是老熟人,所以我十分确定现在我应当从他那里继承怎样的遗志……”

“乌萨‘泽拉斯……”

“对,我知道他是你的祖先。对于你们文化的细节我兴趣十足,虽然多年来我听到了不少,不过要问的问题还是有很多。”

众人走到离开浮空战场地的舱门前,鲍托发现有人拦住了去路。是‘金萨手下的祷师。

但祷师忽地撤掉护胸丢在一旁,屈膝跪地——在零重力环境下倒也不是真的跪在地上,而是保持跪姿漂在空中。“先行太阳神和月神的使者啊!至高无上的天籁之声!愚昧无知的我曾不止一次走近您的形骸,认为它只是个空洞的躯壳,何曾想到您是在静待时机重临世间!都怪我意志不坚,才听信‘金萨的满嘴胡言。求您宽恕我,圣洁的神使!我一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当然啦,”永恒偏见欢快地说。“如果凯登同意的话你已经被赦免了,就算你的罪愆已经尽数赎清好啦。现在请你让路,我要送凯登接受救治去了。”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蔽之所,五区

当飞船无声地靠近气闸时佐.莱肯目不转睛地紧盯前窗,他们乘坐的是一艘破烂不堪但仍能运行的区际穿梭机。戈托里和图尔回到乘员舱中,与武装护卫和哈洛克汇合。最让他们叹为观止的便是人称永恒偏见的神使了。

泽克坐在佐的身边,驾轻就熟地操作着飞船。他凝视着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异星人身上让他觉得古怪特异的外貌特征。“佐.莱肯,我真的非常担心就连永恒偏见也找不到进入五区的办法。”

泽克的疑虑影响到了佐,他一样怀疑神使能接触阻隔力场并开启通往五区的气闸。

但永恒偏见飞到他们身旁,说道,“就算殖民地处于当前的形态,我的程序依然能与之融为一体,每个独立系统都拥有替代接驳方案,是我亲自设计的,我可让他们现在就启动。看吧……”

气闸上空闪烁的力场消失了,封锁接触,舱门随即开启。

虽然佐听不到泽克在低声嘀咕些什么,但他的语气明显带着欣喜。泽克驾驶轻型飞船平稳地飞进停机舱,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舱室也重新加压完毕。

“下一步怎么办?”佐问。“就算你们所说的叛军已经群龙无首,他们会不会负隅顽抗,不肯轻易交出已经占领的地盘?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过会儿一定会遭遇抵抗。”

“对,此话不假,”泽克说。“而且却狂血症造成的威胁仍未消除。不过……我们会派手下的巡逻兵打头阵,让神使跟在后面。在用到哈洛克前最好让他留在船上,为何要让如此珍贵的宝物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呢?”

珍贵么,真是轻描淡写。佐心中暗想。

永恒偏见是无价之宝,是活生生的先行者遗物。天知道在它的记忆库中蕴含着多少秘密。

而且殖民地本身更是无可比拟的圣迹,每个区段都是大气磅礴的先行者制品。的确,经过数千年的使用它已日渐沧桑,空气浑浊气味古怪,墙壁早已黯淡无光,但在伤痕累累锈迹斑斑的外墙内先行者用纳米科技构筑的系统仍然完备,足以实现他们当初的宏图大略。毋庸置疑,对于殖民地的许多功能乌萨的子民们根本毫无认识。用之不竭的能源和被雪藏万年的无限潜力从未被人触及,都毫发无伤地隐藏在墙板内部。

佐认为在许多方面这些向斐力人自身发明创造的设计理念都依附于先行者科技——布满监视器的指控中心,加压服,生态层的农业灌溉系统,这些全都是乌萨之子后来添加上去的。但即便这些发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依然令佐痴迷不已,撩拨着他的历史学家之魂,研究这一崭新而独特的向斐力亚文化后完全能写出上百部学术著作。

如果佐的祖先克己正信先知能目睹这一切将会作何感想?他必定会大喜过望,因为这里的知识宝藏几生几世都受用不尽,可惜佐只能用有限的一生来研究它。

若是有另外一名同胞来分享这份喜悦,若是有子孙后代来传承这份财富就好了,只可惜他已孑然一身。

想到此处他如受雷击,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难题上。他们必须安全进入五区,扑灭残余的抵抗……然后用尽一切办法挽救这个早已奄奄一息的殖民地。

几分钟后,在永恒偏见和八名全副武装的巡逻兵带领下,佐、戈托里、图尔和泽克途经两道舱门穿过小型停机舱的开阔区域。整个殖民地只剩下四具尚能使用的火箭发射器,通常都被锁在一间小武器库中,很少开封。鲍托下令取出其中两具,并为每具发射器配备了九发弹药。众所周知荫庇之所中只剩下三十发火箭弹,大部分乌萨之子从未见过这些武器。

两名武装巡逻兵走在队伍前列进入主通道,发射器也已准备就绪。机弩发出的箭矢从走廊中的隐蔽处遽然射至,弩箭刚飞到一半就被永恒偏见烧成了灰烬。

几支年久失修,眼看要散架了的等离子步枪射出几发零星的子弹,全都打偏了。

急于试验刚到手的武器的巡逻兵用火箭发射器向走廊里的敌人还以颜色,两个火球骤然迸出,四散炸裂,两个巡逻兵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敌人被轰得飞上半空,还没落地就咽气了。

佐、戈托里和图尔跟在队列最后,绕开冒烟的尸体继续走向走廊尽头。

活生生的历史,佐想道,此时此地的我也是历史中的一个向量,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又渺小得微不足道。不安,兴奋和惊悚一股脑用上他的心头。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作好记录了吗?”佐抬头望向永恒偏见说道。

“是的,我巨细无遗地记录下了这里发生的事,”永恒偏见说。“遵照指示,我利用殖民者称为‘神谕堂’的房间中的设备将视频信号发送到每个有人居住的殖民区段,所有人都在同步见证我们行进过程中的所作所为,这样能让叛徒的行为相对检点一些。”

一行人抵达神谕堂外的广场,进入雕塑之园。佐留意到了这里的味道,自打他踏上殖民地那一刻起这里的空气对他来说就臭不可闻,而这里的尤其糟糕。凝结着污物的房间角落散发出肮脏衣物甚至是污水的恶臭,墙上涂满了佐不认识的潦草字迹,刺眼的红色文字也许代表着怨毒的诅咒。

他发现部分雕塑已经被推倒了。真是可惜——他原本可以享受研究它们历史渊源的乐趣的。

“这里是怎么了?”永恒偏见问。它悬停在一堆瓦砾上方,残片上丢着两个用黑色黑成材料制成的头颅形状。头像已被损毁,但偏见还是认出了他们。“为什么呢,这是乌萨‘泽拉斯及其配偶苏安的雕塑啊,有人毁掉了他们的塑像!个中原因真让我捉摸不透……”

“乌萨‘泽拉斯是泽拉斯氏族的象征,”佐说道。“鲍托正是此部族的后裔,所以他的敌人毁掉了乌萨的塑像,无论如何,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行进中的巡逻兵们步步为营,小分队正前往神谕堂的门廊,刚一露面就遭遇了阻击火力,子弹和土制手榴弹横飞,能量束也朝他们射来。

佐和同行者们隐蔽在雕像后,一名浮空战勇士的雕塑为佐挡下了几发嘶嘶作响的子弹,作为回应两具火箭发射器带着炮弹出膛的啸音打出一轮齐射。火箭弹爆炸了,尖叫怒骂和痛呼此起彼伏,顿时乱成一片。

“马上停火!”永恒偏见命令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充满了令人始料未及的权威。“你们会误伤机器!交给我来解决吧!”

智能造物飞近大门,它的防御力场将几支弩箭凌空拦下,随后它就发动了攻击,能量束以经过精确分析的准头命中目标,完全没损伤到神谕堂内嗡嗡作响异彩纷呈的几何形仪器。

大堂里先是传出短暂的尖叫,接着变成了几个人一起祈求宽恕的声音。“我们不知道是您大驾光临!”

“原谅我……饶恕我们吧!”

“放下武器投降,这样鲍托也许会赦免你们,”永恒偏见说。“我会替你们求情,但最终只有他才有权做出决定。”

两个不知悔改的死硬分子吼叫着蹿了出来,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猩红的网状血痕。

永恒偏见在不到一秒钟内就结果了他们。

“好了,”永恒偏见说道,投降者趁这个当口夺路而逃。“我猜之后就不会再遇到严重抵抗了。我们现在应该立即前往蛋白质合成机所在的房间,那里有些问题必须优先解决。图尔,我命令你多带几名卫兵返回穿梭机,把哈洛克接来,现在让工程师出马应该安全了,我们需要它的全力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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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归附纪元(公元2553年),乌萨之子殖民地:荫庇之所,主区

各区段有条不紊地肃地清残余‘金萨信徒的行动已告一段落。自从五区的战斗结束后并未发生太大规模的抵抗。神使逐个轰杀叛军的全息视讯已经让所有试图反抗的人都打消了启衅的念头。

鲍托正站在永恒偏见寂静无声地休眠数千年的阶梯之上,透明容器已被移走,智能造物就停留在鲍托的身旁,像为其赐福加冕一般悬浮在他的右侧。泽克、维奥尼克和卡汀茨在鲍托左侧挺胸肃立,维奥尼克从未表现出如此的自豪。

鲍托环顾左右,看到广场上已经拥满了人群,未能参加者将通过远距传输观看实况。实际上整个殖民地的民众都望眼欲穿,每个人都在侧耳倾听

名叫佐.莱肯的圣西姆人也出席了,自称来自星盟的向斐力人站在他身边不远处,正是他们将这名圣西姆人带到了此地。圣徒之寄号上的德耶罗‘斯帕也在通过永恒偏见发出的传输信号即时观看。

“荫庇之所的子民们!”鲍托高呼。“请听我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通过广播网络传递到其他舱室的回响。“新纪元的晨曦业已降临,就在今日……吾主显圣的恩泽将广布于人间!我要说消息大家一定也有所耳闻——星盟的暴虐统治已宣告终结,与我们持有相同信念的族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连咬下颚的欢呼,人们对这一消息齐声称善。

鲍托高举双手,示意听众肃静,然后继续道。“不久前,我于冥想入定中窥见混乱之中秩序浮现,二者之间无尽的交替更迭将亘古长存。喻示为我揭示的远景并不止于此,正如天道循环,分久必合,作为圣赫利奥斯的迷途遗民我们并未被世人遗忘,在故乡仍有族人铭记着不肯屈从于星盟意志,藏匿于群星之中的乌萨‘泽拉斯和他的子民们。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数千载过后,我们终于能与圣赫利奥斯上的同胞们团聚了!想回归故土或是留在殖民地都由大家自行决定,我向大家保证,我们将在故乡开辟新的天地,创造能够在辽阔天空下安居乐业的崭新家园!”

听众发出惊叹,人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恐惧的窃窃私语。

“任何人都不会被强行送回故乡。如果你们尚未做好心理准备,完全可以留下来,我们将致力于打造远比以往更加安全宜居的殖民地。传言是真的——拜先行者工程师和永恒偏见所赐,我们找到了治疗狂血症的解药。多年来诱发狂血症的元凶一直是蛋白质合成机,多个循环前它发生了不为人知的故障。长期以来我们所食用的肉类和生态曾作物都添加了它制造的合成蛋白。永恒偏见在工程师的帮助下找到了毒物的源头——一种寄生在合成管道中的微生物病原体,一经食用者消化狂血症就会蔓延开来,而有些人的体质更易受毒质影响而发病。”

他停了下来,想起了琳缇。解药找到了,但对她来说已经太迟,太迟了。

鲍托的声音有些沙哑,继续道。“现在隔离病房中的病患已经开始接受康复治疗,蛋白质合成机经过修复已经安全可靠,更为重要的是,在永恒偏见的指引下,科斯巴‘泰尔正提炼一种抗毒剂,它将彻底治愈我们当中的狂血病患。”

又是一连串的欢呼。

他再次抬手打断听众的喝彩。“现在……所有人都前往指定的固定坐席,永恒偏见即将为我们呈现千古一时的奇迹,殖民地将如先行者太阳神和月神所期望那般发生天翻地覆的剧变。请翘首以待,并庆幸我们生活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吧!”

主区指控室内的地板上升起配有安全带的座椅,鲍托在房间正中正襟危坐,他的左边是佐.莱肯和卡汀茨,维奥尼克、科斯巴‘泰尔、泽克、戈托里和图尔坐在他身后。永恒偏见正飞临大家的头顶。

“我即将准备就绪,”智能造物说,“正在完成运算。”

“佐,你有什么打算?”戈托里问。“我说的是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鲍托好奇地扭过头看着他们。他已经开始逐渐习惯这个古怪的异星生物,这位圣西姆人的存在了。

“唉,”佐答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已经无家可归了。不如留在这里如何?无尽的稀世真品,蕴含着鲜为人知的先行者历史知识的丰厚宝藏,全都有待发掘,谁知道这里还有多少未解之谜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留下来,当然这应当由凯登大人定夺。”

“当然可以,”鲍托说。“是你为我们带来了救世福音,如果你能留下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

“我们这是在等什么,凯登大人?”卡汀茨问。‘金萨的酷刑带来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但他还是显得有些神情恍惚。

“只管看着就好,”鲍托告诉他。

永恒偏见在他们头顶投射出一幅全息投影,上面显示主区正飞越太空。图像来自侦查之眼的视角,在远离殖民地的位置对外进行广播。

他们所在的房间一阵晃动,整个殖民区段似乎都在隆隆作响,四面墙壁中都传出轰鸣声……全息投影上显示着移动中的主区,它的一侧冒出推进器的火光。

另一个区段出现了,它避开了众多小行星,径直朝主区飞来。

凯登,”维奥尼克按捺不住了,“我们要撞上了!”

“要信任神使,”鲍托说道。但就连他自己心中都惴惴不安。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若是发生严重的错误,所有人都将大祸临头……

接着他们看到七区和主区连接在一起,就像在无形巨手的拿捏下精确地旋转,锁定在一起,随着连接的进行殖民地发出接连不断的震动和回声。

鲍托差点忘记了呼吸。

又一个区段出现在画面上……

每连接一个区段都存在天大的风险。如果其中一块偏离轨道,灾难将接踵而至。他为什么不将疏散族人们先行疏散呢?

不久前他还信心十足,关于新纪元的承诺也言犹在耳,可是现在……

刚才看到的区段完美地对接完毕。

这一过程接连不断,接二连三地重复着,对接完毕后殖民地的轮廓也已雏形初现。那是个圆弧,一条环带的一部分。

整个过程耗时不短,鲍托头部的伤势尚未痊可,最后的区段对接的过程中他的伤处开始隐隐作痛。

但殖民地终究还是如同先行者计划那样对接完毕了。

数个区段联结在一起,组成了一座环状建筑,构成了一条闭合的环带。昔日球形结构的组成部件早已化为齑粉,不复存在了。

但碎星之环正如他们的宿命一般再度圆满。乌萨的子民们如今可以在区段之间往来自如,统一而稳定的殖民地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诸神啊,”佐凝视着连为一体的区段的全息影像,低声惊呼。“它看上去就像……”

“是啊,”戈托里说。

“体积要小一些,”佐说道。“外观也不尽相同,但是……所有区段对接之后……它简直像极了圣祭环带。”

鲍托心中苦乐参半。他一直向往着返回圣赫利奥斯,向往着重归故国。作为传奇英雄乌萨泽拉斯的后裔,以胜利者的身份返回故乡,终结数千年的宿怨纠缠也是他的梦想。

可如果他的子民选择留下——有此打算的必然不在少数——为了他们的福祉和前途,贵为凯登之尊的鲍托也必须与他们同舟共济。毕竟作为一名领袖,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牺牲,也是无尚的荣耀。

也许有朝一日他也能踏上远在圣赫利奥斯的故乡,但在眼下,他必须捍卫父辈乃至先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

乌萨‘泽拉斯仿佛在他耳边低语。守护我的子民,鲍托。你延续了我的血脉,必不辱’泽拉斯氏族的威名。

鲍托长叹一声。他将与子民一起幽居于荫蔽之所的不碎星环中,也许直至永远。

尾声

  • 未命名之新纪元(公元2553年),向斐罗斯,索兰城邦北部的群山之中

能见到德耶罗‘斯帕险些将心中喜悦表露无遗的确非常难得。

“那边,泽克,看到了吗?那就是破穹圣殿,索兰还有许多像这样的先行者建筑。”

其实泽克只能模模糊糊地望见远方山下建筑折射出的黯淡光芒。但德耶罗时不时就对他提起索兰,他就是在这座城邦的城郊长大成人的。“德耶罗,你能带我游览索兰吗?”

“当然,如果……”他下颚大张,向斐力人自觉出言有失时便会做出这种表情。“说‘如果’有些不妥。等时局稳定我们自然扫榻相迎,只是现在局面依然紧张,内战一触即发,被星盟教义折磨得疯疯癫癫的不肖狂徒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荣耀的朝圣之旅,愚妄之辈依然大行其道。不过话说回来,蠢货也许并非某个星球或是某个种族的特产。”

戈托里和卡汀茨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驻足于崖边的古代炮台上。四人许久无言,默然远眺视野所及的向斐罗斯。在泽克看来它的广袤无远弗届,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未想过荫蔽之所竟是这般渺小。

寰宇群星中包含的无限可能总是令他心驰神往。如今他的幻想中的一个终于实现了——他回到了这里,他梦寐以求的故乡。

他张开双臂,沉浸在陌生与熟悉交织的壮美景色中。经过一番努力后他终于适应了这里的重力,他从未呼吸过如此芬芳的空气。

而天空的色彩——淡黄的天空点缀着一抹湛蓝和玫红,红彤彤的彩霞浮现在天边——唤起了他灵魂的悸动。尽管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但却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

乌萨‘泽拉斯带领他的祖先离开了这片应许之地——如今,他们的后人在跨越千载洪荒之后终于重履故土。泽克仿佛能感到他的先辈和乌萨‘泽拉斯就在他的身边,无形而有质,他们正瞭望着巍峨的群山,辽阔的平原,金色的天空,远方的城邦……

向斐罗斯就在他们眼前。

这里是他们灵魂所系,也是命中注定的归宿。正如鲍托所言,秩序与混沌相生相克,它终有冲破重重险阻再度降临的一天。

又一个宿命轮回因他们回归故土而臻于圆满。如同向斐罗斯绕日所历的每个循环,断裂之轮闭合成为完整的圆环。两颗围绕行星旋转的月亮名为萨班和齐科斯特,向世世代代的向斐力人证明这里正是他们的家园。

“我们回来了,乌萨‘泽拉斯……”卡汀茨似乎看穿了泽克的心思,低语道。“就像你曾经预言的那样,我们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